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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开礼炮管顶端的红绸盖,手指探进去,触感不对。
本该是光滑的塑料内壁,却摸到一沓粗糙的纸边。我用力抽出来,几张黄纸钱飘落在地,上面印着天地银行的字样。炮管里还有东西,我一根根往外掏,手指有些发僵。皱巴巴的作业本纸撕成条,每张都写着字,黑色水笔,笔迹歪斜。
新娘叫张敏。新郎叫李哲。纸条上写的是张敏的名字,后面跟着两行脏话。还有几张写着李哲的名字,措辞更狠。我把纸条叠好,塞进西装内兜。地上散着十几张纸钱,风从宴会厅门口灌进来,吹得它们在地毯上打旋。
十月十四号,包头已经入秋。早上气温到了零下,酒店暖气还没烧透。我穿着单薄的衬衫,后背却全是汗。
主持人这行干了十二年,见过各种意外。音响烧了,香槟塔倒了,新郎前女友冲上台的,都有。但礼炮里塞纸钱和骂人纸条,头一回。
我蹲在地上捡纸钱,膝盖压着地毯,能感觉到酒店大堂传来的婚礼进行曲彩排声。新娘那边的人还在隔壁休息室补妆。新郎在门口迎宾,笑声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我手里攥着那叠黄纸,像攥着一团烧红的铁。
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酒店婚庆部的小刘跑过来催我,说罗哥快点,还有十分钟开场。我把纸钱塞进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刘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礼炮受潮了,我换一组。
他哦了一声跑了。我站在原地,把那些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字迹有两种。一种潦草,像左手写的。另一种工整些,但笔画发飘,写的人手在抖。
我认识张敏三年。她找我做婚礼主持,前后沟通了两个月。微信语音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她说自己三十四岁,头婚,李哲也是头婚。两人都在包头东河区的国企上班,处了四年。
聊流程的时候,张敏反复叮嘱,不要煽情,不要搞什么惊喜环节,简单大方就行。她说自己性格内向,不喜欢太闹。李哲接过一次电话,声音闷闷的,说了句罗哥辛苦了,然后就挂了。
这两个人,谁能跟他们有仇。
我把纸条一张张摊开在化妆间的台面上。黄纸钱总共十六张,纸条七张。骂张敏的那几张,除了脏话,有一张写着你不配。骂李哲的写着你会后悔和骗子。
骗子。这个词让我停了一下。
时间紧,我没法细想。开场前五分钟,我把纸条和纸钱收好,塞进公文包夹层。然后去找酒店婚庆部换了两根新礼炮。
仪式照常进行。张敏穿白纱从T台走过来的时候,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站在台侧看得清楚。她化了浓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像是好几晚没睡。李哲站在台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两个人交换戒指时,张敏的手在抖。戒指掉了一次,李哲弯腰捡起来,没说话,直接套在她无名指上。
台下的宾客鼓掌,有人喊亲一个。李哲偏过头,在张敏脸颊上碰了一下。张敏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举着话筒说祝词,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台下没人注意到,台上两个人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对上过。
婚宴开席后,我退到后台休息。负责放礼炮的老赵过来找我,说罗哥,刚才那两根礼炮里是不是有东西。我说怎么了。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钱,说放完炮后在地上捡的,觉得不踏实。
我盯着那张纸钱,脑子里转得飞快。老赵说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我说你先别声张。他说要不要告诉主家。我说先等等。
我去找张敏。她正坐在主桌边,筷子夹着一块肘子肉,半天没往嘴里送。见我过来,她把筷子放下。
罗哥,今天辛苦你了。
我说张敏,有件事得跟你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像早就等着什么。
我拉她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轱辘声在走廊里回荡。我把纸条掏出来递给她。她看了很久,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捏纸条的手指开始发白。
这谁写的。她声音很低。
不知道。礼炮是婚庆公司一早送来的,放在酒店库房。我问过小刘,他说库房钥匙有三个人有。
张敏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我看到她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认识这字吗。我问。
她没回答。顿了很久,才说,罗哥,这事你别管了。婚礼继续。
我说要不要报警。
她摇头。然后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旗袍侧面的小兜里。转身走回宴会厅,步子很稳。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哪里不对。她的反应太冷静了。一个新娘在自己的婚礼上收到这种东西,要么哭,要么闹,要么当场质问新郎。她一样都没有。像是早知道会出这种事。
下午两点,宾客散尽。我收拾设备的时候,李哲找到我。他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罗哥,今天谢谢。
我说客气。
他站在那里没走,嘴唇动了动。我说你有话说。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问,张敏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没说什么。
李哲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像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过了几秒,他说,礼炮里那东西,你交给张敏了。
我没否认。
他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收紧,瓶子咔咔响。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是我欠她的。他说。
我说什么意思。
他没再开口,转身往酒店外面走。秋风吹得他的西装下摆翻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没回头。
我把设备装上车,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天已经暗了,包头十月的傍晚像被灰色抹布擦过一遍。挡风玻璃外面,酒店保安正在收拱门,红色的气球撒了一地。
我给张敏发了条微信,问她安全到家没有。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又过了五分钟,她发来第二句:罗哥,那些纸条,是李哲前妻写的。
我盯着屏幕,手机在手里微微发烫。
李哲前妻。可今天婚礼上,所有人都说李哲是头婚。
我拨了张敏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很安静,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罗哥。她叫我。
我说你慢慢说。
她停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哲结过一次婚,五年前,在东河区。他前妻叫周洁,是二中的老师。他们办了婚宴,但没有领证。周洁当时怀了孩子,四个月的时候查出来有问题,没留住。后来两人就散了。李哲家里觉得丢人,对外一直说没结过。这次办婚礼,李家跟酒店和婚庆都打了招呼,不准提过去的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张敏说,周洁给我打过电话。三个月前。她不知道从哪找到我的号码,约我见了一面。她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结这个婚。
张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她说,罗哥,我三十四了。我妈身体不好,去年查出来肝上的毛病。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家。李哲这人,我不爱他,但他能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周洁恨他,我能理解。但我不想因为她的恨,把我妈最后这点念想毁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张敏又说,那些纸条和纸钱,我猜到是周洁放的。她之前威胁过李哲,说要让他婚礼办不成。李哲没当回事。今天早上你跟我说礼炮有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她说我阻止不了。周洁心里有恨,总得让她发泄出来。过了今天,她自己的日子还得过。
我问那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罗哥,我累了,改天再聊。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天彻底黑了。仪表盘的灯亮着,映出我手背上被纸边划出的一道红印。我把公文包拿过来,把那叠纸钱和剩下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有一张我之前没仔细看,折在角落。展开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没有署名。
那行字是:孩子没了,没人记得。
字迹是工整的那种,笔锋收得干净,像老师写板书。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想起张敏说她怀过孩子,四个月,没留住。想起李哲在走廊里说,是我欠她的。
欠什么。欠一个交代,还是欠一条命。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公文包最里层。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赵。
罗哥,婚庆那边问今天礼炮的事,我说不知道。他们说明天要查库房记录。
我说你什么都别说,我自己处理。
老赵嗯了一声,挂了。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建设路。路灯已经亮了,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国庆刚过,街上还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我开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张敏那句话。
周洁心里有恨,总得让她发泄出来。
过了今天,她自己的日子还得过。
我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婚车车队开过去,头车扎着鲜花,后面跟着七八辆黑色轿车。车里的新人我认不出,但能看到新娘在补口红,新郎在打电话,表情都不太好看。绿灯亮了,婚车车队拐弯走了。我看着他们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到家已经八点多。老婆给我留了饭,在桌上扣着碗。我坐下吃饭,她走过来问今天婚礼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有点累。
她没再问,去客厅看电视了。我吃完饭,把公文包拿到书房,关上门,又把那些纸条和纸钱摊在桌上。十六张黄纸钱,七张纸条,外加那张写着一行字的折角纸。我数了两遍,然后把它们重新收好,放进保险柜。
关了灯,坐在书房里。窗外能听到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别家在办喜事。火光映在玻璃上,一闪就灭了。
我想起张敏今天穿的那身旗袍,大红色,领口绣着金线,衬得她脸色很白。她站在台上念誓词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李哲站在她旁边,手一直插在兜里,从头到尾没有牵过她。
他们像两个演员,合演了一出戏。台下的人举杯祝福,台上的人各怀心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张敏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上午发的,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她穿着白纱站在花门下,配了一行字:新开始。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下面一排点赞,全是同事和朋友。李哲也点了,排在最前面。
我退出来,又翻到李哲的朋友圈。他今天上午也发了一条,照片是两人的合影,张敏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配的文字是:感恩所有。
周洁说的没错。他们演得真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黑暗中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字。孩子没了,没人记得。这句话写得很平静,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出来的。
明天我得把那些东西处理掉。张敏说别管,但我想了想,还是得留个底。万一周洁再闹,总得有个证据。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的时候,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推开门,窗户没关严,风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在动。我走过去关窗,看到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站了很久。像是朝我家窗户的方向看。
我没开灯,站在窗帘后面。那个人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了。路灯照着他的背影,往小区外面去。走路姿势有点瘸,像是腿脚不好。
我回到床上躺下,没跟老婆说。闭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婚庆公司。小刘在库房翻记录,说礼炮是上周五送来的,签收人是李哲。我问李哲亲自来签的。小刘说是他爸来的。
李哲的爸。那个在婚礼上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的老头。
我走出婚庆公司,阳光刺眼。十月的包头,早晨的霜刚化,空气里一股干冷。我给张敏发了条微信:周洁的腿是不是有伤。
她隔了很久才回,是。去年冬天车祸,右腿里面还有钢钉。
我又问,李哲他爸认识周洁吗。
这次她回得更慢。我站在路边等,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水溅到路牙子上。手机震了,张敏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李哲他爸是周洁的远房舅舅。
我盯着这行字,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然后都通了。
周洁的恨,不止是对李哲。还有对那个把她推出去、不让提过去的家族。李哲他爸把礼炮送过来,或许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许不知道。但张敏知道。她从始至终都知道。
她把那些纸钱和纸条收进了旗袍兜里,像是收走了一场本该烧起来的大火。然后跟我说,过了今天,她自己的日子还得过。
我站在十月的风里,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经过,车里的小孩在啃手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被纸边划出的红印已经淡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线。
我掏出手机,把张敏的对话框删了。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天晚上,我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好口,在正面写了一行字:张敏婚礼。日期。然后放回最底层,压在一摞旧合同下面。
关保险柜的时候,我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金属的门板映出我身后书房的影子。窗帘拉着,台灯亮着,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婚礼流程表。一个叫陈露的新娘,二十八岁,爱笑,在微信里给我发过语音,声音甜得像棉花糖。
我把柜门关上。咔嗒一声。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这次是白色的,在夜空里炸开,然后慢慢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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