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周德明把无人机遥控器塞进外套口袋时,手指头是有点发颤的。
他自己也觉得这事不地道。可晓燕出门前那句“我去公园跑两圈”说得太顺了,顺得像背过的。她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干干净净,鞋底连点灰都没有。真正去跑步的人,鞋边多少会带点泥。
那是三月初,晚上七点刚过,天还没全黑。周德明站在阳台上,看着妻子李曉燕拐出小区大门,往左走了。公园在右边。他等了大概十几秒,回屋把无人机取了出来。
这台机器买了快一年,本来是想周末带儿子去河边飞着玩的。儿子上初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无人机就在柜子顶上落灰。周德明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认真用它,是用来跟自己的老婆。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但另一个声音更响:你跟过去看看,看清楚了,心里就踏实了。这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吵了有一阵子了。从过完年开始,他就觉得晓燕不对劲。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她手机不离手了,上厕所也带着。以前她手机随手扔沙发上,来了消息周德明拿起来递给她,她也不避讳。现在她侧着身子看,看完就锁屏。
还有就是出门变多了。以前下班回来,做饭、收拾、看电视,顶多下楼扔个垃圾。这两个月,隔三差五就说去散步、去跑步、去超市。有时候回来拎着袋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周德明问过一回:“今天怎么没买东西?”
晓燕说:“就随便走走。”
他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刺,是那时候扎下的。
无人机升上去的时候,桨叶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有点大。周德明把高度拉到五十米,画面里的小区门口、马路、路灯都清清楚楚。晓燕的身影在屏幕中间,小小的,白上衣,黑裤子,步子不算快。
她没往公园方向走。
周德明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看着她过了马路,沿着临街的商铺往北走。那边有几家饭店,还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店,门口支着红棚子。
然后她就拐进了一家叫“老陈家常菜”的饭馆。
无人机悬在饭馆对面的楼顶上方。周德明把镜头拉到最近,画面有点抖,但他清清楚楚看见晓燕推门进去,看见她跟柜台后面的人点了下头,看见她径直走向靠里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个人。
男的。
周德明把遥控器攥得咯吱响。屏幕里的画面还在传,他看见那男的站起来,给晓燕倒了杯水。晓燕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周德明好久没在家里见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无人机收回来的。只记得降落的时候差点撞到阳台栏杆,桨叶打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他把机器往沙发上一扔,在客厅里站了好几分钟。
想冲过去。想现在就下楼,走到那家饭馆,推开门,看看到底是谁。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男的是谁。晓燕在服装厂上班,身边的同事他大多认识,男的不多。她同学?她老家那边的亲戚?周德明想了一圈,对不上号。
他们结婚十七年了。儿子都上初中了。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前两年换了套大点的房子,每个月房贷六千多,两个人一起还。晓燕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四千出头。他在物流公司开车,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四五千。
日子紧巴,但也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周德明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这几年他确实话少了,下了班累得只想躺着。晓燕跟他说厂里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有时候应着应着就睡着了。有一回晓燕说了句“你都不听我说话”,他回了句“我听着呢”,然后就没下文了。
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没有晓燕的影子。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儿。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缩回来。
打过去说什么?“你在哪?”她如果说“在公园”,那不就露馅了?可他要的就是她露馅。可万一……万一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周德明在阳台上站到八点四十。
楼下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晓燕走得不急不慢,手里多了个塑料袋,看着像是打包的饭盒。她进了单元门,周德明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回到客厅,装作在看电视。
门开了。晓燕换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份红烧肉,老陈家的,你以前不是说他们家味道行吗?”
周德明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放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你不是去公园了吗?”
“去了啊,”晓燕把外套挂起来,“跑了半小时,路过老陈家,想着你爱吃他家的红烧肉,就打包了一份。”
“就你一个人?”
晓燕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周德明没看她。他盯着电视,觉得自己嗓子里堵了团棉花。他想说“我看见了”,想说“你跟一个男的一起吃饭”,想说“你骗我去锻炼”。但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没意思,随便问问。”
晓燕看了他几秒,没说话,进了厨房。周德明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饭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那顿饭周德明吃得没滋没味。红烧肉确实是从老陈家买的,味道对得上。他扒拉着饭粒,脑子里全是无人机屏幕上的画面,晓燕坐在那个男人对面,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睡的。谁也没碰谁。
第二天是周六。晓燕早上出门买菜,周德明说:“我跟你一起去。”
晓燕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两个人并排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谁也没开口。路过老陈家饭馆的时候,周德明的脚步慢了一下。饭馆刚刚开门,老陈在门口摆菜架子,看见他们,招呼了一声:“周哥,嫂子,买菜去啊?”
晓燕应了声,脚步没停。周德明却站住了。
“老陈,昨天晚上我媳妇在你这儿打包的红烧肉,味道不错。”
老陈笑着说:“那是,我亲自烧的。”
“她一个人来的?”
老陈愣了一下,看了看晓燕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德明。“这……”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德明的心往下沉。他看见老陈脸上那为难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说了。”他转身往前走,追上晓燕。
菜市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晓燕在挑西红柿,周德明站在旁边,忽然说:“昨天那个男的,是谁?”
晓燕的手停在一颗西红柿上。
“你是不是跟踪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你是谁。”
旁边买菜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晓燕把西红柿放下,拎着袋子往外走。周德明跟上去,两个人在菜市场门口站住了。
“是我表哥。”晓燕转过身来,眼圈有点发红。“我表哥从老家过来找工作,就待两天,我请他吃顿饭怎么了?”
周德明张了张嘴。
“你表哥?”他的声音有点干,“哪个表哥?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二姑家的,你见过一回,五年前在老家婚礼上。”晓燕看着他,眼睛里有火。“他这次来没找到活,身上没钱了,想跟我借点。我怕你多想,就说去锻炼了。”
周德明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怕我多想什么?”
“你说呢?”晓燕的声音突然大了,“上回我弟来借钱,你那个脸拉得跟什么似的。我表哥来了,我能怎么说?我说‘老周不爱往外借钱’?那是我亲戚。”
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侧目看他们。周德明觉得脸上发烫。
他想起那回小舅子来借钱的事。小舅子要开个奶茶店,想借五万。他当时确实没给好脸子。后来钱也没借成,小舅子走了以后,晓燕哭了一回,他没理。
“所以你宁愿骗我?”他听见自己说。
“我骗你,是因为我怕你又那样。”晓燕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想想,这半年你听我说过几句话?我表哥来两天了,住小旅馆,一天三十块钱。我想给他拿点钱,都得编瞎话。”
周德明没说话。
他想说他很累,跑一天车回来真的不想说话。他想说那回小舅子借钱的事他有他的考虑,那阵子公司效益不好,他怕钱借出去收不回来,房贷就断了。他想说很多,但都堵在嗓子眼里。
晓燕等了几秒,看他没吭声,转身走了。
周德明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妻子走远。旁边卖豆腐的摊主在吆喝,电动车从他身边窜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无人机遥控器,冰凉的。
下午,周德明去了趟银行。他取了两千块钱。
他给晓燕发了条消息:“晚上请你表哥吃顿饭吧,我去跟老陈说一声,让他留个包间。”
消息发出去,过了有十分钟,晓燕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又过了半小时,手机又响了一下。晓燕发来一条:“他下午的车走了。我送他去的车站。”
周德明坐在车里,外面是小区的停车场,他常停的那个车位,靠墙,有块油渍是上次保养滴的。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过去:“对不起。”
这次晓燕回得很快:“你对不起的不是这一件事。”
周德明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车窗外,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过去,后面跟着他奶奶在喊慢点。夕阳照在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把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周德明把无人机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找出一块软布,把桨叶上碰出的那道印子擦了擦。擦不掉。他把它装回盒子里,塞到了最里面。
晓燕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明天我休半天,去接儿子吧。”
晓燕没回头,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菜。“嗯。”
“顺路买点排骨,儿子爱吃。”
“行。”
周德明站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出一把豆角,放在水池里开始摘。
晓燕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豆角在水里泡着,周德明把两头的筋一根根撕下来。这个活他好几年没干过了。
窗外,小区里有人遛狗,绳子和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声音。楼上那家在炒辣椒,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晓燕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抬头。
周德明接过来,擦了一下鼻子。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炒菜,一个摘豆角。谁也没提昨天的事,谁也没提表哥,谁也没提那架无人机。
但周德明知道,那个东西还在盒子里。有些东西擦不干净,就得先放着。放一放,也许哪天就能扔了。
他低头继续摘豆角。手上的水凉凉的,豆角上有细小的绒毛,扎着手心。晓燕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随口说了句:“明天接儿子的时候,别开快车。”
“嗯。”
“他上次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
“那给他带点零食。”
晓燕没接话,但周德明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去一样。
他把摘好的豆角递过去。晓燕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树影子透过窗户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周德明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他能好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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