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栋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六层,没电梯。年轻时候不觉得,爬楼就当锻炼身体。可一晃三十年,楼里的人都老了,膝盖不行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去年开春,五楼的老赵牵头,说要加装电梯。
方案拿出来,六楼出六万,五楼出五万,四楼四万,三楼三万,二楼两万,一楼不出。政府补贴二十万,剩下的按楼层分摊。
我住二楼。
说实话,我觉得没必要。二楼才多高?走两步就上来了。我今年五十六,腿脚还利索,再爬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再说两万块钱,够我交好几年物业费了。我跟牵头的老赵说,我不参与,你们装你们的,我不坐就是了。
老赵劝了我三次,说二楼出得少,是占便宜的事。我摇头。我说我不占这个便宜,我也不需要。老赵最后叹了口气,说那行吧,但你得签字同意,不然审批过不了。
我签了。
之后的几个月,楼里叮叮当当的,吵得很。施工队进进出出,楼道里堆满了钢管和水泥。我从旁边绕着走,心里想,花这么多钱,就为了少爬几层楼,值当吗?
电梯装好的那天,楼里热闹得很。五楼老赵在楼下放了一挂鞭炮,六楼的老太太坐着电梯上上下下好几趟,乐得合不拢嘴。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没什么感觉。他们高兴他们的,我走我的楼梯。
可过了两天,我下楼买菜,习惯性地走到楼道口,发现墙上多了个东西——电梯按钮。崭新的,亮堂堂的,上面印着个“2”。我愣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我以为坏了,正巧老赵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眼神闪了一下。
“老赵,这按钮咋回事?”
老赵咳了一声,脸上有点不自在:“那个……当初你没出钱,大家商量了一下,二楼就没接进来。”
我愣住了:“没接进来?”
“就是……电梯不在二楼停。”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又说:“你也别多想,本来就是谁出钱谁用嘛。你要是想用,现在补交也行,两万。”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两万块钱我不是出不起,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可他们商量着把二楼按键拆掉的时候,没一个人来问过我。没一个人说“老周你要不要重新考虑”。就那么悄没声地,把我从这栋楼的电梯系统里删掉了。
像删掉一个不重要的参数。
第二天,我下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别的楼层。三楼、四楼、五楼、六楼,按钮都在,亮堂堂的。只有二楼,墙上空了一块,留着几个螺丝孔,像一排小眼睛。
我走楼梯下去,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奇怪。楼里的人见了我还是打招呼,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六楼的老太太有次跟我说:“老周啊,当初你要是出了钱多好,现在多方便。”我笑笑,没接话。三楼的小李更直接:“周叔,两万块而已,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好像错的人是我。好像我不出钱,是我抠门,是我算计,是我不合群。没人想过,我只是不需要。而他们,因为我没出钱,就把我该有的也拿走了。
最讽刺的是,电梯就装在我家客厅窗户外面。每天早上,我听着电梯上上下下的嗡嗡声,看着里面的人影晃来晃去。有时候我和五楼老赵同时出门,他进电梯,我走楼梯。我下到一楼的时候,他正好从电梯里出来,两人在单元门口碰面。他冲我点点头,我冲他点点头。
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说了。
上个月,我买了新房子,电梯房,十二楼。搬家那天,楼里没人来送。我拖着最后一箱东西从楼梯走下去,经过二楼那个空空的按钮位置时,停了一下。
我想起签同意书那天,老赵说“签个字就行,不影响你”。是,不影响我。影响的是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年的位置。
我走了。
那两万块钱,我最后也没出。可我丢掉的东西,比两万块多得多。他们把按钮拆掉的时候,拆掉的不只是一个开关。他们拆掉的是“我们是一栋楼的”这句话。拆掉的是“邻居”这两个字的份量。
新房子有电梯,我从十二楼按到一楼,中间不停。很快,很安静。
可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栋老楼,想起二楼墙上那几个螺丝孔。它们不在了,可它们又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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