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在爱书人的行程中，旅行和淘书可以天衣无缝地兼顾起来，让步履不停的旅途，浸满绵长的书香。前年暑假，我携孩子去北京旅行。小朋友脑子里装满故宫、长城、颐和园等首都名胜，我却对这些热门而喧闹的景点兴致寥寥，心心念念的，是老北京沉淀百年的书香气韵。于是，设计出一个折中方案，上午慕田峪，下午琉璃厂；上午潘家园，下午圆明园。半日游览腿酸脚乏，半日淘书可作休憩。如此几天下来，不仅把那些闻名遐迩的山水胜迹尽皆打卡，也跑遍京城大大小小旧书店，过了一把淘书瘾。
“琉璃厂是我们很熟的一条街。那里有好些书店、纸店、卖印章墨盒子的店……”自从读过周作人的《厂甸》，心里就存下一个念想，要去逛逛这令人神往的琉璃厂。我们下榻的酒店毗邻蒲黄榆，换乘地铁半小时内即到达琉璃厂古文化街。我的目标明确，直奔中国书店琉璃厂店。这里曾经是新中国第一家国营古旧书店，成立于1952年。门楼上“中国书店”四个鎏金大字出自郭沫若的手笔，尽显老北京的文化韵味。步入宽敞的店堂，仿若遨游旧书的海洋。成套的线装古籍放置在书架顶层，一字排开，气势十足。有收藏价值的绝版旧书，用防尘袋装好，价目公道，童叟无欺。
沿着古朴考究的木质书架，我的目光逐个扫过每一排书脊。突然，眼睛一亮，发现一套好书——《史记全本新注》。煌煌四大卷，精装带护封，系“中国六大史学名著丛书”之一种，这套书中的《汉书新注》《三国志全本今译注》等，寒斋均已购藏，独缺这一种。翻开扉页，两行钢笔字迹跳入眼帘。细读之，更是喜出望外。“何建章教授雅正 张大可 一九九〇年”，张大可正是此书的注释者，深耕《史记》研究的大家，何建章教授是《战国策》一书的研究者，这签赠本正可视作两位名家友谊的见证。书尾有铅笔写的售价：200元，算不得便宜。但旅行时买书需要的是决断力，最忌嫌贵未买犹豫不决。因为你买下的不仅是这本书，还包括一段无法复刻的人生经历，后者才是更重要的。这不，结账时我就体验到中国书店的专业服务。店员先取印有中国书店字样的两张广告纸把书包好，再用塑料绳打上十字结，最后拿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双手奉上：“请您拿好！”这礼数，真是周到。
在京旅程的最后一日，恰逢周末，我就寻思着要去东三环的潘家园走一遭。清早起床，先去品尝豆汁儿、卤煮，享受一回老北京传统美食，再不紧不慢地赶去潘家园。或许您要说，这打开方式就不对了，去潘家园淘书得赶早啊，很多书迷打着手电筒天不亮就来觅宝。不过，他们是骨灰级书友，多数时候比卖货的到得还早，为的就是看“第一眼货”。我等游客大可不必如此，闲庭信步随兴逛摊，只为旅途添趣、买书助兴。再说，互联网时代，书价信息一概透明，早该放弃捡漏之念。还是黄裳先生说得妙：“好书都在书店里，只有能出高价才能获得书估的青睐，这是搜书的唯一捷径。至于什么冷摊负手对残书云云，不过是说说而已。”
卖旧书的区域集中在潘家园旧货市场一隅，每个铁皮箱对应一个小小摊位。淘书客们先猫着腰往来梭巡，倘有中意的，再蹲下来细细翻找。我的经验是，即便被篦过多遍的书摊也会偶遇惊喜，特别是那些薄薄的小开本旧书，隐身于书堆之中，仔细寻觅仍能有所收获。我就先后淘得郑逸梅《我与文史掌故》、张中行《读书学文碎语》等好书，所费不过十元以内。还有一册《“性”在古代中国：对一种文化现象的探索》，是江晓原教授公开出版的第一本书。下回见到江老师时，请他顺带签个名，岂不又添一段书缘。
在北京前后七天，就这样一路旅行，一路淘书，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虽说往来奔波难免舟车劳顿，但又感到格外充实。返沪时，沉甸甸的行囊里，塞满北京之行收获的淘书成果，那种纯粹的欢喜，竟比品尝全聚德烤鸭还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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