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五巡那阵子,二叔的手离开了酒杯,绕过一整桌菜,直直伸向那盘油炸花生米。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宁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过,在他们南阳,这盘花生米有个名号,叫“东方不败”:大家还用筷子夹,说明都还稳当;谁开始下手抓,就是有感觉了,基本快到头了。
可我今晚要谈的事——首付怎么出、回不回南阳、往后老人靠谁——到现在一个字还没捞着说。我瞥了眼坐主位的周成海,他还在用筷子,一粒一粒夹得四平八稳。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先交代我自己。我叫林砚,在郑州跟合伙人开了家小设计工作室,连我俩带俩员工拢共四个人,熬了两年,刚从替人白干的阶段缓过来。
周宁跟我谈了三年,她在南阳一所中学教语文,性子平时温,急起来比谁都横。她爸周成海在老城区开了间家常菜馆,二十来年,前厅后厨一手抓。
这趟回去,名义上是吃顿饭,实际要谈什么,我们俩心里都有数。周宁只提前撂了一句:你二叔话多,我爸话少,真话都泡在酒里。
下午五点我到店,包间的圆桌已经摆开,一次性桌布压着转盘。周宁在后厨门口拦住我,围裙都没解,语速飞快:桌上头一个上的肯定是盘油炸花生米,从开席摆到散席,谁都打不倒它,所以叫东方不败,也有人管它叫定海神针。
咱们这桌看人酒量就看它——大家还拿筷子夹,说明都清醒;谁开始下手抓,就是有感觉了,快到头了。她说,你今晚别光盯着酒杯,盯着这盘菜。我问这规矩灵不灵,她愣了一下:不知道灵不灵,可我爸他们这桌人,全信。
六点开席。二叔是周成海的亲弟弟,先给主位斟满,再给我满上,嘴上喊着贵客。表舅坐在二叔对面,一进门就问我在郑州一个月挣多少,问完自己先笑。
花生米头一个上桌,摆在周成海手边,油亮亮一盘。他抄起筷子夹了一粒,嚼得很慢,没看我。隔壁包间有人过生日,音响里放着听不清词的歌。
周宁妈在后厨一直没停,菜是她一盘盘端出来的,每回进来,眼睛都在酒瓶上扫一下,什么也不说。
我的酒量实在拿不出手,二两白酒的量,头一杯下去脸就热了。表舅端着杯过来,说头一回见闺女婿,必须走一个,杯沿还刻意压得比我低,这是给面子的意思,我懂,一口下去半杯。
第二轮之前,我借着倒茶的空当,把自己的大杯换成小杯,又抢在服务员前头给二叔表舅续了茶。二叔乐了:“郑州人,喝不惯咱这粮食酒?”
我不接这话,只把他的杯子也满上。多敬一寸酒,少说一句话,这是我当时给自己定的规矩。
第三轮,我起了个头:“叔,我和周宁的事……”周成海抬手把我那半杯拦下了:“先喝酒。酒喝实在了,话才实在。”说完夹一粒花生米,还是筷子。
二叔跟着敲边鼓:“对对,先喝!”表舅换了花样,非要跟我碰三个。我又试着把话头捡起来,第三次被“先喝再说”挡回去。我扭头看周宁,她正低头往我碗里堆菜,堆上来的一多半是花生米。
第四杯是二叔和表舅合伙开的局,二两的杯子,非要我满上才算诚意。我端起来正要沾嘴唇,周宁伸手把杯子截了,仰头替我去了小半杯,呛得直咳。
二婶带头笑:“还没出门子呢,就护上了!”周宁把杯子墩回桌上,脸红得跟喝了半斤似的:“他胃不好,喝不得急酒。”只有我知道她护的是什么——我还没到能开口的时候,人先倒了,话就说不成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真信周宁那套暗号了。酒杯会撒谎,起哄、面子话,都能把三两喝出半斤的动静;花生米不会。我扫了一圈桌:表舅的筷子又快又准,还夹着扒饭,壮得很;周成海从头到尾只动筷子,一粒一粒,节奏没乱过;二叔的筷子开始在盘子正上方打转,夹两粒掉一粒,掉的那粒也不捡。
周宁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目光往二叔那边一斜。我懂了:头一个要到头的,是二叔。
第五轮之前,二叔到底放下了筷子。他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头,然后整只手探进盘子,抓了一小把,摊在掌心,一粒一粒往嘴里抛。
满桌没一个人觉得奇怪,二婶还笑着给他拍背,念叨慢点吃。只有我盯着那盘少了小半的花生米,把周宁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下手抓,有感觉了,基本快到头了。
二叔的话开始打结,胳膊搂上我的肩膀:“兄弟……实在!”说着又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往前推。
按这桌的老理儿,这时候我该顺势把二叔放倒,好显得自己能喝。我也端着杯子迎上去,到了跟前换成了茶杯:“二叔,您这杯我记账上,先拿茶顶,陪您到散席。”
我叫服务员续了两壶热茶,扶二叔靠回椅背,又把他跟前的酒杯往远处挪了挪。二叔嘟囔着不肯,一只手还往花生米盘里摸。
我抬头,正撞上周成海的眼睛。他一晚上头一回正眼看我,看了两三秒,没说话,转头朝后厨递了个眼色,周宁她妈很快端出一盆酸汤面来。
酸汤面没压住二叔的话匣子。他靠在椅背上,冲着满桌人说,又像谁都没冲:“我不是嫌……哥,你听我说,宁宁要是跟人走了,店里这摊子谁给你看着?你这腰,站一天灶台就直不起来……往后老了,连个搭手递碗的人都没有……”
二婶慌忙打岔,半扶半拽把他挪到自己边上坐。包间静了几秒,表舅埋头扒饭,谁也不看我,周成海捏着筷子,脸上瞧不出什么。那些话是醉话,可我敢肯定,话里那笔账是清醒的。
我把自己那杯酒推到一边,倒了杯茶端起来:“叔,我不绕弯子了。您今晚让我喝,是想看看我这个人的成色,我明白。可首付、回不回南阳、往后您和婶子的日子,这三件事,酒喝到天亮也谈不出来。您真正担心的是什么,能不能跟我说句实在的?”
周成海没有马上答。他先把二叔跟前没喝完的酒收了,才抬起头:“宁宁她妈在后厨忙了一晚上,就为今天这顿饭。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要是嫁远了,她妈在这儿受了累没人搭手,闺女在外头受了委屈,我也够不着。我不是要你的酒量,我是想知道,你们往后那个家,还有没有我们老两口的位置。”
我举了举茶杯,算作敬他,然后一件一件说。第一件,郑州的活儿我辞不了,工作室是我跟合伙人一单一单熬出来的;今天能说扔就扔的人,周宁跟着他,我不放心,估计您更不放心。
第二件,首付我一个人凑不齐,也没打算让您出。我账上有八万多,周宁攒了六万,差的这一块,我们俩这两年补上,房子写我们俩的名字,账目我列清楚给您过目。
第三件,我在南阳设个点,把工作室能在外地做的单子挪一部分过来,每个月固定回来十天;店里忙不过来,我系上围裙就能上灶择菜。您和婶子往后的事,我们俩一起商量,不推给任何一边。
表舅先皱了眉:“郑州的活儿,能挪到咱这小地方?”话音没落,周宁放下筷子,声音不大,整个包间都听得见:“爸,他的工作室不是他的面子,是我们俩往后吃饭的底气。他要是今晚拍着胸脯说明天就搬回来,我才不敢嫁。”
她说完看我,我接住她的眼神,点了点头。二叔醉着嚷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二婶捂着嘴笑。周成海看看闺女,又看看我,半天没吭声。
再然后,周成海做了一件让全桌都愣住的事。他放下筷子,当着我们的面,伸手从那盘花生米里抓了一粒,扔进嘴里,慢慢嚼。按这桌的规矩,下手抓的,就是到头了。
表舅的筷子停在半空,小声问:“哥,你喝高了?”周成海摆摆手:“我清醒得很。这盘菜摆了一晚上,看你们,也看他。”他把那盘花生米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推到每个人都够得着的地方:“先跑半年。每个月回来那十天,我看着。南阳的活儿接不接得动,店里搭不搭得上手,首付的账目清不清楚,半年见分晓。成了,再谈订婚。”
散席已经十点多。周成海叫周宁拿打包盒,当着我的面把剩下的花生米拨进去小半盒,塞到我手里:“路上吃。下个月回来,我给你炸新的。”
二叔被二婶架着,还在嚷下个月再战,我答应得比谁都痛快——用茶。周宁她妈从后厨追出来,往包里塞了两瓶酸奶,说凉一凉胃再上路。周成海站在门口没说话,等我们上了车,才抬手挥了挥。
回郑州的高速上,周宁开车,我抱着那小半盒花生米,我们一件一件落实。她说先托同学介绍个本地的施工队,我回去跟合伙人谈南阳设点,头一年不租大门面,能放下电脑桌就行;她把课表排了排,每个月挑课最少的那个礼拜空出来,好让我回南阳住满十天;首付的差额我们算了算,两个人省着点,两年能补上。
代价也都摆在明面上:两地跑,油钱过路费多出一份,郑州那边接了大项目我就得分身乏术,订婚的事往后推半年。可这一回,不是被酒推着答应的,是我自己算过账、看着他的眼睛答应的。
快到郑州的时候,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中途在服务区歇了一次,周宁摇下车窗吹了吹风。她忽然问:“你知道我爸什么时候才肯用手抓花生米吗?”
我想了想:“等他觉得不用再装的时候。”她笑了,从盒里捏了一粒抛进嘴里,又捏一粒递到我嘴边。我伸手接了——用手接的——说:“清醒得很。”她把车速放稳:“下个月十五号,南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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