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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麻醉岗位为什么总在招人?麻醉是最像坐牢的专业,也是最憋屈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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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术间的无影灯白得发冷。

我刚给一台急诊剖宫产做完麻醉,手套摘下来,掌心全是汗。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我趁护士清点器械时扫了一眼,是医院招聘公众号刚推的消息——麻醉岗位又在招人。

我还没来得及把屏幕按灭,走廊那头有人喊:“老周,骨科急诊,八十多岁股骨粗隆间骨折,麻烦你接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我当晚第三台急诊。


也是我连续第三个没完整睡过的夜班。

“我今晚不是二线吗?”我问。

值班护士小林看了看我,又看了眼排班群,声音压得很低:“本来是。陈医生发烧,王医生那边还压着一台开腹,主任说你先顶。”

“顶到几点?”

她没说话。

我们都知道,这句话在麻醉科没答案。

我去更衣室灌了一口凉水,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白大褂口袋里还塞着下午没吃完的半块苏打饼干,边角碎成了渣。

这时候科主任老赵打电话过来。

“周谨,你那边结束了吧?”

“刚结束。”

“骨科那台你接一下。”

我盯着墙上的电子钟:“赵主任,我从昨天早上七点半到现在,除了下午坐了二十分钟,基本没停。”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年轻人多扛点。”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现在科里缺人,你不是不知道。病人在急诊等着,总不能没人管。”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病人在等。

手术室在等。

外科在等。

产科在等。

急诊在等。

只有麻醉医生不能等。

我最后还是进了骨科手术间。

患者姓孙,八十二岁,老太太,心功能一般,血压忽高忽低,儿子站在术前准备区,攥着一沓检查单,不停问我:“医生,我妈这个麻醉风险大不大?”

我看着他。

我想说,大。

我更想说,此刻最大的风险之一,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麻醉医生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

可这话我不能说。

我只能把检查结果重新过一遍,问老太太平时吃什么药,有没有胸闷,有没有哮喘,以前做没做过手术。

她耳朵背,我问一句,她儿子趴过去喊一句。

“妈,医生问你以前打过麻药没有。”

老太太半睁着眼:“生孩子算不算?”

她儿子尴尬地笑。

我也扯了下嘴角。

就是那一下,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困。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

凌晨三点零五分,手术开始。

骨科医生老高进来时还带着一身烟味,大概刚从楼下抽完一根。他看见我,随口说:“又是你啊?”

“嗯。”

“你们麻醉科最近没人了?”

我低头调输液速度:“一直没人。”

“不是刚招吗?”

“还没来。”

老高笑了一声:“你们年年招,怎么年年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就是随口一问。

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是啊。

麻醉岗位为什么总在招人?

我们医院招聘页面上,麻醉科的名字几乎没消失过。

去年招。

前年招。

今年春天招了一轮,秋天又挂出来。

每次有人问,科里统一的说法都是业务发展、手术量增加、人才储备。

听上去很体面。

可我们自己都知道,另一半原因没人愿意写。

有人来了。

也有人走了。

有人干了半年,调去疼痛门诊。

有人规培结束直接换医院。

有人考上研究生,头都没回。

还有人像我一样,嘴上天天骂,第二天七点二十照样刷卡进手术室。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能扛。

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家里人听说我进医院麻醉科,都挺高兴。

我爸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修车铺,对医院科室没什么概念。

他只问我:“麻醉是不是不用管病房?”

我说:“基本不管。”

他当时一拍腿:“那好啊,不用天天伺候病人家属,清净。”

我妈也觉得不错。

“人家外科医生一站站一天,你给人打完麻药,是不是就在旁边看机器?”

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听完还急。

“什么叫看机器?麻醉是保命的。”

我爸马上改口:“对对对,保命的,重要。”

我当时甚至还有点骄傲。

进手术室以后,我才知道“保命”这两个字有多重。

诱导时血压掉了,你得处理。

插管困难,你得处理。

术中出血,血压维持不住,你得处理。

患者过敏、心律失常、氧饱和度下降,都有人下意识看向麻醉机这边。

手术做得顺的时候,没人想起你。

出了情况,所有人第一句话往往都是:“麻醉怎么回事?”

我第一年遇到过一次。

一台腹腔镜手术,气腹以后患者血压往下掉。

我刚开始处理,主刀就从帘子那边问:“麻醉,血压怎么这么低?”

我说:“在处理。”

十几秒后,他又问:“能不能快一点?”

我那时年轻,手都是凉的。

上级医生走过来,看了眼监护,把药物剂量调了,顺手拍了拍我肩膀。

等患者稳定后,他什么都没说。

手术结束回办公室,他才提醒我:“以后别急,越有人催你,越不能乱。”

我一直记到现在。

可工作七年以后,我发现真正让人乱的,很多时候不是技术问题。

是人不够。

那晚骨科手术做到凌晨五点四十。

患者情况还算平稳。

老太太被送进恢复室时,窗外已经泛白。

我靠着墙站了两分钟,突然想不起今天星期几。

手机上有老婆凌晨一点发来的消息。

“回来吗?”

三点又一条。

“乐乐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一。”

五点十二分。

“你不用回了,我给他吃了退烧药,睡了。”

最后一句后面没有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想回一句“辛苦了”,又觉得特别没劲。

我跟她结婚八年。

“辛苦了”这三个字,我说得越来越熟。

孩子发烧,她辛苦了。

家长会,我值班,她辛苦了。

岳父住院,她一个人跑前跑后,她辛苦了。

去年她生日,我答应晚上吃饭,结果一台主动脉夹层急诊拖到后半夜。

蛋糕第二天早上还在冰箱里。

奶油已经有点塌。

她没发火,只把蜡烛扔进垃圾桶,说:“你下次别答应了。”

那句话比吵架更难受。

早上七点,我回科室交班。

夜班的人陆陆续续回来,每个人脸色都差不多。

小林把一盒牛奶递给我:“你喝不喝?”

“你哪来的?”

“患者家属给的,我没喝。”

“家属东西别拿。”

她白了我一眼:“自动售货机买的,我就是看你快倒了。”

我拧开喝了两口。

牛奶是凉的。

喝到胃里,反而一阵发疼。

七点二十分,主任进办公室。

他夹着排班本,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八点第一台准时开,大家交接抓紧。”

我愣了一下。

“我今天还要上白班?”

他抬头:“你排班不是白班吗?”

办公室一下安静了。

有人悄悄看我。

我把手里那盒牛奶放下:“我昨晚二线,接了三台急诊,最后一台六点才出来。”

主任翻了翻排班表。

“我知道。”

“那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怎么休息了。”

“上午不是给你排的三号间吗?两台小手术,做完早点走。”

我看着他。

他说得很自然。

像给了我多大的照顾。

我问:“几点能走?”

“看手术进度。”

又是这句话。

看手术进度。

意思就是不知道。

主任大概也看出我脸色不好,语气软了一点。

“周谨,现在确实是特殊时期。科里一下走了两个人,陈医生又病了,你经验相对成熟,只能多辛苦一点。”

我问:“特殊时期多久?”

他没回答。

旁边老李轻轻咳了一声。

我也没再问。

那天上午第一台是胆囊。

患者四十多岁,很胖,术前评估时我就觉得气道条件一般。

进手术室以后,我一项项准备。

喉镜。

备用气道工具。

吸引。

急救药。

每做一个动作,我都强迫自己确认一遍。

我知道自己困。

困的时候最怕形成惯性。

很多操作干了几千遍,手会自己动。

可麻醉偏偏最不能靠“手自己动”。

我给患者吸氧时,巡回护士问:“周老师,你昨晚没走?”

“没。”

“你眼睛都红了。”

我说:“别跟我聊天,我怕脑子掉线。”

她立刻不说了。

诱导开始后,我甚至在心里默念药名和剂量。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我害怕。

真正干临床的人都懂那种害怕。

你不是怕累。

你是怕自己累到某个临界点以后,判断慢半拍。

麻醉有时候差的就是那半拍。

第一台顺利结束。

第二台接着进。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从手术间出来,食堂已经快收摊了。

我买到最后一份盒饭。

青椒炒肉只剩青椒,米饭硬得像隔夜的。

我蹲在更衣室门口吃了三口,手机响了。

手术室护士长问:“周医生,三号间加一台急诊清创,你吃完了吗?”

我说:“我昨晚值班。”

她停了一下。

“主任说排你。”

我捏着一次性筷子,没出声。

电话那头也挺无奈:“你跟赵主任说吧,我这边病人已经推上来了。”

挂掉以后,我看着那盒饭。

突然一点胃口都没了。

我给主任打电话。

“赵主任,三号间为什么又加一台?”

“急诊嘛。”

“不是说两台做完让我走吗?”

“现在科里谁有空?你看看。”

“那我昨晚为什么还值二线?”

“排班早就排好了。”

“人走了以后为什么不重新排?”

他声音也沉下来。

“周谨,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这个账吗?”

“我只是在问,我什么时候能休息。”

“大家都累,不是你一个人累。”

这句话我听完,反而笑了。

我说:“对,大家都累,所以就继续这么排?”

他可能听出了我的火气。

“你先把这台做了。有什么意见,周会上提。”

“每次都让我先做。”

“那病人怎么办?”

又回来了。

病人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万能钥匙。

谁提出休息,就拿病人开门。

谁说人手不够,就说克服困难。

谁说值班过密,就说临床科室都辛苦。

你只要再往下说,好像就成了不顾患者。

我把盒饭盖上。

最后还是进了手术间。

那台清创不复杂。

真正复杂的是患者进来以后血糖特别高,术前还有其他情况需要再评估。

外科医生着急,说:“这不就是清一下创吗?十几分钟的事。”

我说:“手术十几分钟,风险不是按手术时间算。”

他看了眼表:“我们后面还一堆病人。”

“那也得等我评估完。”

他没好气地扔下一句:“你们麻醉就是事多。”

我抬头看着他。

那天如果换平时,我大概忍了。

可那一刻,我真忍不住。

“对,我们事多。出了事,第一个找的也是我们。”

空气一下僵住。

巡回护士赶紧打圆场。

“都别急,安全第一。”

外科医生没再说话。

我继续看化验单。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老周,我不是冲你。今天我门诊也加了一堆。”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

所以这件事最憋屈的地方就在这儿。

大家都不是坏人。

外科有外科的手术量。

护士有护士的人手缺口。

主任有主任的考核。

患者有患者的痛。

最后所有压力顺着流程往下压。

压到谁身上,谁就得先扛。

可扛久了,人是会塌的。

下午三点半,我终于出了手术间。

我去办公室拿包。

刚把外套套上,住院总小陈拦住我。

“哥,别走。”

我心里一下就沉了。

“又怎么了?”

“妇产科可能有个急诊,胎心不好,随时剖。”

我盯着他。

他自己也一脸尴尬。

“我知道你昨晚一夜没睡。可另外两间都在台上,我真没人。”

我把包放回椅子。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多吧。”

我看着他眼下那圈青色,突然连火都发不出来。

“你也快不行了。”

他苦笑:“别说了。”

我们俩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堆着术前访视单。

饮水机旁边有一桶方便面,泡得涨开了,也不知道是谁的。

小陈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走?”

我说:“想过。”

“去哪?”

“不知道。”

他说:“我媳妇让我去体检中心。”

“你去吗?”

“工资少一截。”

“那就别去。”

“可我昨晚回家,我女儿看到我,喊我叔叔。”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没笑。

“真喊叔叔?”

“她一岁七个月。我最近基本都是她睡了才回,醒之前就走。昨天她刚醒,我在客厅,她看了我半天,往她妈怀里躲。”

他说完把脸搓了一把。

“我媳妇就问我,你挣这点钱,到底图啥。”

我没接。

因为我老婆也问过差不多的话。

最难回答的不是“图啥”。

是你明明知道生活被工作挤得不像样,还没有说走就走的底气。

房贷。

孩子。

父母。

职称。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累,就自动消失。

那天下午妇产科的急诊最后没上。

四点十分,我终于下班。

从医院出来时,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走到停车场,找到车,坐进去,却没敢启动。

我太困了。

我把座椅往后一放,想着闭眼十分钟。

再睁眼时,已经六点四十。

老婆打了七个电话。

我赶紧回过去。

她接起来第一句:“你人呢?”

“停车场睡着了。”

那边沉默。

我听见孩子在哭。

她说:“乐乐今天又烧了一次,我下午请假带他去门诊了。”

“医生怎么说?”

“病毒感染,先观察。”

“我马上回。”

“你别开车。”

“我睡了两个多小时,没事。”

“我说你别开车。”

她声音突然高了。

“周谨,你知不知道你上次等红灯睡着了?”

我愣住。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我没跟她说。

我那天夜班下班,开到离家两公里的路口,红灯时眼睛闭了一下。

后面的车一直按喇叭,我才醒。

我回家后什么都没讲。

“你怎么知道?”

“行车记录仪。”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也没继续骂。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来。

“你别拿命证明你能扛。”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快八点。

儿子躺在沙发上,脸烧得红扑扑的。

他看见我,没像平时那样扑过来。

只喊了一声:“爸爸。”

我蹲下摸他额头。

老婆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洗过的毛巾。

她看我一眼:“吃饭吗?”

“吃。”

“锅里。”

就三个字。

我知道她还在生气。

我把饭端出来。

番茄炒蛋,已经凉了。

儿子靠在我腿边看动画片。

看着看着,他突然问:“爸爸,你今天睡家里吗?”

我筷子停住。

“睡。”

“真的?”

“真的。”

他这才笑。

我低头继续吃饭。

鼻子突然有点酸。

晚上九点多,孩子睡了。

老婆在客厅叠衣服。

我坐过去帮忙。

她把一件我的短袖扔给我。

“医院又招人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有人转。”

“嗯。”

“能招来吗?”

“不知道。”

“招来了能留下吗?”

我没回答。

她叠着孩子的小裤子,过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同事,姓许的,不是刚走吗?”

“许航。”

“他为什么走?”

“去了民营医院。”

“工资更高?”

“差不多吧。”

“那为什么去?”

我想了想。

许航离职前请我们吃过一次饭。

就在医院后面那家烧烤店。

那天他喝了两瓶啤酒,指着自己掉了一块漆的手机说:“我现在一听电话响,心里就发紧。”

我们笑他夸张。

他没笑。

他说自己有一阵子半夜会突然惊醒,以为科室打电话叫急诊。

最严重的一次,休息天在商场吃饭,听见旁边手机铃声跟科室座机相似,他手心一下全是汗。

后来他提出调班。

没调成。

再后来直接辞职。

走的时候主任说他可惜。

技术不错,人也稳。

我把这些简单说给老婆听。

她只问:“那你呢?”

“我怎么?”

“你听见电话响,会不会烦?”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

“你现在手机一震,脸都变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凌晨四点十二分,电话又响了。

我猛地坐起来。

老婆也醒了。

黑暗里,她没说话。

我看见屏幕上是小陈。

“喂?”

“哥,不好意思。”

听见这五个字,我心已经凉了一半。

“说。”

“老李家里老人摔了,他临时请假。今天你能不能提前来?”

我揉着太阳穴。

“几点?”

“六点半。”

我看了眼身边。

老婆已经背过身去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穿袜子。

老婆突然说:“你昨天答应乐乐送他去幼儿园。”

我动作停了一下。

“我忘了。”

“他没忘。”

我没法接。

她也没吵。

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去吧。”

我站起来时,她又说:“周谨,你每次都说没办法。可一个人要是永远没办法,那他最后就什么都剩不下。”

我没回头。

那天六点二十,我到了科室。

办公室门口贴着新的排班表。

我站那儿看了三分钟。

我们科一共十六个临床麻醉医生。

表上有两个名字被划掉了。

许航已经离职。

另一个医生在休产假。

还有一个长期病假。

真正能排进手术间的人,一眼就能数完。

我拿手机把排班表拍了下来。

不是为了发。

只是想留着。

那一周,我开始下意识记录自己的工作时间。

周一,早上六点二十到晚上八点四十五。

周二,七点十五到第二天六点十分。

周三,本该休息,下午两点被叫回来做急诊。

周四,正常白班,所谓正常,是晚上七点多走。

周五,夜班。

周六,夜班后继续上午两台择期手术。

我以前从不记。

大家都不记。

不记的时候,累只是一种感觉。

一旦写下来,它就变成了一排具体的数字。

最刺眼的是周三。

那天排班表上明明写着“休”。

可我的门禁记录、麻醉记录和手术记录都在。

下午两点零七分进手术室。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离开。

我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没有发给任何人。

那周五,又出了一件事。

是一台腹腔镜手术。

患者五十多岁,术前情况还可以。

手术做到一半,监护报警。

我第一反应去看血压。

数字不对。

我当时脑子像卡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两秒。

可就是那一两秒,我突然冒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我刚才给药了吗?

我居然不确定。

我盯着注射泵,又看麻醉记录。

手心瞬间湿了。

旁边的护士问:“周老师,怎么了?”

“等一下。”

我强迫自己从头核对。

药物剂量是对的。

不是用药错误。

患者体位变化加上手术刺激造成了短暂波动,很快处理过来。

全程没造成后果。

可我的后背彻底湿透了。

不是因为患者那一下血压变化。

是因为我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我的注意力真的开始出问题了。

手术结束,我没马上离开。

我坐在麻醉机旁边,把刚才十分钟的记录来回看了三遍。

护士叫我:“周老师,下一台病人到了。”

我没动。

“让住院总来。”

她一愣。

“你怎么了?”

“叫小陈。”

“下一台还是你啊。”

“我知道。”

我抬头看她:“让他过来。”

小陈进来以后,看我脸色,第一句就是:“出事了?”

“没有。”

我把情况讲了一遍。

他说:“记录都没问题。”

“我知道。”

“那你——”

“我刚才有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推药。”

他不说话了。

我们两个在手术间里站了十几秒。

最后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下一台我接。”

“你那边呢?”

“我找老宋换。”

“老宋今天也连台。”

“那怎么办?”

又是这句话。

怎么办。

我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明明已经有一个医生明确告诉另一个医生:我的注意力因为疲劳出现了问题。

我们第一反应不是让我休息。

是盘算还能从谁身上再挤一点。

我说:“我去找主任。”

小陈拉了我一下。

“你别冲动。”

“我不是冲动。”

“现在四个手术间开着,还有急诊。你跟主任说,他也变不出人。”

“变不出人,就该少开台。”

小陈看着我。

“这话你跟外科说?”

“为什么是我跟外科说?”

他没出声。

我也知道答案。

因为没人想当那个说“不”的人。

医院有排台需求。

科室有工作量。

外科有患者等床。

床位有周转。

手术室有利用率。

所有数字都有考核。

只有疲劳很难写进表格。

我去主任办公室时,他正在吃饭。

一碗泡面。

刚倒上开水。

桌上还有半根火腿肠。

看见我,他说:“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

他第一反应也是看麻醉记录。

“患者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可我有事。”

他抬头。

我说:“我注意力已经出问题了。”

他皱眉:“你昨晚不是没值班吗?”

“前天值了。”

“那昨天呢?”

“昨天七点多才走。”

“大家最近都是这个强度。”

“所以才更有问题。”

主任把筷子放下。

“周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今天后面的台不上了。”

他说:“你不上,谁上?”

“这是科室要解决的问题。”

“科室怎么解决?我给你现场招个人?”

“那就减台。”

“减谁的?”

我没说话。

他声音越来越重。

“普外减?骨科减?妇科减?哪个科室没病人在等?你以为一句减台就完了?”

“那人不够为什么还按人够的量开?”

“今年医院手术量上来了,这是事实。”

“人没上来也是事实。”

“已经在招了!”

“从我进科第一年就在招。”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走廊有人经过。

主任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正面顶。

以前我再不满,也就是跟同事抱怨两句。

主任沉默几秒,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觉得科里故意压榨你们?”

“我只说我现在不适合继续上台。”

“年轻人哪有不累的?”

又来了。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窜上来。

“赵主任,我三十五了。”

他愣了一下。

“我儿子都上幼儿园了。我不是二十五岁刚规培结束,也不是睡四个小时第二天还能满血的人。”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今天休息。”

“就你累?”

“我没说就我累。”

“那为什么别人能坚持?”

这句话落下来,我彻底不说话了。

办公室外面不知道谁碰翻了一个不锈钢杯。

哐的一声。

特别响。

我忽然想起实习那年,一个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麻醉科最怕的,不是忙。

是把“能坚持”当成本事。

因为你今天坚持了,明天排班就会默认你还能坚持。

一个人坚持。

两个人坚持。

最后所有人都靠坚持维持。

可安全不能靠坚持。

我把工作牌从胸前摘下来,放在桌上。

主任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我没说辞职。”

“那你放工作牌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上台。”

“周谨,你这是撂挑子。”

我看着他:“如果一个已经明确说自己疲劳到注意力异常的麻醉医生,坚持上台才叫负责,那我认这个撂挑子。”

主任猛地站起来。

泡面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

“我也不想讲。”

“科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说。”

我们僵着。

最后是副主任刘姐进来的。

她刚从四号间出来,帽子还没摘。

“吵什么?”

主任指着我:“他今天后面的台不做了。”

刘姐看我:“怎么回事?”

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马上表态。

先问:“昨晚睡了多久?”

“五个小时左右。”

“前一天?”

“三个多。”

“再前一天?”

“基本没睡。”

她沉默了一会儿。

转头对主任说:“他今天下。”

主任一下就火了。

“他下了谁上?”

“我上。”

“你下午还有两台。”

“让老宋接一台,我接一台,剩下一台看能不能顺延。”

主任说:“凭什么顺延?”

刘姐也急了。

“凭什么?就凭人不够!”

我第一次看见她当着我们的面跟主任顶。

她平时最稳。

说话都慢。

那天却直接把帽子扯下来扔桌上。

“老赵,你不能天天拿‘病人在等’压人。真出了事情,病人就不等了?到时候等的是家属、医务科、调查组!”

主任脸都红了。

“我不知道风险?我当麻醉二十多年了!”

“那你更该知道!”

两个人吵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我反而突然平静了。

我把工作牌重新拿起来。

“刘主任,不用你替我上。”

她看我。

“我后面今天不做,这是我的决定。但不是让你把我的活全接走。”

“那怎么办?”

“把排台停下来,重新算人。”

主任冷笑:“你说停就停?”

“我没这个权力。”

我把手机拿出来。

“所以我申请科务会讨论。”

他看见我的手机,脸色更难看。

“你录音了?”

“没有。”

“那你拿手机干什么?”

“我有这段时间的排班和工作记录。”

办公室安静下来。

刘姐看了我一眼。

主任也看着我。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变了。

以前我们讨论的是“累不累”。

累这个词太虚。

谁都可以说自己累。

主任也累。

护士也累。

外科也累。

你说累,人家就能回一句“谁不累”。

可排班、手术时间、门禁记录、值班次数,这些东西不跟你争情绪。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没有继续上台。

我在值班室睡了两个小时。

不是回家。

因为科里确实可能随时有急诊。

醒来以后,我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门外有人说话。

“周谨真跟主任杠上了?”

“听说不上台了。”

“这么猛?”

“累急眼了呗。”

还有人说:“那以后谁敢跟他搭班?”

我听见了。

没出去。

医院这种地方,消息传得特别快。

你做了一百件事没人记得。

你有一次说“不”,半天全科都知道。

晚上回家,老婆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

“跟主任吵了。”

她正在切苹果。

刀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说我太累了,不上后面的手术。”

她看着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支持。

“会不会影响工作?”

我笑了。

“你不是一直让我别硬扛吗?”

“我是让你别硬扛,没让你把饭碗砸了。”

“没砸。”

“主任记仇吗?”

“不知道。”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孩子的塑料碗里。

过了会儿才说:“你们这个行业是不是特别忌讳说自己不行?”

我想了一下。

“挺忌讳。”

“为什么?”

“医生得稳。”

“累也是不稳啊。”

我看着她。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我不懂你们医院。我就觉得,一个人困得都不敢开车了,还让他去管别人的命,这事听着就不对。”

第二天上午,主任没跟我说话。

排班照旧。

只是我的名字后面,被临时标了半天休息。

有人私下跟我说:“你可以啊,闹一场就有休。”

我听得特别刺耳。

“你要吗?我给你。”

对方讪讪笑了。

“开玩笑。”

“别拿这个开玩笑。”

他愣了一下。

我语气可能太重了。

我后来又补一句:“真不是占便宜。我前面已经快顶不住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可科里气氛还是变了。

主任开始绕开我。

以前早交班偶尔会点我问两句,现在基本不看我。

排班出来时,我发现下个月我的夜班没少。

反而比这个月多了一个。

我拿着表去找住院总。

小陈先举手:“不是我排的。”

“谁排的?”

“主任改过。”

我问:“为什么我多一个?”

小陈压低声音:“老宋要参加培训,刘主任有几天出差。”

“所以又加我?”

“能排的人就这些。”

我盯着表看了一会儿。

“许航走之前,也是这么排的吗?”

小陈没说话。

我明白了。

以前许航走,是他的个人选择。

现在轮到我,还是个人选择。

每个离开的人,最后都会被解释成一个人的问题。

不适应。

家庭原因。

想发展。

身体原因。

可奇怪的是,人走了一批又一批,麻醉岗位却总在招人。

如果只是个人问题,为什么这个位置一直空?

那周科务会安排在周四下午。

本来只是常规会议。

我提前一天把自己的排班和实际工作时间整理了出来。

没有夸张。

也没写“暗无天日”这种词。

就是一张表。

哪天几点上班。

几点下班。

哪天夜班后继续工作。

哪天休息日被叫回。

过去六周,我完整休息的周末只有一个。

我又找了几个同事。

“你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也记一下?”

第一个找的是小陈。

他摆手。

“不搞。”

“为什么?”

“哥,我还要评职称。”

“我没让你签联名信。”

“那也不搞。”

“就记录工时。”

“记录完呢?”

我没说话。

他苦笑。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记录完怎么办。”

第二个是老宋。

他更直接。

“周谨,我支持你休息,但你别拉我。”

“我没拉你。”

“科里什么情况大家都懂。主任也没办法。”

“所以呢?”

“熬过去。”

“熬多久?”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新招的人来了就好点。”

“去年也这么说。”

老宋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能怎么办?”

我忽然发现,“能怎么办”这句话,比“年轻人多扛点”更厉害。

前者是命令。

后者是投降。

最后只有刘姐把她过去一个月的排班发给我。

她说:“你要谈,就别只谈你自己。”

我问:“你不怕主任不高兴?”

“他已经不高兴了。”

她顿了顿。

“而且你有句话说得对。不能等出事以后再谈。”

科务会那天下午,外面下雨。

雨点打在手术部走廊尽头的玻璃上,一层白雾。

会议室里十二个人。

主任坐最前面。

桌上摆着一壶茶。

他开头先讲医疗质量。

接着讲投诉。

再讲手术量。

讲到科室人力时,他停了一下。

“最近大家比较辛苦,新人招聘已经在推进,希望大家克服一下。”

我听见“克服”两个字,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

他继续说:“另外,最近科里有个别同志情绪比较大。临床工作有困难可以提,但不能影响正常秩序。”

没人看我。

可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主任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人说话。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他等了几秒。

“没有的话——”

“我有。”

我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主任看着我:“你说。”

我把打印好的两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最近六周的排班和实际工作时间。”

他没接。

我自己往前推。

“我不是来争谁更辛苦。我只想讨论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的人手,能不能支撑目前的开台量。”

主任脸沉下来。

“这个前面讨论过。”

“讨论的结论是什么?”

“继续招聘。”

“招到之前呢?”

“合理调配。”

“什么叫合理?”

我把第二张表翻出来。

“六周里,我有七次夜班后继续接择期手术,三次休息日临时回院。刘主任的数据跟我差不多。其他人如果愿意,也可以自己查。”

主任看了刘姐一眼。

刘姐没躲。

“是我给的。”

主任吸了一口气。

“麻醉行业本身就有急诊属性。”

“急诊我没意见。”

“那你统计这些有什么意义?”

“夜班后继续排择期,不是急诊属性。”

屋里一下静了。

主任说:“有时候是手术排不开。”

“所以我才问,人不够的时候,为什么不减少择期台?”

“减少以后病人延期,你负责吗?”

这句话终于来了。

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我还是火了。

“那不减少,疲劳工作出了问题,谁负责?”

主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别总拿‘出问题’吓唬人!”

杯子里的茶晃出来。

旁边小陈吓了一跳。

我没抬声音。

“我不是吓唬人。我上周已经出现注意力断片。”

“那是你的个人状态。”

“如果只是我个人状态,我愿意去做评估。”

我看着他。

“可如果一屋子的人都在靠咖啡、功能饮料和趴十分钟撑着,那还只是个人状态吗?”

没人说话。

主任的脸一点点发红。

老宋低着头。

小陈盯着桌面。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最憋屈的根本不是加班。

是大家明明都知道问题在哪,却得装作不知道。

我继续说:“昨天医院公众号又发了招聘。麻醉岗位又在招人。”

主任打断我:“招聘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只是缺编,还是留不住人。”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终于有人抬头。

主任盯着我。

“周谨,你说话注意点。”

“我很注意。”

“你是在暗示科室管理有问题?”

“我是在问人为什么走。”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许航为什么走?”

主任不说话。

“林医生前年为什么走?”

他还是没说话。

“去年新来的小邹,八个月后为什么调走?”

主任脸色彻底沉了。

“这是人家个人隐私,轮不到你在会上一个个点。”

我停下来。

他说得没错。

我不该替别人定义原因。

所以我把那张纸收回来。

“好,我不替别人说。”

我只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就说我。”

“我进麻醉科七年。前三年我觉得年轻,多干点没什么。第四年我结婚有孩子,开始觉得累。第五年我发现休息日不敢安排远一点的事,因为怕临时被叫。第六年我习惯了。到今年,我已经有两次下夜班不敢自己开车回家。”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我上周在台上有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给过药。”

“没有造成后果。”

“可我怕了。”

这次没人打断。

“我不是怕担责任。”

“我是怕真有一天,躺在台上的那个人替我们的‘克服一下’付代价。”

主任脸上的怒气像被压住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我只知道我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了。

主任沉默很久。

最后问:“那你提出什么方案?”

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

我原以为他会直接结束会议。

我拿出第三张纸。

“第一,夜班医生第二天原则上不排常规择期手术,除非人员评估后确实具备工作条件。”

“第二,排台数量跟当天实际麻醉人力挂钩,不能只按手术间数量排。”

“第三,休息日临时叫回,要留记录,不能永远算‘大家帮忙’。”

“第四,新人没补齐之前,先承认我们就是人不够,不要把缺口平均摊给每个人以后再说排班正常。”

主任听完,冷笑了一下。

“你这是把理想情况写出来了。”

“我知道难。”

“知道难还提?”

“难不是不能提。”

他指着第一条。

“夜班后都不排择期,那第二天早上的台谁开?”

我说:“这就是最核心的问题。”

“你看,又回来了。”

“对。”

我看着他。

“因为答案本来就不是让夜班的人继续干。”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突然,最边上的老宋开口。

“我觉得第一条可以讨论。”

我愣了一下。

主任也看向他。

老宋推了推眼镜。

“最近确实有点顶。”

他说完以后像怕自己后悔,立刻又补一句:“我不是说全部停。可以看前一晚急诊情况。”

小陈也小声说:“能不能设个最低休息时间?”

主任看着他:“你也有意见?”

小陈脸一下红了。

“不是意见。”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别扭。

他咬了咬牙。

“是有。”

屋里气氛开始变。

有人说急诊班后上午尽量不排。

有人说最累的不是夜班,是白班连夜班,夜班结束再接白班。

还有人提恢复室值班也要算进去。

这些话以前大家私下都说。

在更衣室说。

在食堂说。

在夜里两点的手术间门口说。

就是没在会上说。

主任脸色一直不好看。

但他没再拍桌子。

直到刘姐开口。

“老赵,其实周谨有一句话我赞成。”

主任没看她。

“你说。”

“我们总说麻醉是临床最差专业,最像坐牢,暗无天日,最憋屈,这种话当然都是大家累狠了以后发牢骚,不能当事实下结论。”

她停了一下。

“可如果一个科室里的人,开始集体拿这种话形容自己的生活,我们至少该问一句,为什么。”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在正式会议上把这些平时的牢骚说出来。

没有笑。

没人接梗。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词真正落到生活里是什么样。

不是文学。

就是晚上十点从手术室出来,食堂关了。

就是孩子开家长会,你永远说“看情况”。

就是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铃声一响心跳先快一下。

就是你已经站不稳了,还得先判断另一个人的血压为什么掉。

主任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那几张表拿过去。

“今天先到这儿。”

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却没动。

“方案呢?”

主任抬头看我。

“你还要我现在给你批?”

“不是。”

“那你急什么?”

“因为散会以后,很容易又变成下次再说。”

他盯着我。

我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得罪人。

可我已经说到这儿了。

主任沉默一会儿。

“明天我去跟医务科和手术部协调。”

“夜班后的排班先重新看。”

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忍无可忍似的看我。

“周谨,你现在是不是非要我给你写个保证?”

我没接。

这时刘姐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她把主任面前那本排班册翻开。

“也不用保证。”

“明天先改下周的。”

主任瞪她。

她像没看见。

“反正排班还没发。”

最后主任把排班本合上。

“行。”

一个字。

会议结束。

大家往外走。

小陈追上我。

“哥,你真不怕?”

“怕。”

“那你还顶?”

“因为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怕哪天真出事以后,所有人坐在这里说,其实我们早就知道。”

他没说话。

走到更衣室门口,他忽然拍拍我肩膀。

“那个工时表发我一份。”

我停下。

“干什么?”

“我也记。”

第二天上午,排班没变。

我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十点多,主任从行政楼回来。

脸色很差。

进办公室就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没人敢问。

过了十几分钟,他喊:“刘主任、周谨,你俩进来。”

我进去以后,他先关门。

“医务科说,原则上支持避免疲劳工作。”

我差点笑出来。

这种话听着就是典型的“原则上”。

主任看我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别笑。”

“没笑。”

“手术部也说可以根据人力动态调整开台。”

“然后呢?”

“然后外科已经有两个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我不说话。

他揉着眉心。

“问是不是麻醉科要卡手术。”

这句话我一点都不意外。

医院就是这样。

一个环节稍微收紧,后面马上有人感觉到。

主任说:“所以这事不是你发几句牢骚那么简单。”

我说:“我从没觉得简单。”

“你倒轻松。”

“我一点不轻松。”

他抬头看我。

这次我们没吵。

他坐在那里,突然显得特别疲惫。

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眼袋很重。

鬓角也白了不少。

他五十多岁。

当主任以后很少亲自值通宵班,但真遇到大抢救,他一样得来。

有时候凌晨三点,他也会站在手术间里。

所以我一直知道,他不是一个纯粹躲在办公室压人的领导。

这恰恰让事情更难。

如果他是坏人,我骂他就完了。

可他不是。

他只是习惯了用最老的办法填最新的窟窿。

人不够,就多排。

多排顶不住,就讲责任。

责任讲不动,就讲年轻。

年轻也讲不动,就等新人。

新人来了,再重复一遍。

主任忽然问我:“你知道我年轻时怎么值班吗?”

我说:“知道一些。”

“三十多个小时常有。”

“嗯。”

“那时候更没人。”

“我信。”

“那时候我们怎么过来的?”

我看着他。

“所以我们现在也必须那么过?”

他没说话。

我说:“赵主任,你年轻时吃过苦,这件事我尊重。”

“但如果我们今天还必须把你当年吃过的苦再吃一遍,那这二十多年算进步了吗?”

刘姐看了我一眼。

主任脸色又沉了。

我以为他要骂我。

结果他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这张嘴,迟早吃亏。”

我说:“已经在吃了。”

刘姐没忍住,笑了一下。

主任也被气笑了。

那是这些天第一次,办公室里没那么僵。

下午,新排班表出来。

改动不大。

但有一条被标了出来。

夜班医生次日上午原则上不安排首台择期手术,根据前一夜实际工作情况调整。

不是我提的完整方案。

甚至还有“原则上”三个字。

可我看了很久。

小陈走过来。

“有用吗?”

“有一点。”

“才一点?”

“一点也比没有强。”

他伸手弹了一下那张表。

“至少以后有人夜里干到五六点,早上七点半再开台,能有句话讲。”

我没说话。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不是谁从此不用加班。

临床不可能。

急诊也不会因为我们累就不来。

我只是不想再把所有“不正常”都叫成“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天天发生,就不是特殊情况。

接下来的两周,矛盾真的来了。

第一周周二,普外科有一台择期手术被顺延。

外科主任直接打电话给赵主任。

办公室隔音不好。

我们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麻醉到底什么意思?”

主任压着声音解释:“昨晚急诊多,有两个医生干了一夜。”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主任音量也上去了。

“不是不配合,是今天没人!”

又一阵。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把麻醉医生劈两半?”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小陈小声说:“主任终于开始替我们说人话了。”

刘姐瞪他:“少贫。”

电话挂掉后,主任出来。

一屋子人立刻低头。

他扫了一圈。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

没人动。

他走两步,又回头。

“周谨。”

“啊?”

“你别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我没看热闹。”

“这都是你惹出来的。”

我说:“那我请你喝咖啡。”

他骂了一句:“滚。”

办公室有人笑出声。

可真正的转折不是这件事。

是月底的一次急诊。

那天我本来休息。

下午四点,科里打电话。

产科大出血,急需人。

我当时正在陪儿子搭积木。

手机响的时候,老婆看了我一眼。

我接起来。

对面只说了一句:“有大抢救。”

我说:“我来。”

老婆没拦。

我换鞋时,她拿车钥匙递给我。

“别自己开,我送你。”

我愣了下。

她说:“救命的事我分得清。”

去医院路上,她开得很稳。

儿子坐后排,抱着刚搭了一半的小消防车。

到了门口,他问:“爸爸,你晚上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撇嘴。

老婆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爸爸去救人。”

儿子没再说话。

我开门下车。

走出两步,他突然在后面喊:“爸爸加油。”

我回头冲他挥了下手。

那台抢救做了很久。

人也来了很多。

主任亲自到场。

刘姐也在。

血库、产科、手术室都在跑。

没人讨论谁该下班。

也没人说今天是不是休息。

真正遇到这种时候,所有人都会往前顶。

凌晨一点多,患者情况稳定下来。

我从手术间出来,腿都软了。

主任坐在走廊椅子上,摘下眼镜擦。

我过去坐他旁边。

他问:“你今天本来休息吧?”

“嗯。”

“算加班。”

我笑:“以前不都算帮忙?”

他没看我。

“现在留记录。”

我一下没说话。

这句话很轻。

可我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主任问:“你老婆没意见?”

“她送我来的。”

“不错。”

“她只反对我没必要地熬。”

主任点点头。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

他突然说:“许航前几天给我发消息了。”

我转头。

“说什么?”

“问科里还缺不缺人。”

我愣住。

“他要回来?”

“没有。”

主任笑了一下。

“他有个师弟找工作。”

“哦。”

“人家问工作强度。”

我也笑了。

“你怎么回的?”

主任没说。

“说实话了吗?”

他瞪我一眼。

“我把现在的排班发给他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任说:“以前总想着先把人招来再说。后来想想,骗来也留不住。”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一个招聘面试。

当时有个年轻医生问:“老师,咱们科夜班多吗?”

负责介绍的同事笑着说:“年轻人嘛,前几年肯定辛苦点。”

所有人都笑。

那年轻医生也笑。

可现在回头看,那其实根本没回答。

后来那个人没来。

我们当时还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

主任起身时拍了下裤腿。

“明天早上你别来。”

“我排白班。”

“我知道。”

“那谁上?”

他说:“我让小陈调了。”

我下意识问:“他昨晚睡了吗?”

主任停下来。

看着我。

“睡了。”

我这才点头。

“行。”

他走两步,又回头。

“周谨。”

“嗯?”

“以后别动不动把工作牌往我桌上拍。”

“我那天没拍。”

“放也不行。”

“知道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不远处,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

轮子有一个不太顺,隔几秒“嘎吱”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没有什么胜利感。

更没有觉得自己改变了什么大环境。

只是第一次,我觉得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稍微松了一点。

第二个月招聘还是挂着。

麻醉岗位仍然在招人。

有人拿这事开玩笑。

“周谨,你不是提改革了吗?怎么还没招满?”

我说:“我又不负责变人。”

他笑。

我也笑。

后来真来了两个年轻医生。

一个刚规培结束。

一个从外地医院过来。

新同事第一天跟我搭台,中午吃饭时问我:“周老师,咱们这儿是不是特别累?”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我大概会说一句“哪有不累的”。

这是最安全的回答。

不会吓跑人。

也不会得罪科室。

可我现在不想这么说了。

“累。”

他明显一愣。

我继续说:“急诊多的时候很累。以前排班也有不合理的地方,现在在改。”

“夜班后还接白班吗?”

“看夜里工作量。原则上不直接顶首台。”

“能休假吗?”

“能,但人少的时候要提前排。”

“会不会休息天临时叫回来?”

“抢救可能会。”

他脸上有点迟疑。

我看出来了。

我却没想圆回来。

“你考虑清楚。”

他问:“周老师,你怎么这么实在?”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希望你真留下。”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也笑了。

“行。”

那天晚上我七点多到家。

不算早。

但儿子还没睡。

他正趴在茶几上画画。

看见我进门,他先看墙上的钟,又看我。

“爸爸今天不是半夜回来。”

“对。”

“你明天送我吗?”

我站在玄关换鞋。

以前这种问题,我总会先想排班。

先想有没有加台。

先想科里会不会打电话。

那天我看过排班了。

第二天我是正常白班,八点半前到就行。

我说:“送。”

他马上跑过来。

“真的?”

“真的。”

老婆从厨房探头:“别乱答应。”

我把工作群打开给她看。

“这次确定。”

她擦了擦手,过来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只是把我挂在门边的车钥匙拿下来,放到鞋柜上。

“那你明早开慢点。”

我点头。

月底发新排班时,我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很久。

那张表跟以前还是很像。

密密麻麻的名字。

白班。

夜班。

急诊。

休息。

有人的夜班还是不少。

忙起来仍然骂。

有人从手术间出来还是会说:“麻醉真不是人干的。”

有人蹲在更衣室吃冷盒饭时,还会接一句:“像坐牢。”

这些抱怨没消失。

现实也没有因为一次科务会就变得轻松。

可表上有几个地方不一样了。

夜班后的上午,多了几个明确的“休”。

休息日被叫回的人,后面有补休标记。

临时加台旁边,开始写负责协调的人。

最重要的是,有一栏以前从没有。

“实际在岗人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主任从后面过来。

“挡路了。”

我让开。

他看见我盯着排班表。

“又准备挑毛病?”

“看看。”

“有问题直接说。”

我转头看他。

以前他常说的是:“大家先克服。”

现在变成了“有问题直接说”。

就这几个字。

算不上多大的变化。

可我记住了。

那天下午,又有一台手术临时要求加进来。

手术室打电话过来。

主任先问:“现在谁空?”

住院总说:“没人。”

“夜班的呢?”

“老宋昨晚做到四点。”

主任沉默两秒。

“那不叫他。”

我正好站在旁边。

他看见我,脸一拉。

“你别看我。”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说了。”

“那我闭眼。”

小陈在旁边笑得直咳。

主任最后给外科打电话。

“今天加不了。”

对面似乎很不高兴。

他皱着眉解释了半天。

挂掉以后,脸色很差。

我问:“挨骂了?”

“你很高兴?”

“没有。”

他拿起茶杯。

“这活谁爱干谁干。”

我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以前都是我们说。

现在轮到他了。

晚上下班前,他把我叫住。

“对了,下个月招聘面试,你参加。”

“我?”

“嗯。”

“为什么?”

“你不是意见多吗?”

“意见多跟招聘有什么关系?”

“让你跟人家讲讲真实情况。”

我看着他。

“真的讲?”

“别把人吓死就行。”

“那怎么叫真实?”

他被我噎得半天没说话。

最后挥手。

“滚吧。”

面试那天来了七个人。

最后一个年轻医生问得很直接。

“老师,我看贵院麻醉岗位这几年一直在招,是扩张得比较快,还是人员流动比较大?”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主任。

主任又看我。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他后悔叫我来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两个原因都有。”

年轻人看着我。

“手术量确实增加,人手也确实偏紧。以前有些排班方式比较依赖大家硬扛,最近在调整。”

主任没打断。

我继续说:“这个岗位不轻松。夜班、急诊、临时抢救都有。你如果只想找一个规律上下班的工作,这里可能不合适。”

年轻人点头。

“那老师,为什么您还在干?”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真没准备。

以前有人这么问,我可能会说职业价值。

说责任。

说成就感。

这些都没错。

可那天我不想说漂亮话。

“因为我会这个,也愿意做这个。”

我想了想。

“但愿意做,不等于什么条件都该接受。”

年轻人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头。

“明白了。”

面试结束,主任在走廊里说我:“你真是不怕招不到人。”

“你不是让我说真实情况?”

“也没让你这么实在。”

“那人最后不是没跑吗?”

主任哼了一声。

过了几天,小陈告诉我,那个人接受了offer。

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

我问:“他真了解排班了吗?”

小陈翻白眼。

“你现在跟人事似的。”

“我就问一句。”

“发给他了。”

“那行。”

小陈看着我笑。

“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哪样?”

“以前新来的问累不累,你都说‘习惯就好’。”

我想了半天。

好像真是。

“习惯就好”是我们最常说的一句话。

夜班多,习惯就好。

吃不上饭,习惯就好。

电话随时响,习惯就好。

节假日轮班,习惯就好。

甚至有时候心里明明已经堵得厉害,嘴上还是一句习惯就好。

可有些东西不应该习惯。

至少不能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就当它合理。

又过了一个月,许航来医院找我。

他带他师弟来办入职前的手续。

我们在楼下咖啡机旁边碰上。

他看我一眼,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造反了?”

“谁说的?”

“你们科传遍了。”

“这么夸张?”

“你把工作牌拍主任桌上了?”

“没拍,是放。”

“有区别吗?”

“有。”

他笑得不行。

笑完以后,他看了眼手术部方向。

“真改了?”

“改了一点。”

“夜班后呢?”

“根据实际情况休。”

“临时回来算吗?”

“现在记。”

“排台呢?”

“人不够的时候能协商减。”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说:“挺好。”

我问:“后悔走吗?”

“不后悔。”

他回答得很快。

我也没劝。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日子。

改变来得晚了,对有些人就是晚了。

他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

“不过以后你们再招人,别跟人家说麻醉轻松。”

我说:“现在没人敢说。”

“那就好。”

他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

“老周。”

“嗯?”

“你当时会上真不怕主任给你穿小鞋?”

我笑了。

“怕。”

“那你还干。”

我看着他。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

“什么?”

“最憋屈的不是累。”

他等着。

“是明明觉得不对,还得装成自己扛得住。”

许航没说话。

最后冲我摆摆手。

“行了,别煽情。”

“滚。”

他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值夜班。

十一点多来了一台急诊。

凌晨一点结束。

三点又有一台。

忙到早上五点半。

我回办公室时,小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一杯咖啡一口没喝。

我轻轻推了他一下。

“回值班室睡。”

他迷迷糊糊睁眼。

“几点了?”

“五点四十。”

“你下一台几点?”

我拿起手机看排班。

以前这个时候,我最怕看到自己八点还有第一台。

那天屏幕上,我上午那一栏写的是“夜班后休息”。

我把手机给他看。

“没有。”

他清醒了一点。

“真给你休?”

“排班上写着呢。”

“主任没临时加?”

“目前没有。”

他坐起来,揉揉脸。

“我突然有点不习惯。”

我笑。

“贱不贱。”

“真是。”

六点四十,我交完班。

走到更衣室,手机响了。

我下意识心里还是一紧。

拿出来一看,是老婆。

“醒了吗?”

我回:“刚下班。”

她发来一张照片。

儿子坐在餐桌边,嘴里叼着半个包子。

桌上还有我的那只杯子。

下面一句:“他说等你送幼儿园。”

我看了眼时间。

如果现在回去,来得及。

我站在更衣柜前,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凌晨。

也是这只手机。

也是刚下急诊。

也是一夜没睡。

可那天后面还有一整天的手术等着我。

我拍过的那张旧排班表还存在相册里。

我翻出来看了一眼。

那时候,名字后面密密麻麻。

夜班、白班、加台、急诊挤在一起。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没有删。

不是为了翻旧账。

只是提醒自己,很多事情只要没人说,它就会慢慢变成“本来就是这样”。

我换好衣服,走出医院。

早上的风有点凉。

停车场里已经有人陆续来上班。

我没自己开车。

老婆把车开过来接我。

儿子坐在后排,一看到我就拍窗户。

“爸爸!”

我拉开车门。

他马上问:“今天你送我吧?”

我看了眼老婆。

她也看着我。

我说:“送。”

她没再提醒我别乱答应。

只是把副驾驶座椅上的外套拿开。

“那你上车,先眯一会儿。到幼儿园我叫你。”

我坐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科室群里,主任刚发了下个月的新排班。

下面跟着一句话。

“夜班后休息安排如有遗漏,今天中午前提出来,别硬扛。”

我盯着那四个字。

别硬扛。

半年前,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大概想都不敢想。

我没有在群里回长篇大论。

只把那张我当初拍下来的旧排班表重新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关掉相册。

儿子在后面催:“爸爸,走呀。”

我回头。

“走。”

真正让我现在还会生气的,是我们曾经把“年轻人多扛点”听得太习惯,也把麻醉医生没睡够、吃不上饭、休息日被叫回这些事,当成了谁坚持不住谁就不够敬业。可一份工作再重要,责任也不该变成让人闭嘴的理由;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在拿“大家都这样”劝你忍,你觉得忍到什么程度,才算真的越线?

我那天没有辞职,也没有当什么英雄,只是终于没把那张排班表继续藏在手机里。要是你也见过有人靠一句“再扛一下”撑到快出问题,把这个故事转给他;评论里也说说,你遇到过最让人憋屈的一句“为你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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