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刚把一锅小米粥端上桌,表姑就穿着我去年送她的那件碎花睡衣从客房晃出来,头发乱糟糟地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先夹走最大那块腐乳。我老公出差还没回来,七岁的女儿啃着馒头,眼睛滴溜溜看着表姑。这是她借住的第四天,我原本以为熬到周末就能松口气,没想到她咽下第一口粥,忽然放下碗说:“小敏啊,你手里头宽不宽裕?我想跟你借五万块钱。”
我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勺,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笑,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笑着问:“表姑,你是认真的吗?”她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看你这话说的,不认真我跟你开这口干啥?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能跟侄女张嘴?”我低头搅了搅粥,心里头翻江倒海。
表姑是我爸的堂妹,在老家县城开个小裁缝铺,按理说日子不算难过。可这四天她住在我家,我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头三天她睡到日上三竿,客厅茶几上堆满她嗑的瓜子皮,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她明明不当着我面抽,可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能闻到那股味。她也不做饭,碗里米饭吃一半就倒进垃圾桶,说“现在这人哪,哪能吃剩饭”。我忍着没吭声,想着她是长辈,又只是借住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可五万块钱不是小事。我和老公都是普通职工,每月还完房贷车贷,攒下的钱全在定期存折里,那是准备明年给女儿换学区房用的。我攥着勺子,指尖都发白,却还是笑着说:“表姑,您跟我开玩笑吧?五万块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家您也知道,我跟我老公工资都不高,每个月紧巴巴的。”她脸色一下沉了:“你这话说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家底?你爸妈当年给你留的嫁妆,再加上你老公做工程赚的,别说五万,十万都拿得出来吧?”
我心头一紧。老公哪是做工程的,就是个跑建材的业务员,去年行情不好,差点连年终奖都泡汤。我爸妈倒是留了点钱,可那是他们一辈子的血汗,我买房时都舍不得用,最后全存了定期。表姑怎么知道的?我脑海里闪过我妈生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你表姑那人嘴甜,可心肠冷,你离她远点。那时我不信,觉得她也就是爱占点小便宜。
我深吸口气,把粥碗往一边推了推:“表姑,您要真有难处,跟我说说咋回事?能帮的我尽量帮,但五万确实拿不出。”她一听这话,眼圈忽然红了,声音也抖起来:“小敏,姑姑这次是真遇到坎了。你表弟在城里按揭了个二手房,首付差了五万,他要结婚,女方家里说了,没房子这婚就不结。我裁缝铺子这几年生意不行,手里攒的三万全给他了,还差五万,实在借不到人了。”她说着用袖子擦眼睛,袖子口沾着粥渍。
我心里一阵发酸。表弟我见过,比我小几岁,在城里送外卖,挺老实的小伙子。可转念一想,表姑来借住这四天,天天跟我抱怨表弟不争气,隔三差五打电话骂他,怎么现在急着借钱反而说得这么可怜?我试探着问:“您跟银行贷过款吗?或者表弟那边有没有公积金?”她摆摆手:“贷啥呀,利息那么高,再说了,你表弟那单位,连公积金都没有。小敏,你就看在姑姑当年抱过你的份上,帮帮我吧。”
“当年抱过你”这四个字她说了不下十遍,从她到我家第一天起,就反复提起我小时候她怎么给我喂饭、带我赶集。可我记得我妈说过,我两岁时发高烧,我爸不在家,我妈抱着我去敲表姑家的门,想借点钱打车去医院,表姑隔着门说“嫂子你等等”,结果等了二十分钟也没开门,最后还是邻居骑三轮车送我们去的。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她提过,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笑了笑,站起身给她添了碗粥,语气尽量温和:“表姑,不是我不帮您。可您也知道,您这回来四天,天天在家看电视,我说带您出去转转,您说懒得走。我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八点才下班,您连碗都没帮我洗过一个。我不计较这个,可您一开口就是五万,换成谁也得掂量掂量吧?”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把筷子“啪”地一拍:“行行行,我就知道你嫌弃我!我要不是实在没地儿去,也不稀罕住你这破房子!”
我女儿被吓得筷子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我知道这话说重了,可我就是忍不住。这些年亲戚之间的情分,多是被钱磨薄的。我妈生病那会儿,问表姑借两万块钱周转,表姑说“妹啊,我铺子刚进了布料,实在挪不开”。后来我妈走了,表姑倒是在葬礼上哭得比谁都大声。
我抬起头,看着她胀红的脸,心里忽然平静下来。我说:“表姑,您先别生气。这钱我确实拿不出,但我可以帮您想想别的办法。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帮您联系一下社区的创业贷款,利息低,流程我熟,我同事去年办过。再帮您问问表弟那房子能不能跟开发商谈分期,说不定有转机。”她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低下头,声音明显软了:“真的能办?”
我点点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总比直接拒绝伤和气好。吃完饭,我让她把表弟的电话给我,当着她的面拨了过去。表弟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哽咽:“姐,我妈跟你说的是首付的事吧?其实……那房子我不打算买了。我跟对象商量好了,先租房结婚,等攒够钱再说。我妈非要逞强,说没房子丢人,她这几天跑了好几家亲戚,人家都躲着她。姐,你千万别听她的,那钱你别借。”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表姑。她正侧着耳朵想听,见我转头,又赶紧别过脸去。我对着电话说:“晓得了,你好好过日子,回头我跟你妈聊聊。”挂了电话,表姑红着眼睛问我:“他说啥了?”我把表弟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最后说:“表姑,您看,孩子自己有主意,您何必硬撑这个面子?您跟他说清楚,一家人好好商量,比借钱强多了。”
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一拍脑门,居然笑了:“这兔崽子,啥时候背着我商量好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小敏,姑姑今天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你也别怪我说那么混账话,我就是……就是怕他对象跑了,心里急。你说得对,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对象啥态度。”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看着我:“那个创业贷款的事,你还帮我问不?”我忍不住乐了:“问,我下午就去社区给您拿表格。”
后来表姑在我家又多住了两天,变化挺大。早上起来把被子叠了,晚上主动洗碗,虽然洗得不太干净,但至少不再嗑得满地瓜子壳。第三天她儿子打来电话,说对象家里同意先租房,彩礼也免了,俩人打算用攒的钱开个小面馆。表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攥着纸巾说:“小敏,我以后不跟你们这些晚辈瞎逞能了。你妈说得对,我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一提到我妈,我鼻子也酸了。我说:“表姑,您能想通就好。亲戚之间,钱借来借去容易伤感情。您要真有难处,我以后每个月帮您存两百块,等您攒够了再给表弟不也一样?”她“噗嗤”一声笑了:“两百块够干啥的?你还不如请我吃顿饺子。”那天中午我带她去了小区门口的饺子馆,要了两盘猪肉大葱馅的。她一边吃一边说:“这饺子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我知道她妈、也就是我奶奶的妹妹,早就过世了。
她走的那天,我帮她提着行李箱送到公交站。她临上车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塞给我:“小敏,这上边有两万块钱,是当年你妈住院时,我没借给她的那一份。其实我后来去银行取了,还没来得及送去,她就……这些年我总梦见你妈问我借钱,我老觉得欠她一个交代。你拿着,就当是姑姑还她的。”我低头看存折,上面确实是我妈的名字,日期正是她住院那几天。我攥着存折,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公交车来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上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她朝我挥手,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爱占便宜、说话难听的表姑,其实心里也压着很多苦。她当年没借钱,可能是真怕我妈还不上,也可能是舍不得那点钱。可这份愧疚,压了她十几年,今天总算放下了。
我回家把存折放进我妈的旧木盒里,那里还有她留下的几张黑白照片。晚上老公出差回来,问我表姑走了?我点点头。他说:“没借钱吧?”我说没借。他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她要真急用,咱也可以挤一点,但五万确实太多……”我打断他:“别说了,我给她存了根,她也不用还了。”他一脸迷惑,我没再解释,只是看着窗外,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过日子,有人算计着,有人心软着,也有人咬着牙逞着强。
这世上的亲戚,有时候比外人更让人为难。因为血脉连着你,你也躲不开,恨也恨不起来,可走近了又难免被刺到。但说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把话说开,把脸放下来,那点刺也就能软了。表姑后来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不再提钱的事,只说老家院子里的枣树结果了,给我寄一箱。我笑着说好。
那个存折我一直收着,没去动过。那里存着的不是钱,是一个长辈迟到了十几年的弯腰。而我那天早上问的那句“你是认真的吗”,也成了我和表姑之间最后一次性子。往后的日子,我们都学会了先把真心摊开,再谈别的。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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