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龙镇广场三楼那家茶室,是林蔚选的地方。她四十七岁,做艺术品经纪,选地方的眼光从来不含糊。靠窗,安静,服务生不常来打扰。她是四个女人里最先到的,点了壶碧螺春,然后看着窗外南京西路上的人流,等另外三个人。
她们互相都认识,却又都不算深交。是在一个饭局上凑到一桌的,聊起来发现四个人竟然都在和比自己小很多的男人谈恋爱,最大的年龄差十九岁,最小的也有九岁。饭局散了之后,是林蔚提议的,说咱们找个时间正经聊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半开玩笑,说上海什么怪事没有,咱们这算什么怪事,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想聊的不是怪不怪,是那些跟谁都没法细说的话。
第二个到的是周琴。她五十一岁,在一家三甲医院做护理部主任,走路带风,说话也是。她坐下来先把外套脱了,说地铁堵得吓死人。她今年刚办完离婚,第三年头上的事,前夫跟单位的会计好上了,她发现的时候两个人都好了两年了。她没闹,财产分完,房子归她,就搬出来住了。离婚第五个月,她在健身房认识了一个游泳教练,二十九岁,叫小陈。她说她一开始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是小陈追的她,追得她心惊肉跳。她说,我都五十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追,追得我不知道东西南北。
第三个到的是苏眉,三十九岁,大学老师,教传播学。她是四个人里最斯文的,进门先道歉说迟到了,学校有个会拖堂了。她的男朋友是她带过的学生,毕业三年了,比她小十一岁。这话她跟谁都没说过,连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妈那边她说是同事。她说今天能坐在这儿,是因为那天饭局上她看见周琴讲起小陈时眼睛里的光,跟她照镜子时看见的光一模一样,她就想,原来不止我一个。
最后来的是方榕。四十四岁,开了一家做进口厨具的小公司,离异,带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她的男朋友是她公司以前的一个客户介绍的兼职设计师,比她小十二岁。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下就说,抱歉,跟女儿吵了一架出来的。女儿翻到了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昨天晚上在家摔了门,说妈妈你丢不丢人。她讲完这句,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蔚给大家都倒了茶,说,那就从你开始吧。
方榕捧着茶杯暖手,说,我跟阿哲在一起一年半了。他这个人,怎么说,他不是图我的钱,我公司那个体量,也够不上让人图。他就是……他让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我离婚之后三年没碰过感情,一个人带女儿,白天当老板,晚上当妈,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自己就像看一件用旧的家具。跟他在一起之后,我开始买新衣服了,开始研究口红了,我公司里的小姑娘都说我最近气色好。开心是真的。可是开心之外,全是账。我算他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多大,五十六。我算我女儿高考的时候我们什么关系,到时候他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能不能坐在家长的位置上陪她。我算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我爸走得早,我妈就我一个,她那一代人,这种事她能当场厥过去。
周琴接话,说,账我也算,我算得比你狠。小陈二十九,我五十一。他到我这个岁数,我七十三。我这身体能不能走到七十三都两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个化验单。可是她说,我后来想通一件事。我前夫跟我同岁,我们过了二十多年,他中途跟别人跑了。你看,年龄一样,也没保住。婚姻这个东西,从来不是年龄保的,是人保的。小陈这人靠不靠得住,我不知道,可是他现在对我好,是真的好。他记得我上夜班,会在医院门口等我下班,站在大门口,一身的夜风吹得冰凉,手里揣着一杯热豆浆。她说到豆浆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她说,我五十一年,头一回有人这样等我。我凭什么不接着?
苏眉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了口。她说,你们两个的问题都是外头的账,我的账在我自己身上。我跟阿朗在一起两年了,感情没什么问题,问题是我这个人学传播的,我太知道这个世界怎么说话。别人看见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姐姐,第二个念头是什么?她环视了一圈,自己接下去,图什么。图我稳定,图我有钱,图我成熟会照顾人。反正没有一个人第一个念头是,他们相爱。连我妈都是这个思路。我藏着我妈两年,我姐替我瞒着,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怕她骂我,我是怕她问那句,眉眉,他到底图你什么?因为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如果他不图什么,他为什么要我?
林蔚听到这里,慢慢说了一句,那你就要他,不就行了。这句话说得四个人都笑了,笑完又都有点想哭的意思。
林蔚自己的故事是最后讲的。她的男朋友比她小十九岁,二十八,做独立乐队,认识是在一个画展的酒会上。她说她一开始是拒绝得最狠的,因为她的职业就是看人,她见过太多老男人找年轻姑娘,她厌恶那套逻辑,轮到自己她就格外的警惕。是他先表白,她拒绝,说了很重的话,说你这个年纪应该找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别在我这儿耽误。他听完说了一句她到今天都记得的话。他说,你怎么替我决定了什么是耽误。
林蔚说,就是这句话把我打动的。我这个人,前半辈子都在替别人做决定,替艺术家决定什么画好卖,替女儿决定什么学校好,替我去世的先生决定什么治疗方案好,我惯性地觉得我知道什么是好的。结果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告诉我,我的替你决定,跟你厌恶的那些替我决定,是同一种傲慢。
她顿了顿,说,我跟他在一起一年零三个月。我女儿在国外读书,知道,跟我视频的时候不冷不热。我公司里的人不知道,我打算不说,不是羞耻,是麻烦,解释成本太高。开心是真的,你们说的那种活过来的感觉,我也有。压力也是真的。我压力大的时候不是在想别人怎么看我,是在想一个非常具体的事:我六十岁的时候,他四十一。到那一天,我拿什么站在他旁边,我才不让他后悔。所以我这一年多瘦了十二斤,练普拉提,把烟戒了。别人以为我保养是为了拴住小男人,其实我是想跟他多走几年。这不是一样的事,这是两回事,拴住是往回拽,多走是往前赶。
茶喝到第三泡,方榕又说起女儿。她说,昨天她冲我喊那句话,丢人,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我后来想,她不是真的觉得丢人,她是怕,怕家里再变一次。爸爸走了,家里就我们俩,好不容易稳定了,妈妈又要带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回来,她的世界要重新洗牌。我理解她。可我理解她,谁来理解我。我伺候完她爸十几年,伺候她到初中,我后半辈子就活该一个人吗。
周琴说,你这话对,但你别急着让她懂。你先自己站稳了,她自然慢慢看。我儿子三十一了,一开始也不接受,小陈比他还小两岁。我儿子半年没跟我说过整话。后来有一次他来家里,看见小陈在厨房给我熬药,我腰不好,小陈熬了一个月,每天两顿,比我这个当护士的还准时。我儿子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走的时候跟小陈说了一句,你比我强。就这一句。周琴说到这里,摆了摆手,说,不是劝你,是告诉你,急不来,这种事要人家自己看见,光说是没用的。
苏眉最后做了个决定。她说,我回去跟我妈说。下个月她生日,我把阿朗带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杯子,指节都有点白。她说,我教了半辈子传播学,我天天在课堂上跟学生讲,话语权是自己拿的,不是别人给的。结果我自己把这件事藏了两年。她笑了一下,说,今天坐在这儿我才想明白,我藏着的不是他,是我自己那点心虚。心虚才是真的输。
四个人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多。买单的时候四个人抢,最后是林蔚刷的卡,她说下次轮着来,这事儿要聊的还多,一个月一次,谁也不许散。方榕临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女儿打来的,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回来,妈给你做。挂了电话她跟另外三个人说,那丫头口气软了。四个人在茶室门口分开,各回各的方向。
南京西路的傍晚,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琴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是小陈,问她聊完了没,要不要来接。她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挂了电话她笑了一下。她喜欢这种不用事事都要人接的状态,她也喜欢有个人愿意来接。两样她都要,她想,凭什么不要。
四个人里,谁也没有跟谁保证结局。她们各自的那个人,也许会走,也许不会,也许走了再回来。她们今天没聊出任何答案,她们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条路是她们自己挑的,开心自己受着,压力也自己担着。要紧的不是旁边站着的人几岁,是这个人站着的时候,你是直着腰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