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抽油烟机开着,嗡嗡响。我把第三盘青菜盛出来的时候,听见玄关那里钥匙串叮铃一声,接着是换鞋的动静。陈建国回来了。
我没回头,把锅泡进水池里,水溅出来一点,落在瓷砖上。他往常这个点到家,饭刚摆好,女儿还在书房写作业,我们会先坐下来喝口汤。这阵子不一样,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和女儿都吃完了,他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风,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烟味,也不是酒气。是一种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像商场里化妆品柜台飘出来的那种。我以前以为是电梯里蹭的,后来次数多了,就没再往那上面想。想多了累。
他走到厨房门口,问了句,今天做什么了。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说,炒了个青菜,炖了排骨,你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他嗯了一声,没动。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嘴角抿着,像是在跟人争什么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进门先喊女儿,再过来看看锅里炖了什么,手机随手就搁在鞋柜上。
现在手机像长在他手里。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就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也搭在裤兜里,隔几分钟摸出来划一下。我问过他一次,说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单位事这么多。他头也没抬,说,项目上忙,你不懂。
我就没再问。
饭桌上,女儿扒着碗里的饭,说学校下周要交资料费,三百二。我刚要开口说行,陈建国先应了,说回头给你转。女儿哦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以前这种事都是我管。学费、资料费、买衣服、开家长会,都是我来。他不是不管,是顾不上,也懒得记。这阵子倒奇怪,女儿说什么他都应得快,有时候还主动问,零花钱够不够,要不要买双新鞋。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说,吃饭的时候别说话,专心吃。
陈建国的手机在饭桌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见什么。
我低头喝汤,没作声。
汤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我想起上个月查家里银行卡流水的时候,看见一笔三千块的转账,收款方是个陌生的名字,备注什么都没写。那天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拿着手机走过去,问他,这三千块是转给谁的,怎么没跟我说。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哦,那个啊,老张借的,你不记得了?就是上次来咱们家吃饭那个,他家里有点事,急用钱,我就先转给他了。
我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老张是谁。他朋友多,来来去去的,我认不全。我说,借钱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他说,就三千块钱,多大点事,过两天就还了,我还以为跟你说过呢。
我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洗了碗,擦了灶台,又把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洗了一遍。水哗哗地流,我站在水池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千块钱。不是心疼钱,是他说话的语气不对。他以前跟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他会说清楚前因后果,会说老张他母亲住院了,急着交押金,会说等发了季度奖就补回来。那天他只说了个大概,眼神飘着,像是在临时编。
可我没再追问。
追问又能怎么样呢。万一真是我想多了,倒显得我小气,不信任他。夫妻过了十几年,哪能天天查岗似的。
洗完碗我去阳台晾衣服。他的衬衫挂在衣架上,领口那里有一点淡淡的印子,不是汗渍,也不是油污,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我用手搓了搓,没搓掉。我把衬衫泡进盆里,倒了点洗衣液,泡着吧,明天再洗。
阳台外面的路灯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传上来,很远。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灯,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家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家以前也是这样的。他下班早的话,会接女儿放学,顺路买个菜,我在家做饭,吃完饭一家三口去楼下散散步。那时候他手机也看,但没这么勤,也不会一回来就躲在阳台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三个月前吧。他说单位新来了个项目,要经常加班,有时候还要出差。我没多想,男人嘛,事业上忙点是好事。后来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酒味,问他跟谁喝的,他说跟客户,跟同事,说来说去就那几个人名,我也记不住。
再后来,我发现家里的钱不对了。
我们家的钱一直是各管各的,房贷他还,生活费我出,大的开支一起商量。他工资多少我大概知道,奖金浮动,但也差不了太多。这两个月我算了算,他往家里拿的钱少了,问他,他说项目上垫了钱,等报销下来就好了。
我信了。
直到上个月我查那张共同的储蓄卡,看见第一笔三千,没过多久又一笔三千,再后来一笔两千。加起来八千。我一笔一笔翻,翻到手都凉了。
那天他不在家,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那几笔转账记录像几根针,扎得我眼睛疼。我想给他打电话,问清楚这钱到底转给谁了,干什么用了。号码都拨出去了,我又挂了。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是借给朋友了,万一是单位垫的钱,我这么一问,倒像是我不信任他。
可万一不是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女儿放学回来,开门喊我,我才回过神。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笑着说,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炖了一个多钟头,肉烂得一夹就碎。他吃了两块,说味道不错。我看着他,心里想,这个跟我过了十几年的男人,我到底还认不认识他。
吃完饭他去洗澡,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签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却总往手机那边瞟。
我想拿过来看一眼。
就看一眼。看看那些转账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他每天跟谁发消息,看到底是谁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可我没动。
我知道一旦我拿起那部手机,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也许什么事都没有,是我自己瞎想,可万一真有什么呢,我该怎么办。离婚吗,孩子怎么办,老人那边怎么说。
水从浴室里流出来,哗哗的响。我攥着毛衣针,指节都发白了。
他洗完澡出来,围着浴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就往卧室走。我说,头发吹干了再睡,别着凉。他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起来做早饭。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又蒸了几个包子。他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我说,你最近怎么总看手机,吃饭也看。
他头也没抬,说,看工作群呢,今天有个会。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拎着包就走了,连再见都没跟我说。以前他出门都会跟我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会顺手把垃圾带下去。现在他走得急急忙忙的,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
我收拾完桌子,去厨房洗碗。水池里飘着一点油星,我倒了点洗洁精,泡沫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我一边洗碗一边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我们租房子住,房子很小,厨房转个身都难,可那时候开心啊。他下班回来会从背后抱着我,说老婆辛苦了,周末我们去逛超市,买你爱吃的草莓。那时候没钱,可心里踏实。
现在房子大了,日子好过了,怎么反倒不踏实了呢。
我把碗一个个摆进碗柜里,手碰到碗沿,凉冰冰的。
送完女儿上学,我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我拎着菜篮子,在里面转来转去,转了半天,也没想好今天买什么菜。
以前我每天都想着法儿给他和女儿做好吃的,今天想吃鱼,明天想吃肉,菜单都列得好好的。这阵子没心思了,做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我买了点青菜,又买了块豆腐,就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银行,我停了一下。我想进去查一下那张卡的流水,看看最近还有没有别的转账。可我站在银行门口,站了好半天,还是没进去。
查了又能怎么样呢。查到更多的转账记录,我只会更难受。可要是不查,我心里又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我就站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撞了我一下,说对不起。我摇摇头,说没事。
最后我还是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问我,最近怎么样啊,建国忙不忙,孩子学习好不好。我笑着说,都挺好的,你放心吧。我妈说,那就好,你也别太操劳了,自己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我鼻子有点酸。
我不能跟我妈说这些。说了她只会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了,还没影的事呢,我怎么说。说我怀疑我丈夫外面有人了,说他转了好几万块钱给别人,说我现在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说不出口。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就开始打扫卫生。擦桌子,拖地,擦窗户,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累得出了一身汗,可心里还是乱。
我走到阳台,看见他那件泡在盆里的衬衫。我拿起来搓,领口那点印子还在,我倒了点漂白剂,搓了半天,终于搓掉了。
我把衬衫晾在衣架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我靠在阳台门上,看着那件衬衫,心里想,有些东西脏了,能洗掉。可有些东西脏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随便煮了点面条,就着咸菜吃了。咸菜是我妈前几天送来的,自己腌的,有点咸。我拧开咸菜罐的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手上沾了点油,滑。我用抹布垫着,使劲一拧,才拧开。
吃着面条,我又想起那八千块钱。
八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攒的钱,是他一分一分挣的,也是我省吃俭用省下来的。我平时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买菜都要挑便宜的买,他倒好,随手就转出去了。
转给谁了呢。
如果是借给朋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如果是单位垫的钱,为什么没有报销记录。
我越想越乱,面条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
我把碗收进厨房,泡在水池里。水池里还有早上没洗的锅,堆在一起,看着就烦。以前我最见不得家里乱,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才舒服。这阵子没心思管了,乱就乱吧。
下午我去接女儿放学。女儿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我,笑着跑过来。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今天在学校乖不乖。女儿说,乖,老师还表扬我了呢。
我牵着她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攥在我手里。我心里想,为了孩子,有些事能忍就忍吧。只要他还知道回家,还知道顾家,别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可我又骗不了自己。
有些事情,一旦有了疑心,就会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挡都挡不住。
晚上陈建国回来得比昨天早一点,八点多就到家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他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女儿的作业本,说,作业写完了?女儿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就去客厅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说,嗯,知道了,明天再说。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继续写。
等女儿写完作业,洗漱完上床睡觉,已经九点多了。我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客厅。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说,建国,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转过头看我,说,什么事。
我说,上个月你转给别人的那八千块钱,到底是给谁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借给老张了,他家里有事。
我说,哪个老张,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说,就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你见过的,上次咱们一起吃饭,坐我旁边那个。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可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我说,那他什么时候还钱。
他说,快了,就这两个月,人家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我说,我不是急,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八千块呢,又不是八百。
他有点不耐烦了,说,我都说了是借给朋友的,你怎么就不信呢。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赚点钱还要被你查来查去,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以前他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一问他钱的事,他就急,就不耐烦,就说我不信任他。可他做的这些事,让我怎么信任他。
我没再跟他吵。
吵了又能怎么样呢。吵到最后,无非就是他说我无理取闹,我说他心里有鬼,然后冷战几天,再慢慢和好。可问题还是没解决,疑心还是在那里。
我站起来,说,行,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我就往卧室走。
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说,周敏。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说,你别多想,真没什么事。
我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不敢哭出声,怕他听见,也怕隔壁房间的女儿听见。我咬着嘴唇,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跟我说,以后我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那时候我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这才十几年啊,怎么就变了呢。
是我老了,不好看了,还是日子过久了,感情就淡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躺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每天在外面做什么,他把钱花在了哪里,我都不知道。
我像个外人一样。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他收拾东西要走,我拉着他的手,问他去哪,他不说话,只是笑。然后他就走了,越走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已经不在床上了。我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枕头,凉冰冰的。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发了好半天呆。
客厅里传来动静,他在做早饭。我有点意外,他很少做早饭的。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他在厨房煎鸡蛋,系着我给他买的那条围裙。
他看见我,笑了笑,说,醒了?饭马上就好。
我嗯了一声,走到卫生间去刷牙。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好看。我用冷水拍了拍脸,心里想,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今天主动做早饭,也许就是想跟我和好,想让我别多想。
也许真的没什么事。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个鸡蛋,说,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有时候让我觉得很陌生,可有时候又让我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不知道。
吃完饭他去上班,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带女儿出去吃。
我愣了一下,说,好。
他笑了笑,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也垮下来了。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看着茶几上他喝剩的半杯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张银行卡的APP,点进去,看交易记录。
最新的一笔转账,是昨天下午,五万。
收款方还是那个陌生的名字。
五万。
我盯着屏幕,眼睛都直了。
加上之前的八千,还有他说的买手机买衣服花的钱,这才三个月,他就转出去快七万了。
七万。
那是我们准备给女儿存的初中择校费的一部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把手机按灭,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再按亮。五万那两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发疼。
七万。三个月。
他说借给老张。老张一个大男人,借三千不够,借八千不够,还要借五万?老张家里是出了多大的事,要他这么一趟趟地塞钱?
我想起前阵子他说单位效益不好,奖金少了,让我平时省着点花。我还真信了,女儿说想买个新的学习平板,我都没舍得给买,说等她期末考好了再说。
原来不是没钱,是钱花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说话的声音飘上来,轻飘飘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不能就这么坐着。
我得弄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那里。他平时背的那个黑色双肩包挂在挂钩上,今天早上他走得急,换了个公文包,双肩包没拿。
我站在挂钩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翻他的包?我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以前我最看不起那些天天查老公手机、翻老公口袋的女人。我总觉得,夫妻之间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可现在,我也变成这样了。
我咬了咬牙,把双肩包拿下来。
包不重,里面有他的笔记本,一盒抽纸,一个充电宝,还有几叠收据和发票,乱七八糟塞在侧袋里。
我把那些收据都倒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翻。
大多是加油票、停车票,还有几张吃饭的发票,抬头都是他们单位的名字,应该是要报销的。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住了。
是一张手机店的收据,日期是上个月中旬,金额是六千九百九十九。型号是最新款的水果手机,颜色是粉色。
粉色。
他一个大男人,用粉色手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前阵子他确实换了个新手机,我问他多少钱,他说单位发的奖励,没花钱。我当时还挺高兴,说你们单位现在福利这么好。
原来不是单位发的。
是他自己买的。还是粉色的。
给谁买的,不用想也知道。
我把那张收据捏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再往下翻,又翻出几张购物小票,都是商场里的女装店和化妆品专柜。一件连衣裙两千八,一套护肤品一千六,还有一双鞋子,一千二。
加起来,正好五千多。
加上手机的七千,正好一万二。
我之前算的那笔账,买手机买衣服花的钱,原来不是我猜的,是真的。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给我买的。
我最近一次收到他送的礼物,还是两年前我过生日,他给我买了一条项链,两千多块钱,我高兴了好长时间,天天戴着。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把那些小票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他的包里,又把包挂回原处。
做完这些,我靠在玄关的墙上,浑身都软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可我还是不死心。
万一呢。万一是给客户买的呢。万一他是为了谈生意,给女客户送的礼呢。
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
谈生意需要送粉色手机?需要送连衣裙和护肤品?哪有这么送礼的。
可我就是忍不住要往好处想。
我不想这个家散了。
女儿还小,才上小学五年级,她不能没有爸爸。
我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件外套,拿上钥匙出门。
他今天开的是那辆旧轿车,公文包带走了,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我知道他今天要去郊区见客户,得开车去。
我下楼,走到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落了点灰。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点香水味。
不是我的香水味。
我不用香水。我对香水过敏,一闻就打喷嚏,所以他从来不在车里喷香水,也不让我买。
那这股味道是哪来的。
我心里又沉了沉。
我翻开车前的储物盒,里面有行驶证、保险单,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烟,一个打火机。
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盒里,有几张停车票。我拿出来看。
有一张是市中心一个商场的停车票,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
他说他去单位加班了。
我记得很清楚,上周六女儿要去上奥数课,我让他送一下,他说单位有事,走不开,让我自己送。我还埋怨了他两句,说他天天就知道忙工作,家里的事一点都不管。
原来他不是去加班。
是去逛商场了。
跟谁一起,不用想也知道。
我把那张停车票捏在手里,指腹蹭着上面的日期,蹭得都快起毛了。
再往下翻,又翻出一张酒店的停车票,日期是上个月月底,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上个月月底。
他说他去外地出差了,要走三天。
我还给他收拾了行李,往他包里塞了换洗衣服和感冒药,叮嘱他路上小心,少喝点酒。
原来他根本没去外地。
他就在本地,在酒店里。
跟谁在一起,不言而喻。
我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他早上系着围裙煎鸡蛋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给我夹鸡蛋说我瘦了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粉色的手机、连衣裙的小票、酒店的停车票。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我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看见副驾驶的座椅缝隙里,有一根头发。
很长,很黑,还带着点卷。
不是我的。
我的头发是直的,而且去年冬天我剪了短发,刚到肩膀。
这根头发,至少有五十厘米长。
我把那根头发捏起来,对着阳光看。
发丝很细,很软,一看就是年轻人的头发。
我突然想起前阵子他回家,外套上也沾过一根长头发,我当时问他,他说是单位女同事的,开会的时候坐他旁边,不小心蹭上的。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可真傻。
哪有那么多不小心。
一次是不小心,两次三次,也是不小心?
我把那根头发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随手扔出了窗外。
风一吹,就不见了。
就像我们这十几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我从车里出来,锁上车门,往家走。
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很沉。
走到单元楼门口,我碰见了张阿姨,她提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回来。
张阿姨是我们楼下的邻居,跟我婆婆关系很好,平时常来家里串门。
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敏啊,上班去?
我勉强笑了笑,说,没有,出去买点东西。
张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我摸了摸脸,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张阿姨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体。建国呢,最近忙不忙?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我心里一动。
张阿姨跟我婆婆走得近,说不定她知道点什么。
我装作随口问的样子,说,他啊,天天忙,不着家。对了张阿姨,你最近见过我婆婆吗?她身体还好吧?
张阿姨说,挺好的,昨天我还跟她一起跳广场舞呢。她说建国最近挺孝顺的,上周还给她买了个按摩椅,花了好几千块。
我愣了一下。
按摩椅?
我怎么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给婆婆买按摩椅的事。
而且,他上个月还说奖金少了,让我省着点花,转头就给他妈买了几千块的按摩椅?
不是我不孝顺,给婆婆买东西我不反对,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借口。
那笔钱,根本不是买按摩椅,是花在了别的地方。
我心里又多了个疙瘩。
我跟张阿姨又聊了两句,就上楼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婆婆的电话号码。
我想打过去问问,问问那按摩椅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陈建国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可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不行。
不能问婆婆。
万一婆婆不知道呢,我这一问,不是让她老人家担心吗。
再说了,就算婆婆知道,她是陈建国的妈,肯定向着自己儿子,说不定还会帮着他瞒我。
到时候打草惊蛇,陈建国有所防备,我就更查不出什么了。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发呆。
中午的时候,我随便煮了点面条,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以前我胃口挺好的,一顿能吃一大碗面,现在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这才几个月啊,我就瘦了这么多。
都是被这些事闹的。
下午的时候,我给我那个老同学李娟打了个电话。
李娟是我高中同学,跟陈建国也认识,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吃饭。她老公跟陈建国以前是一个单位的,后来辞职自己做生意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李娟的声音懒洋洋的,喂,小敏?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想跟你聊聊。
李娟说,嗨,我还以为多大事呢。怎么,陈建国又惹你生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没有,他挺好的。对了,你老公最近怎么样?还忙吗?
李娟说,忙啊,天天不着家。对了,前阵子我老公还碰见陈建国了呢,说他现在混得不错,都当部门经理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当经理了。
李娟说,就上个月吧,在一个饭局上。我老公说,陈建国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说是他的助理。
助理?
他什么时候有助理了。
他就是个普通的部门主管,哪来的助理。
我心里一紧,握着手机的手都出汗了。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哦,可能是新来的实习生吧,他没跟我说过。
李娟说,是吗?我看着不像实习生,穿得挺时髦的,跟陈建国说话也随便得很。我老公还开玩笑呢,说陈建国现在出息了,出门都带美女秘书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可我嘴上还是说,别听你老公瞎说,就是个同事而已。
李娟说,嗨,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过小敏啊,我可提醒你,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可得看紧点。陈建国现在事业有成,长得又不显老,外面的小姑娘往上扑的多了去了。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他不是那种人。
挂了电话,我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连李娟都看出来了。
看来不是我多想,是真的有这么个人。
年轻,漂亮,时髦。
跟我比起来,确实强多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还有手上因为做家务变得粗糙的皮肤,心里一阵发酸。
这十几年,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为了孩子,付出了多少。
我舍不得买好衣服,舍不得买好化妆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省下来,想着给女儿存教育基金,给我们俩存养老金。
可他呢。
他拿着我省下来的钱,去给别的女人买手机,买衣服,租房子。
我真傻。
太傻了。
我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着,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了细纹。
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难怪他看不上我了。
换成是我,我也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啊。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水很凉,凉得我一哆嗦,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哭有什么用。
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这个家是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我不能让别人就这么抢走了。
还有我的女儿,她不能没有爸爸,也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得想办法。
我得让他回心转意。
我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翻到陈建国的电话号码。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那个助理是怎么回事,问问他那些钱到底花在哪了。
可号码拨出去,我又赶紧挂了。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手里的这些证据,都是间接的。他可以说手机是给客户买的,停车票是去谈生意,长头发是女同事蹭的,助理是单位安排的。
他只要一口咬定,我也没办法。
到时候反而闹僵了,他更有理由不回家了。
我得沉住气。
我得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让他百口莫辩的证据。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他说要带女儿出去吃。
好啊,那就去吃。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翻出一件稍微像样点的裙子。
是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我自己给自己买的,三百多块钱,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的时候才拿出来。
我换上裙子,又梳了梳头发,还找出很久没用的面霜,往脸上抹了点。
不管怎么样,我不能输得太难看。
就算要离,我也要体体面面的。
三 对峙
我刚把裙子的拉链拉到顶,门锁就响了。
陈建国带着女儿进来,女儿手里举着个粉色的棉花糖,脸上沾了点糖屑,一进门就喊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给女儿擦脸,指尖碰到她软乎乎的脸颊,心里那股硬邦邦的劲儿忽然就软了一下。
陈建国在玄关换鞋,随口问我,收拾好了没,收拾好就走,楼下馆子都订好了。
我说,好,这就走。
我没抬头看他。
我怕我一抬头,眼睛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女儿拉着我的手往外走,陈建国走在前面,背着他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我盯着他的后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笔五万的转账,还有李娟说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助理。
这顿饭吃的什么,我几乎没尝出味道。
陈建国给女儿夹菜,给我夹菜,说这家的鱼做得不错,你多吃点。他语气自然,表情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我到底了解他多少。
他说单位发的手机,他说借给老张的钱,他说加班,说出差,说女同事蹭的头发。
一句一句,都像真的一样。
吃完饭回家,女儿闹着要洗澡,我陪她在卫生间玩了会儿泡泡,把她哄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走出卧室,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那个新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看着他,说,陈建国,我问你个事。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我说,你上次说借给老张的八千块钱,他什么时候还。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滑,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就这两个月,人家家里有事,你催那么紧干什么。
我说,那五万呢。
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很快又被不耐烦盖住了。他说,什么五万,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你银行卡里,上个月月底转出去的五万块钱,转给谁了。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他说,你查我账?周敏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干,天天翻我手机翻我银行卡?
我说,我问你钱转给谁了。
他说,我单位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说,是不懂,还是不敢说。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说,周敏你别没事找事啊,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你在家待着就算了,还疑神疑鬼的,你有意思吗?
我也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建国,你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五万块钱,是不是转给那个女助理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紧接着又涨红了。
他伸手就去拿沙发上的手机,动作很急,指尖都在抖。我比他更快,一把把手机抓了过来。
他急了,过来抢,说,你给我,你凭什么拿我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背在身后。我说,你急什么,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他说,我这是隐私,你懂不懂尊重人?
我说,隐私?你拿着我们夫妻共同的钱,转给别的女人,你跟我谈隐私?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硬气起来。他说,什么别的女人,你别血口喷人,那钱是给客户的回扣,走的我个人账户,你不懂就别瞎猜。
我说,回扣?什么回扣要五万?上个月月底你说你去外地出差三天,结果你车停在本地酒店门口,晚上十一点多才出来,你跟我说说是哪个客户,半夜在酒店谈生意?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连停车票都找到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一点点碎了。
我把手机拿到前面,按亮屏幕。他的手机设了密码,是女儿的生日。我以前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我觉得夫妻之间要信任。
现在想想,信任真是个笑话。
我输了密码,手指有点抖,输了两次才对。
他扑过来想抢,我躲开了,退到了茶几另一边。我说,陈建国,你再过来,我就把女儿喊醒,让她看看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吃人一样。
我没看他。
我低头翻他的微信。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最近的对话框里都是工作群和几个男同事的。我手都在抖,翻了好几个,都没找到。
他在那边冷笑了一声,说,翻啊,继续翻,翻到什么了?我就说你疑神疑鬼,你还不信。
我没理他。
我点进支付记录,找到那笔五万的转账,点进去,看收款方的头像。
是个女生的头像,长头发,笑起来很甜。
名字只有一个字,晴。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敢点进去。
我怕点进去,看到那些我不想看的话。
陈建国见我不动,又开始急了。他说,那是单位新来的实习生,我让她帮我垫了笔钱,转给她的,你想什么呢。
我说,垫钱?垫五万?买什么了要垫五万?
他说,公司采购的东西,发票还没报下来,你不懂就别问。
我说,那手机呢,你那个新手机,七千块,粉色的,也是给她买的?
他说,什么手机,我那是单位发的。
我说,单位发的,发票怎么在你包里?日期是上个月中旬,收货地址是市中心的公寓,陈建国,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手攥成了拳头。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说,陈建国,我们结婚十二年了,我跟着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租着十几平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没嫌过你穷,没嫌过你没本事,我跟你一起攒钱,一起买房,一起生孩子,我把我最好的十几年都给了你,给了这个家。
我舍不得买三百块以上的衣服,舍不得用超过五十块的护肤品,我每天买菜都要货比三家,就为了省那几毛钱。我想着我们日子会越来越好,想着女儿长大了我们就能享福了。
可你呢。
你拿着我一分一分省下来的钱,去给别的女人买手机,买衣服,租房子。你跟我说加班,说出差,说单位有事,你转头就去陪别的女人。
你对得起我吗?
你对得起女儿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他忽然就爆发了。
他冲过来,一把把手机从我手里夺了过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手机啪的一声,屏幕碎了,零件散了一地。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茶几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指着我,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他说,你闹够了没有!周敏你闹够了没有!
我说,我闹?是我在闹吗?陈建国,做错事的人是你!
他说,是,我是做错了,可那还不是因为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天天在家蓬头垢面的,除了做饭洗衣服你还会干什么?我跟你说单位的事你不懂,我跟你说外面的事你也不懂,我跟你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了。
这就是我嫁了十二年的男人。
他出轨了,他错了,他反过来怪我蓬头垢面,怪我不懂他。
我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说,是,我蓬头垢面,我不懂你。我要是不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我能蓬头垢面吗?我要是像你一样,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我也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也能跟你谈天说地聊理想。
可这个家怎么办?女儿怎么办?
他说,女儿女儿,你就知道女儿,你眼里除了女儿还有没有我?我每天回家你就跟我说菜多少钱一斤,孩子考试多少分,你有没有问过我累不累,有没有问过我过得开不开心?
我说,我没问过?陈建国你摸着良心说,我没问过?我每次问你,你怎么说的?你说跟我说了我也不懂,你说你累了不想说,你说我烦。现在你反过来怪我不关心你?
他说,反正就是过不下去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喊住他,我说,你去哪?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住几天,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只剩下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了的手机,还有被他撞翻的水杯,水洒了一地,漫过我的拖鞋,凉丝丝的。
我没动。
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吵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我以为我会崩溃,会大哭大闹,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反而平静了。
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个洞。
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慢慢蹲下来,捡地上的手机碎片。屏幕碎得厉害,已经开不了机了。
我把碎片拢在一起,放在茶几上。
然后拿了拖把,拖地上的水。
拖了一遍,又一遍。
好像只要把地拖干净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都没发生过一样。
拖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女儿还在屋里睡觉。
我赶紧放下拖把,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女儿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爸爸刚才摔门走了,不知道她妈妈刚才跟她爸爸吵了一架,不知道这个家,可能快要散了。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她。
我就那么捂着嘴,无声地哭。
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哭到浑身都没力气了。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刚才说的话。
他说我蓬头垢面。
他说我不懂他。
他说跟我在一起没意思。
原来我这十二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就只是做饭洗衣服,就只是个黄脸婆。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战友,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就成了一个碍眼的存在。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他洗了十二年的衣服,做了十二年的饭,带大了他的女儿,照顾了他的妈。
现在,他嫌这双手粗糙了。
我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哭有什么用呢。
哭了他就能回来吗?哭了那些事就能没发生过吗?
不能。
我擦了擦眼泪,撑着墙站起来。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那些碎手机零件,旁边是他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想跟她说说话。
可翻到号码,我又停住了。
算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跟她说了,她只会跟着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
这种事,说出去,别人只会看笑话。
我又翻到李娟的号码,也没拨。
今天已经跟她打听了不少了,再打过去,她肯定要问东问西的。
我不想说。
至少现在不想说。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离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紧接着,又有无数个念头涌上来。
离了婚,女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爸爸。
离了婚,我住哪?房子是婚后买的,可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要是跟我争,我能争到吗?
离了婚,我靠什么生活?我已经好几年没上班了,跟社会都脱节了,我能找到工作吗?我能养得起女儿吗?
还有我妈,还有婆婆,还有那些亲戚朋友,他们会怎么看我?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敢想。
我真的不敢想。
可不离婚呢?
就这么过下去?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他同床异梦,继续看着他撒谎,看着他往别的女人身上花钱?
我做不到。
我一想到他碰过别的女人,再回来碰我,我就觉得恶心。
我一想到他跟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转头也跟别的女人说,我就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
睡着睡着,又惊醒了。
我梦见陈建国带着那个女人回家,让我滚出去,说这个家是他们的。女儿在旁边哭,喊着妈妈别走,可我怎么也抓不到她的手。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汗。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他的身影。
我才反应过来,他昨晚摔门走了,没回来。
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比昨晚更难看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管离不离婚,我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这个家,是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我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那些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他凭什么拿去给别的女人花?我得要回来。
还有女儿,她是我的命,谁也别想抢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
从今天起,我得为自己和女儿做打算了。
我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我得找工作,得存钱,得把家里的财产理清楚。
至于他。
他想回来,没那么容易。
他不想回来,也没关系。
我和女儿,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我走出卫生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
女儿快醒了,我得给她做早饭。
不管天塌下来,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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