我妈信佛,信了二十一年。
从我有记忆起,家里就供着观音像。像不大,一尺来高,白瓷的,搁在堂屋条几正中间,两边各摆一只铜香炉。每天清晨五点,我妈准时起床,冬天也是,夏天也是。净手,上香,跪在蒲团上念《心经》,念《大悲咒》,念完再磕四十九个头。那蒲团是稻草编的,二十一年换了七八个,每一个都让她跪得扁扁的,像被碾过的干牛粪。她膝盖上的茧子倒是长得结实,又厚又硬,摸上去像老树皮。
村里人都说我妈心善。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第一个去帮忙,洗菜、刷碗、招呼客人,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不喝人家的。谁家婆媳吵架,她上门劝和,拉着媳妇的手说“你婆婆不容易”,又拉着婆婆的手说“你媳妇年轻不懂事”,说得两边都抹眼泪。路上踩到蚂蚁都要念声佛号,说“罪过罪过”。逢年过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给庙里送米送油,给孤寡老人包饺子,给小辈们发红包,笑得一脸慈祥,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善。
我是她女儿,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念完佛起身时,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像戏子卸了妆。她给邻居送米时,嘴上说着“结个善缘”,回来却嘀咕“那家人贪得很,下次少送点”。她拜观音时嘴里念着慈悲,眼里却藏着怨。怨我爸走得早,怨我哥不争气,怨我嫁得远,怨命不好,怨天怨地怨所有人,唯独不怨自己。
她把所有的委屈、不满、愤怒都压在那串佛珠底下。那佛珠是二十一年前一位云游的老和尚给的,星月菩提,一百零八颗,珠子不大,圆润光滑,颜色从开始的灰白慢慢盘成了暗红。她戴了二十一年,手腕上常年一道红印子,夏天出汗,印子发炎,蜕皮,好了又戴,戴了又蜕,那印子就没消过。她逢人就说这是她的“定心珠”,只要一摸珠子,什么烦心事都放下了。
我信她个鬼。她越念佛,脾气越怪。我哥娶了媳妇,她嫌嫂子懒,说人家“扫把星进门”。嫂子生了女儿,她嫌没生孙子,月子里就摔盆打碗。我嫁到外地,她嫌我不孝顺,说“白养了”。她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霜,眼珠子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剪子。那些年我每次回家,都觉得堂屋里供的不是观音,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架在那个蒲团上,架了二十一年,架得下不来了。
有一次,我嫂子跟我说:“你妈念完佛出来,跟念完佛进去,是两个人。”我说我知道。嫂子说:“她念的是佛,念的不是心。”我说我知道。嫂子就不说了。她也知道,说了没用。
今年春天,她病倒了。胆囊结石,急性发作,半夜疼得满床打滚,汗湿透了秋衣。我哥不在家,嫂子跑去敲邻居的门,借了辆三轮车把她送到县医院。我接到电话时天还没亮,赶最早一班车回去,到医院时她已经进了急诊室。医生说结石卡在胆管里,必须手术,再拖下去会穿孔。
她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手还在数佛珠。一粒一粒地数,嘴唇翕动着念咒,脸色蜡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疼得厉害了,就攥着佛珠往胸口按,按得珠子咯吱响,好像那串珠子能止疼似的。护士来量血压,看见她攥着佛珠,说:“大妈,这个得摘,一会儿手术不能带进去。”
她不肯,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我劝了半天,她才松手,把佛珠递给我,叮嘱:“拿好,别磕了碰了。这是老和尚给的,开过光。”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还带着她的体温。珠子在她手心里磨了二十一年,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像包了一层浆。
手术很顺利,但她年纪大了,恢复得慢。术后第三天,她让我扶她坐起来,要念经。我说您刚做完手术,歇两天吧,伤口还没长好。她不听,说:“不念经,菩萨会怪罪。”我拗不过她,让她靠着床头坐起来,又去床头柜里取出那串佛珠,递到她手里。
她攥着珠子,闭眼念了几句,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念的什么。念着念着,手忽然一松,佛珠掉了。
绳子断了。
一百零八颗珠子,哗啦一下散在被子上,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地上,蹦蹦跳跳钻进床底下;有几颗卡在床缝里;有几颗停在被子褶皱里,像一只只突然停住的灰眼睛。我妈低头看着散落的佛珠,一动不动。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珠子的姿势,手指弯曲着,掌心里空空荡荡。
我弯腰去捡:“妈,别急,我给您捡起来,回头找根绳子重新穿。”
“别捡。”
她声音很轻,但很硬。我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盯着那些散落的珠子,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空。像一间住了二十一年的屋子,忽然搬空了,只剩下四面白墙。
“妈?”
“别捡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颗珠子。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眼角渗出两滴泪,顺着皱纹流到耳根。她没有擦,也没有睁眼,就那么闭着眼,像一尊倒了的神像。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睡觉,发出细细的鼾声。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我坐在床边,手里那颗珠子硌着掌心,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爸走的那年,你十岁,你哥十五。”
我嗯了一声。那年的事我记得——爸在工地上摔下来,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妈赶到时,人已经凉了。她没哭,至少没当着我们的面哭。她只是站在太平间门口,盯着里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后来办丧事,她也没哭,该做什么做什么,里里外外张罗,像个没事人。直到头七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灶屋里哭,捂着嘴哭,压着声哭,像一头快死的猫。
“他走之后,我天天睡不着。夜里躺下去,脑子里全是事——你俩的学费,地里的活,欠人家的钱。我怕得慌,怕养不活你们,怕自己撑不住,怕天塌下来。”她睁着眼看天花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壁你张婶跟我说,信佛吧,佛菩萨保佑。我就信了。我跪在观音像前求,求菩萨保佑你哥考上大学,保佑你嫁个好人家,保佑我身体别垮。”
“后来呢?”
“后来你哥没考上,你嫁得也一般,我身体倒是没垮,但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她苦笑了一下,“我念了二十一年的经,拜了二十一年的佛,许了二十一年的愿,没有一样灵验的。”
她停了一会儿,像在攒力气。
“但我不能让人知道不灵验。我要是说菩萨不灵,村里人怎么看我?我那些年积的德、行的善、吃斋念佛的名声,不全完了?你张婶会怎么说?你李婶会怎么说?她们会说,赵秀兰念了半辈子佛,白念了。我不能让人看笑话。”
所以她继续念,继续拜,继续做善事。越念越怨,越拜越苦。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供在条几上的瓷像,外面光光鲜鲜,里面空空洞洞。那些佛珠是她的枷锁,一百零八颗,颗颗都是“你应该”——你应该善良,你应该大度,你应该不争不抢,你应该原谅一切。她念了二十一年“阿弥陀佛”,心里却一直没放下我爸走那天的恨,没放下我哥不成器的怨,没放下自己苦了一辈子的委屈。
“我累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水渍,那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哭过的脸,“我真的累了。不想念了,也不想装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那颗珠子硌着掌心。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张不开嘴。我想起小时候,她跪在蒲团上念经,我在旁边写作业。她念完经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作业写没写完。如果没写完,她脸上的慈祥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凶相,骂我不争气,骂我丢人。那时候我不明白,念了那么久的佛,怎么骂起人来那么顺溜。现在我懂了——她把所有的耐心都留在蒲团上了,起身之后,就只剩怨了。
那天下午,护士来查房,看见满地佛珠,问要不要帮忙扫了。我妈说:“扫了吧,不要了。”护士扫走了那些珠子,连同那根断了的绳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我妈看着垃圾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卸了二十一年的担子。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陷。她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浅,但是真的。
“把观音像也收了吧。送庙里去,或者搁箱子里。我不供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我,又说:“我当了一辈子好人,当给你们看,当给村里人看,当给菩萨看。往后,我想当个真人。”
她出院后,我回了趟老家,把堂屋条几上的观音像取下来。白瓷像落了一层灰,我用湿布擦干净,又找了个红布包好,送去了镇上的小庙。庙里的师父认得我,问:“老太太不供了?”我说:“不供了。”师父念了声佛号,没再多问。我把观音像搁在庙里的偏殿,转身出门时,看见偏殿角落里堆着好几尊佛菩萨像,有瓷的有木的有铜的有石头的,都蒙着灰,有的缺胳膊少腿。我不知道那些像背后,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念了半辈子经,装了一辈子善,最后累了,放下了。
我妈现在不念佛了。她每天早上五点还是准时醒,但不再跪蒲团磕头了,改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开始跟我嫂子说话,跟孙女视频,跟我打电话时也不再抱怨了。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她在院子里择菜,一边择一边哼歌,哼的是《洪湖水浪打浪》,调子跑得没边,但嗓门亮堂堂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发现了我,抬头笑:“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走,妈给你包饺子。”
她走路还是有点慢,手术后元气伤了,但腰板挺得直。手腕上空空的,那道戴了二十一年的红印子正在慢慢消,还剩一圈浅浅的印子,像一条褪了色的线。她走到灶屋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上次捡的那颗珠子,还在不?”
我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颗星月菩提——那天我偷偷留了一颗,一直揣在身上。珠子被我盘得油亮,像一颗暗红色的小眼睛。
她接过珠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跳了一下,珠子裂开,化成一缕烟,从烟囱里钻出去,混进傍晚的炊烟里,很快就散了。
“烧了,干净。”她说,然后转身去舀面,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灶膛里那缕烟升上去,散进天里。我妈在灶台前忙活,嘴里还在哼歌,哼的还是《洪湖水浪打浪》。她哼得难听极了,跑调跑到天边去了,但我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二十一年了,她终于不装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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