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公司乔迁宴,唯独没通知我,我索性关机去爬了5天山,回家后老公红着眼告诉我:爸资金链断裂,想找你借350万周转
我关机那天是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手机还剩百分之六十三的电。
我把它塞进登山包最底下那层,拉链拉到尽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封死。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张红底金字的请柬,烫金边框,上面写着我老公的名字,旁边空着一块,原本该写我名字的地方被裁掉了,剩下毛糙的纸边。请柬是三天前塞进门缝的,楼下邻居捡到送上来的时候还问了一句,你们家是不是要办喜事。
我说不是,是搬家。
她说搬家怎么不请你。
我说我也不知道。
公公的公司是三月十八号那天办乔迁宴的。新厂房在城东开发区,离我家三十七公里,开车过去要过两个收费站。我是从家族群里看到的消息,二姑姐发的九宫格,照片里红地毯从大门铺到车间,公公站在正中间剪彩,老公站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人宽的位置。那张照片我放大了看了很久,空位的边上就是老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垂着,没笑。
我往上翻了翻,群里没人提我。二姑姐发了句“爸今天高兴”,下面二十几条回复,有说场面大的,有说厂子有前途的。我婆婆回了一句“老天保佑”,后面跟了三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数了数群成员,四十一个,我在里面,没有一个人单独跟我说过一句话。
周四晚上我问老公,明天几点去。
他正在刮胡子,镜子里他的脸被泡沫盖了一半,停了大概两秒钟,说,你不用去。
我问为什么。
他说爸的意思,这次就是公司内部的人聚一聚,家里人不全叫。
我说我不是家里人。
他把剃须刀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声很大,他没接话。过了会儿他说,你去了也尴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你又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睡得很早,九点二十就进了卧室,我在客厅坐到十一点半,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举着一口锅在喊价。
周五早上他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皮鞋擦过了,系带系得很紧,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我认得那个牌子,是公公常喝的那种茶叶。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那块有一道红印,是昨天在厂里搬东西蹭的,他还没跟我说过这事。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说的是,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茶几上有一碗小米粥,是早上煮的,煮多了,倒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碗放在那里,慢慢结了一层皮。我把那层皮挑起来,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十点出头,我把那碗粥倒了,洗干净碗,放进沥水架。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家族群,退出去了。微信弹出一个提示,问我是否确定,我点了确定。屏幕上跳出“你已退出群聊”那行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收拾登山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换洗衣服、充电宝、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我在抽屉里翻出那个旧登山杖,上面有一道裂纹,是三年前跟朋友去爬峨眉山的时候磕的,一直没舍得扔。我把手机充电线拔了,拿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塞进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关上了。
出门前我去了一趟阳台,窗帘拉开一半,楼下那棵玉兰树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花瓣在地上铺了一层,有几个小孩在捡。我从窗帘缝里看见老公那辆黑色车还停在车位上,没动。他应该是打车走的。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锁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我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长途客运站。
他问哪个站,我说东站。
车上了高架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没有表情,也没哭。包里那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我想了想它接下来五天要面对的那些来电和消息,觉得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到东站是十一点五十二分,我买了最近一班去青城山的大巴票,发车时间下午一点零七分。候车厅里人不多,坐我斜对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袋子口露出几根葱和一截山药。她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方言我听得懂七成,意思是让电话那头的人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化冻。
我听着听着,想起我婆婆。
去年冬天她住院,是胆结石手术,我在医院陪了四天三夜。公公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信封。我以为是钱,等他走了我婆婆让我打开看看,里面是一张打印的A4纸,写着几种术后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写着“有事找小刘”,小刘是公公的司机。
我婆婆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我说,他一辈子就这样,心不坏。
我当时没说话。
大巴车开出去大概四十分钟,窗外开始有山了。我旁边坐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一上车就戴上耳机闭了眼,头发染成雾蓝色,发根是黑的,长出来有两厘米左右。她睡得很沉,脑袋往窗户那边歪,有一缕头发贴在玻璃上,随着车的颠簸一颤一颤。
我拿出包里的压缩饼干,拆了一块,嚼了两口,干得咽不下去,喝了半瓶水才顺下去。然后我靠在椅背上,把外套裹紧了些,闭上了眼。
山脚下那个镇子叫泰安,我上一次来是2017年秋天,单位组织秋游,住了两晚。那时候镇上还有一家卖叶儿粑的小店,老板娘圆脸,说话带笑,她家的叶儿粑是现包的,蒸笼揭开的时候满街都是香味。这次我去找,那家店不在了,原址开了一家奶茶店,招牌上画着一个卡通熊猫。
我订的民宿在半山腰,老板姓周,四十来岁,脸黑黑的,话少。他看了我的身份证,登记完,递给我一把钥匙,说,一个人啊。
我说嗯。
他说,明天要下雨,你带伞没。
我说带了。
他说那个坡陡,你走慢点。
我点头,上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外头是一片竹林,风一吹就沙沙响。我放下包,坐在床沿上,床垫弹簧响了一下。窗户没关严,有只小虫飞进来,绕了两圈,落在被子上,我用手把它弹走,它又飞回来,最后我由它去了。
第一天我没怎么走,就在附近转了转,手机始终关着。下午四点多我在一个亭子里坐着,旁边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中间拉错了一个音,他自己停下来,从头又来了一遍。我听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拉了三遍,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错。
第二天我开始往山上走,从住处到上清宫那条线,走了三个多小时。路上遇到一对夫妻,五十多岁,男的背着一个很大的相机包,女的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和保温杯。他们在路边歇脚的时候跟我搭话,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成都。女的问我一个人啊。我说是。她说你胆子大哦,我离开我老公一天都不行,他不认路。
她老公在旁边笑,说,她主要是怕没人给她拍照。
那女的白了他一眼,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剥了皮,分了一半给她。她不要,说你吃你吃。我就自己吃了,橘子很甜,核有点多。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坐在床上,终于把手机从包底翻出来。开机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连着震了快一分钟,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微信消息九十九条加,短信十三条。
四十七个电话里,三十一个是老公打的,九个是婆婆打的,四个是二姑姐打的,剩下三个是陌生号码。微信消息我点开看了最上面几条,老公第一条是“你去哪儿了”,第二条是“接电话”,第三条是“爸出事了”。再往下我没看完,因为第四条我点开之后,看见一张照片,是公公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弯着腰,手捂着脸,旁边站着我老公,在低头看手机。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我不知道。
婆婆的消息只有两条,第一条是“你在哪”,第二条是“回来吧,有事好商量”。二姑姐发了一条语音,我转成文字,内容是“弟妹你别想多了,爸那天也是临时决定的,不是针对你”。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窗外竹林还在响,风比下午大了些,有根竹子被吹弯了,竹梢一下一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第三天我五点四十就醒了,天还没亮透。我沿着前一天那条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对面山脊后面冒出来,金红色的光铺过来,把整片林子染了一遍。观景台上就我一个人,风很凉,吹得我外套拉链头叮叮当当响。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掉头下山。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下山。
可能因为那张照片里公公捂着脸的样子,跟我印象里的他不一样。我认识他十五年,他一直是个腰板挺得很直的人。他吃饭快,走路快,说话也快,从来不等人。我第一次去他们家吃饭,还没吃完一碗饭,他已经放下筷子去阳台抽烟了,我婆婆说你别管他,他一直这样。
资金链断裂这事,其实早就有苗头。
今年正月十五,全家聚餐,公公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他走到阳台上,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个词我听清了,他说“再宽限半个月”。回来之后他继续吃饭,还跟老公碰了一杯,说这个酒不错。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比平时多。
三月初,老公有天晚上回来得特别晚,十二点多,我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出去看,他在找存折。他看见我,说没事,你睡你的。我说找存折干嘛。他说爸那边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我问多少。他说没多少。
后来我知道那个“没多少”是八十万。
我们是三月十号把定期取出来的,八十万,本来存了三年,差五个月到期,利息损失了四万多。老公去银行办的,回来之后把存单往茶几上一扔,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说,爸这辈子没跟我张过口。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这是第一次。
我说我知道。
那八十万转过去之后,公公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就一次。他说,小杨啊,爸记着。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他说,厂子缓过来就好了。我说嗯。然后他挂了。
那是三月十二号。
乔迁宴是三月十八号。
中间隔了六天。
六天里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老公后来跟我说过一些,但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脑子里拼一块碎了的镜子。他说十八号那天早上,公公其实已经知道银行贷款批不下来了,但他还是把乔迁宴办了,因为他请了二十几个供应商,他想让那些人看见厂子还在正常运转。他说宴席上的菜是按一千二一桌的标准定的,一共八桌,开了六桌,剩下两桌没坐满。
他说剪彩的时候,公公的手在抖。
他说他站在旁边,想去扶一下,公公看了他一眼,他就把手缩回来了。
他说那天晚上宴席散了之后,公公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他陪着。两点十几分的时候公公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他说“还差三百五十万”。
老公说,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是看着墙上那张厂区规划图说的。
那张图我见过,去年秋天公公拿来给我们看过,摊在餐桌上,指着一片空地说,这里是二期,明年动工,到时候你们来剪彩。图上画得规规整整,厂房、仓库、停车场、绿化带,都是彩色的。
老公说,爸说完那句话之后,又坐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找小杨商量商量。
小杨是我。
第四天我把票改签了,提前一天下山。大巴回成都的路上,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直哭,她怎么哄都不停。后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摇铃,晃了两下,小孩安静了。她松了口气,把摇铃塞回包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事。
她说你也是去青城山耍的。
我说嗯。
她说一个人耍啊。
我说嗯。
她把小孩换了个姿势抱着,说,我老公要是知道我一个人出来耍,电话能打爆。
我说我关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厉害。
我没接话。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给老公发了三个字:在路上。
他几乎是秒回: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
他没再回。
我到家是第五天下午两点出头。楼下的玉兰树花瓣已经全落光了,叶子长出来不少,嫩绿色的。楼道里有股潮味,三楼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也没亮,摸黑上了楼。
门开着。
老公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着厚厚一层皮。他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之后那种红,是几天没睡的那种红,眼球上全是血丝。他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平时他一天刮两次。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步远。他没抱我,也没问我去了哪里。
他说,爸想找你借三百五十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我绕过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了,只剩下半盒鸡蛋和一瓶开了盖的豆瓣酱。我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把那半盒鸡蛋拿出来,数了数,六个。
我说,你吃饭没有。
他说,没。
我拿出四个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匀的时候手有点抖,蛋液溅了一点在灶台上。我点火,倒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厨房里有了味道。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做。
我说,三百五十万,拿什么借。
他说,把房子抵押了,能贷两百多万。
我说,剩下的呢。
他说,姐那边凑一些,我这边再想办法。
我说,想什么办法。
他没说话。
我把炒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上的胡茬从远处看像是没刮干净的阴影。
我说,十八号那天,为什么没叫我。
他说,是爸的意思。
我说,我问的是你。
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过了会儿他说,爸跟我说,儿媳妇是外人,这种场合来了不好看。
我说,你也这么想。
他说,我没这么想。
我说,那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没说。
我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放在餐桌上。我说,先吃饭。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筷子还攥在手里,筷尖上沾着一小块鸡蛋,慢慢滑下去,落在桌面上。
我站在旁边,没有动。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是2009年11月,天很冷,酒席办了十六桌,公公那天喝了很多,最后是老公把他背回去的。公公趴在老公背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老公当时没听清,后来他跟我说,好像是什么“这个家交给你了”。
那天晚上老公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在新房里,床上铺着大红的被套,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他说,爸这辈子不容易,白手起家,就落下这么一个厂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以后我们好好过。
我说,好。
十七年过去了。
他还在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很油,几天没洗了。我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松开手,眼睛红得厉害,看了我一眼,说,小杨,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
我说,是为难。
他说,那你怎么想。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盘炒鸡蛋,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茶几上那碗凉粥还在那儿,小米粥结了皮,皮上落了一只小飞虫,已经死了。
我忽然想起来,三月十八号那天,我在山上。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的时候,我在半山腰那个观景台上,风很大,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按了两下没亮,才想起来已经关机了。
那个时间,乔迁宴应该正在进行。公公在剪彩,老公站在他右边,左边空着。
我不知道那个空位后来有没有人站过去。
也不知道那两桌没坐满的席,最后是怎么散的。
晚上十点,老公睡了,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是老公给我的,里面是一沓文件,抵押贷款的材料,还有一张手写的借款协议,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三百五十万的数字,落款处空着,等着我签字。
我把那沓文件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张,是一份厂区的资产评估报告,日期是三月十五号。评估值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我数了一下,三千七百多万。
三千七百多万的厂子,缺三百五十万。
我把那张纸放下,拿起手机,翻到二姑姐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弟妹你别想多了”,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那沓文件上面。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慢慢移过去,又没了。
我想起那天在山上,那个拉二胡的老头,第三遍拉《二泉映月》的时候,终于在那个地方没拉错。他拉完站起来,收拾东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他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好像是,姑娘,天要黑了,早点下山。
那会儿我没当回事。
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份借款协议还在茶几上,落款处空着。老公明天醒来第一件事肯定就是看那个位置有没有我的名字。他会看见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
厨房里那碗凉粥我还没倒,小飞虫也还在上面。
三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张纸的最上面。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那天要是我去了乔迁宴,站在公公左手边那个空位上,后面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也不确定如果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没关手机,收到那条消息,我会不会回。
有些事过了那个点,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借钱这两个字,一旦从最亲的人嘴里说出来,后面跟着的那个数字,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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