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证行医致人伤残，不学医竟能“拿证”当医生

9月底，一家中介机构的招生现场。记者暗访拍摄

　　10月初，一家中介机构业务员给记者发来宣传信息。 对话截图

掌中书公司现场展示的证件。
　　记者暗访拍摄

　　整形医生无证行医致人伤残，取保候审期间通过中介伪造材料跨省报考，摇身一变成了持证医生重操旧业；累计学习不足3学期，未经规培考核就独立接诊，酿成医疗事故致人死亡……近年来，在部分医疗事故中，涉事人员医师资格存疑引发社会关注。
　　记者追踪调查发现，其背后藏着一条“黑医师”产业链。有中介机构公然直播兜售服务，宣称可提供医科学历、工作经验档案、操作考试成绩，让不符合条件的人员通过资格考试，不学医也能快速成为持证医生。媒体曝光后，一些机构甚至把“接受过5个部门检查”当作卖点，继续大肆“招生”。

医疗事故背后的“速成医师”乱象

　　2025年2月，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对一起非法行医案作出判决，整形医生孟某芳在机构和本人均无资质的情况下，多次非法行医并致人伤残，其行为构成非法行医罪，被判处拘役六个月。
　　令人不解的是，孟某芳的社交账号显示，她在判决前半年开始以“孟院长”名义进行网络营销，接诊过程中频繁对外展示医师资格证书。
　　“孟院长”的医师资格证书从何而来？今年8月，山西省忻州市卫生健康委、忻州市警方调查后告诉记者，孟某芳通过中介机构伪造某卫校2009年的毕业证，取保候审期间在忻州某医院开具虚假实习证明，跨省前往忻州参加2024年医师资格考试。同年10月取得助理医师资格证书，在山西省太原市某乡镇卫生院虚假注册、违规挂靠，随即返回苏州重操旧业。
　　据办案民警介绍，孟某芳真实学历是普通高中毕业，无医科院校学习经历；忻州市卫生健康委确认孟某芳是在忻州参加的考试，但不清楚她是如何通过的考试。“查不到她的考试成绩。我们找她做笔录，她说都是中介机构操作的。她删除了聊天记录和交易痕迹，拒不交代是哪家机构、哪个人经办，说记不清了。”
　　无独有偶。2023年2月，四川一男子在广东省东莞康华医院急诊科就诊，因一级甲等医疗事故死亡。家属发现涉事医师彭某以大专学历报考助理医师，累计在校学习不足3学期，报考时实习年限未达到法定要求，质疑其是“速成医师”。2026年1月，彭某被深圳市卫生健康委作出暂停执业9个月、撤销医师执业证书的处罚。
　　记者调查发现，此类事故的背后存在着“速成医师”乱象。一些中介机构打着医考培训的名义，公然兜售“医师速成”服务，收费在1.78万元至5万元不等。一些机构还提供“免考”服务，声称“直接去卫健委后台录信息”，收费最高达35万元。
　　这些机构规模动辄百人，不分节假日进行“招生”。机构线上、线下展示着各种“高大上”的奖牌、专访宣传片，现场摆放着大量资格证书、毕业证明材料。
　　他们话术类似、服务模式相同——由“合作医学院校”提供医学学历资料，“合作医疗机构”提供实习证明和工作经验证明，由他们所谓的“渠道方”操作报名审核、处理考试成绩，通过合规的考试流程，没学医的人也能取得医师资格证书。
　　多家机构承诺：只要不考0分，不作弊被抓，留下正常考试痕迹，成绩我们搞定，百分之百保证拿证；拿不到证或拿到假证，一律按合同退全款。

4个月暗访揭开“黑医师”速成产业链

　　4个月以来，记者暗访了河南、陕西、山东、四川等多个省份的10多个城市，一条“黑医师”速成产业链渐渐浮出水面。
　　他们分工明确、链条完整。先通过网络矩阵账号直播吸引目标群体，再由招生团队电话邀约考察，然后由所谓的公司领导出面，现场展示“成功案例”并通过国家卫生健康委官网查询验证，劝说缴费、签订以培训为名义的合同。
　　暗访中，这些机构向记者展示了“速成医师”成功案例。案例中的人大部分是整形、口腔门诊，或者乡镇卫生院、卫生室的医生。记者对50多套医师证、学历资料查证，有一半的证件能在官网查询系统内查到。
　　有业务员向记者揭秘：主要是利用老中专学历信息不联网、医师资格考试报名资料只“形式审核”的漏洞，制作纸质报考材料，再利用“考试成绩由地方回传到国家医学考试中心”的特点，由所谓的“渠道方”去“操作审核和考试成绩”。
　　“毕业证有学校盖章，工作证明是正规医疗机构出的，它就是真的。即便出事了要倒查，这些资料也经得起查。”一名业务员说。
　　一些机构只围绕报考所需的学历提供“产业链”上游服务。比如，只提供“保证通过报考”的材料，不提供“成绩保过”服务。或者将“学员”输送到合作院校的医科专业“挂读”，“不上课，3年后拿全日制毕业证”。
　　还有一些机构则是通过制作假证实现“速成”。6月9日，记者曾在安徽省淮南市一家名为“家诚教育”的机构缴纳订金，次日便成了国家卫生健康委官网可查的执业3年的外科医生。办案民警介绍，已查实该机构是横跨两省的制假证、卖假证团伙，查实一人购买假证执业，涉案人员已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
　　6月，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陆续推出系列报道，有关部门介入调查。然而，至今仍有多家机构主动联系记者推销业务，鼓吹“曝光是免费广告，没实力的公司才被淘汰”。他们说，受媒体报道影响，公司停止了“免考服务”，正常提供常规服务。
　　“该检查的都检查了，该罚的都罚了。媒体曝光相当于给我们免费打广告，说明我们不是办假证。现在学员们都冲着我们的招牌来。”西安掌中书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业务员说，公司被曝光后累计向学员退款1000多万元，但8月1日恢复招生后，半个月又收回600多万元。
　　西安警方告诉记者，当地一直在对掌中书公司持续调查，公司近两年有大约3000名学员缴费，警方正在逐一核实情况。“工作量大，还涉及卫健、教育领域专业问题，我们正在寻找突破口。”
　　10月12日，仍有不少直播间在兜售业务，有业务员仍在联系记者承诺“保拿证”，“孟院长”也重新开通了营销账号。

斩断“黑医师”产业链迫在眉睫

　　非法获取医师资格的“速成黑医师”上岗执业，极易导致误诊、漏诊、错治等医疗事故。如何才能斩断“黑医师速成”产业链？记者采访了国内多个领域的专家。
　　广州市政协委员谭国戬表示，医师资质准入是守护群众就医安全的第一道关口，未接受正规、系统医学教育的人员，以非法手段获取医师资格执业，直接威胁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无论是伪造材料骗取医师资质，还是持假证行医，社会危害性突出，必须坚决从严打击。
　　北京天达共和（武汉）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彭夫说，该产业链涉及多项刑事罪名：伪造学历、档案等材料骗取医师资格证书，涉嫌伪造事业单位印章罪，伪造、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若考证过程中存在舞弊行为，涉嫌组织考试作弊罪。非法取得医师资格或者购买假证执业，还涉嫌非法行医罪。
　　法治广东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宋儒亮分析，“黑医师速成”产业链屡禁不绝，症结在于监管的属地化遇到了利益链条跨域的挑战。从监管实操来看，单一部门执法、各部门分段处置的传统监管模式难以实现全域排查、全链条溯源，容易出现监管漏洞。同时，因为跨区域、跨领域执法难度大，易出现监管畏难、处置不严等问题，导致违法链条难以被彻底斩断。
　　对此，宋儒亮建议国家层面高位统筹，推动卫健、教育、公安等多系统联动、跨区域协同，以已曝光的典型个案为切口进行调查，实现全链条穿透式整治。他还建议，组织权威医疗专家对资质存疑人员进行专业核验，让通过虚假手段获取医师资格的人彻底现形，再反向倒查报考审核、考试监考、资质审批、档案留存等全流程环节，深挖背后利益输送的灰色链条。
　　根治“黑医师速成”乱象，既要治标，更要治本。谭国戬提出，中专学历未全面纳入全国统一线上核验体系，对凭借老中专毕业证报考医师资格考试的人员，可以建立双重核验机制，要求原就读学校出具官方佐证材料，补齐报考审核短板。长效治理层面，则需加快推进中专学历信息全面纳入学信网备案体系，实现学历信息可查、可验、可追溯。
　　专家们建议，职能部门需要压实监管主体责任，严格落实报考材料审核、档案留存备查、常态化抽查核验等制度，加大对中介机构、报考人员、在岗执业医师的抽查力度，推动监管关口前移，从源头遏制资质造假乱象。

封面深镜调查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