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一88岁老人去世,娘家来了48人吃席,仅仅只有4个人给了礼钱
我奶奶去世那天,是去年冬天的事。
贵州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是那种湿漉漉的冷,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广州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清楚话,半天我才听明白——奶奶走了,凌晨三点,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到贵阳,又从贵阳转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里,最后搭了个摩托车才回到村里。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听见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在冬天的雾气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紧。
奶奶的老屋门口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村里帮忙的人进进出出,灶上的大锅冒着白气。我妈看见我就哭,我扶着她进了堂屋,奶奶的棺材停在正中间,盖着红布,前面摆着香案和遗像。照片是前几年照的,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露出两颗金牙。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我爷爷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就没了,剩下奶奶一个人,在村里守了快三十年。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爸是老三,在村里种地,我大伯在县城开小卖部,我二伯在贵阳打工,两个姑姑都嫁到了外县。这些年奶奶一直跟着我爸过,我妈照顾她的吃喝拉撒,我爸管她的医药费。她身体还算硬朗,八十多了还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步,喂鸡,晒菜,坐在门槛上看天。
她是半夜走的,第二天早上我妈去送饭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凉了,脸上盖着被子,像睡着了一样。我妈说她当时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了,哭得半天起不来。
丧事是我爸和我大伯一起操办的,按村里的规矩,老人走了,得停灵三天,请道士做法事,亲戚朋友都来吃席。奶奶娘家那边,也就是我太姥姥家的后人,得专门去报丧,请他们来送最后一程。
奶奶的娘家在隔壁县的山区,姓周,是个大家族。我太姥姥生了七个孩子,我奶奶是老二,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那些年周家的亲戚走动得勤,每年过年我奶奶都要带着我爸他们几个走几十里山路回娘家,住上几天才回来。后来我太姥姥太姥爷都走了,再后来奶奶那一辈的兄弟姐妹也走了几个,剩下的也老了,走动就渐渐少了。但丧事这种大事,娘家人是必须要来的。
报丧的人去了一天一夜,回来跟我爸说,周家那边说了,一定来,人不少,让这边备好席面。
我爸当时没多想,说来了就招待呗,都是亲戚。
那天早上,周家的人来了。
我是被唢呐声吵醒的,天刚亮,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还有锣鼓。我披了件外套出去看,村道上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打头的是个举白幡的老头,后面跟着男男女女,老的少的,有的拎着纸钱,有的扛着花圈,有的抱着鞭炮。我数了数,光是走在前面的中老年人就有二十来个,后面还跟着一群年轻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队伍拉得老长。
我爸站在门口迎,脸色有点僵,但还是笑着跟打头的老头握手,说周家舅舅辛苦了,路上滑,慢点走。那老头是我奶奶的堂弟,论辈分我叫舅公,他握着我的手说这就是小林吧,长这么大了,跟你奶奶年轻时候像。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家的人进了院子,一下子就把棚子底下的空桌占了大半。我大伯赶紧招呼人添碗筷,我妈和我婶子们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那天的席面是请了村里专门做红白喜事的厨子来做的,八个凉菜八个热菜,有鸡有鱼有肘子,在村里算是很体面的了。每桌还放了两瓶白酒和一箱啤酒。
我负责在账房那边帮忙收礼钱。村里的规矩,来吃席的亲戚朋友都要随礼,多少不限,十块二十块不嫌少,一百两百不嫌多,主要是心意。账房是我二伯和村里一个老会计管着,一个记账一个收钱,我帮忙递烟倒茶。
周家的人一桌一桌地坐下了,满满当当坐了六桌,加上零散的几个小孩跑来跑去,四十八个人,一个不少。可我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账本上记的周家来的人,一共只有四个名字。
我翻了翻账本,问二伯,周家那边就这四个人随了礼?
二伯叼着烟,眯着眼看了看账本,说嗯,就这四个。一个是我奶奶的堂弟,随了两百。一个是我奶奶的侄女,随了一百。还有两个是远房的,一人随了五十。
四十八个人来吃席,只随了四份礼,加起来四百块。
我当时心里就堵了一下。倒不是说图那点钱,可这是规矩啊,哪怕是十块二十块呢,是个心意,是个人情。来了这么多人,坐了六桌,光席面成本一桌就得三四百,六桌就是两千多,再加上烟酒,三千打不住。四百块的礼钱,连零头都不够。
我二伯没说什么,把账本合上,继续抽烟。但我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好看。我爸在院子里招呼客人,脸上笑着,可笑得特别勉强,嘴角是往上翘的,眼角的皱纹却拧着。我妈在灶房忙活,一句话不说,铲子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
村里帮忙的人也在嘀咕。我听见有个婶子跟另一个婶子说,周家来这么多人,咋就随这点礼,这不是明摆着来吃白食吗。另一个说,人家娘家有人,来给你撑场面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人家掏钱。那个说,撑啥场面啊,这不明摆着占便宜吗。
我站在账房门口,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说的是我自己。
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也有气。奶奶嫁到陈家六十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这辈子最牵挂的就是娘家,每年过年都要回去看看,每次回去都要带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给娘家的侄子侄女买糖买布。后来她老了走不动了,还经常念叨周家那些亲戚,念叨这个外甥那个侄女。
可现在她走了,娘家来了四十八个人,只随了四百块钱的礼。
那天下午开席的时候,我站在棚子边上看着。周家的人坐得满满当当,吃得热热闹闹,有的还划拳喝酒,嗓门大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我大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周家那几桌的时候,那个舅公拉着他的手说,老陈啊,你妈这辈子不容易,我们周家的人都念她的好。我大伯连连点头,说是是是,谢谢舅舅,谢谢各位亲戚。
我看着那个场面,忽然觉得特别荒诞。四十八个人来吃席,四百块礼钱,平均一个人八块三。八块三在村里能吃一顿有鸡有鱼有肘子的席,还能喝白酒喝啤酒。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周家赚了。
可我又想起奶奶。我想起她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太姥姥家的那些事,说周家老屋后面那棵核桃树,说小时候跟兄弟姐妹上山捡菌子。她每次说那些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从来没跟我提过钱的事,从来没说过周家谁欠她什么,谁该给她什么。她就是单纯地念着那个地方,念着那些人。
那天晚上席散了以后,我爸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抽了半宿的烟。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没看我,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奶奶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周家。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年轻的时候,周家穷,她把自己的嫁妆卖了接济娘家。你太姥姥生病那年,她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送钱过去。后来你太姥姥走了,她又帮着拉扯那几个弟弟妹妹。她这辈子,贴给周家的钱,贴给周家的东西,数都数不清。
我说她愿意的。
我爸说,是,她愿意的。可周家那些人,还记得吗?
我没说话。
我爸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说,算了,人走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她这辈子图个心安,咱就让她心安吧。
第二天出殡,周家的人早早地来了,四十八个人一个不少,帮着抬棺,撒纸钱,一路送到山上。那个舅公走在最前面,举着白幡,八十多岁的人了,山路滑,他走得颤颤巍巍的,好几次差点摔倒。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说你奶奶当年就是这么送我们周家一个个老人的,我得送她最后一程。
下葬的时候,他站在坟前,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楚。风很大,把纸灰吹得满天都是,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丧事办完了,周家的人要走了。那个舅公拉着我爸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平了。
他说,这是你妈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娘给她的。她后来回娘家的时候又还给了我娘,说我娘身体不好,留着应急。我娘走的时候交给我,说这是周家的东西,以后要还给陈家。现在物归原主。
我爸接过那对镯子,手有点抖。
舅公又说,这次来的人多,是因为你妈以前对我们周家每个人都好过。谁家有难她帮谁,谁家有苦她听谁诉。这些孩子,有的是她带过的,有的是她接济过的,有的是她看着长大的。他们来,不是为了吃席,是为了送她。
他说完就走了,四十八个人跟着他,浩浩荡荡地出了村。我爸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对银镯子,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问我妈,那四百块礼钱的事,村里人有没有说什么。
我妈说,说了,说周家不懂规矩,说周家占便宜,说什么的都有。可你爸不让争,说争这些没意思。你奶奶这辈子给人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回报。要是她走了,我们反倒跟周家算起账来,她在底下知道了,得骂我们。
我说那四百块钱确实少了点。
我妈说,是少了点,可周家那些人,在大山里过了一辈子,有的连饭都吃不饱,你让他们拿什么随礼?人能来,就是最大的礼了。
我没再说话。
我想起我小时候,有一年暑假跟奶奶回周家。那时候太姥姥还在,周家老屋挤了十几口人,晚上睡觉都得打地铺。奶奶把自己带的被褥给了几个老人和孩子,自己睡在光板床上。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说奶奶你为啥把被子给别人。奶奶说,他们是自家人,自家人要互相帮衬。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互相帮衬,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奶奶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没留下什么财产,她住的还是那间老屋,穿的还是那几件旧衣裳。可她走了以后,娘家来了四十八个人送她,走了几十里山路,在她坟前哭了一场。这些人可能拿不出像样的礼钱,可他们记得她的好,记得她当年给过的那口饭、那件衣、那句暖心的话。
四百块礼钱是少了点,可那四十八个人记得她。
这大概就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体面。
我回广州那天,我爸把那对银镯子给了我,说你是奶奶带大的,留个念想。我接过来,镯子很轻,磨得锃亮,戴在手腕上冰凉冰凉的。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想起奶奶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人这辈子,钱重要,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她没说是什么东西,可我现在知道了。
是情分。
是那些你给出去、别人记着的情分。
是不算账、不计较的情分。
是你走了以后、还有人愿意翻山越岭来送你一程的情分。
周家来了四十八个人,只随了四百块钱。可他们在大山里走了一辈子的路,来的时候带着纸钱和花圈,走的时候带着对奶奶的念想。
这四十八个人,比四十八万块钱,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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