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二岁,和老陈结婚二十七年。我们住在一套不大的两居室里,卧室归他,我睡外面的书房。不是因为吵架,也不是因为谁提出了离婚,只是这些年,床中间像慢慢长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碗,老陈在客厅里问我:“你还出去?”
我把围巾绕了两圈,说:“出去转转。”
他没抬头,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窗外的风把楼道里的感应灯吹得一明一暗。我拿起门边的保温杯,里面是刚灌好的热水,拧紧盖子,出了门。
我每天晚上都出去转转。
起初只是吃完饭下楼,在小区里绕几圈。后来走到菜市场,再后来走到河边。河边有一排长椅,路灯不亮,坐在那里能听见水拍岸的声音。
老陈开始睡客厅以后,我才养成这个习惯。
他有打呼噜的毛病,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旧电扇卡住了。以前我推他,他翻个身就停。后来他得了高血压,晚上总要起来量血压、喝水,我怕吵着他,主动搬去了书房。
住久了,他也没叫我搬回去。
每天早上,我们在厨房碰面。他烧水,我煎鸡蛋。我问他要不要加一根火腿肠,他说不用。我说油条涨价了,他说知道了。两个人说的都是些不说也没关系的话。
老陈以前在汽修厂上班,五十岁那年下岗,后来给人看仓库。手上总有机油味,洗好几遍也洗不掉。最近仓库倒闭了,他在家待着,白天修理阳台上的旧东西,晚上看电视。
我在小区旁边的药店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做饭。儿子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去年过年,他匆匆吃完饭就走了,说工地不能没人。
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有一阵子,我每天走到河边,都能遇见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他坐在长椅另一头,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听收音机。
后来他先跟我说话。
“今天降温了。”他说。
我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说:“天气预报早说了。”
“我没看。”
“那你还知道降温?”
他笑了一下:“看你围巾了。”
他叫老周,退休前开公交车。妻子去世两年,女儿嫁到了南方。他每天晚上来河边坐一会儿,说是家里太安静。
我们没有约过,也没有交换电话号码。只是我到的时候,他常常已经在了。有时候谁也不说话。河边的风从袖口钻进去,我就打开保温杯喝一口热水。
有一次我咳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
我没接。
他说:“放心,没过期。”
我说:“我自己有。”
那天以后,他每晚都带一颗糖。放在长椅中间,不问我吃不吃。
我没有告诉老陈。
一开始是不想解释。后来是怕他问:“一个男人?”
我不想听见自己回答“是”。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刚走到小区门口,老陈从楼道里出来,站在雨棚下面。
“去哪儿?”他问。
“买药店的东西。”
“药店都关门了。”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说:“那就走走。”
他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每天晚上都去河边?”
我没说话。
“跟谁?”
雨水从雨棚边缘一串串落下来。保安室的灯亮着,照得他的脸发白。
我说:“跟谁有什么关系?”
他说:“我是你老公。”
“那你以前怎么不问?”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
他转身回了楼。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跟上去。
那一晚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睡客厅。他关了卧室门。我在书房坐到半夜,听见他在里面翻抽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重。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煎鸡蛋。
桌上放着一张纸,是物业发的调解通知。楼下有住户投诉,说有人深夜在河边大声说话,影响休息。老陈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晚上别出去了。
我把纸折好,放到他面前。
“你去找物业了?”
“我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什么笑话?”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河边。我在家拖地、擦窗、整理衣柜。老陈坐在客厅里,一直看同一集电视剧。剧里的人哭,他没有换台。
九点半,我听见他咳嗽。
十点,我听见他起身。
十一点,他打开了门。
我从书房出来,看见他拿着外套站在玄关。
“你也出去?”我问。
他愣了一下,说:“仓库有点东西没拿。”
“仓库不是倒闭了吗?”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半天没有动。
我没追问。他穿上鞋走了。
过了几天,我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车票。是去城北公墓的公交车票,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那天夜里,我没有去河边,坐在客厅等他。
十一点四十,他开门进来,鞋上全是泥。
我把灯打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旧手机。
“你去哪儿了?”我问。
他没回答,先换鞋,把那双沾泥的鞋摆得整整齐齐。
我说:“是去看咱儿子吗?”
他的动作停住了。
儿子十八岁那年出了车祸。那天老陈正在上夜班,我在药店加班。医院打电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那句“请家属尽快过来”,会把一个家劈成两半。
葬礼以后,老陈不再提儿子。我提起一次,他摔了手里的碗。
他说:“提他能回来吗?”
从那以后,家里多了一条规矩,不说儿子。
可我知道,他每年儿子的忌日都会去墓地。后来变成每个月,再后来变成每周。只是他从来不承认。
他把旧手机放在鞋柜上,屏幕亮了一下。里面是儿子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声音很年轻,带着笑。
“爸,等我回来给你换个手机,你这个太旧了。”
老陈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手指一直摩挲手机边缘。
“我那天没接到电话。”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那天。
“我在仓库卸货,手机放在柜子里。等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坐到他对面。
他说:“你后来问我为什么没接。我知道你不是怪我,可我听着就像是在怪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你也别问我晚上去哪儿。”他又说。
我说:“那你也别问我跟谁坐着。”
他抬头看我。
过了很久,他问:“那个男人是谁?”
“一个在河边坐着的人。”
“你跟他谈什么?”
“谈天气,谈菜价,谈睡不着。”
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在家里不能说?”
“在家里说了,你听吗?”
这回他没反驳。
过了几天,老周没有出现在河边。我等到十点多,才听见旁边卖夜宵的老板说,老周住院了,心脏不舒服,女儿还没赶回来。
我下班后去医院看他,带了一袋苹果。老周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
“你老公没跟着?”
我说:“他不知道。”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瞒太久。人到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别人误会,是身边那个人连误会都懒得有了。”
我回到家时,老陈正在厨房洗保温杯。
那个杯子用了很多年,盖子上的橡胶圈已经松了,常常漏水。我说扔了换新的,他总说还能用。
他把杯子递给我。
“你给老周送苹果了?”
我一怔:“你跟踪我?”
“没有。”他说,“医院缴费单落在你口袋里,我看见了。”
我低下头。
他又说:“明晚还去吗?”
“去。”
“我陪你。”
第二天晚上,老陈换了一件干净外套。他走得慢,我也放慢脚步。两个人沿着小区外的路往河边走,谁都没说话。
到了长椅旁,他看见我坐过的位置,先用手擦了擦椅面。
“这里风大。”他说。
“坐一会儿就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放在我们中间。
我看着那颗糖,笑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药店买的。”
“你知道我不吃甜的。”
“老周吃。”
我转过头看他。
他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
河面黑沉沉的,远处有车经过,灯光一晃就没了。老陈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隔着衣服传来一点温度。
那晚回家以后,他没有回客厅。
他站在书房门口,指了指里面那张窄床。
“要不,”他说,“我把这张床搬回卧室?”
我说:“你不是打呼噜吗?”
“我尽量小声。”
“你尽量也没用。”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笑了。
后来我们还是分床睡。只是每天晚上,吃过饭,他会把保温杯装满,放在门口。
有时候我去河边,有时候不去。
有时候他陪我。
河边长椅上的那颗润喉糖,也不再是老周一个人带来的了。老陈买糖的时候,常常一买就是两颗。他把其中一颗放在我手边,另一颗自己含进嘴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杯盖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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