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同学会散场,我在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没发动车。
不是喝多了。就是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反复回放饭桌上那两张脸。
一张是陈志强的。一张是胡卫东的。
十年前,这两个人是我们县城同学圈里最响亮的名字。响到什么程度?过年回家,饭桌上聊起他们,我爸妈这种一辈子不关心别人家事的人,都能说出个一二三。
陈志强,拆迁拿了钱,又赶上他舅舅的厂子分红,手里攥着五百多万。2005年前后的五百万,在我们那种小地方,等于把后半辈子提前存进了银行。可他没存。他把钱全砸进去开了个机械配件厂,租厂房,买设备,招工人,三个月就把摊子铺起来了。
胡卫东,家里的钱来路跟他差不多,也是拆迁。区别是,他一分钱没投,一分钱没攒。买了辆当时全县没几辆的越野车,天天晚上在县城最贵的饭店二楼那个大包间里,一坐就是一桌人。唱歌,喝酒,打牌。他爸追到饭店门口骂他,他隔着玻璃朝他爸摆手,让他爸先进来喝一杯。
那时候我们同学私下聊天,说起他俩,态度是出奇一致的。
陈志强,有魄力。敢把五百万压上去,这是干大事的人。
胡卫东,败家子。再厚的家底,也架不住这么造。
我那时候刚工作没几年,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看着他们,心里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一半是羡慕,一半是酸。羡慕他们投了个好胎,酸的是自己拼死拼活,一年挣的钱不够人家一顿饭。
但你要问我心里更服谁,我一定说是陈志强。不光是我,全班同学都会这么说。因为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样——钱要生钱,人要奋斗,躺平吃老本是可耻的。
这个念头,我端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我见过陈志强几次。厂子越做越大,工人从二十个变成一百多个,他换了奔驰,饭桌上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喝到兴头上会拍着桌子说今年接了哪个大单,明年要再上一条生产线。
胡卫东我是一次都没见过。听同学说,还是老样子,饭店,牌桌,越野车换成了跑车。后来又听说他离婚了,再后来连消息都没了,像从县城蒸发了一样。
所以收到同学会通知那天,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陈志强现在得是什么身价了。
饭订在县城新开的一家酒店。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
陈志强坐在主位。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十年前他两百斤,现在目测一百三。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花白,是那种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土的白。脸上皮松松地挂着,五十一岁的人长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可我们都是八零年的。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怎么说,嘴动了,眼睛没动。
我坐下来,寻思着怎么开口聊他的厂子。话还没出口,旁边一个同学已经问了,厂子现在多少人啊?
陈志强端着茶杯,半天,说了两个字:卖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后来陆陆续续听他讲了。2016年开始不行,订单一年比一年少,货款收不回来,他咬牙撑,贷款撑,把房子抵出去撑。撑到前年,彻底断了。厂子设备当废铁称斤卖了,工人遣散,他个人背着的债,还剩一百多万。
他老婆在他最难那两年提的离婚。孩子归女方,现在上大学,一年跟他见两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中间只有一次顿了一下,是说到“设备论斤称”的时候。他说,一台机器一百多万买的,拉走那天,过磅,八毛钱一斤。
他说,我站在磅边上,算了算,还不到一台手机的钱。
那顿饭我几乎没吃。一直在看他,也在等另一个人。
胡卫东直到开席四十分钟才进来。推门那一下,我又愣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夹克,人胖了一圈,但脸色是那种跑出来汗的、很健康的红。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进门就嚷嚷,来晚了来晚了,店里走不开。
店里。他现在在城东开了家面馆。
我后来才把他的十年拼完整。他爸2013年查出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他家那点拆迁款,早被他造得只剩一套房。他把跑车卖了,第一次正经坐下来算账,算完发现,他爸的病加上自己欠的赌账,他已经在悬崖边上了。
他戒了牌。戒得很凶,头三个月把自己关在家里,谁叫都不出去。然后去他以前天天消费的那家饭店,求老板让他后厨打杂。人家看他面子上的交情,收了。他在后厨切了两年菜,学了手擀面。
2017年盘下一个小门面,开了面馆。他爸前年走的,走得还算安稳,最后两年是他一勺一勺喂饭喂过去的。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他老婆是店里收银的,二婚,带着个闺女,又生了个儿子。同学会上他手机响了好几次,他看一眼,跟桌上说,闺女问几点回,得给她留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桌上一半人在笑他,说你这也太怕闺女了。
他也笑。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动的。
那天饭局的最后,我坐在那儿,看着左边灰着的陈志强,看着右边红光满面的胡卫东,心里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遍。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十年,我们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给这两个人打的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陈志强错了吗?他拿五百万去干事业,勤勤恳恳,一没赌二没嫖,厂子垮是赶上了行业下坡,是运气不好。他凭什么落到今天这一步?
胡卫东对了吗?他前半段挥霍败家,把家底掏空,按理说应该是最惨的那个。他凭什么现在红光满面?
我想了很久,觉得问题可能不在他俩身上,在我们身上。在我们那套打分系统上。
我们的打分系统里,只有一条命——钱和事业。往上走,加分。原地待着,减分。至于这个人的身体垮没垮,家散没散,晚上睡不睡得着,系统里根本没这一栏。
陈志强五百万砸进去的那天,我们全体鼓掌。没人问一句,你把全部身家压上,万一呢?没有万一,我们的字典里没有万一,只有“魄力”两个字。
胡卫东夜夜笙歌的那几年,我们全体摇头。没人看见他爸站在饭店门口骂他的样子。也没人想过,一个二十多岁突然手里有几百万的年轻人,除了花钱,没人教过他还能干什么。
我自己呢。我这些年省吃俭用买房,咬着牙提前还贷,孩子报了四个班,生怕他输在起跑线上。我老公说我活得像根绷紧的弦。我以前觉得这是夸我。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我这根弦,绷的是谁定的调?
再往深里想一层,我后背发凉。
陈志强最惨的其实不是欠债一百多万。是他整个人的灰。五十岁的脸,八分钱的机器,见一年两面的儿子。他这十年每一分钟都在“奋斗”,奋斗到最后,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掉了。
胡卫东最好的也不是面馆。是他接到闺女电话时那个样子。一个曾经把自己家造穿了的人,四十多岁了,被一个孩子等着回家。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什么大道理都扎人。
你可能会说,这不过是运气。陈志强要是厂子没垮,今天坐主位的就是红光满面的他。胡卫东要是他爸没生病,现在还在牌桌上。
这话对。我反驳不了。
可正是因为我反驳不了,我才在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
因为如果一切都只是运气,那我们从小被灌输的那套东西——奋斗就一定有回报,努力就一定比躺平强,把钱变成事业就是体面——这套东西到底还剩几分是真的?
我们这代人,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全都绷着。绷着的理由,就是信了这套东西。信到不敢停,不敢病,不敢承认自己撑不住了。
陈志强撑到最后,设备论斤称。
我不是说奋斗不对。我是突然不确定了,我绷着的这根弦,另一头到底拴在哪里。
同学会过去一个星期了。我每天还是照常上班,照常接孩子。但有一件事我做了:把给孩子报的四个班,退了一个。
退的时候机构老师反复问我原因,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自己也没想明白。就是那天饭桌上,看着一个灰着的父亲和一个等着给闺女留门的父亲,心里有个东西松了。
松了以后是空的。这个空,我到现在还没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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