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小勇,贵州黔东南人,家在雷山县下面的一个苗寨里,寨子叫摆贝,一百多户人家,散在半山腰上。
二〇一九年,我十九,她二十三。
一、她是我姐的同学
她叫杨阿雅。
我们寨子里杨姓是大姓,一大半人家都姓杨。阿雅家在下寨,我家在上寨,中间隔一条石板路,走过去七八分钟。
我认识她的时候,我还在镇上念初中,她是我二姐罗小美的同班同学。那时候她常来我家玩,跟我二姐坐门口的石阶上说话,我在旁边写作业。
她那时候十七八岁,人瘦,个子不高,眼睛大,说话声音有点软。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有一个酒窝。我记得她那时候爱穿一件蓝色的上衣,是那种老式的斜襟,扣子是银的,是她外婆传下来的。
我那时候小,什么也不懂。就是觉得她笑起来好看。
我二姐初中毕业以后出去打工了,去了广东。阿雅没出去,留在寨子里。她家里有奶奶,腿脚不好,她得留下照顾。
我上高中的时候,在一个镇上的中学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我都能在寨子口碰见她。她挑着东西从坡上下来,或者背着一个竹篓从田里回来。她看见我,会叫一声"小勇回来了",我说"嗯"。
就这样,好几年。
二、我十六岁那年,她给我缝了一件衣服
高二那年冬天,我从学校回来,我妈说我那件棉袄破了,让拿去给下寨的阿雅缝一下。
我妈跟她家的关系好。阿雅的奶奶以前跟我奶奶一起种过地。
我拿着衣服去了她家。她在堂屋里坐着,旁边点着一盏灯。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小侄子削铅笔。
我说:“阿雅姐,我妈让我把衣服拿来,你看能不能缝。”
她接过去看了看,说:“能,这个简单。”她让我坐,自己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家坐那么久。她缝衣服的时候没怎么说话,我在旁边看。她的手很小,针脚很密。缝完了她把衣服递给我,说:“试试。”
我穿上,她看了看,说:“肩膀这里有点空,你再长了可能要改。”
我说:“谢谢阿雅姐。”
她说:“以后衣服破了就拿来,别叫你妈跑一趟。”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走在石板路上,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那年我十六,她二十。
三、我不念书了
二〇一八年我读完高二,回家跟我爸妈说不念了。
原因其实简单:我家供我念书的钱紧张。我大姐已经出嫁,我二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爸腰不好,我妈一个人种那几亩田。我念书念到高二,成绩也就中等。
我说我不念了。我爸那天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要是想好了,那就回来吧。”
我回家以后,在寨子里帮着种田,也去打零工。修路的、盖房子的、拉沙子的,我都干过。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
那时候我十七八岁,个子已经比我爸高了,肩膀也宽了。寨子里有人跟我爸说,该给这小子说媳妇了。
我们寨子早婚的多,二十岁上下结婚的常见。我爸跟我说过一次,我没接话。
我在心里其实有个人。
四、洞房夜
二〇一九年,是我十九岁那年。
那年春天,寨子里有户人家办婚宴,请了全寨子的人。我也去了。晚上吃酒的时候,我就坐在阿雅旁边那一桌附近。
那天她穿着新做的苗衣,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银簪。她那天好看得让我不敢多看。
酒喝到一半,我们寨子里一个爱管闲事的大嫂,叫何秀英,她端着碗过来说:“阿雅,你今年二十三了吧?也该找个人家了。”
阿雅笑着说:“姑姑,你别急我。”
何秀英说:“我急你,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然后那个大嫂四处看看,看见我,说:“哎,小勇,你今年多大?”
我说:“十九。”
她说:“那正好。”
桌上的人都笑。我脸红了,低下头喝酒。
我以为阿雅会不高兴。结果她没有。她只是笑了笑,说:“姑姑,你别乱点鸳鸯。”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跟我说:“阿雅那个丫头,人不错。就是比大了点。”
我说:“大四岁,怎么了。”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爸,说:“你这话,是认真的?”
我说:“是认真的。”
五、提亲
我们家提亲是那年夏天。请了我们寨子里一个辈分高的老人去说的。阿雅家的意思是有点顾虑:一是她比我大四岁,二是我年纪小,还没什么积蓄。
我去了她家两趟。
第一趟我自己去的,没带东西。我在她家堂屋里坐着,跟她奶奶说:“奶奶,我想娶阿雅。”
她奶奶是个小脚的老人。她看了我半天,说:“你才十九。”
我说:“我十九,可我干活干活两年了。我知道我年纪小。但我不是闹着玩。我家里三亩田,我打零工一个月挣三四千块。我要是娶了阿雅,我不让她受苦。”
她奶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
我出来了。
第二趟我是带我爸妈去的。我爸跟阿雅她爸说了一上午。她爸爸最后跟我说:“小勇,我不瞒你,我们本来想把阿雅嫁得远一点,嫁个年纪大一点的,稳当些。”
我说:“叔,我不稳当吗?”
他笑了,说:“你稳当。就是你小。”
我说:“叔,你看着。我要是对阿雅不好,你打断我的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雅——阿雅那时候站在里屋的门槛边上。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点头了。
六、婚礼
我们摆了三天酒。
寨子里办婚事,三天是规矩。第一天杀猪,第二天迎亲,第三天回门。全寨子的人都来,两百多桌。
婚礼那天阿雅穿的是她妈当年出嫁的那套苗衣,红底子,绣着花。头上一整套银饰:银冠、银角、项圈、压领、手镯。那套银饰有十多斤,是阿雅家三代人攒下来的。
她那天坐在堂屋里,谁看着都说好看。
迎亲的时候我从上寨走下去,带着一帮兄弟,敲锣打鼓。到阿雅家,她家的人在门口拦着,给门包。我一个一个发红包,发到最后一个,门才开。
进门的时候我心里紧张,腿有点软。我看见阿雅坐在屋里,戴着一头银饰,头微微低着。
我走过去,按规矩站在她面前。屋子里全是人,都在笑。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光。
我把她背起来,走出门。门前放着一个火盆,我跨过去。她的银饰在我背上响,叮叮当当的。
七、进了洞房
按我们寨子的规矩,洞房是第二天的晚上,不是当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客人都散了大半。那些年轻的小伙子还要闹洞房,被我们寨子里的长辈赶走了。长辈说:“小勇和阿雅都不容易,别闹了。”
我进了房间。门关了。
房间里点着一盏灯。阿雅坐在床边,已经卸了银饰,只穿一件素净的家常衣服。她把头发放下来了,很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我,说:“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们没说话,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说:“酒喝多了。”
她说:“你本来就红。”
我看了她一下,然后我就往前凑了。我亲了她。
亲完我自己愣了一下。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额头上的汗擦了,说:“小勇,你才十九,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
她说:“那你手抖什么。”
我说:“我没抖。”
她笑了。
那天晚上外面的月亮很大,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我们的被子上。
八、结婚以后的三年
婚礼以后,我出去打工了。婚后第三天我离家,去广东,在工地上干。阿雅留在寨子里,种田,照顾她奶奶,也照顾我爸妈。
我们俩靠打电话过日子。每天晚上八点,我给她打电话。开始的时候没什么话说,就问问吃饭没有,天冷不冷。后来话就多了。她跟我说寨子里的事,说谁家的牛生了小牛,说她今天去坡上挖了红薯,说她想我。
我在广东一个工地干了一年半,攒了四万多。后来回了贵州,在县城做装修工,离家近些,我半个月回一趟家。
二〇二一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取名罗杨。二〇二三年又生了个女儿,叫罗小雅。
阿雅身体不太好。生孩子那一次落了病,一到下雨天腿就疼。我回来以后尽量不让她下田,田里的活我自己干。她就在家里操持,喂鸡,做衣服。
她缝衣服的手艺是跟她妈学的,越缝越好。现在寨子里有人家办喜事,都来找她做嫁衣,一件能挣三四百块。我去年跟她一起搭了个小棚子,专门放她的缝纫机和布。
九、去年的事
去年冬天,我一个工地上认识的朋友,他姓吴,比我大两岁,是隔壁县的。他跟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小勇,你当年十九岁娶你老婆,你知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的?”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是小牛吃老草,说你老婆没人要才嫁你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看我这样,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这话我以前在寨子里也听见过。”
我知道别人说这话。寨子里有一户人家,当年就说过这话,还当面跟我说过。那是婚后不久,我在田埂上碰见他,他半开玩笑地说:“小勇,你才十九,就娶个二十三的,是不是没得挑了?”
我当时没顶回去。我就笑了笑,说:“我挑她,我挑了两年了。”
那话说得那个人愣了一下。
我这个人,在镇上念过两年高中,会说两句官话,可是在寨子里还是得看人情。我不喜欢跟人吵。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十九岁的时候娶阿雅,是我自己挑的,不是别人塞的。
她比我大四岁,可她是我从小到大看着的人。她笑起来脸右边有酒窝,她缝衣服手小针密,她说话声音软。这些我都喜欢。
十、前年她生日
前年秋天,是阿雅二十七岁的生日。
那天我早上四点起床,去县城买了一个蛋糕,又买了她爱吃的那种卤猪脚。回来的路上,我在镇上的小店里买了一条围巾,红色的。
中午我到家,她在院子里喂鸡。我把东西放屋里,出来说:“阿雅,你进来一下。”
她进来,看见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记着?”
我说:“我记着。”
她说:“我以为你忘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忘过。”
她那天做了一桌子菜。晚上孩子睡了,我们俩坐在桌边,点了一支蜡烛。
她吹蜡烛的时候,看着我,说:“小勇,你当年为什么娶我?”
我说:“因为你好看。”
她说:“别扯,说真的。”
我想了一下,说:“我在寨子里,看见你很多年。你对我二姐好,你对奶奶好,你从来不跟人说自己的事。我就想,这丫头,能过一辈子。”
她听完,拿起酒碗碰了我一下,说:“你这个人,不怎么说话,说出来还挺好听。”
十一
今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七。我们还是住在寨子里,还是那个房子。我爸妈老了,跟她一起住。孩子一个上幼儿园,一个刚会走。
我每天早上带着工具出门去工地,晚上回来。她在院里喂鸡,或者坐在门口缝衣服。我到家的时候,两个娃跑过来,一个抱着我一条腿。
别人问我最多的那句话,我这几年也想过好几次——我十九岁娶她,是不是太早、太年轻?
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年轻不是坏事。年轻是我能扛得动,是我学得快,是我还有力气去种田、去打工。我娶她那年,兜里只有一千多块钱。现在四年过去,我修了房子,我有一辆自己的电三轮,我两个娃。
这些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跟她一起挣的。
十二
记得去年秋天的一天,我娘在堂屋纳鞋底,阿雅坐在旁边穿针。我在院子里劈柴。
我妈抬头问我:“小勇,你那会儿怎么就铁了心要娶阿雅?”
我说:“妈,那你当年怎么就答应我?”
我妈看了看阿雅,笑了,说:“我要是不同意,你还得跟我闹。”
阿雅也笑了。
那天下午风从坡上下来,吹到院子里。晾的衣裳在竹竿上响。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年了。
洞房那天晚上,阿雅跟我说:“你才十九,你别怕。”
现在我三十也没有。她二十七,我二十三,我们还是像寨子里别的夫妻一样,早出晚归,种田养娃。
可我记得十九岁那年的事。记得那一晚的月亮,记得她躺在床上看着我的眼睛。记得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我这个人可能没有什么大出息,可是这个人,我要跟她过一辈子。
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把话说在这里: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十九岁,把阿雅娶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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