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那年，我跟我们公社的孙阿姨发生一段孽缘

22岁那年，我跟我们公社的孙阿姨发生一段孽缘

那年我二十二，在公社农机站开拖拉机。

说是拖拉机，其实就是台旧铁牛，浑身锈迹斑斑，发动起来黑烟滚滚，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我每天开着它从东头到西头，给各大队耕地、拉粮、运化肥。那时候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一天干下来也不觉得累，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

孙阿姨在公社食堂做饭。她男人是公社的会计，姓周，戴个眼镜，人瘦瘦的，话少。他们两口子住食堂后面那排平房的头一间，门口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只鸡。孙阿姨那年三十七八吧，也可能四十了，我那时候不太会看女人的年纪。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头发总是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做饭的时候袖子挽到肘弯，胳膊白白胖胖的，切菜剁肉利索得很。

我跟她本来没什么交集。农机站的人都在食堂吃饭，拿饭票打菜，排队的时候她给盛，我接过就走。有时候菜不够了，她会从后厨再端一盆出来，喊一声“还谁要”。我要是赶上了，就回头再打一勺。

变化出在那年秋天。

公社组织秋收会战，各大队的拖拉机都调去集中耕地，连着干了七八天。最后一天收工的时候，我那台铁牛的变速箱坏了，挂不上挡，趴在地头动不了。天已经擦黑了，别的拖拉机都回了站，就剩我一个。我钻车底下捣鼓了半天，满手满脸都是黑油，还是没弄好。爬出来的时候胳膊肘磕在排气管上，烫了一道印子，火辣辣地疼。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食堂后面，孙阿姨正在门口收衣裳。她看见我，喊了声：“小陈，咋这么晚？”

我说车坏了。她走近了看见我胳膊上的烫痕，啧了一声，转身进屋拿了块布，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浸了，敷在我胳膊上。凉水激得我一哆嗦，她说忍着点，这个管用。

她男人那会儿出差了，去县里开什么会，要好几天才回来。她让我进屋坐会儿，给我倒了碗热水，又从灶上端了盘剩菜，说你先垫一口。我确实饿了，蹲在她家门槛上就着碗吃了。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吃。

从那以后，我再去食堂打饭，她给我盛的菜总比别人多一勺。有时候晚上收工晚，她会留一份饭在灶上温着，我去了她就端出来。我说谢谢孙姨，她说谢啥，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个照应。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又去她那儿拿饭。她男人还是不在，屋里就她一个，灯也没开全，就灶台上边那盏瓦数不大的灯泡亮着。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择韭菜，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桌上的碗，说先吃。我坐下来吃，她就那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陈，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二。她说，我比你大十六。

我没说话。她又说，你长得挺像我娘家一个弟弟，没了，前年没的。说完她低头继续择韭菜，手在菜叶上捋来捋去。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站在门框里，背后是屋里黄蒙蒙的灯。她说，明天还来。我说嗯。

后面的事，就那样发生了。她男人不在的时候多，在的时候我就正常打饭走人。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像样的话。有一回完事之后她躺在那儿，手搁在肚子上，看着房顶说了一句：你别往外说。我说不说。她又说：你以后别恨我。我说不恨。

那年冬天，公社来了通知，说上面有新政策，各公社农机站要精简人员，临时工先走。我本来就是临时工，没编制，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走的那天早上，我去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孙阿姨给我盛了碗粥，搁了两个煮鸡蛋。她没说什么，我也没说。我吃完把碗搁在台子上，她接过去洗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小陈”。我回头。她站在灶台后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动了动，最后说：“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走了。

离开公社之后我回了老家，在生产队干活，后来包产到户分了地，再后来出去打工，去县城建筑队，去省城，兜兜转转几十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过来了。

孙阿姨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来。想起她蹲在灶前择韭菜的样子，想起她给我胳膊敷凉水时手指凉凉的，想起她站在门框里说“明天还来”。也就这些了。她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她男人还在不在，她有没有离开公社，我一概不知。我也没打听过。有些事，过了就过了。

前几年我回了一趟老家，路过以前的公社。食堂那排平房早拆了，盖成了新的村委会。后面那排平房也没了，原地起了几栋小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找找当年食堂的位置，找不着了。路还是那条路，但两边的树都换了，以前是杨树，现在种的是法桐。

我媳妇在车上问我看啥。我说没看啥，走吧。

车开出去一截，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了，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跟别的村子没什么两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呼呼的，我关了窗。

那年我二十二，孙阿姨大概三十七八。她比我大十六。她说她有个弟弟没了。她让我别恨她。这些是我记得最清的三件事。别的都模糊了，包括她的脸，现在想起来都有点糊了，就记得她胳膊白白胖胖的，切菜的时候晃来晃去。

四十年了。有些事，你以为是孽缘，其实就是一个年轻人跟一个过得不顺的女人，在一段谁也顾不上谁的日子里，互相取了一点暖。取完了，散了。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一句“路上慢点”。

要是你，年轻时候做过一件说不清对错的事，到了我这岁数，还会想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