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去公社开会,看上了女会计,她冷冷地说:想娶我先转正
一、1986年的那场三级干部会
1986年9月,我去公社参加三级干部会。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柳河村当团支部书记,兼着村里的文书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写写画画、跑跑腿,谁家要开个证明、写封信,都来找我。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务农,能写一手还算工整的字,在村里已经算“文化人”了。
开会的地点在公社大礼堂。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一栋红砖青瓦的平房,东头外墙上面刷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里面摆了几十排长条凳。那天全公社二十多个生产大队的干部都来了,黑压压坐了一片。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有人大声说着闲话,满屋子嗡嗡响。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礼堂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稻子收割后的干草味儿。
会议两点钟开始。公社书记讲了秋粮征收和冬修水利的事,讲了大概一个钟头。我听得有点犯困,眼睛在会场里到处转。转到主席台左侧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的年纪,坐在主席台侧边的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本蓝皮账簿、一个算盘、一摞报表。她扎着两条辫子,白衬衫的领子洗得很干净,低着头在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不大,但在书记讲话的间隙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台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算。她的侧脸线条很利落,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算什么麻烦账。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旁边坐的是隔壁大队的老赵,他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看啥呢?”
“那个女的是谁?”
“苏会计。公社的会计,苏文清的闺女。”老赵看了我一眼,“你可别打主意。苏会计眼光高得很。前年供销社主任托人给她说媒,她都没搭理。”
“为啥?”
“嫌人家不是正式编制。临时工转正的,她一律不见。”
我又看了一眼主席台。她还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像一队听话的兵。
那天散会之后,我没有立刻走。我在礼堂门口站着,假装等人。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抱着一摞报表出来了。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她没看我,步子很快,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二、我打听到的消息
回去之后,我找老赵打听。
老赵是“消息通”,全公社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那天晚上我提了一瓶酒去他家,他一看酒就笑了:“你小子真看上了?”
“你先说。”
老赵倒了一杯酒,咂了一口。
“苏敏,今年二十三。她爹苏文清以前是公社的财粮员,前年退休了。苏敏高中毕业就接了她爹的班,先在公社帮忙,后来考核进了会计岗。她脑子好使,算盘打得好,公社的账目在她手上清清楚楚。”
“她什么编制?”
“这个嘛——”老赵又咂了一口酒,“她是在编的。去年转正了。公社正式的财会人员,有编制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铁饭碗。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还有粮票。她爹退休之后,公社就让她补的岗,那是走了正规程序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四十二块。我在村里当团支部书记,每个月补贴八块钱,剩下的靠种地。八块和四十二块,差着五倍多。
“她家里什么条件?”
“她爹有退休金,她娘身体不太好,在家待着。上面有一个哥哥,在外地当兵。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在身边。”
“她……有没有对象?”
老赵放下酒杯,看着我。“我跟你说实话。去年有三个人托媒人去她家提过亲。一个是粮站站长的儿子,在粮站上班,正式工。一个是供销社的,也是正式工。还有一个是隔壁乡的中学老师,公办教师。”
“都没成?”
“都没成。”老赵笑了笑,“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粮站那个,人家姑娘嫌他文化低,初中毕业。供销社那个,嫌人家个子矮。中学老师那个条件倒是好,但人家姑娘说——‘我自己有编制,有工资,不着急嫁’。”
我沉默了。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啊,我跟你交个底。苏敏这个姑娘,不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她自个儿能干,又有编制,眼界自然高。你要是真想试试,你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田埂上的草都泛着白光。我走在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八块钱。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农村户口。
我拿什么去配她?
三、我去了公社
但我还是去了。
第二个礼拜,公社要报送秋粮征收的数据报表,各大队都要交。我主动跟村支书说,这个活儿我来跑。村支书巴不得有人替他跑腿,一口答应了。
那天我骑了四十多分钟的自行车,从柳河村到公社。九月的太阳还毒,到公社门口的时候,我后背全湿了。我在门口把衬衫抻了抻,擦了擦额头的汗,推着车进了院子。
公社的办公房是一排平房,南面是礼堂,北面是一排办公用房,中间围着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我找到了财会室。门开着。她坐在里面,面前还是那本蓝皮账簿。她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低头写字。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
“柳河村送报表。”
她伸出手。我把报表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格式不对。”
“啊?”
她把报表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这一栏,应该填的是实际征收数,不是任务数。重新填。”
她递回给我。我接过来,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她顿了一下,说:“进来写吧。外面晒。”
我走进财会室。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柜子,柜子上贴着标签:“1985年决算”“1986年预算”。她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摞账本,整整齐齐。窗口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表格,放在我面前。
“照着上面的格式填。”
我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开始填。填到一半,有一个数我拿不准。我翻了翻随身带的笔记本,找了半天。她一直在旁边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我有点分心。
“第三栏那个数,你们大队的,我记在笔记本上了,但是——”
她没抬头,手没停。“第三栏填实际入库数。你们柳河村是七万四千三百斤。没错。”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你们村的报表我看过。”
她还在打算盘,头都没抬。
我低下头,继续填。填完了,递给她。她看了一遍,这次没说什么,拿起公章盖了章。然后递回给我。
“行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苏会计。”
她抬头看我。
“你……你叫苏敏是吧?”
她看了我两秒。“嗯。”
“我叫陈建国。”
“我知道。报表上有。”
我的耳朵热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表,上面果然有我的签名。
“那个……”我说,“下次报表我直接填对。”
她说:“好。”
我出了门。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我才发现自己攥着那张报表的手,全是汗。
但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财会室的窗户。她还在打算盘。文竹的影子落在窗台上,晃晃悠悠的。
四、跑了半年
从那以后,公社每次要报表,我都抢着去。
村支书还挺高兴,说我积极。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一个月,我去了一趟。第二个月,去了两趟。第三个月,我找了各种理由去公社——报表的事、团组织的事、学习文件的事。有时候有正经事,有时候纯粹是绕过去的。
每次去,我都会在财会室门口站一会儿。她在的话,我就进去说两句话。她不在,我就在院子里等一会儿,等到她回来。
起初她不太搭理我。我去的时候,她头都不怎么抬。我问什么,她答什么,多一个字都没有。
但我这个人有一个优点——脸皮厚。
她不搭理我,我就自己找话说。我说村里的稻子收了,今年比去年多打了两成。她说“嗯”。我说隔壁大队新修了水渠,今年冬天还要清淤。她说“哦”。我说我小时候在村里的小学念书,有个老师教我们打算盘,我没学会。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打算盘不难。”
“你教我呗。”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没空。”
我没放弃。
我知道她在公社食堂吃饭。有一次我特意留到中午,等她从财会室出来,端着饭盒去食堂。我跟在后面,打了饭,坐到她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我坐在对面,也吃。食堂里就我们两个人。她吃饭很快,几口就吃完了。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的饭盒。
“你饭盒里那块肉,是红烧的?”
“啊?是。”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空饭盒走了。
第二天我再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特意多打了一份红烧肉。她来的时候,我把那份肉推到她面前。
“我不吃肥肉。”
她看了看那块肉,看了看我。然后她端起饭盒,走到另一张桌子去了。
我坐在原地,把那块红烧肉自己吃了。
但第三天,她又坐回来了。
五、转正
那年冬天,公社召开年终总结大会。
会前,公社书记宣布了一个消息——根据上级文件,公社要补充一批聘用制干部,各大队推荐人选,经过考核择优录用。聘上之后,算正式编制,有工资,有粮票。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散会之后,我直接去找了公社书记。我说我想报名。
书记看了我一眼:“你什么学历?”
“高中。”
“当过什么干部?”
“柳河村团支部书记,兼文书。”
书记想了想。“你写材料还行。不过这个要考试,考政策、考文化、考公文写作。你回去准备准备。”
我回到村里,当天晚上就把高中的课本翻出来了。语文、政治,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应用文写作》。书的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的纸泛黄了。我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村里的人都说我疯了。村支书问我:“你考那个干嘛?在村里干得好好的。”
我说:“想试试。”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想转正的原因,跟一个人有关。
六、落榜
考试是第二年三月。考场设在公社礼堂。那天来考试的人有二十多个,大多是各大队的年轻干部。有几个是高中毕业的,有几个是退伍军人,还有两个是中专生。
卷子发下来,我一看,心就凉了半截。政策题考的是1986年中央一号文件的内容,还有撤社建乡之后的乡镇政权建设相关文件。公文写作要求写一份关于冬修水利的通知。还有一道论述题:如何做好新形势下的农村基层工作。
我答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政策题有两道拿不准。公文写作格式对了,但内容写得干巴巴的。论述题我写了满满一页,写得挺有感情,但不知道对不对。
成绩出来,我排在第四。取三个人。
落榜了。
那天从公社大院出来,我骑着自行车,骑得很慢。路过财会室的窗户,我没有停。我低着头,蹬着车子出了公社大门。
骑到半路,我停下来了。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坐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田里的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麦苗像水波一样荡过去。
我想,算了吧。我一个农村青年,高中毕业,凭什么跟人家中专生比?
我想,也许这就是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上车,回了村。
七、她来找我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落榜之后的第五天,苏敏来柳河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村部写材料。村里的人跑进来说:“小陈,有人找你。是个女的。”
我出去一看,是她。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站在村部门口,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打量这个村子。
“苏会计?”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来送报表。”她说。
“报表?你让别人带过来就行了,怎么自己跑一趟?”
她没回答。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们村这个季度的报表,我重新做了一份。你们之前报的那个数据有问题。”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手写的报表,字迹工整,数字清清楚楚。最后一栏用红笔圈了一个数。
“这个数不对,我帮你们改了。你签个字,我拿回去。”
我看了看她。她站在村部门口,风吹着她的刘海。村部旁边是一条土路,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
“你专门为这个来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她说:“你那个考试,为什么没考上?”
我愣了一下。
“你政策题答得不好。”她说,“中央一号文件你没看全。”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卷子。”
她看了我的卷子?我想问为什么,但没问出口。
她接着说:“公文写作还行。论述题写得不错。”
“那怎么还是没考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名额只有三个。前面那三个,一个是退伍军人,一个是中专毕业的,还有一个是……粮站站长的侄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懂了。
“苏会计,谢谢你告诉我。”
“叫我苏敏。”
“苏敏。”
她低头把布包扣好,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建国。”
“嗯。”
“明年还有一次。”
她走了。我站在村部门口,看着她沿着土路走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村口那棵老榆树,不见了。
八、我重新拿起了书
她走了之后,我在村部门口站了很久。
村部旁边那棵老榆树上,几只麻雀在叫。天很蓝,云很白。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表,她写的字,一笔一划,清清爽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本卷了边的《应用文写作》又翻出来了。还有一本高中语文课本,一本政治复习资料,一摞旧报纸。我把它们摞在床头,摞了高高的一摞。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看三个小时的书。白天下地干活,中午休息的时候看一会儿。晚上在煤油灯底下看,看得眼睛发酸。我妈说我:“你魔怔了。”我说:“妈,我想再试一次。”
那年夏天,我没怎么去公社。偶尔去送报表,我也是放下就走。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我怕她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答不上来。我怕她看见我,觉得我还是那个样子。
秋天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县里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乡镇政权建设文件汇编》,一本《农村政策问答》。新华书店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我在里面站了两个小时,翻完了目录,挑了两本最厚的。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班车里,抱着那两本书,心里踏实了一点。
九、第二次考试
1987年秋天,第二次考试的通知下来了。
这一次,报考的人比上次多。各大队推荐了三十多个人。竞争比上次更激烈。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窗户外面,秋虫在叫。我想了很多。想我为什么非要考这个。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起她打算盘的样子。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里啪啦的。我想起她在食堂里推开我递的红烧肉,后来又坐回我面前。我想起她来柳河村找我,站在村部门口,风吹着她的刘海。我想起她说“明年还有一次”。
她给了我一个机会。不是承诺,不是暗示,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去争取的机会。
第二天,我进了考场。
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政策题,答。公文写作,答。论述题,答。
这一次,我没有慌。
十、名单
成绩出来那天,我去了公社。
大院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上面贴的那张纸。白纸黑字,写着录取名单。
第一行:陈建国。
第二名。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秋风把槐树叶子吹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陈建国。”
我转过身。苏敏站在财会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恭喜。”
我说:“谢谢。”
她走过来,把搪瓷杯递给我。
“喝口水。”
我接过来。是白开水,温的。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纸。
“你政策题这次答得不错。”
“我把那本书背了三遍。”
“哪本?”
“《乡镇政权建设文件汇编》。”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好像有一点笑意。就是那么一点,一闪就过去了。
“行。”她说。
然后她转身回了财会室。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手里捧着那个搪瓷杯。水是温的,杯子是热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槐树的影子。
十一、转正之后
转正之后,我在公社上班了。分在办公室,负责写材料和处理日常事务。办公室在财会室隔壁,隔着一堵墙。
我每天上班,经过财会室,会往里面看一眼。她通常已经在了,坐在桌子后面,打算盘或者写字。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见我。她会点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话。上班的时候各忙各的。中午在食堂吃饭,有时候坐在一起,有时候不坐。坐在一起的时候,也说不了几句话。她吃饭快,吃完就走。
但有些事情变了。
比如,她开始问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有一次,公社要报一份年度总结,书记让我写。我写完了草稿,拿给她看。她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数字,一个是措辞。
“这个数不对。你去找统计员核一下。”她用钢笔指着那个数字。
“好。”
“还有这里,‘大力开展’改成‘持续推进’。这个是书面语,更规范。”
我拿回去改了。改完又给她看,她看了一遍,说:“行。”
还有一次,我发烧了。那天硬撑着来上班,脸色不太好。她从食堂打了一份粥,放在我办公桌上。
“喝了。”
“你怎么知道我——”
“你脸都白了,谁看不出来。”
我喝了那碗粥。她没再说什么,回了隔壁。
十二、她去县城了
1988年春天,苏敏被调到县财政局去了。
消息是公社书记在全体会上宣布的。说苏敏同志工作能力突出,县里点名调她过去。
那天散会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隔壁财会室的门关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在收拾抽屉。桌上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账本、文件夹、文具。那盆文竹还在窗台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走了。”
“嗯。下周一去报到。”
“县财政局?”
“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笔记本。蓝皮的,封面干干净净。
“给你的。”
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陈建国同志,继续努力。”
就一行字。没有多余的话。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苏敏。”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把最后一个抽屉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你不像他们。”
“像谁?”
“粮站那个,供销社那个。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我有编制。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看到了我。”
她拿起布包,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建国,你现在有编制了。”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财会室里。窗台上的文竹还在,绿油油的。桌上的算盘还在,珠子擦得干干净净。但她的东西都收拾走了。抽屉空了,铁皮柜子空了。
隔壁的办公室,从此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十三、后来
后来,苏敏在县财政局干了十几年,做到了副局长。我一直在乡里工作,从办公室到副乡长,再到乡长。我们没有在一起。
有人问我:“你追了她那么久,最后没成,后悔不?”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她让我转正,不是为了让我去娶她。她是在告诉我——你得先把自己立起来,才能站在别人面前。
那两年,我为了“配得上她”去考试、去读书、去拼。拼着拼着,我发现自己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写写画画、在村部混日子的年轻人了。我有了本事,有了底气,有了自己的路。
她的“转正”两个字,不是条件,是灯。
后来她嫁了人。她嫁的是一个县城中学的老师,也是正式编制。我听说的时候,正在乡里开会。我在会上笑了一下。旁边的同事问我笑什么,我说,想起一个老朋友。
再后来,我在乡里也成了家。我媳妇是乡卫生院的护士,本地人,性格爽利。她不知道我年轻时候的事。我也不打算说。那些事,像秋天田埂上的风,吹过就吹过了。留下的,是田里的稻子,一茬一茬地长。
有一次我去县里开会,在财政局门口碰见了苏敏。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剪短了,比年轻时候干练很多。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乡长。”
“苏局长。”
“别叫苏局长。”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
“叫苏敏就行。”
我们站在财政局门口,说了几句话。她问我乡里的情况,我问她县里的工作。她说她女儿上小学了,成绩不错。我说我儿子刚会走路,皮得很。
聊了几分钟,她看了看手表。
“我得进去了。有个会。”
“行。”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陈建国。”
“嗯?”
“你那本笔记本,还在吗?”
“在。”
“好好留着。”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跟很多年前在公社礼堂里,她抱着报表走出去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财政局的大门里。
然后我转身,骑上自行车,回乡里去了。
十四、那本笔记本
那本蓝皮笔记本,我一直留着。
封面的蓝皮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了。里面的纸还好好的。第一页上,她的字还在。
“陈建国同志,继续努力。”
我偶尔会翻开看看。不常看。一年也就一两次。翻到第一页,看一眼那行字,然后合上,放回抽屉里。
我儿子有一次翻我的抽屉,翻出了那本笔记本。
“爸,这是什么?”
“一本老笔记本。”
“谁写的?”
“一个同事。”
“写的什么?”
“让我好好干。”
我儿子翻了翻,没看懂,把笔记本放回去了。
他跑出去玩了。我把笔记本拿起来,又翻到第一页,看了看那行字。
字迹还是那样。一笔一划,清清爽爽的。像1986年秋天,在公社礼堂里,我第一次看见她打算盘的样子。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噼里啪啦的。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乡政府的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是前几年种的,还小。秋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远处是一片稻田,稻子熟了,金灿灿的。
我想起1986年那个秋天,我坐在公社礼堂的长条凳上,看着主席台侧边的她。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编制,没有工资,没有底气。我只有一个念头——想离她近一点。
后来我离她近了。然后我们又远了。但那段路上,我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她当年说的那两个字——“转正”,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去拼。但真正转正的,不只是我的编制。是我这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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