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已经把豆浆倒进保温杯,正踮着脚够鞋柜最上面那盒胃药。周明远从卧室出来,头发还压着一道枕印,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过来把我拉住了。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衬衫袖子攥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堵在我身前不让路。
“你干嘛?”我另一只手还举着药盒,“我七点二十要到校门口值周,再晚高架就堵死了。”
他不松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
“就十分钟。”他说,“你亲我一下再走。”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脚上还穿着拖鞋。客厅窗帘没拉开,屋里灰蒙蒙的,洗衣机上堆着昨晚没来得及叠的衣服。我说周明远你别闹了,今天周三,我第一节有课。
他没接话,手从我手腕挪到腰上,额头抵在我锁骨那儿,呼出来的气打湿了我衬衫领子。我闻到他身上隔夜的烟味混着牙膏的薄荷味——他昨晚肯定又在阳台抽了烟。
“就一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承认我第一反应是烦。结婚十四年,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是那种连结婚纪念日都要我提醒的人,出门前各自穿鞋,最多说一句“路上慢点”。今天这种突如其来的黏糊,让我觉得不对劲。更年期的男人才会这样吧,我当时脑子里就闪过这么一句刻薄话。
我推他肩膀:“你到底怎么了?昨晚不是说今天要早点去工地?”
他管着一个装修队,最近在城东接了个老小区翻新的活,每天六点半就出门。今天他反常地没换工装,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
“工地今天没事。”他说,但眼睛不看我,盯着我领口那颗扣子。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早上我多问一句,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七点二十的值周、昨天没批完的作文本、还有冰箱里那盒过期的牛奶。我拍了拍他手背,说晚上吧,晚上早点回来。
他没动。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问了一句。
他这才抬起头,脸上那种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像是小时候我儿子想要某样东西又不敢开口时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就是……你走吧。”
他松了手,退后两步,站在玄关那面镜子前面,背影被镜子切成两半。我换了鞋,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我落在鞋柜上的那串钥匙。
那天上午我在学校,连着上了两节课,课间改作业时收到他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到了吗?”我回了个“嗯”,他没再说什么。平时他从来不发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
中午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很吵,像是有人在搬东西。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工地。我说早上你到底怎么回事,他停了两秒,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下午三点,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婆婆。
“小许啊,明远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中午还通了电话。”
“他说什么了?”
婆婆的声音从来都是高门大嗓,今天却压得很低,像在躲着谁。我问她怎么了,她哎哟了一声,说没什么没什么,就问问。然后匆匆挂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红笔在作文本上洇出一小团红点。周明远他妈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我们婆媳关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亲,一年到头就是逢年过节见几次面的交情。她今天这个电话,打得太奇怪了。
四点半我提前下班,坐地铁回家。出站时天已经暗了,小区门口卖卤菜的老刘正在收摊。他看见我,嗓门亮亮地喊了一句:“许老师回来啦,周哥今天没出去啊?”
“他今天在家?”
“我看他下午一直在小区里转悠,来我这儿买了包烟,站那儿抽了半天,跟他说话也心不在焉的。”
我嗯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灯全开着。周明远坐在沙发正中间,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存折、银行卡、保单、房产证,还有我放在衣柜最里层的那个装首饰的铁皮盒子。
他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你这是干什么?”我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还拎着包。
“你过来坐。”
“你先说你要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茶几上的一张折叠的纸推向我这边:“今天下午拿到的。”
那是一张体检报告单,县人民医院的抬头,他的名字,日期是上周五。有一行被荧光笔画了黄色的道,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我把报告拿起来,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一个我不太懂的专业名词,后面跟着“待排查”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抖。
“医生说可能是肝上有点问题。”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让下周去市里复查。我今天下午本来想去工地,走到一半又回来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他突然抬起头,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你早上急急忙忙要走,我说什么?说我可能得了不好的病,你别去上班了在家陪我?”
我不说话了。
“我给你做了早饭。”他用手指了指厨房。我这才闻到一股焦糊味。灶台上摆着一碗面条,坨成一团,上面卧着两个煎得发黑的荷包蛋。旁边放着一杯牛奶,表面结了一层奶皮。
“你早上走的时候没吃东西。”他说,“我知道你胃不好。”
我看着那碗面条,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早上他站在玄关拦住我,我以为他是在胡搅蛮缠,其实他可能只是想在我走之前多待一会儿。他可能从周五拿到报告单开始就在想这件事,想到今天早上,实在忍不住了。
“那医生原话怎么说的?”我坐到他旁边,把包放在地上。
“就说让去市里三甲医院复查,别的没说。”
“什么时候出结果?”
“周五拿去给医生看。”
我拿出手机就要给我表姐打电话,她在市医院影像科做护士。周明远按住了我手:“别打,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你怕什么?”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怕拖累你们。”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淹没在窗外小区里孩子们放学的吵闹声中。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这个人,一辈子好强,装修队里十几个工人靠他吃饭,家里房贷还剩八年,儿子明年高考。他怕的不是生病,是怕生病以后什么都干不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个烟蒂。他平时一天也就抽三四根。
“少抽点。”我说。
“嗯。”
他没灭掉手里的烟。过了很久他说:“小许,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衣服收了一半,挂在衣架上没动。我们结婚十四年,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是那种觉得男人干活女人顾家天经地义的人,嘴笨,也不会来事。每年我生日,都是我自己买个蛋糕回来,他负责说一句“又长一岁”。
“你说这个干什么。”我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晾衣杆上扯下来,动作有点大。
“就是觉得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周明远你够了啊,”我说,“结果还没出来呢,你先把遗言都交代完了?体检报告上写的是‘待排查’,不是‘确诊’。”
他没接话,把烟掐灭在花盆边缘。
周五我请了假陪他去市医院。复查做了加强CT和抽血,医生说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里,周明远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每天按时回家,不再加班。晚上吃完饭主动收碗,虽然收完了还是往水池里一摞。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会突然伸手过来捏一下我的手,或者拍拍我肩膀,不说话,就是碰一下。
儿子都看出来了,问我:“我爸最近怎么老黏着你?”
我说不知道,你问他去。
他当然不会跟儿子说。他跟儿子说的是:“你妈是咱家顶梁柱,我得巴结好了。”
周一的早上,他又在门口拦住了我。
这次我没烦。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这几天他几乎没睡好,夜里翻来覆去的,偶尔摸一下我的胳膊确认我还在旁边。
“我十点才有课。”我说,“九点出门都来得及。”
“真的?”
“真的。”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好意思。最后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干干的,很快就挪开了。
“没事的,”我说,“不管什么结果,咱俩一起听。”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需要我,像需要一根拐杖那样需要我。
周二下午,医院那边来电话了。我接的,对方说是市医院肝胆外科的护士,让我转告周明远,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良性囊肿,不需要手术,定期复查就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愣了好几秒。然后我给周明远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是电钻的声音。
“结果出来了。”我说。
“怎么说?”那边电钻声停了,他大概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良性,不用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清了清嗓子,说:“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我把这块活收尾。”
“早点回来。”
“嗯。”
到了晚上,他六点多就到了家,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手里提着一只卤鸭,一瓶可乐,还有一盒草莓。儿子看见草莓就伸手,被他拍了一下:“给你妈留一半。”
吃饭的时候他话很多,讲工地上谁摔了一跤、谁中午点了两份外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他碗里的饭堆得冒了尖。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他从厨房探出头来:“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
“不用,地铁挺方便的。”
“我送。”
“你工地不顺路。”
“我送。”他又说了一遍。
我抬头看他,他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很认真。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拦着我的样子——其实他要的哪是那十分钟,他要的是确认我还在,这个家还在,日子还在照常过。
“行。”我说,“不过得七点出门,你别到时候又磨蹭。”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里的暖风开得足足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热豆浆,是从小区门口早餐店买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他专心致志地倒车,嘴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笑纹。
“走吧。”他说。
我嗯了一声。车子拐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豆浆在我手里暖着,我没喝,就这么捧着。窗外的城市灰扑扑的,行道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一切照旧,和过去十四年里的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只按了一下,就缩回去握住方向盘。前面红灯亮了,车子缓缓停住。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
有些事,原本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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