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这地方,是运河上漂来的。
运河的水,从南到北,把江南的甜、齐鲁的咸、京津的酱,都搅在一处。所以德州人做吃食,不排外,什么都能拿来,什么都能化在锅里。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德州街上的饭庄,山珍海味俱全,可老百姓忘不了的,还是那些挑着担子、挎着篮子的小吃。几枚铜板,就能吃得满嘴流油,肚儿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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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许多吃食,市面上已经没有了。我有时候闭着眼想,那些香气还能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是从运河边某个早已拆掉的巷口飘过来的。
先说那五香脱骨扒鸡。
德州的扒鸡铺子,从前的火车站一带有好几家。韩家的最有名。每天天不亮,锅里的老汤就咕嘟上了。那汤是传了几十年的,黑亮亮的,稠得像酱油膏。新宰的鸡,盘好了造型——两翅从嘴里穿出来,爪子别在鸡尾,看着像个缩着脖子打盹的老头儿。过一遍油,皮微微泛黄,就下了锅。锅底垫着小箅子,不让鸡贴着锅底,上面再压一个大铁箅子,鸡在汤里浮着,像是泡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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焖上一夜。第二天早上掀锅,一条街都香透了。刚出锅的扒鸡,趁热一提溜,骨头自己就掉出来,肉还整整齐齐的。皮是深琥珀色的,亮得能照见人影。咬一口,肉烂而不散,咸里带着一丝药香——那汤里有砂仁、丁香、桂皮,还有几味说不清的香料。德州人吃扒鸡,不讲究慢慢品,讲究趁热大块往嘴里送,吃得嘴角流油,再撕一条鸡腿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小孩。
车站上南来北往的客,买一只扒鸡,用荷叶包了,上了火车,整个车厢都是香的。旁边的人问:“嘛呢这是?”答:“德州扒鸡。”那问的人就记住了,下回路过德州,也要买一只。
再说那灌肠。这东西,出了德州就吃不着。
德州人做灌肠,用新鲜猪血。快刀切成玉米粒大的丁,搁大盆里,加葱丝、姜末、五香面、精盐、香油,再掺芡实粉或绿豆粉,搅成稠糊糊。灌进洗净的猪肠衣里,麻绳扎紧两头,清水锅里煮熟,捞出来沥着。
街边摆摊的,支一个鏊子,底下炭火微红。切几片灌肠搁上去,用小磨香油慢慢煎。煎着煎着,灌肠由暗红变褐,边上起了焦脆的嘎渣。这时候打一个鸡蛋,甩在灌肠上,鸡蛋液顺着灌肠的缝儿渗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就炸开了。两面都煎得金黄,铲起来,夹在一个刚出炉的大火烧里。趁热咬一口,外头是火烧的脆,里头是灌肠的糯,鸡蛋的嫩,香油和猪血的香混在一起,咸鲜适口。
从前柴市街张家的灌肠最有名。有老客说:“来德州,不吃八大件,专吃灌肠。”可见这东西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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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香烧羊肉是回民做的。选鲜羊肉,切二三斤的大块,清水里泡透了,下锅煮。高汤是老汤,加上香料,小火慢炖。炖到肉能用筷子轻轻戳透,捞出来沥干。另起锅,倒小磨香油——德州人管这叫“熏炸”——把肉块放进去炸。炸到表面起一层黄嘎渣,捞出来。这烧羊肉,外头是酥的,里头是嫩的,咬一口,肉汁还在。南营街关家的五香烧羊肉,从前在德州是头一份。回民过节,桌上少不了这一味。
撅腚豆腐,这名字不雅,可德州人叫得亲热。
做豆腐的,每天下半夜就得起来。磨豆汁,过包去渣,煮浆,点卤,压实。天一亮,挑着担子到闹市。不用吆喝,老主顾自己就来了。一块木板搁在担子上,旁边摆三碗——甜面酱、辣椒酱、韭菜花。用刀把豆腐切成三层,底下大,上面小,中间划一刀,抹上大酱。热腾腾的豆腐,冒着白气。吃的人怕弄脏大襟,都低着头,撅着屁股,往嘴里扒拉。所以叫“撅腚豆腐”。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咸辣甜味均,豆腐烫嘴唇;下肚热乎乎,解馋又提神;花钱两三角,食客真不少。”
听说豆腐巷罗家的豆腐最好。用运河的水泡豆子,用巷子里的井水煮浆,做出来的豆腐,嫩得能颤,甜得能咂出井水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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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汤羊肠子,德州独一份。
新鲜羊血,加一点绿豆淀粉,调匀了,灌进洗净的羊肠里。线绳扎紧两头,下清水锅煮熟。卖的时候,从汤锅里拎起一根,快刀切块入碗,肥瘦搭配,浇一勺滚烫的高汤,撒胡椒面、芫荽末。趁热喝。那汤是清的,可味道厚得很。羊肠子肥的香,瘦的嫩,汤鲜,胡椒辣,芫荽提味。一碗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德州人春秋冬三季都离不开这羊肠担子。城东杨庄的杨家和二郎庙的赵九爷,做得最地道。有人吃了说:“又肥又香,咸淡适宜,大众小吃,当饭当菜,价格便宜,品尝一次,回味余香,还想下次。”这话说得实在。
砂锅小菜,又叫“砂锅什锦菜”,传说是辛庄谢家创的。
一副担子,一头是木炭大火盆,上面坐一个大砂锅。锅里咕嘟咕嘟地沸着,香气氤氲。里头的东西丰富:油炸面筋、炸素丸子、炸豆腐泡、炸鸡蛋、金针菜、海带卷、肥猪肉片,十来样东西,用十几种作料微火慢炖。另一头是个四方木盘,码着碗、碟、勺、筷和芝麻火烧。食客来了,自己取碗筷,舀一勺砂锅里的菜,就着芝麻火烧吃。热、烂、香、肥,一锅烩尽了人间烟火。
旧时衙门口、车站附近,都能见到这种小菜担子。赶路的人,蹲在担子边,吃一碗砂锅小菜,啃一个火烧,浑身暖和了,再上路。
绿豆酥丸子,是满族老人的手艺。
绿豆上磨,磨成豆渣,用水拌匀,泡一个时辰。用小条勺挖成小指甲盖那么大,下花生油炸一遍,捞出来。上街卖的时候,再炸第二遍,炸到微黄焦脆。那丸子,酥得咬一口能听见响。若是加汤,配点醋和芫荽,就着大火烧吃,又是另一番滋味。小干货,是青壮年牙口好的人当零食的。“丸子小,味真好,若有牙,去品尝。”马家大井司家做得最好。
桂花豆沙包,从前是夜里八点左右才出现的。
一个人斜挎着大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小棉褥子,提一盏带玻璃罩的灯,沿街喊:“青丝玫瑰核桃仁的豆沙包——”那声音在夜色里飘着,像是唱出来的。豆沙包是红小豆煮熟的,不开花,用擀面杖压烂如沙,加精白砂糖、枣泥、桂花酱、青丝玫瑰、核桃仁粉做馅。薄皮包好,上笼蒸熟。白皮红馅,咬一口,甜里带着桂花的香,玫瑰的香,核桃仁的脆。旧城南门里张九公的豆沙包,全城闻名。
大素丸子,又叫“素四喜丸子”。
用面粉和半死半发的面,掺葱丝、姜末、碎粉条、细盐、芫荽末,调匀了,用手攥成五个一斤的大团子,上笼蒸熟。然后温油下锅炸,炸到外皮发黄。捞出来,凉了,再炸第二遍。这一回,丸子外头裂开缝,像笑开了花。外脆里嫩,越嚼越香。牙口不好的,可以把丸子下汤,撒芫荽末,就跟酒席上的四喜丸子差不多。东门里满族厨师赵家的素丸子作坊,从前既可订制,也可批发零售。
热焖子凉粉儿,冬天和夏天两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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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车站前有人吆喝:“焖子——热的!”“刚出锅的热焖子!”外地人纳闷:焖子还有热的?其实是绿豆淀粉熬成膏,切大方丁,油煎锅里煎出四面嘎渣,外焦里嫩。抹上芝麻酱、姜末、辣椒酱,香喷喷的。腊月里吃一盘,温胃祛寒。
炎夏,凉粉搁在大木桶里,桶中间置一个铁桶,放凉粉块。有客来,切丁,加蒜蓉、香醋、细黄瓜丝,一拌,爽口入胃,清热解暑。金家鼓棚郭家的凉粉,最正宗。
香油煎包和羊油煎包,是两样。
精面粉擀皮,包成条梭状的饺子形,猪肉大葱、羊肉、羊肉丸的馅都有。油煎锅里排整齐,花生油吱吱啦啦地煎,煎出三面焦黄的嘎渣。离老远就闻到香。摊主一人包一人煎,一边煎一边吆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油煎包子出锅嘞!”“不吃不知道,吃一回一辈子忘不了。”现煎现卖,带走的用荷叶包。火神庙上沿贾家的煎包,名冠全城。
素馅大包子,是夜里卖的。
“用素不用荤,味必超过荤。”有韭菜虾仁的、白菜粉条的、茴香鸡蛋的,各式瓜馅。挑着担子,挎着篮子,提着围灯,在夜深人静时沿街叫卖。那些打麻将、推牌九的人,散了场,买两个大素包子,又当夜宵又当早点。东门里满春雨家的最好吃。
羊油炒麻豆腐,本是清真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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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豆制淀粉后的渣儿,用羊尾巴油加姜末、精盐、青蒜苗、葱丝爆炒。炒出来色泽微绿泛黄,细腻适口。因为是绿豆渣再利用,既好吃又便宜。从德州沿运河传到京、津。南营王家饭馆做得最好。
黄米面枣锅饼,是把黄黏米泡一夜,用水磨磨成糊。乐陵小枣煮熟。鏊子洗净抹干,擦花生油,一层米糊一层红枣,微火烤。反复转动,反复擦油,煎到两面黄嘎渣。卖的时候用刀切,买多少割多少。“外酥里黏,又香又甜,来上半斤,吃个肚圆。”
火烧夹肉,和现在的肉夹馍不一样。
刚出锅的火烧,吊炉里一烤,外焦里嫩。拿刀侧面一切,夹上熏得香喷喷的烧猪肉。两手一夹,趁热吃,满嘴流油。马市街南头石桥外“王家火烧”,闻名鲁北冀南。南来北往的过客,都要停下来吃一个。这一味,如今在德州已经消失多年了。偶尔见到夹猪头肉的火烧,到底不是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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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糖墩儿,是糖葫芦里的精品。
馆驿前陈家,绰号“大红脸”,专做大糖墩儿。山楂大小分开,细布擦净,剥皮去核。大号的切口夹橘子瓣、山药片,用竹签串好,一般一串九颗,取吉利。上好冰糖化开,熬到冒白泡,把山楂串放进去一转,均匀了即出锅。既不能烫熟,还要保持红里透亮。放到青石板上凉透,摆进挎篮。“大糖墩儿——呦!”鲜红晶莹,嘎嘣脆,酸中带甜。是馈赠亲友、探视病人的上等礼品。
呱呱叫,名字听着热闹。
红薯切薄片,下油锅炸两遍,焦黄酥脆,又香又甜。边炸边吆喝:“呱呱叫,呱呱叫!买的买来,捎的捎!好吃不贵花钱少。”一角钱一包,孩子们最爱。
我不是德州人,写这些,是查了一些资料,听本地老人拉的闲呱整理的。目的,是怕一些人忘了。
那些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支鏊子的、熬糖稀的,那些在运河边、车站前、衙门口吆喝了上百年的声音,如今都静了。韩家的扒鸡还有,可老汤怕是换了新的。撅腚豆腐、清汤羊肠子、砂锅小菜、火烧夹肉、大糖墩儿——这些名字,年轻人听都没听过。
可德州人的舌头记得。那些味道,像是刻在运河的水纹里。水一荡,就泛上来。
在德州街上走,看见一个老人推着小车卖热焖子。鏊子上的焖子煎得滋滋响,老人拿铲子翻着,嘎渣金黄。我买了一份,站在路边吃。芝麻酱、辣椒酱、姜末,抹得匀匀的。那味道,像是从三四十年代飘过来的。
我问老人:“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他说:“跟我爹。我爹在车站前卖了三十年。”
我又问:“您还能卖多久?”
他笑了笑,没说话。铲子在鏊子上翻了两下,焖子滋啦滋啦地响。
我吃完,把盘子递还给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一点炭火红红的,照着老人的脸。白气腾起来,混着焖子的香。
我想,这就是德州了。运河的水还在流,有些味道漂走了,有些味道沉在河底,还有些味道,就靠这样的人,一铲子一铲子地翻着,不叫它凉透了。
德州的老味道,是运河上漂来的,也是运河上漂走的。来的时候是香的,走的时候,也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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