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肾配型成功第三天,他把股权转让书和手术同意书并排放在我面前,钢笔帽都没盖
我是在第三天下午看到那两份文件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粥是早上八点熬的,熬多了,我喝了半碗,剩的半碗在床头柜上结了一层皮。他把牛皮纸袋往我被子上一搁,袋口朝我这边滑了一下,露出里面两份打印纸的边角。钢笔就夹在纸中间,帽没盖,笔尖上那点墨水已经干成一个小黑点。
“你看看。”他说。
我先把粥碗挪开,怕洒了。病房里暖气烧得燥,窗台上一排空矿泉水瓶,是我数着日子摆的,一天一瓶,摆了六瓶,第六瓶还没喝完,剩个底儿。
我抽出那两份东西。一份是股权转让书,他名下那家小加工厂的,三成股份,转给我弟。另一份是手术同意书,我的名字已经打好了,就等签字。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
“两个一起签。”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窗户外头。楼下有人在晾床单,白布单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认识他二十三年,结婚十九年。他那家厂子是二零零八年开的,最开始就三台旧机器,在城西租的破仓库,夏天热得人蹲在门口喘气。头三年没赚到钱,我把陪嫁的两万六拿出来给他发工资,那笔钱是我妈攒了半辈子的,存折上的数字是两万六千三百块,零头我记得清楚,因为取钱那天银行柜员说没零钱,给了三万,我又把三千四存回去。
这些事他都知道。
配型是上个月查的。我弟肾病,拖了四年,一周透析三回,人瘦得脱了形。家里亲戚查了一圈,只有我配上,六个点全合。医生说这种概率不高,亲姐弟里也不多。
我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他在厂里,机器声轰轰的,他喂了两声,我把话说完,他那边静了几秒,说知道了,就挂了。
第二天他来了医院,提了一箱牛奶,在病房坐了四十分钟,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把我弟的住院押金续了五千。收据他塞在我枕头底下,我晚上翻身摸到了,皱巴巴的一张纸,五千整。
第三天就是今天。
他把那两份东西放在我面前。
“股份先转,手术再做。”他补了一句,“你弟那边我去说。”
“为什么先转。”
“转了,这事就算定下来。”
“什么事定下来。”
他不接这话,从兜里掏烟,想起来是病房,又塞回去。那盒烟是红塔山,软壳的,他抽了十几年,没换过。他手指头上那点黄渍,是常年夹烟夹出来的,洗不掉。
“你怕我死在手术台上。”我说。
他这才看我。眼睛里头没什么情绪,就是干干地看着。
“你要是下不来,股份在你名下,你弟拿不到,你妈那边也拿不到,得走继承。走继承得你弟签字。你弟那个身体,签字都费劲。”
他说得对。法律上的事我后来问过护士站的小周,她老公是干这行的,说这种案子他们见过,人一走,兄弟姐妹为股份打官司的,一年能碰上好几起,拖两三年的都有。
“那手术同意书呢。”
“你签了,医院才排期。”
“我不是问这个。”
他把钢笔拿起来,帽还是没盖。笔尖对着我。
“你签了,我这边就踏实了。”
我弟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进来的。他每周二四六透析,今天周六,上午透完,下午让护工推着过来看我。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蓝格子的,边角磨得起球。那条毯子我认得,是我妈二十年前织的,原本是给我儿子小时候盖的,后来我儿子大了,毯子给了我妈,我妈走了之后,毯子到了我弟手里。
“姐,你别签。”他进门就说。
他声音哑,透析的人嗓子都这样,说话像砂纸蹭木头。
“你听谁说的。”
“嫂子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门口,他没来,估计在楼下抽烟。
“姐,那股份我不要。你留着,给外甥。我这身体,说不准哪天就——透析室上个月走了一个,三十九岁,透了六年,心衰。”
“你别说这个。”
“我说真的。你手术做了,万一有个好歹,我担不起。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看你。现在倒好,你照看我。”
他从毯子底下掏出个东西,是个旧信封,边都磨毛了。里面是一沓钱,旧票子,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用皮筋捆着。
“这是八千二,我攒的。你拿着,手术费不够再跟我说。”
那沓钱我没接。皮筋太紧了,勒得票子中间鼓起来一块。我弟的手指甲剪得齐,但有几个月牙是白的,医生说那是营养不良,透析的人都这样。
我弟走后,我拿着那份手术同意书看了很久。
上面要填的东西不多,姓名、年龄、身份证号、手术名称、风险告知。风险告知那栏密密麻麻的小字,我一条条看,看到第七条,写的是“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心律失常、麻醉意外”,后面括号里还有一句,大概意思是概率低但不排除。
钢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个小黑点。
我按了铃,护士进来换药。她叫小孟,二十三岁,扎针技术好,我住院这些天都是她管。她换完药看见我手里的纸,问我,姐你签不签啊。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上个月有个阿姨也是捐肾,给她儿子,签的时候手抖得写不了字,后来是她老公握着她的手写的。写完她就哭了,哭完了又笑,说这下好了。
“后来呢。”
“后来手术挺成功的。那阿姨现在每三个月来复查一回,上回还给我带了袋自家蒸的枣糕。”
小孟把空药瓶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你这情况跟她不一样。她那儿子才十九。你这,你弟都四十五了。”
这话点了我一下。
我弟四十五,透析四年,医生说换肾之后排异风险比年轻人高。隔壁床的老太太是糖尿病足,住院住了十一天,她闺女天天来,来了就坐在床边刷手机,两个人一天说不到十句话。老太太跟我说,闺女也不容易,女婿去年下岗了,外孙上高三,补课费一节课两百四。
“谁家不是熬。”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脚上纱布刚换完,露出两个发黑的脚趾头。
我儿子是晚上七点二十到的。他在省城读大二,坐高铁回来的,四十分钟。书包还背着,进门先喊妈。
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拉链没拉好,掉出来一包饼干,是学校超市那种散装的,五块钱一袋,他从小爱吃。
“我爸跟我说了。”他坐在床沿,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你怎么想。”
“妈,股份的事我不懂。我就想问,你做手术,风险大不大。”
我说不大,医生说成功率九成往上。
他低头抠手指头,抠了一会儿,说,那你要是不做,舅能撑多久。
我说不好讲,透析能维持,但心脏负担越来越重,上个月他查了心功能,射血分数只有三十八。
他哦了一声。
隔了会儿他说,妈,舅小时候背我上学,你还记得不。那年下大雪,爸妈你们在厂里加班,舅背我走了两站路,他鞋都湿透了,把我送到学校他又走回去,那天他上班迟到了,扣了五十块。
这事我不记得,大概是他四五岁时候的事。他记得。
“你要做就做吧。”他说,“但是那股份,你别听我爸的。”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爸这两年厂里效益不好,去年亏了十七万,他拿房子抵的。那股份现在值不值钱不说,你转给舅,舅那个身体,将来万一有什么事,舅妈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这才知道厂里亏钱的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去年一年,他每个月给我四千五的生活费,一分没少。过年还给我妈那边包了六千的红包,我说不用包那么多,他说一年就一回。
那笔钱是哪儿来的,他没讲。
夜里十一点,病房熄灯了。
我躺床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响。走廊那头有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
他推门进来,没开灯,摸黑坐在椅子上。
“睡了没。”
“没。”
他把钢笔搁在床头柜上,帽这回盖上了,咔嗒一声。
“你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说什么。”
“说股份他不要,让我别逼你。还说我要是再提这事,他就去法院写个什么东西,放弃继承。”
我没接话。
“你弟这个人,拧。”
“你也不差。”
他笑了一声,很短。
“我拧什么。”
“你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张折起来的纸,他展开,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递给我。
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他的字,写得潦草,“本人自愿将名下加工厂股份三成无偿转让”,后面空着受让人名字,底下他已经签好了,日期写的今天,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九号。
“那你白天让我签的那份——”
“那份是律师给的,走程序的。这份是我自己写的。哪天你手术做完,人好好的,我把这份撕了。你要是有事,这份给你弟。”
他停了停。
“但我得先让你签字。你不签,我心里没底。我这人你知道,什么事都得有个纸。”
他把纸收回去,叠好,揣兜里。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厂里亏钱的事。”
“说了有什么用。你弟那边等钱用,你这边等肾用。我那边,亏就亏了,机器还在转。”
那天夜里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签之前我把那半碗结了皮的小米粥倒了,碗拿去洗手间冲了冲,回来用纸巾擦干,放在床头柜上。钢笔还是那支,笔尖划在纸上有沙沙声,签完字,我把笔帽盖上,放在粥碗旁边。
他看着我签完,站起来,把那份同意书收进牛皮纸袋里,纸袋还是白天那个,边角磨白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明天早上别喝小米粥了,我让楼下那家给你煮点白粥,你胃不好。
我弟是第二天上午知道消息的。他坐着轮椅过来,毯子还搭在膝盖上,进门看见床头那份签好的同意书,愣了几秒。
“姐。”
“嗯。”
“你真签了。”
“签了。”
他没说话,从毯子底下掏那个信封,又掏出来,搁在我被子上。
“这钱你拿着。八千二,不够我再去借。”
我没推。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那条蓝格子毯子,起球的地方更大了,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指甲上那几个月牙还是白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要是不签那份手术同意书,现在会是什么样。我弟的透析排期是每周二四六,早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半,四个小时,一万三千毫升的置换液。他透了四年,血管扎了快两百针。
我签的那天是十一月九号。再过几天就要排手术了。
那份手写的协议,他后来没提。我弟也没提。股份的事就这么悬着,谁也不碰。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家人围着一份文件、一笔钱、一个说不清的理由,谁都不觉得自己错,谁都觉得自己委屈。要是换了你,那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你面前,你先签哪一份。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