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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有四个姐妹,大姐做教师养老金七千八百元;二姐当工人养老金六千九百元;我姑务农每月三百元。
我姑今年七十三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探,像在跟地较劲。她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最远去过一次县城,是送她小儿子去当兵。她不知道什么叫“养老金”,她管那三百块钱叫“国家给的零花”。
去年秋天我回去看她,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萝卜切成片,码在竹筛上,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数钱。我说姑你歇会儿,她说歇什么,趁天好晒干了冬天炖肉。她说话的时候手不停,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那双手,种过地、喂过猪、抱过四个孩子、送走过一个丈夫。
她大姐我该叫大姑,退休前在镇中学教语文。大姑父也是老师,两口子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好几。前年大姑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儿子从省城请了护工,一天两百八,请了三个月。大姑出院后跟人说,幸亏有这份退休金,要不躺床上等死。这话传到我姑耳朵里,她正在灶前烧火,听完没吭声,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苗子窜上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二姑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挡车工,三班倒,耳朵被机器震得有点背。退休金六千九,在城里不算多,可她过得比大姑还滋润。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姐妹搓麻将,输赢不大,图个乐。二姑说,钱这东西,多有多的花法,少有少的活法。可她这话说得轻巧,她不知道我姑连感冒药都舍不得买,扛着,喝姜汤,捂被子发汗。有一回我姑发烧三十九度,硬是没去村卫生室,说挂个水要八十块,够买两袋化肥了。
三姑远嫁,在甘肃那边,也是农村,比我们这儿还穷。四个姐妹里就数她俩命最像,可三姑运气更差,男人早早没了,儿子又不争气,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三姑六十八了还在地里刨食,去年视频,我看见她家窑洞墙上裂了道缝,用报纸糊着。三姑说,凑合住吧,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
我姑的账,她自己算得清。每月三百块,一年三千六。电费一年差不多四百,水费不要钱,烧柴去地里捡。米面自己种,菜自己种,油盐酱醋一个月百十来块。剩下的,攒着。攒着干什么?给孙子孙女发压岁钱。一个孩子两百,四个孩子八百。发完压岁钱,那三百块就剩不下什么了。我姑说,不给他们发,儿媳妇脸色不好看。发了,自己手头紧。可她还是发,咬着牙发。
大姑的退休金,花不完。花不完怎么办?贴补儿子。儿子在省城买房,首付大姑掏了四十万。孙子出国留学,大姑又拿了二十万。大姑说,钱留着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她不知道,她儿媳妇背地里嫌她给得少,说谁谁家婆婆一下子给了一百万。这话大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二姑的退休金,自己花。二姑父走得早,二姑一个人过,想吃啥买啥。上个月买了个按摩椅,八千多,坐着按着睡着了,醒来腰不疼了。二姑说,这钱花得值。可二姑也有烦心事,女儿三十五了不结婚,二姑一提这事就堵得慌。堵得慌就去打麻将,赢了高兴,输了也高兴,反正比一个人在家对着墙强。
我姑呢,她没时间堵得慌。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吃完去地里。中午回来喂鸡,下午接着去地里。晚上回来做饭,吃完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洗脚,上床,一觉到天亮。她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想多了,地谁种?鸡谁喂?饭谁做?
可有一天晚上,我姑给我打电话,说电视坏了。我说你找个师傅修修。她说问了,修一下要一百二。我说那就修呗。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一百二,够我买两袋尿素了。我说姑,我给你出。她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跟你说说。后来电视也没修,她就那么放着,晚上坐屋里,黑着灯,也不知道想什么。
那天我挂完电话,心里堵得慌。我想起小时候,我姑背着我走十里地去镇上赶集。她那时候还年轻,背挺得直,走路带风。她给我买糖葫芦,自己舍不得吃,看着我吃。那时候我姑父还在,家里虽然穷,但日子有盼头。后来姑父得了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我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猪卖了,牛卖了,连那辆半新的三轮车也卖了。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姑父走的那年,我姑五十二。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不找了,把孩子拉扯大就行。那时候她小儿子才十四,现在她小儿子四十了,在县城开出租车,一个月挣三千多,养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巴。我姑从来不跟儿子要钱,反过来,逢年过节还塞给孙子孙女。她说,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大姑的难处跟钱没关系。大姑三个孩子,两个在省城,一个在国外。过年的时候,国外那个打视频电话,说妈过年好。大姑对着屏幕笑,说好,好。挂了电话,屋里又空了。护工过年回家了,儿子让大姑去省城,大姑说不去,折腾。其实她是怕去了招人烦。儿媳妇表面上客气,可她看得出来,那客气里带着不耐烦。
二姑的难处是孤独。她跟女儿住一个小区,可女儿一周来一回,来了坐半小时就走。二姑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女儿走了,二姑坐在按摩椅上,按着按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这椅子好是好,就是不会说话。
我姑的难处是什么?她不跟我说。她从来不说。她只说,挺好,都挺好。鸡下了几个蛋,萝卜晒了几筛,隔壁老赵家娶媳妇随了五十块礼。她把这些事说给我听,说得津津有味。我听着听着,鼻子发酸。她不是没有难处,她是不敢有难处。一个人要是连难处都不敢有,那得活得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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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过年,我回村看我姑。大姑二姑也来了,三姑没来,太远。三姐妹坐在我姑那间堂屋里,围着个炭火盆。大姑穿一件羊绒大衣,二姑穿一件羽绒服,我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破了,用黑线缝着。大姑说,今年冬天冷,我这膝盖又疼了。二姑说,你那膝盖得去医院看看,别拖着。我姑没说话,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木炭。
炭火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大姑忽然说,老三命苦。这个老三,说的是三姑。二姑说,可不是,嫁那么远,受罪。我姑还是没说话,拿火钳拨了拨炭。大姑又说起退休金的事,说这个月涨了,涨了两百多。二姑说,我也涨了。她们问我姑,你涨了吗?我姑说,涨了。问涨了多少?我姑说,二十。大姑二姑不说话了。火盆里的炭红着,暖烘烘的,可我姑往后缩了缩,像怕冷。
那天晚上我跟我姑睡一屋。炕烧得热,烙得慌。我姑翻来覆去,我问她是不是炕太热,她说不是,是心里有事。我问什么事。她憋了半天,说,你大姑二姑命好。我说你也好。她说,我好什么,我一个月三百块,人家七千八。我说,钱多钱少,日子都得过。她说,话是这么说,可钱多的日子,过得舒坦。你大姑住院,请护工,一天两百八,不眨眼。我呢?我要是躺下了,你表哥就得回来伺候,他回来伺候,出租车就开不成,开不成,你表嫂就得跟他吵。你说,我敢病吗?
我姑说完这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哭了。我没敢问。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然后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姑已经在灶上忙活了。她煮了一锅粥,烙了几张饼,还煎了三个鸡蛋。我说姑你煎鸡蛋干什么,留着卖钱。她说,卖什么钱,你来了,吃。她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我说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可我知道她没吃,她天不亮就起来了,就煮了粥,饼和鸡蛋是专门给我做的。
我走的时候,我姑送到村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把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她说,你拿着。我说我不要,我有钱。她说,你有是你的,这是姑给你的。我推不过,接了。她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我上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儿,背驼着,手揣在袖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全白了。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后来我听说,我姑把那三百块涨到了三百五。可大姑的退休金涨到了八千出头,二姑涨到了七千二。三姐妹的差距,越拉越大。我姑还是种地、喂鸡、晒萝卜干。大姑还是住院、请护工、贴补儿子。二姑还是打太极、搓麻将、买按摩椅。三姑还是在那道裂缝的窑洞里,凑合着过。
你说这笔账怎么算?算不清。我姑没做错什么,她种了一辈子地,交了公粮,养大了孩子,送了老伴。大姑也没做错什么,她教了一辈子书,站了一辈子讲台,落了一身病。二姑也没做错什么,她在车间里吸了半辈子棉絮,耳朵都震坏了。可到头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品品,这事儿想多了堵得慌。可不想,又不行。我姑想了一辈子,想通了,就不想了。她说,命。就一个字。
可我姑不知道,她说的这个“命”,大姑二姑也常说。大姑说,我命好,摊上了好单位。二姑说,我命也不错,好歹有个退休金。三姑说,我命不好,嫁错了地方。我姑说,我命就这样。
说到底,谁不认命呢?不认又能怎么样。
我姑现在还是每天五点起来,做饭,下地,喂鸡,看电视,睡觉。电视还是那个坏的,没修。她说,不看了,费电。晚上她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她说,城里看不见星星,村里能看见。我问她看星星干什么。她说,不干什么,就是看看。
看完了,回屋,睡觉。明天,还是五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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