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燕,今年二十三岁,贵州毕节人,在镇上开了个小理发店。说是理发店,其实就是自家堂屋改的,一面镜子,一把椅子,一个洗头池子。来理发的都是街坊邻居,老人剃头,小孩剪发,年轻姑娘修个刘海。我手艺一般,可价格便宜,剪一个头五块钱,一天能挣几十块,够吃饭。我爹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我娘在家种菜喂鸡,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县城念高中。日子不富裕,可也过得去。
我十九岁那年,谈了个对象,是隔壁镇的,在贵阳打工。谈了两年,他说要回来娶我。我等他。等了半年,他回来了,带着一个姑娘,说是他在贵阳谈的。那姑娘肚子大了,快生了。他回来是办婚礼的,不是跟我。我没哭,也没闹。我把他送我的那条围巾还给他,说:“你走吧。”他走了。我关在屋里哭了三天。第四天,我开门,给我娘说:“娘,我没事。”我娘说:“没事就好。”我说:“以后别催我嫁人。”她说:“不催。”
后来我就一直没谈。镇上跟我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我娘急,可不敢说。我爹急,可也不说。他们怕我难受。我不难受。我就是觉得,男人靠不住。你等他,他跑了。你信他,他骗你。不如不嫁。自己挣钱自己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几点起几点起。挺好。
去年秋天,店里来了个小孩。说小孩,其实也不小了,十九岁,叫陈小军,是镇上陈家寨的。他在镇上修车铺当学徒,学修摩托车。那天他骑着一辆破摩托,从店门口过,摩托熄火了,他推着过来,问能不能借个插座,给手机充个电。我说行,你充。他把手机插上,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等。我正给一个老太太剪头,没理他。他坐了一会儿,说:“姐,你手艺挺好的。”我说:“一般。”他说:“我看你剪得挺顺的。”我说:“你懂?”他说:“不懂。就是看着顺。”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他老来。今天借插座,明天借打气筒,后天借厕所。我知道他是借口。他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门口,看我剪头。有时候帮我扫扫地,有时候帮我倒倒水。我问他:“你不用上班?”他说:“上。抽空来的。”我说:“抽空来干啥?”他说:“看你。”我愣了一下,说:“你多大?”他说:“十九。”我说:“我二十三。”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还来?”他说:“来咋了?你又不撵我。”我说:“我不撵你,可你别瞎想。”他说:“我没瞎想。我就是看你剪头,顺眼。”
我被他气笑了。我说:“你这个人,嘴倒是直。”他说:“我嘴笨,不会拐弯。”我说:“嘴笨还这么多话?”他说:“话多是因为想跟你说。”我被他噎住了。这小孩,看着傻乎乎的,说话还挺冲。
后来他真开始追我。不是那种送花送巧克力的追,他不会。他是那种,今天给你带碗粉,明天给你带个烤红薯,后天帮你把店门口的台阶修了。他修车的手,粗得很,可给我修台阶的时候,抹水泥抹得细细的。我说:“你还会泥瓦活?”他说:“不会。现学的。”我说:“你学这个干啥?”他说:“你店门口的台阶破了,你摔了咋办?”我说:“我摔了关你啥事?”他说:“关。你摔了我心疼。”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抹水泥,耳朵红了。
镇上人开始说闲话。说我找了个小老公,说我老牛吃嫩草。我娘听说了,问我:“那个陈小军,多大?”我说:“十九。”她说:“你二十三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他比你小四岁。”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嫌小?”我说:“不嫌。”她说:“他嫌不嫌你大?”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问问他。”我说:“问啥?”她说:“问他是不是认真的。”我说:“不用问。他要是认真的,他自己会说。他要是不认真,我问了也白问。”
他真说了。那天晚上,他收了工,来店里。我正准备关门,他站在门口,说:“姐,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想娶你。”我愣了一下,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我说:“你才十九。”他说:“十九咋了?我爹十九的时候,我娘都怀了我了。”我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说:“我就是我。我就想娶你。”我说:“你家里人同意?”他说:“我爹不同意。我娘说随我。”我说:“你爹为啥不同意?”他说:“嫌你大。”我说:“那你咋办?”他说:“我不听他的。”我说:“你为了我,跟你爹闹?”他说:“不是闹。是讲道理。我跟他讲了,他听不进去。我让他慢慢想。”我说:“那要是一直想不通呢?”他说:“那我就等。等他通了,再娶你。”我说:“等多久?”他说:“等多久都行。”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瘦瘦的,黑黑的,手上全是油污,可眼睛亮亮的。我忽然想起我十九岁那年,等的那个人。那个人跑了。可眼前这个人,他说他等。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等住。可我想赌一把。我说:“行,你等。我等你爹通。”他说:“那你别嫁别人。”我说:“我谁也不嫁。”他说:“那你等我。”我说:“等。”他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他爹到底没通。可他不等了。今年春天,他跟我说:“姐,咱先领证。我爹那边,我慢慢说。”我说:“你爹要是永远不通呢?”他说:“那就永远领不了酒席。可你是我媳妇,我是你老公,领了证,法律上就是。酒席办不办,我不在乎。”我说:“我在乎。”他说:“那咱就办。我爹不来,我也办。”我说:“你不怕人家说你不孝?”他说:“孝不是啥都听。我娶谁,我自己定。”我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说:“不后悔?”他说:“不后悔。”
我们领了证。领证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是借的。我穿了一件红裙子,是买的。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结婚证,看了半天,说:“姐,你终于是我媳妇了。”我说:“别叫姐,叫名字。”他说:“小燕。”我说:“嗯。”他说:“小燕。”我说:“嗯。”他说:“小燕。”我说:“你叫够了没?”他说:“没够。叫一辈子。”
婚礼是在镇上办的。不大,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他爹没来,他娘来了,坐在主桌上,笑呵呵的。我爹我娘也来了,我娘哭了,我爹没哭,可他眼睛红红的。我弟弟从县城赶回来,当了伴郎。他那边来了几个修车铺的兄弟,凑了一桌。我这边来了几个老邻居,凑了两桌。一共六桌,在镇上的小饭馆办的,一桌三百八,我出的钱。他说:“我出。”我说:“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我出。”他说:“你出就你出。以后我挣了钱,还你。”我说:“不用还。咱俩,分啥你我。”他笑了,说:“对,不分。”
婚礼那天,他喝了不少酒。他那些兄弟灌他,一杯一杯地灌。他不会喝,喝两杯脸就红了。可他高兴,来者不拒。我拉他袖子,说:“少喝点。”他说:“今天高兴,多喝点。”我说:“晚上还有事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晚上还有事。”他那些兄弟起哄,说:“小军,晚上啥事?”他说:“不告诉你们。”大家笑了。
洞房在镇上的小旅馆。不是啥好旅馆,一晚八十,可干净。我娘提前来收拾了,铺了新床单,贴了红双喜,桌上摆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他那些兄弟闹洞房,闹到十点多才走。走的时候,一个兄弟说:“小军,你行不行?不行哥帮你。”他说:“滚。”人家笑着跑了。
门关了。屋里就我们俩。他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我们俩谁都没说话。灯是红的,照在他脸上,红扑扑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他说:“小燕,你怕不怕?”我说:“怕啥?”他说:“怕我小,不懂事。”我说:“你懂。”他说:“你咋知道?”我说:“你追我的时候,挺懂的。”他笑了,说:“那是装懂。”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也装。”我说:“那你别装了。”他说:“不装了。”他站起来,弯下腰,亲了我一下。
就一下。轻轻的,碰了一下嘴唇。然后他退回去,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猴屁股。他说:“我……我亲了。”我说:“嗯。”他说:“你生气不?”我说:“不生气。”他说:“那我再亲一下?”我说:“你亲都亲了,还问?”他又弯下腰,又亲了一下。这回时间长了一点。他嘴唇干干的,有点抖。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说:“你轻点。”他说:“哦。”松了一点,可没撒手。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说:“小燕,你是我媳妇了。”我说:“嗯。”他说:“我以后对你好。”我说:“嗯。”他说:“你信不?”我说:“信。”他说:“那我松了?”我说:“松吧。”他松开了,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傻笑。
那天晚上,他没碰我。他说:“你累了一天了,早点睡。”我说:“那你呢?”他说:“我睡沙发。”我说:“这是旅馆,就一张床。”他说:“那我睡地上。”我说:“你傻不傻?”他说:“我不傻。我等你准备好。”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又瘦又小,可他的眼睛很亮。我说:“陈小军,你上来。”他说:“你确定?”我说:“上来。”他上了床,躺在我旁边,直挺挺的,像个木头。我说:“你放松。”他说:“我放松不了。”我说:“为啥?”他说:“我怕碰着你。”我说:“你是我老公,你怕啥?”他说:“就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我才怕。我怕你不舒服。”我说:“我不难受。”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粗的,糙糙的,可很暖。他说:“小燕。”我说:“嗯。”他说:“我睡不着。”我说:“为啥?”他说:“高兴。”我说:“那就躺着。”他说:“躺着也高兴。”我说:“那就躺着。”
我们俩躺着,手拉着手,看着天花板。红双喜在灯底下,红彤彤的。窗外有虫叫,有狗叫,有远处谁家的电视声。他忽然说:“小燕,我爹那边,你别担心。我慢慢跟他说。他早晚会认你的。”我说:“我不担心。”他说:“你真不担心?”我说:“真不。他认不认,你都是我老公。”他说:“那你要是一辈子见不着他呢?”我说:“那就一辈子不见。我嫁的是你,又不是他。”他攥紧我的手,说:“小燕,你真好。”我说:“我不好。我就是不想再等人了。你来了,我就不等了。”他说:“那你等到了?”我说:“等到了。”
他睡了。呼吸很轻,很匀。我侧过身,看着他。十九岁,脸还没长开,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可他的手,是修车的手,粗得很。他攥着我的手,没松。我看着他,想起我十九岁那年,等的那个人。那个人跑了。可这个人没跑。他在这儿,躺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睡着了。我轻轻地抽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我把手放回去,闭上眼。窗外的虫还在叫,狗还在叫。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踏实。踏实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的。我醒的时候,他正看着我。我说:“你看啥?”他说:“看你。”我说:“有啥好看的?”他说:“好看。”我说:“你嘴甜。”他说:“跟你学的。”我说:“我可不甜。”他说:“你甜。你说话不甜,可你人甜。”我说:“你滚。”他说:“不滚。我得去修车了。”他坐起来,穿衣服。穿好了,站在床边,看着我,说:“小燕,我走了。”我说:“嗯。”他说:“晚上我来接你。”我说:“接我干啥?”他说:“回家。”我说:“回哪个家?”他说:“咱家。我租了间房子,在修车铺旁边。不大,可够住。”我说:“你啥时候租的?”他说:“上个月。我没跟你说。我想给你个惊喜。”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傻笑着。我说:“陈小军,你这个人,还行。”他说:“啥叫还行?”我说:“就是还行。”他笑了,说:“那就行。”
他走了。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红双喜。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暖的。我拿起手机,给我娘发了条消息,说:“娘,我挺好的。”她回:“好就行。”我说:“他对我好。”她说:“那就好。”我说:“你别担心。”她说:“不担心。”我说:“那我挂了。”她说:“等等。”我说:“咋了?”她说:“你爹让我跟你说,让他好好干。”我说:“行。我跟他说。”她说:“你也是。”我说:“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起来,穿衣服。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的印子。我梳了梳头,洗了脸,出了旅馆。街上已经热闹了,卖早餐的,卖菜的,赶集的。我走在人群里,往理发店走。路过修车铺,他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摩托,满手油污。他看见我,站起来,挥了挥手,说:“小燕!”我说:“嗯。”他说:“你吃饭了没?”我说:“没。”他说:“我这儿有包子。”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热着。他说:“我早上买的,给你留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肉馅的,香。他说:“好吃不?”我说:“好吃。”他说:“那明天还给你买。”我说:“行。”他笑了,蹲下去,继续修车。
我拎着包子,走回理发店。开了门,扫了地,烧了水,摆好镜子。第一个客人来了,是隔壁的王婶。她坐下来,说:“小燕,听说你昨天结婚了?”我说:“嗯。”她说:“新郎才十九?”我说:“嗯。”她说:“你咋想的?”我说:“没咋想。他愿意娶,我愿意嫁。”她说:“你比他大四岁呢。”我说:“大四岁咋了?”她说:“大四岁,他以后要是嫌你老了呢?”我说:“那就嫌呗。嫌了我再离。”她愣了一下,说:“你这丫头,心真大。”我说:“不是心大。是我想明白了。他要是真心,我比他大四岁也是真心。他要是假意,我比他小四岁也是假意。跟岁数没关系。”她没说话,看着镜子里的我,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丫头,比我有种。”我说:“啥有种?”她说:“敢嫁个比自己小的。”我说:“这有啥不敢的?他又不是老虎。”她笑了,说:“也是。你剪头吧。”我拿起剪刀,开始剪。剪刀咔嚓咔嚓的,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镜子上,亮堂堂的。我剪着剪着,笑了。王婶问:“你笑啥?”我说:“没啥。就是高兴。”她说:“高兴啥?”我说:“高兴我嫁出去了。”她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难嫁似的。”我说:“不难嫁。就是等了几年。等到了,就好了。”她说:“你这丫头,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说:“不是一套一套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我等了几年,等到了陈小军。他十九,我二十三。他修车,我剪头。他爹不同意,我娘担心。可我们领了证,睡了觉,吃了包子。日子开始了。开始了,就好好过。过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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