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咸平在手机屏幕里侃侃而谈,那种笃定的、真理在握的腔调我从二十年前就熟悉。"很多高端知识、专业逻辑,中文表达不了,中文翻译不出来,只有英文才能精准、顺畅地阐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没灭,他的脸还在亮着,嘴还在动。
桌上摊着李秋月的考研成绩单。专业课246分,报考方向排名第七。英语38分。差国家线两分。两分。她整个夏天就折在这两分上。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一下,又两下。
"进来。"
李秋月推门进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发白。她在椅子边上站了一下,没坐。
"坐。"
她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几秒,她说:"潘老师,我想问问调剂的事。"
"你先别急做决定。系里有个提案,研究生英语单科权重下调,或者加大专业课比重。你专业课分数够高,如果方案能过——"
"什么时候能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准。可能这学期,可能下学期。"
她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方式我见过太多次——不是接受,是放弃追问。是农村孩子学会的第一种礼貌:不给人添麻烦。
我看着她的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糊弄。
李秋月是我带过最好的本科生之一。三年前她选我的语言学概论课,第一次作业交上来,不是百度百科式综述,而是她老家贵州织金县方言变调规律的记录分析。
样本是她自己暑假在镇上走访采的,录音用的是一个掉了漆的录音笔。量不大,但问题意识清楚。
答辩时我问她为什么要研究这个。
她说:"我奶奶说话别人听不懂,去了省城看病,护士以为她说的是外语。我想把她的话记下来,用别人能看懂的方式。"
答辩委员会一致给了优。后来我推荐她去参加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她做的是黔西方言语音数据库的初步建构。中文核心期刊发了一篇短文,署名她排第二,但大部分数据采集是她一个人跑的。
但她英语一直不好。
高考92分,在她们县中学排前十。到了省城的大学,室友们普遍130以上。大一第一次四级,差四十多分。后来考了三次才过,六级到毕业前那学期才压线过。
不是不努力。她每天六点起来背单词,在图书馆听VOA,听到睡着。但城里的孩子从小学开始上外教口语课,初中刷原版阅读,高中做雅思真题。
她的中学英语老师自己发音都不标准,听力材料是翻录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磁带。语法规则她能背得滚瓜烂熟,但听力里的连读、弱读,她根本辨不出来。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这是钱的问题。
我把郎咸平的视频划掉了,打开系里的工作群。置顶的消息是教研会议通知——周四下午两点,讨论研究生招生改革方案。
我提的那个方案排议程第三项。
李秋月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学校的梧桐树,叶子晒得发蔫。我翻出她的档案袋看了一眼——家庭住址:贵州省织金县XX镇XX村。父亲:煤矿工人。母亲:务农。
她能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是用命换的。
周四下午,教研会议室在三楼。
空调开到了22度,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往下灌。十几把椅子围着长桌坐了大半,投影仪开着,白光打在幕布上,映着议程表。
系主任老周主持会议,念到第三项的时候,咳嗽了一声:"潘老师,你的方案,你来说说。"
我站起来,把打印好的方案要点发了一圈。核心内容很简单:研究生入学考试英语单科线适度下调,或者改为英语成绩只设资格线不设排序线,让专业课成绩在最终排序中占更大比重。
理由也简单——英语考试目前在选拔中的权重,远超它的实际功能定位。一个做汉语方言学、做古代文学、做中国哲学的学生,英语38分和42分的差距,和他能不能做好研究,没有因果关系。
"但这不是降低英语要求,"我补了一句,"是把英语放回工具的位置上,而不是当筛人的筛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语言学的张教授先开口了。他刚从北大访学回来,办公桌上常年摆着英文原版的《自然》和《科学》。
"潘老师,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你这个方案,等于是在降低学术门槛。现在高端学术成果都是英文发表的,SCI、SSCI哪个不是英文?你把英语权重降下来,学生更没动力学了,以后怎么和国际接轨?"
我说:"我们系做汉语方言、做古代汉语、做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方向,接轨什么?跟谁接?"
张教授摆了下头:"那是你方向的局限。不能因为你方向偏本土,就降低整体标准。"
我想说什么,被老周拦住了。
"其他人有什么看法?"
应用语言学方向的一位年轻教师举手:"我支持潘老师的提案。我带的研究生里,有好几个专业课很强但英语压线进来的,他们做出来的论文一点不比英语高分的差。反而有些英语考得高的,进来以后做研究完全找不到方向。"
"那是个案,"张教授说,"不能用个案替代规律。"
这时候,做对比语言学方向的刘教授插了一句。他平时不太说话,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前两天看了郎咸平的一个视频,他说得很对——很多高端知识、专业逻辑,中文表达不了,只有英文才能精准阐释。这不是崇洋,这是事实。你们看看顶级期刊,有几篇是中文的?"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
我忍了一下,没忍住:"郎咸平说的话你也信?他说中文表达不了高端逻辑,那是因为他自己的中文不行。他丧失了母语阐释能力,这叫什么?这叫自我矮化——不是英语有多高级,是他自己把中文踩在了脚下。"
"你不能这么说,"刘教授皱眉,"郎咸平说的是学术现实。"
"学术现实?"我把声音压低了,但我知道我的脸色不好看。"我桌上有个学生的成绩单,专业课246分,英语38分,差两分过线。她的本科毕业论文写的是贵州方言变调分析,答辩全票优秀。她采集的方言数据,是用她的脚、她的嘴、她的耳朵,一个村一个村跑出来的。这个工作不需要英语。但它需要中文阐释能力、需要语言学训练、需要田野功夫。她全有。但英语卡了她两分。"
"你的意思是,英语不重要?"
"我的意思是,英语是工具。工具该有工具的权重。现在是工具变成了门槛,门槛变成了筛子——筛掉的不是学术能力差的人,是没有资源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教授说了一句让我到今天还记得的话:
"那也是合理的筛选。学术本来就是精英的事。"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知道接了也没用。
那天散会的时候,我的方案被搁置了。老周说"再研究研究",意思就是不通过。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李秋月恰好从楼梯口经过,手里抱着一摞书。看见我,她停下来,叫了一声:"潘老师。"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
"调剂的事,你不用急。"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一块布上面压了太重的东西,提起来的那一下。
"潘老师,我妈让我回家。说镇上的小学缺老师。"
她说完这句话,把书抱紧了一点,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后来我查了一下郎咸平那段视频的评论区。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的是:"郎教授说了真话,中文确实落后,承认自己落后不丢人。"
我把手机放下了。
承认自己落后,不丢人。但你连自己语言的文脉都看不见,你叫什么进步?
那天下班我路过校门口的公告栏,研究生录取名单贴出来了。李秋月的名字不在上面。
名单上的名字,我数了一下,十二个人里,有九个本科来自头部重点高校,七个来自省会城市。英语平均分71分。专业课平均分221分——比李秋月低了25分。
她被筛掉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她没有那套资源。
过了几天,李秋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潘老师,我回家了。镇上小学缺英语老师,我先去教着。"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一个用中文打出来的句号。她用中文告诉我她的人生走向,用中文告别。但接下来,她要去教的是英语。
因为镇上小学缺英语老师——她英语不好,但在那个镇上,她已经算最好的了。
我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我想起郎咸平在视频里那副自信的嘴脸,"中文表达不了高端逻辑","只有英文才能精准阐释"。
一个手握话语权的学者,站在镜头前,把英语捧上神坛,把中文踩在脚下,然后指责那些反对全民英语内卷的人"狭隘"、"阻碍进步"。
他不会看到李秋月。他看不到一个农村女孩用三万字记录她奶奶的方言,被38分英语挡在门外。他看不到一个镇上的小学,最缺的是语文老师,但偏偏招到的是英语老师。
他看不到的是:真正被英语筛掉的,不是学不好英语的人,是根本没有条件学好英语的人。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他活在一个英语至上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李秋月,没有织金县,没有掉漆的录音笔,没有翻录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磁带。
那个世界里只有标准、只有指标、只有他自己定义的"高端"。
我关掉手机,桌上还摊着李秋月的成绩单。英语38分。专业课246分。
我把它收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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