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靖十九年,武昌贡院。
秋闱第三场,天还没亮透,一个面色青白的青年被人从号舍里架了出来。
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咳嗽声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撕出来。
旁边的巡场军士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这年头,在贡院里病倒甚至咽气的考生,哪个省没出过几个?
一场乡试三场九天,号舍逼仄,饮食粗劣,身子骨弱的,撑不住的多了。
那青年被放在贡院外墙根下,靠着冰凉的砖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摸了摸贴身的考篮,里面还剩几块干硬的饼,和一本翻得快要散架的《四书章句》。
一个路过的同乡考生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东璧兄,你咳得这样厉害,何必再来?”
他没有回答。
眼睛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考一次。
最后一次。”
这个青年叫李时珍。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这是他第三次到武昌参加乡试。
第一次在十七岁,因为眼疾发作,看不清卷面上的小字,交了白卷。
第二次在三年前,考前染了风寒,人烧得糊里糊涂,卷子上的墨团比字还多。
这一次,他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咳嗽,乡里郎中说是“骨蒸”——皮肤发热,多痰,全身无力,拖到今天,连走路都发虚。
结果没有悬念。
第三次落榜的消息传回蕲州东门外的瓦硝坝时,李时珍正在父亲李言闻的诊室里帮着抓药。
一个来看病的乡邻顺嘴把这个消息带了过来。
诊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李言闻没有说话。
他的手稳稳地捏着戥子,称好一钱甘草,倒进纸包里,包好,递给病人,嘱咐了煎法。
等病人走了,他才转过身来,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儿子。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
李时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爹,我不考了。”
李言闻的手垂了下来。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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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要从头说起。
正德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518年的盛夏,蕲州东门外瓦硝坝村的李家添了第三个孩子。
据明末清初蕲州人顾景星在《白茅堂集》中所收《李时珍传》记载,这个孩子出生时,“白鹿入室,紫芝产庭”。
这自然是后人的附会,但传说的流传本身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孩子的降生,在当地人看来不寻常。
顾景星还写道,这孩子“幼以神仙自命”——小小年纪,就常以神仙自比。
李时珍的父亲李言闻,字子郁,号月池,是蕲州一带颇有名气的医生。
他的医术有多好?
蕲州的老百姓说“能治百病”。
李言闻还曾担任过“太医院吏目”这个职务——一个从九品的小官,说到底不过是太医院里跑腿打杂的末流。
干了几年,升迁无望,索性回了老家,一边行医一边读书。
在明朝,医生的社会地位不高。
李言闻自己是读书人出身,中过秀才,还以“岁贡生”的名义被保举到国子监读过书,却终究没能沿着科举的阶梯往上爬。
他把这个遗憾变成了对下一代的期望。
在他的规划里,大儿子李果珍继承医业,聪明的小儿子李时珍去考功名。
李时珍五岁就被送进私塾,攻读四书五经。
家中并不宽裕——母亲张氏体弱多病,祖母健在,一家人的生计主要靠李言闻出诊的收入勉强维持。
但李时珍从小喜欢的不是经书。
蕲州地处长江中游北岸,周围有凤凰山、麒麟山、大泉山,山间草木繁盛,湖泊星罗棋布——赤东湖、马口湖、雨湖,将蕲州点缀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李时珍家在瓦硝坝,出门不远就是雨湖,湖面约有二十多里宽。
他不爱在私塾里背“子曰诗云”,却总往田野里跑,捉虫、采花、捕蝶,对着父亲药柜上那些画着草药的图册看得入迷。
父亲接诊时,他常常蹲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父亲怎么问症状,怎么断病因,怎么开方子。
但在父亲面前,他从来不敢说自己想学医。
十四岁那年,李时珍不负父望,考中了秀才。
这是李家的光荣——李言闻当年考秀才考了多次,好不容易才中了一个。
儿子一次就过,说明这孩子是读书的料。
但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
明代科举,秀才只是起点。
要通过乡试成为举人,才有可能进入仕途。
李时珍十七岁第一次赴武昌乡试,因为眼疾发作,落榜。
第二次是嘉靖十六年,依然名落孙山。
两次失败之后,他娶了同乡大户人家的女儿吴氏为妻。
吴氏不反对他继续考,还时常鼓励。
但李时珍的身体越来越差。
到了第三次赴考前夕,他病倒了。
据蔡东藩等后人整理的史料记载,他染上了“骨蒸”之症——因为受了风寒,长期咳嗽,皮肤发热,多痰,全身无力。
以今天的眼光看,大约就是慢性的肺部感染。
他带着这样的身体,第三次走进了武昌贡院的号舍。
三
从武昌回到蕲州的那个秋天,李时珍做出了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
他跪在父亲面前,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多种文献记录下来,原文是:“身如逆流船,心比铁石坚。
望父全儿志,至死不怕难。”
李言闻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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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学医意味着什么。
他自己行医几十年,在蕲州算是名医了,但“名医”这两个字在明朝的官僚体系里什么都不算。
医生被归入“方技”,与算命、看相的人排在同一档次。
一个医生哪怕医术再高,碰上官府的人,也得低头。
他曾经努力考科举,失败;进国子监读书,好不容易当上太医院吏目,又看不惯官场的尔虞我诈,辞了官。
回到蕲州后,为了维持生计,他在离家不远的玄妙观设了一个固定的医疗点,日复一日地坐诊。
但他也看出了这个儿子身上的另一种东西。
李时珍的记忆力惊人。
他少年时读书,往往过目成诵。
家里的医书远远不够他读,李言闻便带着他去蕲州城里的顾家和郝家借书。
顾家的主人顾问,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也是李时珍的老师。
顾家藏书丰厚,李时珍如鱼得水,一头扎进去就是好几年。
当时的人说他“读书十年,不出户庭”,这话或许夸张,但从《本草纲目》中征引文献的广度和深度来看——包括经史百家、诗词杂文、历代医书药典——他的阅读量确实不是常人所能企及。
更关键的是,他有一种李言闻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不盲从。
蕲州一带流传着一类病例,让李言闻头疼不已。
有些江湖郎中开的药方,看着没错——药方就是抄自古本草书,字字有据。
可病人吃了,不是病情加重,就是直接送了命。
有一次,李时珍帮父亲接诊,一家人拖着一个江湖郎中来评理。
那郎中开的药方里有一味“防葵”,是古书上记载的常用药,但病人服后很快就死了。
郎中辩解说自己没有用错,他确实按照书上写的开的。
李时珍把古书翻出来核对——方子没错,剂量也没错。
错的是什么?
错的是那本古书。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李时珍的心里。
后来他又发现,另有一味叫“黄精”的补药,在古书里被说得神乎其神,说常服可以延年益寿,但有病人吃了之后莫名其妙就死了。
类似的事一桩接一桩。
李时珍渐渐明白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千百年来,无数人奉为圭臬的本草典籍,里面充满了错误。
有些药物被张冠李戴,比如人参和党参被混为一谈;有些药物被凭空捏造,比如把水银说成无毒、甚至可以久服成仙。
这些错误背后,是一条条人命。
李言闻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最终点了点头。
他说了一句后世常被引述的话:“你为自己选了一件该做的事,可也是一件最难做的事。”
四
弃儒从医之后,李时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了书里。
他的阅读范围之广,从后来《本草纲目》所引用的书目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上自战国时期的《神农本草经》,下至明代当代的各种方书药典,旁及经史子集、方志笔记、诗词歌赋,总计八百余家。
有些书在蕲州找不到,他就托人从武昌、南京的书肆里买。
有些书被别人借走不还,他就亲自上门去抄。
与此同时,他跟着父亲出诊。
蕲州周围的山川田野,成了他最早的药圃。
他辨认每一株草药的形态,记录它们的生长习性,对比古书上的描述和实物的差异。
遇到拿不准的,他就带着干粮上山,一待就是好几天。
他的医术很快超过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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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李时珍三十三岁。
蕲州发生了一件事:富顺王朱厚焜的儿子得了一种怪病,喜欢啃灯花,吃生米,还偷偷抓泥土往嘴里塞。
王府里请了不知多少医生,开了不知多少方子,一点用都没有。
后来有人推荐了李时珍。
他诊脉之后,判断是腹中有虫,用了杀虫的药物,病就好了。
这件事让李时珍的名字传出了蕲州。
不久之后,武昌的楚王朱英裣也听说了他。
楚王有个儿子,某日突然昏厥,不省人事,府里的医官们束手无策。
楚王派人来蕲州请李时珍。
李时珍赶到后,详细诊察,认为病邪在胸膈之间,需要用催吐之法将痰涎排出。
这是风险极大的治法,但李时珍判断准确,用药后果如所料,世子将一大摊污秽之物吐了出来,人随即苏醒。
楚王大喜,当即聘李时珍为楚王府“奉祠正”,兼管“良医所”事务。
这是李时珍人生中第一次进入体制内。
在楚王府的日子是安稳的。
待遇不低,工作清闲,主要职责就是保障王府上下的医疗保健。
但李时珍在这个位置上并没有待太久。
他在楚王府期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读到了更多的藏书和接触到更广的药材来源。
王府的藏书远非蕲州顾家、郝家可比,其中有不少是他在外面根本看不到的珍本医书。
同时,王府的“良医所”里存放着各地进贡的药材,许多他只在书上见过名字的药材,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实物。
五
嘉靖三十五年,楚王将李时珍推荐到了北京太医院。
太医院是明朝最高医疗管理机构,汇集了全国最顶尖的医官和医士。
但对李时珍来说,这里更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和药材标本室。
太医院的“寿药房”和“御药库”里,存放着来自全国各行省的药材,许多还附有产地、采集时间、炮制方法的详细记录。
李时珍利用一切机会翻阅院藏的医学典籍,其中有些是宋元时期的珍本,外面早已失传。
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太医院看到了一个让他夜不能寐的事实。
太医院的药库里,同样堆满了因为药材辨识错误而报废的贡品。
有些药材,产地明明在上千里之外,却被当作另一味药送来;有些药材,同一种东西在各地的叫法完全不一样,入库的时候要么张冠李戴,要么重复登记。
李时珍曾经多次向院使提出,应当逐一分辨草药的名实,编写一部新的本草书,把历代沿袭的错误纠正过来。
但每一次建议都如石沉大海。
太医院的医官们更关心的是如何伺候好皇帝和各位藩王,而不是去搞什么修本草的“苦差事”。
更有甚者,有人在背后讥讽他:“一个从湖广乡下地方来的奉祠正,也配修本草?”
李时珍没有争辩。
他在太医院待了大约一年,然后告病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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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官的消息传回蕲州,不少人觉得可惜。
太医院院判的品级虽然不高,但毕竟是京官,将来升迁的路子有的是。
李言闻的老友、蕲州乡绅郝守珍也来劝他,说你在太医院好好干,说不定能混个院使当当。
李时珍只是摇头。
他回到蕲州时,年近四十。
家里并不富裕。
父亲年事已高,诊室的收入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妻子吴氏操持家务,儿子们还小。
李时珍白天出诊,晚上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从各地搜集来的本草书籍,一条一条地比对、考证。
他的书桌上堆满了纸片,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种药物的名称和相关信息——来自不同书籍的记载、他自己采药时的观察、从渔夫樵夫药农那里听来的偏方。
他要做的事,在当时的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六
从嘉靖三十一年前后开始,李时珍正式踏上了重修本草的漫漫长路。
他给自己的目标极为明确:要在前人基础上,编一部“一物一名、一名一物”的本草书,把历代典籍中相互矛盾、张冠李戴、凭空捏造的内容逐一清理干净。
但他很快发现,只靠读书,做不成这件事。
古书上说“远志”这味药,叶如麻黄,根如蒿根。
李时珍在蕲州的山里找了很久,找到了当地药农所说的“远志”,叶子却跟麻黄完全不同。
他又去翻别的书,另一本书上画的远志又是另一个样子。
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决定自己去找答案。
从嘉靖四十四年左右起,李时珍开始了他长达数年的实地考察。
他带着学生和儿子李建元,脚穿草鞋,身背药篓,先后到过武当山、庐山、茅山、牛首山,足迹遍及湖广、江西、安徽、河南、河北、江苏等地。
他拜渔人、樵夫、农民、车夫、药工、捕蛇者为师,每到一处,就问当地人:这味药你们叫什么?
怎么用?
有没有亲眼见过?
他不是走马观花。
在武当山,他为了寻找曼陀罗花,在山中转了不知多少天。
曼陀罗花在古书上有记载,据说可以用于外科麻醉,但语焉不详,有的说“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神乎其神。
李时珍终于在武当山的一处山谷里找到了这种植物——独茎直上,高四五尺,叶像茄子叶,花像牵牛花,早开夜合。
他仔细观察了它的形态,采回了种子。
更关键的是,他决定亲自尝试。
据《本草纲目》草部第十七卷记载,李时珍对曼陀罗花做了一次在今天看来仍然令人心惊的实验。
他采下花,按照古书上说的方法酿酒,然后自己喝下去。
他记下了整个过程:喝到半醉的时候,让人在旁边或笑或舞来引导他,果然“笑者饮之则笑,舞者饮之则舞”。
他进一步验证了它的麻醉效果,得出结论:割疮灸火之前,先服此药,就不觉得疼痛。
这部《本草纲目》里,类似的亲身验证比比皆是。
他为了搞清楚大豆是否真能解毒,亲自尝试;他为了验证“防葵”与“狼毒”的区别,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古书,又实地采集标本比对,最终确认古书将它们混为一谈。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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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回来后,李时珍闭门著述。
他在蕲州城东门外的雨湖南岸建了一座简陋的房子,取名“薖所馆”,意思是“隐居之所”。
他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工作,把二十多年间积累的札记、笔记、采药记录、病例分析,按照他自己创立的“纲目”体例,一条一条地整理成书。
他采用的分类法在当时是革命性的。
在他之前的本草书,通常把药物分为上、中、下三品,上品是所谓的“无毒久服延年”之药,中品是有毒无毒之间,下品是专门治病的“有毒”之药。
这种分类法来源于方士和神仙家的观念,带有浓厚的迷信色彩。
李时珍摒弃了这套体系,改用“从贱至贵”的分类原则——先矿物,再植物,再动物,最后是“人部”。
植物又按草、谷、菜、果、木的顺序排列。
虽然以今天的标准来看仍然粗糙,但在十六世纪,这是最接近科学分类的一种尝试。
全书五十二卷,收药一千八百九十二种,附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首,插图一千一百零九幅,总计近一百九十万字。
他“三易其稿”,从嘉靖三十一年前后动笔,到万历六年,也就是公元1578年,终于定稿。
那一年,他六十一岁。
八
书写完了,问题才刚刚开始。
李时珍把书稿誊抄清楚,装进竹箱,背着它去了南京。
南京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刻书中心,书坊林立,如果有哪家书商愿意刊刻这部书,那它就有可能流传开来。
他找到了几家书坊,把书稿递上去。
书商翻了翻,还给他。
理由很直接:第一,这部书太厚了,五十二卷,刻版要花好几年,成本太高。
第二,医书的读者本来就少,这部书又不是实用处方集,而是考辨性质的著作,谁要买?
第三,书里还有反对炼丹求仙的内容,万一得罪了信这个的达官贵人,那不是自找麻烦?
李时珍在南京待了一阵子,一无所获。
他又去了别的地方,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这部耗尽了他半生心血、用尽了家中所有财力的书稿,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竹箱里。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万历十八年,公元1590年。
李时珍七十二岁。
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咳嗽的老毛病一直没有好。
但他做了一个决定:去太仓,找王世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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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是当时文坛的领袖,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
如果他能给《本草纲目》写一篇序,这部书的身价就完全不同了。
李时珍和王世贞并非素不相识——王世贞曾在湖广任职,而李时珍的家乡蕲州正是湖广辖地。
但此前的见面与这次不同。
李时珍背着书稿,从蕲州一路到了江苏太仓。
据史料记载,他到达王世贞的弇山园时,王世贞正在园中读书。
李时珍解下竹箱,取出书稿,摊在桌上。
王世贞一页一页地翻看,从上午看到下午,从下午看到掌灯。
那天晚上,王世贞留李时珍在弇山园住下。
他在序中写道,这部书“博而不繁,详而有要,综核究竟,直窥渊海”,不仅是医家之书,“实性理之精微,格物之通典,帝王之秘箓,臣民之重宝也”。
他还引用了“如登龙君之宫,宝藏悉陈”这样的典故来形容这部书的丰富。
这篇六百多字的序,被后人誉为医籍序文中的上乘之作。
九
有了王世贞的序,南京书商胡承龙终于决定刊刻《本草纲目》。
但刊刻一部近一百九十万字的巨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刻工们要从头到尾雕版,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这一刻,就是三年。
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书板刻成。
胡承龙开始印刷。
也就在这一年,李时珍在蕲州雨湖畔的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他最后的日子是在薖所馆里度过的。
家人说他仍然每天到书房里去,有时翻翻旧稿,有时看看新刻的书页——那是胡承龙从南京寄来的样张。
他的儿子李建中、李建元、李建木,以及几个孙子,都在帮着校对书稿。
金陵本《本草纲目》的“辑书姓氏”一页上,留下了李时珍和四个儿子、四个孙子的姓名——这部书是一家三代人的心血。
他没有等到成书印出来的那一天。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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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纲目》在南京刻印完成后,很快引起了轰动。
万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也就是李时珍去世后的第三年,金陵本《本草纲目》正式印成。
这部书从南京传到了北京,传到了各省的书坊,又传到了日本、朝鲜、越南。
一百多年后,它被译成日文、法文、英文、德文、俄文,在欧洲的科学界引起了广泛关注。
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在《物种起源》等著作中多次引用了《本草纲目》的内容,称它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
他在研究人工选择的问题时,引用了《本草纲目》中关于金鱼、鸡、牡丹等动植物的记载作为例证。
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写道:“毫无疑问,明代最伟大的科学成就,是李时珍那部在本草书中登峰造极的著作《本草纲目》。”
他还说,李时珍“达到了与伽利略等人等同的水平”。
鲁迅在读到《本草纲目》时也写过:“含有丰富的宝藏”,“是极可宝贵的”。
而在蕲州本地,顾景星在《白茅堂集》中为李时珍作传,开篇第一句就是:“李时珍,字东璧,蕲州人。
父言闻,孝友,以医为业,王侯重之。”
他在传末感慨道,像李时珍这样“文质彬彬、热爱医学、不慕荣华富贵、通达高深道理、聪明仁厚、医道成熟又成就高的人,天下谁人能和他媲美呢?”
十一
李时珍去世后,安葬在蕲州城东南雨湖的南岸。
墓前立着两块石碑,东侧是他与妻子吴氏的合葬墓,西侧是他父亲李言闻与母亲张氏的合葬墓。
两块墓碑的底径都是六米,高约两米。
雨湖的湖水,他看了一辈子。
年少时在湖里嬉戏,中年时在湖畔著书,晚年时在湖边散步。
他的书斋叫“濒湖”,他的号叫“濒湖山人”。
他的一生,就像雨湖的水一样——看似平静,深处却有暗流在涌动。
那个在武昌贡院外咳得直不起腰的二十二岁青年,那个跪在父亲面前说“身如逆流船”的秀才,那个背着竹箱在南京城一家一家敲书商门的中年人,那个在弇山园里等王世贞翻完最后一页书稿的白发老人——是同一个人。
他在世人的眼里,曾经是一个“啃老族”。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靠父亲养着,读的那些书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
科举不中,学医又是“贱业”,按照当时的标准,他就是一个失败者。
但他选了自己的路。
一条逆流的船,他撑了五十四年。
雨湖的水还在流。
湖岸边,薖所馆的遗址上,如今立着一座纪念馆。
馆前的院子里种着各种草药,有的开着细碎的花,有的结着不知名的果。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翻动着一本没有页码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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