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生下妹妹后,母亲停了我的生活费,姑姑说:生活费她出
楔子
“小满,你妈现在连生活费都不给你了?”姑姑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我攥着手机站在满月酒席的角落,看着母亲抱着妹妹一桌桌敬酒,笑得红光满面。碗里的汤圆凉透了,黏成一团。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姑姑那边已经拍了桌子:“你等着,这钱,姑姑出。但有个条件——你妈不让我见你,我偏要见。每月来超市一趟,我有话当面跟你说。”电话挂了。我抬头,母亲正朝这边看,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手机,笑容淡了一瞬。
第一章 满月酒上的空碗
满月酒摆在继父老家镇上的小饭店,八桌席面,红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双喜。小满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帮忙,端菜、添茶、收空碗,围裙上溅了油点子也顾不上擦。母亲抱着赵朵朵坐在主桌,继父的姐姐、嫂嫂们围了一圈,争着看孩子,夸她眉眼像爸、嘴像妈,将来肯定有福气。
“小满,你高三了吧?”堂姑端着酒杯凑过来,嗓门大得隔壁桌都扭头,“学习咋样?你妈现在添了妹妹,生活费还够花不?”
小满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勉强笑了笑。母亲那边听见了,头也没抬,随口应了句:“到时候看,现在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堂姑“哦”了一声,转头和别人聊镇上新开的超市。小满把汤碗放进水池,热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站在那里冲了半分钟,才把碗捞出来。
下午散席后,母亲让她去收银台对账。老板娘报了总价,母亲从包里掏钱,一沓红票子数出去,剩两张又塞回夹层。小满抱着赵朵朵站在旁边,小家伙刚吃饱,嘴角还挂着奶渍。母亲付完钱接过孩子,顺手把手机搁在收银台上。
屏幕亮了一下,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是支付记录。往前翻,七天前,金锁片,两千八。再往前,两箱进口奶粉,一千六。再往前,满月酒定金,八百。小满指头停在屏幕上,没再往下翻。她点开自己的微信零钱,二十三块六毛。上一笔收入是三个月前,父亲那边的叔叔过年给的红包,她一直没舍得花。
母亲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放进包里,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赵朵朵在车上就睡着了,继父抱着她轻手轻脚放进卧室,出来时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母亲在厨房烧水,喊小满过去。
厨房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母亲脸上的疲惫格外明显。她靠着灶台,手里攥着块抹布,拧了半天,开口:“小满,跟你商量个事。”
小满握着水杯,等着。
“家里现在开销大,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就要两千多,你爸跑车也累。”母亲声音平平的,像在报账,“你生活费从这月开始先停了吧,学校食堂便宜,你平时就吃食堂,周末在家吃。高三了,也别老想着花钱的事,把成绩抓好。”
小满手里的水杯烫得指头发疼。她放下来,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那我吃饭怎么办?”她问。
母亲皱了下眉:“不是说了食堂便宜?你算算,一天十块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现在朵朵还小,处处要钱,你先省着用。”
小满想说食堂一荤一素加饭要十二块,想说她每天早晚自习坐公交来回四块,想说她上个月校服费还欠着两百没交。但她看着母亲的表情,那些话全咽了回去。母亲已经低头开始擦灶台,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像堵墙。
“知道了。”她说。
母亲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小满回房间关上门。房间隔音不好,能听见客厅里继父的烟嗓和电视里的广告声,还有卧室里赵朵朵哼哼唧唧的声音。她坐在床沿,盯着书桌上那摞高三复习资料,封面上她自己写的名字——林小满,字迹方正有力。旁边贴着张便利贴,是半年前写的目标:武汉大学。
她没哭。只是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今天开始,自己管自己。
写完了又觉得矫情,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手机震了一下,是同桌周雨桐发来的消息:明天早自习帮我带个煎饼果子呗,多加个蛋。
小满盯着那条消息很久。煎饼果子加蛋七块钱,她微信里还有二十三块六。她回:好。
然后她打开计算器,把生活费的事算了三遍。早上不吃省七块,中午素面六块,晚上素面六块,一天十二块。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三百六。她微信里的钱够吃三天半。后面呢?
她翻通讯录,在“姑姑”那栏停住了。姑姑林秀芳的号码她背得出来,但没拨过几次。母亲和姑姑不来往好几年了,上次见面还是奶奶葬礼上,姑姑拉着她手说“有啥事给姑打电话”,母亲在旁边脸色铁青。
小满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妹妹是亲的,继父是亲的,只有她,是拖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照常起床背书。出门前在厨房拿了半包苏打饼干塞进书包,那是上周姑姑来送的,母亲不让拆,说留着招待客人。饼干有点返潮,小满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干巴巴地嚼着,心里盘算着今天去食堂能不能只打白饭。
厨房灯亮着,母亲已经在给赵朵朵冲奶粉。两个奶瓶并排放着,一个冲好了放在桌上凉,另一个正在接热水。小满经过时看了一眼,没说话。母亲也没抬头,只在她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我买了排骨。”
小满应了声“好”,推开门。楼道里声控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着她书包侧袋里露出的半包饼干。她走下楼,冷风灌进领口,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姑姑的微信消息:小满,这周末来超市一趟,姑给你留了点东西。
小满攥着手机站在楼下,呼出的白气散在晨雾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灭了。
第二章 一碗食堂的素面
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响之前,林小满已经醒了。她摸黑穿好校服,厨房里有动静,母亲在冲奶粉,奶瓶碰撞的声响细小而急促。她没有进去,从鞋柜上拿了书包出门。楼道里冷,风从单元门缝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书包侧袋里那半包苏打饼干还在,昨天吃了两块,还剩四块。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暖气没供上,她把校服袖子拉下来盖住手,翻英语单词本。同桌周雨桐进来时带了一阵煎饼果子的香气,塑料袋往桌上一搁,推过来半张:“分你一半,我吃不完。”
“我吃过了。”小满头也没抬。
周雨桐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自己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今天数学要发周测卷,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道大题,我肯定又错了。”
小满应了声好。她确实不饿,胃里空着的感觉从昨晚就开始了。昨晚回家,母亲说的排骨是炖了,但盛进碗里只有三块,赵建国吃了两块,剩下一块在汤里漂着。母亲说朵朵要喂奶,她得喝汤。小满扒了两碗白饭,用汤泡着吃完,母亲看了一眼没说别的。
中午下课铃响,周雨桐拉她去食堂。小满说不急,你先去。等教室里人走空了,她才从书包里摸出饭卡,卡里余额她昨晚在宿舍楼下机器查过,一百三十二块四。她走到食堂三楼,最里面那个窗口只卖素面,六块一碗,不收其他费用。她点了一碗,端到角落坐下来。面就是清汤挂面,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她吃得很慢,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吹凉,一口一口咽下去。吃完把汤也喝了,碗底剩几片碎菜叶,她用筷子夹起来吃掉。
连吃了五天。第六天中午,她刚端着素面坐下,周雨桐端着餐盘走过来,盘里有红烧肉和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餐盘往小满对面一放,坐下说:“你天天吃面,不腻啊?”
“习惯。”小满低头挑面。
周雨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我打多了,吃不完浪费。”
小满动作停了停,肉在面汤里泡着,油花慢慢散开。她说了声谢谢,把那块肉吃了。周雨桐没再问,低头扒自己的饭。吃到一半,周雨桐忽然说:“你是不是生活费出问题了?”
小满筷子顿了顿,摇头:“没有。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周雨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第二天早上,小满进教室时桌上放着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塑料袋上贴着便利贴,周雨桐的字歪歪扭扭:买多了,帮我解决。
小满捏着那个包子,塑料袋内侧凝着水汽,热乎乎的。她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油汁浸到包子皮上。这是这个月她第一次吃肉。
月底那天,班主任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成绩单,小满的名字在第二十七位,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名次问:“怎么回事?上次月考还是年级第九。”
“状态不太好。”小满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落在成绩单上。
“高三状态不好很正常,但你这个下滑幅度太大了。”王老师翻开她的各科小分,“数学掉了二十多分,理综也是,语文英语倒还稳。到底什么原因?家里有事?”
小满摇头:“没有。就是前段时间没休息好。”
王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合上成绩单:“行。调整好状态,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小满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凉,她抬头看镜子,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有点突。嘴唇上起了干皮。她擦了擦脸,回教室拿书包。
晚自习后回家,赵朵朵已经睡了。母亲在客厅叠衣服,见她进来,问了句“吃了没”。小满说吃了。母亲没再说话,继续叠衣服。小满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皮本子,是她从开学就在用的记账本。翻开最新一页,她拿圆珠笔写:本月支出:七十八元整。早餐零,午餐素面十八顿一百零八——不对,她划掉重新写。仔细算了一遍:素面吃了二十一天,共计一百二十六元,其中有三天是周雨桐垫的饭卡,算欠款。苏打饼干是姑姑上周送的,不计。白饭加免费汤吃了四天,零元。昨天买了一只笔和一本草稿纸,四块五。总计支出:一百三十块五毛。收入:零。
她又翻到支出计划的下一页,之前写的“十二月:四百元预算”几个字还在,她用笔把那行字狠狠划掉,划到纸面起毛。
手机亮了一下。姑姑发来的消息:小满,最近怎么样?饭吃得够不够?姑这周进了批苹果,给你留了一箱。
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挺好的”三个字,删掉。又打“姑我没事”,又删掉。最后她打:挺好的,姑你注意身体。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是她第一次对姑姑撒谎。以前姑姑问她什么,她都说实话。过年姑姑塞红包,她推不过就收下,然后告诉姑姑自己攒着交什么费用了。姑姑笑她傻。那是去年的事了。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最后一块苏打饼干,饼干已经碎了,袋子里全是渣。她仰头把碎渣倒进嘴里,干得噎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空的。她拿着杯子出去倒水,经过客厅时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碰上,母亲先移开了,低头继续叠衣服。那件衣服是赵朵朵的小棉袄,粉红色,领口有只绣花兔子。
小满倒了水回屋,反手把门关上。她把手机拿起来,姑姑那条消息下面她又打了一行字:姑,你这周末有空吗?打完看了看,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数学五三,开始做题。
第一道大题她看了五分钟没动笔。草稿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有她无意识画的几道横线,一道比一道用力,最后一道划破了纸。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第二道。这次她拿起笔认真读了题,设了未知数,列了方程,算到最后发现结果不对,她又从头检查。计算第二遍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姑姑说的那箱苹果。下周去拿吧。但去了姑姑肯定会看她脸色,会摸她手冷不冷,会问吃没吃好。姑姑那个人什么都藏不住。她要是看出什么来,肯定会给母亲打电话。然后母亲会说什么?“她自己不吃的,我给过她钱。”或者更难听的。
小满把笔搁下,双手捂了捂脸。手心的温度比脸上高。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匀。她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张便利贴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还在——今天开始,自己管自己。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铅笔写的,蹭来蹭去快看不清了。
她把便利贴重新贴回课本封面,把课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照着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她关灯躺下,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行,那姑等你。这周末来,给你做排骨。
小满看着那四个字“给你做排骨”,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回消息。枕头有点潮,像很久没见过太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她高一拿的年级第一奖状,边角翘起来了,胶带松了一截。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知道每一个字的位置。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还有多少天到高考。算出来是两百零三天。这个数字她每天都在算,每天变少一个。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考完了就好了。等考完了,她就去姑姑的超市帮忙,一个月能挣几百块,攒够了还周雨桐的饭钱。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她想到一件事:明天中午素面窗口不知道会不会换菜单。如果换成牛肉面的话,她就去二楼吃白饭。
第三章 姑姑的纸箱
姑姑是周六下午来的。
小满正趴在桌上做英语完形填空,听见门铃响,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姐,你怎么来了?”
“超市进了批红富士,脆得很,给朵朵带一箱,顺便看看小满。”
小满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听见姑姑换鞋的声音,书包就搁在椅子旁边,来不及收拾。她站起来,拉开房间门。
姑姑正把一箱苹果往墙角放,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刚爬上嘴角就停住了。姑姑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眉头慢慢拧起来。
“小满,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怎么,这几天睡得晚。”
姑姑没接话,直接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小满想躲没躲开。姑姑的手劲很大,捏完胳膊又捏肩膀,最后手掌覆上她的额头。小满能感觉到姑姑的手心粗糙,带着外面冷风留下的凉意。
“瘦了。”姑姑的声音变了调,“上次见你脸还是圆乎的,这才多久?你称过没有?”
“没称。”
姑姑转头看向客厅,周萍正抱着朵朵在沙发边晃,眼神往这边瞟了一眼又收回去。姑姑没说话,回头看见小满的书包拉链开着,就顺手拎起来往里看。小满想拦已经来不及。姑姑翻了两下:数学卷子、英语课本、一个铅笔盒、半包苏打饼干。再无别的东西。
姑姑把饼干拿出来看了看,包装袋皱巴巴的,只剩下三四片,碎了不少。她什么也没说,把饼干放回去,书包放回椅子上。然后她拉住小满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走,跟姑出去吃碗面。”
“我——”
“走。”姑姑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声,“萍儿,我带小满出去吃口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周萍抱着朵朵站起来,张了张嘴。姑姑已经拉着小满走到门口了。小满匆匆抓了外套,趿上鞋,被姑姑拽出门。
楼下那家兰州牛肉面馆,姑姑要了两碗面,一碟凉拌牛肉,两个卤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小满的视线。姑姑把牛肉碟子推到她面前,又把卤蛋剥了壳放进她碗里。
“吃。”
小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发出咕噜一声。她低下头,第二口还没送到嘴里,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面汤里,无声无息。她用手背去抹,越抹越多。她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假装在吃。
姑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碟牛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拿起筷子,自己慢慢吃面。她的吃法很慢,像是在等小满哭完。面馆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老板在后厨颠勺,铁锅碰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等小满碗里的面下去大半碗,姑姑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说说,你妈一个月给你多少?”
小满停住筷子。
“说实话。”
“给了两个月,现在停了。”
“停了多久?”
“快两个月。”
姑姑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什么原因?”
“她说家里紧张,朵朵奶粉钱多。”小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继父跑车挣得也不稳定。”
姑姑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面馆里其他人根本听不见,但小满听得很清楚。
“她养你到这么大,现在说紧张就紧张了?朵朵的奶粉要钱,你的饭就不要钱?”
小满没有回答。她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放下碗。
姑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周萍的电话,按了免提。
“喂,姐——”
“周萍,我问你,小满的生活费你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姐,你听小满说的?家里情况你也知道——”
“我知道个屁!”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面馆里几个人转头看过来,“你嫁过去才三年,小满是你亲生的,她爸走了十年你都没亏待过她,现在一个后生的闺女就把你亲闺女挤没了?”
“赵建国赚钱不容易——”
“他不容易,小满就容易了?高三了周萍!你闺女在学校食堂天天吃素面,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小满能听见母亲呼吸的声音,有些粗。
“我养她这么大够意思了,”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她现在十七了,又不是七岁,该自己想想办法了。赵建国一个月才挣六千,朵朵奶粉一千五——”
“行了行了。”姑姑打断她,声音忽然出奇地平静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当妈的不养,我养。”
电话那头没声了。
姑姑没挂电话,对着手机说:“以后每月一号我给她打一千,你当没这闺女也行,别管了。”然后她按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满低着头,看着碗底残留的汤渣。姑姑转头看她,眼神比刚才软了一些,但嘴角还是绷着。
“吃完了?”
小满点点头。
姑姑站起来,把两碗面钱压在调料盒底下,又去前台加了一碟凉拌牛肉打包。小满跟着她走出面馆,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姑姑把打包盒往她手里一塞。
“回去别跟你妈吵,听见没有?你吵不过她。”
小满嗯了一声。
姑姑盯着她看,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瘦成这样,先吃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是周日。小满以为姑姑只是电话里说说,没想到上午十点多,门铃又响了。母亲去开的门,脸色不太好看。姑姑绕过她走进来,身后跟着继父赵建国,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客厅里,姑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这张卡我昨天办的,密码是小满生日。以后每月一号我打一千块钱进去,专给她。”
她转向小满,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东西,像小时侯小满考了第一名,姑姑在家长会上看她的那种眼神。
“有条件。每月来我这儿一趟,让我看看你瘦没瘦,气色好不好。就这一个条件。”
继父站在玄关那边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发作。母亲抱着朵朵站在沙发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姑姑说完,从包里掏出两盒德芙巧克力放在茶几上,再没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小满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下周末来,姑给你做排骨。”
小满点点头。姑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母亲抱着朵朵坐进沙发,盯着茶几上那张卡。继父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小满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张卡拿起来。卡面是深蓝色的,她翻到背面,签名条上姑姑已经用圆珠笔写好了她的名字:林小满。
三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她把卡攥在手心,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她把卡夹进课本里,翻开英语练习册,继续做昨天没做完的完形填空。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天气很好,梧桐树的光影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做到第五题时,她拿出手机给姑姑回了条消息:姑,收到了。
姑姑秒回:收到了就好好学习,别想其他的。
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第四章 一千元的重量
卡里的钱是周一上午到的。小满课间去学校小卖部查了余额,屏幕上跳出数字:1000.00。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身后排队的人催了才退出来。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早上从家里带了一个馒头,就着学校的热水吃了。馒头是昨晚剩的,有点硬,她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口一口咽下去。同桌周雨桐端着餐盘过来,看了眼她的碗,什么也没问,把自己盘里的煎蛋夹到她碗里。
“我打多了,吃不完。”
小满说了声谢谢,没有再推。煎蛋的边沿有点焦,咬下去油香溢了满口。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翻开错题本,把上周理综周测错的题重新看了一遍。物理卷子倒数第二道大题,她第一遍做的时候公式列错了,卷面上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批着两个字:回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错了的题旁边都写“回头”,意思是回头再做一遍。全班没人这么干,就她这样。班主任曾经在班上表扬过这个方法,结果反倒让她不好意思,后来就不在卷面上写了,只在心里记。
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一家超市。她在货架前走了两圈,拿了一箱纯牛奶,又挑了两个红心柚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可能是觉得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买这些有些奇怪。一共花了一百零九块。她从那一千里拿出两张,找回九十一。
姑姑家在小超市后面的巷子里,老式居民楼,五楼没电梯。小满拎着东西爬上去,敲门。姑姑开门见她手里提着东西,脸色当时就变了。
“你买这些干什么?钱多了烧的?”
小满把牛奶和柚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不能白拿你的钱。”
姑姑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她进来。“你这孩子。”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别的什么。她弯腰把那箱牛奶拎进厨房,柚子搁在桌上,拍了拍箱顶。“家里牛奶还有两箱,你姑父……我店里卖不掉的,你买这个干啥。”
这句里有个停顿。小满注意到了,但没接话。她知道姑姑丈夫走得早,也知道姑姑的儿子——那个从未见过面、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表哥——七岁那年生病没了。姑姑从来不主动提。家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泛着黄,小男孩穿着海军衫站在公园的荷花池前面笑。那张照片一直压在姑姑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
姑姑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盆择了一半的青菜。“过来,教你点实在的。”
她拉着小满坐到桌前,一边择菜一边说。“超市每天晚上七点以后,熟食区、蔬菜区都贴黄标签。八点以后打折力度更大。你放学路过我那儿,要是赶得上,就拿两盒回去。别觉得丢人,东西没问题,就是保质期短。”
小满点头,跟着学怎么把菜心最外面那层老叶子剥掉,又不浪费里面的嫩梗。
“还有,”姑姑又说,“你正在长身体,光吃素不行。我那儿冷柜里有碎肉,就是切剩下的边角,装在盒子里便宜卖,回去可以炒菜,可以煮面。你妈……你家里不做饭,你就在学校食堂吃,加个蛋加个肉,没人笑话你。”
“我知道了。”
“你记住,这钱给你就是让你花的,不是让你攒的。你攒着干嘛?给我还回来?”姑姑把手里的菜丢进盆里,抬头看她,“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七岁,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后来你妈改嫁,我没拦着,拦也拦不住。但小满,你现在十七了,有些事得自己立起来。姑能帮你的,就是让你吃上饭。学习上的事,我帮不了,你自己争气。”
小满嗯了一声,把择好的菜递过去。姑姑接菜的时候碰了碰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晚饭姑姑炖了排骨,炒了盘青菜,电饭锅里米饭冒着热气。姑姑往她碗里夹了三块排骨,堆得米饭都看不见了。小满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这是她这个月吃的第一顿排骨。
饭后姑姑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计算器,按了半天。“我那个超市,晚上一个人理货太慢。你周日晚要是没事,过来帮我两个小时,我按钟点给你算工钱,一小时十五块。你干就干,不干拉倒,我不勉强。”
“姑,我帮忙就行——”
“帮忙是帮忙,工钱是工钱。”姑姑打断她,“你就是我亲闺女来帮忙,我也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拿着,自己花着方便。不够我再加。”
小满想了想,点头。“行。”
“这才对。”姑姑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小袋临期的饼干塞进小满书包。“这个明天到期,你今天带回去当零食。别跟你妈说是从我这拿的。”
小满答应着,走到门口又回头。“姑。”
“嗯?”
“你一个人开店,进货搬货也是一个人吗?”
姑姑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你管这个干嘛,你管好你的学习。”
“周日我来的时候,可以早一点,帮你搬东西。”
姑姑没说话,走到门边,伸手把她外套领子翻正,拍了两下。“走吧,天黑了,早点回去。明天还上课。”
小满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她走到楼下,抬头看见五楼厨房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收拾碗筷。
回到家,母亲在给朵朵喂奶。继父不在,大概是出车了。小满径直回了房间,把书包里的饼干藏进抽屉最里面,用英语练习册压住。然后她翻开数学卷子,对着今天课上没听懂的那道导数题,一步一步给自己讲。
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曲线,切线的位置越画越清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姑姑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几秒。她点开,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明天降温,多穿点。”
小满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做题。书桌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六个字:别松劲,来得及。那是上个月写的,现在看来,也没错。
第五章 妈妈的五百元
那天晚上小满刚把数学错题整理完,手机屏幕就亮了。
一条微信转账,来自母亲周萍。橙色的转账框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备注栏只有四个字:买点吃的。
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上一次母亲给她发消息是什么时候?她往上翻,上一次对话还是两个月前,她问母亲家里洗衣液放哪了,母亲回了三个字“柜子里”。再往上,是开学初,母亲转来当月生活费一千元,没有附言。再往上,是暑假,母亲说“这月手头紧,先给你八百”。
现在这笔转账突兀地夹在空白里。五百元。没有多余的话。
小满坐在书桌前,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客厅里传来朵朵的哭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然后是母亲哄孩子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继父的脚步声从客厅穿过,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小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错题。可数字和符号全散了,她盯着同一行字读了四遍也没读进去。
五分钟后她拿起手机,点了接收。系统提示音效轻响。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逼着自己把剩下的两道题做完。草稿纸上的切线画歪了,她涂掉重画,手有点抖。
做完题她去客厅倒水。母亲正抱着朵朵在沙发上拍嗝,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小满没读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收下了。
“睡了。”小满说。
“嗯。”母亲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拍朵朵的背。
小满端着水杯往房间走,经过父母卧室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继父赵建国的声音。她本没打算听,但自己的名字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你给她钱赵朵朵的保险下个月就交不上了。”继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躁,像压路机碾过砂石路面。
“我知道,就这一次。”母亲的声音更小,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上次你也说就这一次。”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她学校要买资料。”
“什么资料要五百?”继父追问,“上学期资料费才两百多。”
“高三了,不一样。”
“周萍,我不是不让你管她。可你得看看现在什么情况。朵朵的奶粉我上个月就换成国产的了,你没发现?我那车保养都拖了三个月没做,刹车片响成那样我也没去换。你算算——”
“我知道。”母亲打断他,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我说了就这一次。”
小满没有再听下去。她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水杯放在桌上,水面晃了两下。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笔转账,点了“退还”。
转账框再次变成橙色,下面多了一行字:已退还。她在附言栏里打了三个字:我够用。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有种说不清的冲动想把那三个字删掉。但她没有。微信提示“消息已发送”。对方的聊天框顶部没有显示“正在输入”。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母亲没有回任何消息。
小满把手机彻底关掉,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她开始算账:姑姑每月周日晚两小时,一小时十五块,一个月一百二。她还在琢磨给低年级学生做家教的事,如果找到两个学生,一周各上一次课,一次五十,一个月就是四百。加上姑姑那一百二,勉强接近原来生活费的一半。如果省着吃,食堂素面一顿两块五,早上不吃,中午一个馒头加免费汤,晚上素面,一天五块五。一个月一百六十五。够。她还有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一学期八百,还没动。
算到这里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楼道灯投进来的光。
五百块。母亲转来五百块,被继父说“就这一次”。这说明什么?说明母亲是背着继父转的。母亲知道继父不会同意,但还是转了。这是一种背叛——背叛了那个新家庭的经济秩序,选择向她倾斜了五百块。
可这五百块又被她退回去了。她退钱的时候没想太多,只觉得收了这钱像是承认自己需要被施舍,像是承认母亲可以一边不管她一边用五百块抵消点什么。但现在躺在这里,她忽然不确定了。如果母亲真是背地里挤出这五百块呢?如果母亲自己也犹豫了很久才按下转账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传来朵朵又一阵哭声,细而尖,像小猫叫。然后是母亲起床的窸窣声,拖鞋走向客厅,冲奶粉的水声,摇奶瓶的哗啦声。这些声音小满已经听了几个月,起初她觉得吵,现在倒习惯了。有时候深夜醒来,听不到朵朵的哭声,她反而会想那个小婴儿是不是出事了。
她对自己说:我不恨她。我不恨朵朵,也不恨我妈。
可眼泪还是从闭着的眼角渗出来,洇湿了枕套的一小块。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比平时早。经过客厅时,母亲正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喂奶,背对着她。小满在门口换鞋,鞋带系得比平时慢,她想等母亲回头说点什么。但母亲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哼着什么调子。
小满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她摸黑下了半层,才想起忘了带保温杯。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去拿。
校门口早餐摊飘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她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十块钱捏了捏,买了两个肉包子。肉馅的汁水烫到了舌头,她站在校门口吃完了,没有往教学楼走。她绕到学校后面的小区公告栏前,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用图钉按在布告栏角落里。
那是她昨晚写好的家教广告。上面只有几行字:本人高三,可辅导小学、初一初二数学英语,价格面议。最下面留的是姑姑超市旁边的公用电话号码,她不敢留自己的手机。
她看了那广告几秒钟,转身往学校走。正是进校高峰,穿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校门像个大嘴把他们吞进去。小满混在人群里,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步子不快不慢。
第一节课铃响的时候,她翻开英语书,发现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大概是昨晚迷迷糊糊写的:拿什么还给他们呢。
她拿起橡皮,轻轻擦掉了。
第六章 继父的算盘
小满擦掉那行字的时候,橡皮屑落在课桌上,她用手掌轻轻扫到地上。英语老师正在讲虚拟语气,她盯着黑板,脑子里却一直在算一道更简单的算术题:姑姑给的一千,加上家教如果能接到一个学生,哪怕一个月四百,一共一千四。早饭两个包子两块钱,午饭在食堂吃素面四块,晚饭四块,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剩下的钱够买资料、坐公交,甚至还能存一点。这笔账她算了不止一遍,每次算完都觉得心里踏实些,可今天早上那张广告贴出去之后,她反而更不安了,好像把自己最窘迫的那一面掀开给人看了。
中午在食堂,周雨桐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盘子里有红烧肉和炒青菜。“你上午那广告……”周雨桐压低声音,“你真准备给人补课啊?”
“嗯,反正周末有空。”
“你成绩掉成那样还有空?”周雨桐说完就后悔了,筷子停在空中,看了小满一眼。小满没抬头,挑着碗里的面条。“就是因为掉了才要补,补课的时候顺便把基础再过一遍。”
周雨桐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进小满碗里,动作很快,像怕她推回来。小满愣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别谢,我减肥。”周雨桐埋头吃饭。
小满笑了笑,没戳穿她。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都是朵朵的奶粉和尿不湿。继父赵建国正蹲在茶几旁翻一个信封,里面是上个月的车辆保养单和几张高速过路发票。小满叫了声“赵叔”,准备回自己房间。
“小满,你等一下。”
赵建国从沙发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学校住宿申请表。“你妈说你没拿这个,老师让今天交回执。”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软,甚至带点说不清的慎重。
小满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背面有班主任写的“可申请,需家长签字”几个字。她攥着那张纸,站着没动。
“坐。”赵建国拍了拍沙发,自己先坐下了。他很少这样叫她坐,平时都是“小满回来了”或者“饭在锅里”。小满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后背挺得很直。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搓着膝盖上的工装裤。客厅的灯管闪了一下,他起身拧了拧,又坐回来。“你妹妹的奶粉,现在换了个牌子,便宜点,但一个月也得一千多。尿不湿、疫苗、体检,都是钱。”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像在组织语言,“我跑长途一趟能挣个五六百,但车要保养,油钱过路费扣掉,剩不了多少。”
小满听着,手里那张申请表被她捏出了折痕。
“你妈打零工那点钱,顾着朵朵就差不多了。”赵建国终于把目光转向她,他眼睛不大,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在皱眉,“叔不是要赶你走,你别多心。就是想着你住校的话,一学期住宿费才三百,比在家里省。吃饭有食堂,晚自习还有老师看着,对你学习也好。”
他把“省”字说得很轻,但小满听得很清楚。省的是她的生活费——那一千块钱,虽然已经停了好几个月,但她在家里住一天,一张嘴一双筷子,都是支出。住校等于把她从家里的账本上彻底划掉。她甚至立刻想到,住校后周末也可以不回来,家里就更省了。
“赵叔,我住校会影响复习。”小满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我们宿舍十点半熄灯,我想多学会儿都没办法。在家里我晚上还能多做一个小时的题。”
赵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收回去。“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呢?我是为你考虑。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妹妹还这么小——”
“我知道。”小满打断他,“所以我这个月的伙食费自己解决了。”
赵建国愣住了。小满站起来,把那张申请表轻轻放在茶几上。“这个不用签字了,我不去住校。没什么事我先回屋了。”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朵朵,不知道听了多久。母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脸贴在朵朵的头顶上,像在回避小满的目光。小满没有叫她,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锁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赵建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母亲没接话,只传来朵朵咿咿呀呀的声音。
作业摊开在书桌上,小满握着笔,却写不下去。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是一张公交卡、一支旧钢笔,最下面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父亲母亲和她,那年她七岁,在公园的湖上划船。父亲穿着深蓝色的短袖,笑得露出牙齿,手搭在她肩膀上。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但父亲的脸还是清楚的。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母亲的字:2008年春,小满第一次划船。字迹工整圆润,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笔迹。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折好,放回盒子最下面。
九点半,她听到母亲哄睡了朵朵,卧室门轻轻合上。又过了半小时,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小满拿起手机,蹑手蹑脚走到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她坐在楼梯上,拨通了姑姑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小满?这么晚怎么了?”姑姑的声音带着超市背景里那种收银机的嘀嗒声,她大概还在店里对账。
“姑姑。”小满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你忙吗?”
“不忙,你说。”
小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有一点开胶。楼道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姑姑,我是不是不该待在这个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小满听到姑姑放下手里的什么东西,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小满,你听姑姑说。”姑姑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爽利,反而慢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待在哪都行,学校也好,姑姑这儿也好,你自己租房子也好——但别问这种问题。你不是该不该待在哪,你是林小满,你爸的女儿。你待在哪,哪就是你的地方,明白吗?”
小满没出声,喉咙里堵着什么,但她没哭。她只是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明天放学来店里,我进了新面包,给你留了一袋。”姑姑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别多想,好好睡觉。”
“嗯。”小满应了一声,“姑姑晚安。”
挂了电话,她在楼梯上又坐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晚间新闻的片头曲,隐隐约约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楼道门回到家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灶台上放着一杯温水和半包苏打饼干。
小满看了一眼,没有拿。她走回自己房间,重新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道大题是函数综合题,她读了一遍题干,然后拿出草稿纸开始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夜很静,这声音像某种回答。
第七章 家教传单
小满是在周三中午贴的第一批传单。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三家文具店,她挑了最里面那家,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平时不怎么管店门口的事。小满买了三张A4纸和一支双面胶,回到教室趁午休没人,用直尺比着写。她字迹工整,从小到大都被老师夸,这次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落在直线上。开头写“重点高中高三学生,数学英语拔尖,可辅导初中全科”,下面列了可授课时间,最后一行是姑姑超市的座机号码,她想了半天,没写自己的手机,怕被同学认出来。
下午放学,她绕到小区公告栏,趁着四下无人,把传单贴在边角不显眼的位置。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管。小满又去了学校附近那家文具店,跟老板说想贴个家教广告。老板正给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结账,头也没抬:“贴门口玻璃上,别挡着里面的货。”
小满用指甲把双面胶按实,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有点小,但没办法了。她一共印了六张,书包里还剩三张,打算周末去姑姑超市附近的老小区碰碰运气。
第二天中午,同桌周雨桐拿手机刷班级群,忽然“咦”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小满,这是不是你写的?”
群里有张照片,拍的是小区公告栏的传单,配文是“咱班学霸都开始勤工俭学了?”下面几条回复,有人发了捂嘴笑的表情,有人问“她家不是住翡翠小区吗,至于吗”。最刺眼的一条是:“重点高中高三生,辅导费一百二一次,这价格比机构还黑。”发这条的是班上一个男生,平时和小满没说过几句话,家里开公司的。
周雨桐把手机收回去,小声说:“你别理他们,这些人嘴碎。”
小满低头继续做英语完形填空,笔没停。“没事。”她说。
她确实没打算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母亲生了妹妹就不给生活费了?说继父让她住校省开支?说姑姑每月给的一千块钱她不想白拿?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说出去别人也未必信,信了也不过是另一种麻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小满正做理综卷子,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她犹豫两秒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说自己是看到小区公告栏的广告,家里孩子初二,数学跟不上,问能不能周六上午试讲一次。小满说行,约了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周六早上七点半,小满跟母亲说去学校自习,背了书包出门。试讲在对方家里,家长姓陈,孩子叫陈一凡,圆脸,坐在书桌前一脸不乐意。小满没急着讲题,翻了翻他上学期的期末卷子,发现计算错误占了七成,基础不牢。她挑了三道典型题,一步一步讲,讲完让他做同类型的,还是错。她没急,又换了个方式讲,画了线段图。这回对了。
陈一凡的妈妈一直在客厅坐着,中间进来送了两次水。试讲结束时她问:“小满老师,你觉得他还有救吗?”小满看着陈一凡,男孩低着头转笔。她说:“计算问题练一个月能改,应用题得慢慢来。他脑子不笨,就是不认真。”陈一凡抬头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行,那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你看行吗?”陈一凡妈妈问。
“行。”
“一次一百二,讲完微信转你。”
“好。”
走出陈家,小满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离十一点还有二十分钟,她不想那么早回去。书包里有张纸,她掏出来,是昨天在文具店花八块钱买的计时器,巴掌大,白色塑料壳,能正计时也能倒计时。她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她盯着看,觉得自己应该记点什么。
当天下午在姑姑超市帮忙理货时,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学期班委会发的。第一页她写明“学习计划”,左边一列写每天要完成的卷子数量、错题页数、单词记忆量,右边一列空着。翻到最后一页,她从后往前写“收支明细”,第一次记录写:传单六张,三块。计时器,八块。今天家教收入,一百二。
姑姑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盒临期酸奶,往她怀里一塞。“晚上带回去喝,别过期了。”姑姑瞥见她手里的本子,“记什么呢?”
“算账。”小满说。
姑姑没再问,转身回去理货架。过了十几秒又回头:“你周六上午到底去哪了?我去家里送苹果,你妈说你一早就去学校了。”
小满拿着酸奶,没抬头。“找了个家教,辅导初二数学。”
姑姑停下手里的活。小满等着她说什么——也许是“别耽误学习”,也许是“你缺钱跟我说”。但姑姑只是把一箱方便面从地上搬到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以后周六中午来店里吃饭,我给你留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你妈知道是我说的。”
“嗯。”
那一个月小满的手账写得密密麻麻。左边栏里,数学卷子从每周三套加到五套,英语单词三天背完一个单元。右边栏里,家教收入稳定在每周一百二,加上姑姑的一千,她月收入一千六。她给自己定了个数:每天伙食费控制在十二块以内,早餐三块,午餐六块,晚餐三块,有时候晚自习后饿了就多喝热水。一个月下来,她存了七百。
但精力确实被切碎了。周六上午两小时家教,来回路上一个半小时,下午在姑姑超市帮忙三个小时,晚上回到书桌前已经快八点。周日上午的自习被她用来补周六落下的任务,但理综卷子总是做不完最后两道大题。二模成绩出来,年级四十七名,和上次一样。数学掉了六分,理综涨了三分,扯平了。
班主任在走廊拦住她,递了张大学录取分数线的参考表。“你这个排名,省城的重点稳稳的,但再往前冲一冲,外省的好学校也能拼。”小满把表折好塞进书包,“我知道,老师。”
那天晚上她在手账上写:距高考一百零三天。左边栏空着,右边栏写着本月结余七百。她翻到前几页看,发现自己从三月开始,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左边栏的学习任务,最近两周划掉的越来越少。
她合上本子,从书包里掏出计时器,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六月八号。”那是高考最后一天。她把计时器放在书桌左上角,白色的数字停在零。她按了一下开始键,倒计时往下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楼下传来母亲哄朵朵睡觉的哼唱声,调子断断续续的。小满把倒计时设成一小时,然后翻开物理练习册。电磁感应的题她上周错了两道,还没整理。笔尖落在纸上,计时器的数字在跳,她没再看它。
第八章 家长会风波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四点。
小满周二就跟母亲说了。“妈,周五下午家长会,你能来吗?”
周萍正给朵朵冲奶粉,手腕转了转,把奶瓶递给小满抱着,自己腾出手拧盖子。“几点?”
“四点。”
“朵朵四点要睡午觉。”周萍想了想,“我早点把她哄睡,让你赵叔看着,应该能过去。”
“行。”小满把奶瓶还给母亲,没再多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取消,教室里摆好了椅子,家长们陆续进来。小满站在走廊上,看着别人的爸妈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周雨桐的妈妈来了,还带了袋橘子分给周围家长。后排几个男生的父亲凑在一起聊着什么,声音很大。
四点过了十分,母亲没来。四点二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依然空着。小满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上次月考的成绩条,纸边被她捏出了汗印。班主任从教室后门出来,看见她站在外面,怔了一下。
“你家长呢?”
“有事来不了。”小满说。
班主任姓陈,四十出头,教数学,平时话不多。他看了小满两秒,没追问,从手里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成绩单递给她。“年级四十七,和上次持平。但联考排名比上次掉了十几位,你自己清楚。”
小满接过来,低头看上面的红色数字。
“进去听吧。”陈老师侧身让了让,“后面有加座。”
“不用了老师,我站这儿能听见。”
陈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开场的几句寒暄。小满站在窗外,能看见母亲如果来了会坐的位置——第三排靠墙,倒数第二个,那里空着。朵朵的照片贴在桌角,是小满上周帮母亲拍的,婴儿笑得很甜。
家长会开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走廊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小满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教室里陈老师讲到了高三的复习节奏,有几个家长在记笔记。
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小满偏过头,看见姑姑林秀芳的电动车钥匙还挂在手指上,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蓝色外套肩膀洇成深色。姑姑快步走过来,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迟到了吧?你妈呢?”
“没来。”
姑姑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接话。她伸手把小满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轻轻推了推教室后门,侧身进去了。
小满站在门外,看见姑姑在最后一排加座上坐下。她没穿正装,裤脚还沾着泥点,和周围穿着体面的家长们格格不入。陈老师正讲到一模的分数线预测,目光扫过全场,在姑姑脸上停了一瞬。姑姑微微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家长会进行了四十分钟。散场时家长们涌出来,走廊一下子挤满了人。陈老师站在门口跟几个家长说话,姑姑等到最后才上前。
“陈老师,我是林小满的姑姑。”
陈老师看了姑姑一眼,又越过姑姑的肩头看了看站在走廊里的小满。“她妈妈没来?”
“家里有点事。”姑姑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小满还是听见了,“以后家长会我来。”
陈老师顿了顿,把手里的一张单子递给姑姑。“这是寒假补课安排,自愿参加,费用四百五。你们商量一下。”
姑姑接过单子折好塞进兜里,连声道谢。她转身走到小满面前,没提周萍,也没问为什么没来。只是抬手把小满肩膀上的雨点擦了擦,手指是凉的。
“走吧,车在楼下。”
电动车停在教学楼旁边的雨棚里,姑姑先坐上去,把后座用袖子来回擦了两遍,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铺在上面。“上来。”
小满跨上后座,姑姑拧了拧把手,车子窜出去。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路灯刚亮起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橘黄色的光带。姑姑骑得不快,但很稳,拐弯时会偏头看一眼后面的车流。小满坐在后面,两只手抓着后座两侧的扶手,姑侄俩谁也没说话。
到家楼下,姑姑把车停稳,从车筐里掏出一双棉鞋。黑色的,鞋底厚实,鞋面上缝着一圈绒边。
“天冷了,早上骑车上学脚冷。”姑姑说,把鞋往小满怀里一塞,“没花几个钱,超市旁边那家店清仓。”
小满接过来,鞋里还塞着硬纸团,是全新的。“姑姑——”
“别磨叽,上楼去吧。作业还没写吧?”姑姑已经调转车头,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周六来店里吃饭,我炖了排骨。”
电动车尾灯在雨雾里越来越小。小满抱着棉鞋站在楼道口,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把鞋盒翻过来,标签上写着四十五元。姑姑超市一天也就赚个一两百块。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鞋盒抱在胸前,能闻到一股新布料的味道。到家门口她停了一下,里面传来朵朵的哭声和母亲轻声哄睡的声音。她没立刻开门,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
那晚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二点。小满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这个日记本是上个学期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她断断续续写了大半年。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今天雨很大,姑姑的电动车后座是干的,她让我坐后面一路没让我淋着。
写完她看了一遍,没再写别的,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桌上摆着那双新棉鞋,她拿起来试了试,刚好一脚。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风把湿气送进来,凉飕飕的。她换上拖鞋,把棉鞋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下面,鞋尖朝外,方便第二天早上直接穿。倒计时计时器上白色的数字还在跳,她看了一眼,距高考九十八天。
她关掉台灯,钻进被窝,脚底碰到热水袋——也是姑姑上次拿来的,说天冷写字脚别冻着。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忽然想起家长会散场时班主任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责怪,倒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最终班主任只是把成绩单递给她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姑姑住得远不远?”小满说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班主任点点头,说那也挺好。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黑暗中隐约听见隔壁朵朵又在哼唧,紧接着是母亲拖鞋在地上的声响,轻而急促。小满没有动,眼睛盯着墙上贴的大学录取分数线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些数字的位置。年级四十七,比上次月考进了九名。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进了九名,也没有人签字确认那张成绩单。
第二天早上出门穿棉鞋时,她发现鞋里被塞了一个红包,红纸折了两折,里面是两百块钱,红包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买点热乎的吃,别省。字歪歪扭扭的,姑姑只念到小学三年级。
第九章 超市搬迁
连着下了三天雨,老街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水。小满放学后骑车拐进巷口,远远看见姑姑超市门口堆着几个纸箱,不是平时进货那种整齐码放,而是东一个西一个摞在卷帘门边上。姑姑正蹲在地上,拿胶带封一个装满方便面的纸箱,胶带撕得刺啦刺啦响。
小满支好车走过去。姑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封箱。小满蹲下来帮她按住纸箱口。姑姑的手顿了顿,还是没开口。
“要搬?”小满问。
姑姑撕断胶带,用手掌把箱面拍平,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店里走。小满跟进去,货架空了一半,日用品和粮油那一排已经清空,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和撕下来的标价签。收银台旁边那台老冰柜还在嗡嗡响着,里面的雪糕没剩几支。
“这条街要改造。”姑姑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通知,递过来,“房东前天拿来的,一个月内腾房,说是上面统一规划。”
小满展开纸看了一眼。通知上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章,附了一页规划图复印件,红笔圈出的范围正好把姑姑这个门面划在里面。她把纸折好放回收银台上。
“新地方找好了吗?”
“看了几家。”姑姑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又放下,“对面那条街有个铺面,面积差不多,租金翻了一倍。路口拐角那家便宜点,但位置太背,人流不行。”
小满没说话。她看着姑姑的侧脸,雨天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姑姑鬓角那一片白得有些扎眼。姑姑一向泼辣利索,小满从没见过她这么安静地算账。
“搬过去的话,”姑姑又把计算器拿起来,手指按得噼噼啪啪,“水电涨,房租涨,进货量不敢像现在这么大。每月算下来……”她没说完,把计算器屏幕转过去给小满看了一眼,立刻又转回来按了清零。
那个数字小满看见了。除去成本,余下的刚够姑姑一个人的基本开销。
“姑姑。”小满开口。
“嗯?”
“我的生活费你先别给了。”
姑姑的手停在计算器上,转过头来盯着小满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皮耷拉下来,法令纹在嘴角勒出两道深沟。小满继续说:“我攒了两千多,家教那边每个月还能进账,够用一阵。”
超市里安静得只剩冰柜的嗡鸣声。姑姑把计算器往台面上一搁,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攒什么攒,你一个高三学生攒钱干什么。”她顿了一下,把计算器又拿起来,这次按得比刚才还响,噼里啪啦像在跟谁较劲。小满看着她把一列数字加加减减,最后姑姑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结果说:“我给你算过了。搬新址以后我把烟酒柜台撤了,腾出地方摆两个货架做快递代收。现在这片的快递都放隔壁理发店,理发店嫌乱不肯收了。我接过来,一件收五毛,一天七八十件。加上老客户跟着走,每月能多卖八百块。够你的。”
小满想说什么,姑姑抬手制止了,弯腰从收银台底下拽出一个编织袋,开始往里面装货架上的牙膏肥皂。“别站着了,帮我把后头仓库那些整箱的先搬出来,重的放外面,轻的码里面。”
小满没再争。她挽起袖子进了后面小仓库,搬了十几箱洗衣液和卷纸出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搬完最后一趟,她站在店门口透气,看见对面理发店门口确实堆着一摞快递,老板娘正跟来取件的人说着什么,一脸不耐烦。小满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姑姑超市门口贴的那张微信收款码。
“姑姑,你微信群里有几个人?”
姑姑在里面应了一声:“什么群?”
“就平时来买东西的人,你有没有拉个群?”
姑姑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想了想:“之前有人让我建群,我嫌麻烦没弄。你要干嘛?”
小满打开手机应用商店,一边下载软件一边说:“我帮你弄社区团购。你这片小区老年人多,他们腿脚不方便,又不会用外卖平台。我建几个群,每天把特价的东西发进去,满二十块你骑电动车送一下,顺路的事。”
姑姑把纸箱放下,凑过来看小满的手机屏幕。“送?我哪有空送。”
“你早上八点前、下午五点后都在店里,那正好是老人买菜的时间。”小满手指划着屏幕注册账号,“我放学来帮你打包,你只管送。先拉两个群试试,人少的话一天也就十来单。”
姑姑没再反对,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看小满在手机上操作。小满先拉了一个群,把姑姑拉进去当群主,然后让姑姑把手机里存了号码的老顾客挨个发邀请。姑姑手指在屏幕上戳得费劲,小满手把手教她怎么复制链接、怎么发群公告。不到半小时,第一个群拉了六十多人。
“你那货架上还有多少鸡蛋?”小满问。
“十来板。”
“明天进点新鲜的,群里搞个特价,一板便宜两块钱,限购两板,满二十送货。”小满在备忘录里打字,“再找几个经常买米的阿姨当小区团长,她们帮忙在各自楼栋宣传,你每单给她们提成五毛。”
姑姑摘下老花镜,看着小满把这些事一件件理清楚,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脑子倒快。”
“跟你算账学的。”小满把手机还给姑姑,屏幕上三个群已经建好了,总人数一百出头。
姑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划着群消息看那些跳出来的“收到”“要两板”“帮我留一袋面粉”。她嘴角动了动,没说别的,转身又去封纸箱了,但小满注意到她封箱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些,胶带撕得短,不浪费。
那天晚上临走前,小满在店门口的白板上写了送货时间:上午七点半到八点,下午五点到六点半。姑姑在收银台后面数着零钱,头也没抬地说:“明天放学过来,教我怎么发群公告。那个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好。”
小满推车出来,老街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大截。她回头看了一眼超市,姑姑的身影在货架间弯着腰,正把散落的商品归位。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门口堆的纸箱在昏暗的光里像一道矮墙。小满骑上车,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水汽,她没有立刻走,单脚撑地停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刚建的那个群,姑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鸡蛋特价,要的接龙。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1”。
小满把手机揣进口袋,用力蹬了一下踏板。链条发出嘎吱一声,车蹿出去。她想着明天下午放学早点过来,把群公告的模板做好,再教姑姑用接龙功能。后座上姑姑上次绑的那块海绵垫还在,用一根旧鞋带系着,被雨淋湿了半边,摸上去凉凉的。
第十章 母亲的电话
那天夜里小满是被手机震醒的。她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妈”。凌晨两点零七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喉咙有些紧。“喂。”
电话那头很静,只有呼吸声,粗而重,像是刚跑完步。过了好几秒周萍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小满,还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小满说。她没问怎么了,听那声音就知道不对。
“朵朵住院了。”周萍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挪了个地方,背景里有隐约的走廊回音,“肺炎,高烧到四十度,挂了三天水。今天刚退烧。”
小满攥着手机坐起来,后背靠着墙,墙皮凉得她一哆嗦。“严重吗?”
“烧退了就没事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周萍顿了一下,“几天没怎么睡,你赵叔在医院陪着,我回来拿点东西换身衣服,等会儿还得过去。”
小满“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她和那个叫赵朵朵的妹妹只见过两面,满月酒那回孩子被抱出来在席间转了一圈,她伸手碰了碰那软乎乎的脸蛋,没敢用力。第二次是上个星期,周萍抱着孩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她放学经过,远远看了一眼就绕道走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小满以为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听见周萍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还带着那种熬夜之后特有的浊重。
“小满。”周萍忽然叫了她一声,语气变了,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你姑姑,是不是每个月给你钱。”
小满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嗯。”
“多少?”
“一千。”
那头彻底没声音了。小满盯着对面书桌上那摞复习资料,台灯没开,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旧伤。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十几下的时候,周萍说话了。
“你姑姑比我有本事。”
小满没接话。她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也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姑姑确实比周萍有本事,可这不是本事的问题,她心里知道,但说不出来。
“你把卡号给我,”周萍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刻意压着,“我下个月也给你转一点。”
“不用了。”小满回答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姑姑给的就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小满听见周萍似乎在翻什么东西,可能是钱包,也可能是包里的杂物。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轻得几乎被走廊的回音盖过去。
“你那件蓝色的棉袄呢,去年买的,天冷了记得穿。”
“穿着的。”
“行。”
“嗯。”
“那我挂了,还得去医院。”
“好。”
电话断了。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了几秒,然后暗下去。小满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马上躺回去。她坐在黑暗里,后背还靠着那面凉墙,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湿的。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通电话从头到尾说的全是钱,没一句问她成绩怎么样,没一句问她吃得好不好,连那件棉袄都是顺嘴带出来的。可她眼泪就是止不住,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闸口,又找不到具体是哪个位置在疼。
她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哭到一半觉得渴,摸黑下床倒水,暖瓶是空的,只好对着水龙头喝了两口凉水。龙头的水有一股铁锈味,呛得她咳了两声。她咳完站在水池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楼群,忽然笑了自己一下,觉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早上小满起来时眼睛肿了,用凉水敷了好一阵才勉强能看。姑姑的超市早上七点半开门,她六点五十到,帮着把特价鸡蛋的牌子挂出去,又把群里昨天的接龙名单打印出来贴在收银台旁边。姑姑看她一眼,问:“昨晚上没睡好?”
“做了个梦。”小满低头理货架。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姑姑没再问,从蒸锅里拿出两个包子塞给她。小满边吃边对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转账消息,来自周萍,三百元整,备注栏空着。转账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三分。
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姑姑在旁边理烟柜,回头瞥见她的表情,问:“谁啊?”
“我妈。”小满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姑姑看了一眼。
姑姑的手停在一个烟盒上,随即又继续码放,动作没变,但小满注意到她拿烟盒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收不收?”姑姑问。
小满想了想,点了收款。钱进了零钱通,数字从“三百”变成了一个更长的数,混在她之前攒的那些家教费里,看不出区别。
姑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收银机,哗啦啦倒出一把零钱开始数。硬币碰撞的声音很脆,在清晨空荡荡的超市里格外响。小满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货架上摆酱油,一瓶一瓶码整齐,标签朝外。
那天在学校她什么都没说。周雨桐问她早饭吃了没,她说吃了包子。周雨桐递过来一袋牛奶,她摆手不要,周雨桐硬塞进她课桌抽屉里,说:“你上次帮我改的英语作文,老师给了满分。”小满就没再推。
上数学课的时候她走神了两分钟,盯着黑板上的抛物线,脑子里却在想那三百块钱的事。加上这个月家教赚的四百八,加上姑姑转的一千,她手里的生活费其实已经超过原来母亲给的一千了。可她觉得这些钱放在一起有点不一样,姑姑那一千是厚的,实打实压在书包最里层;母亲这三百是薄的,像一片纸,轻飘飘地贴在最外面,风一吹就能跑。
中午她去食堂打了一份素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萍发来的消息,三个字:“收到了。”
小满回了一个“嗯”。
那头没再说话。
她吃完面把碗送到回收处,走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时看见花坛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她站住看了几秒,想起来去年秋天母亲也带她看过一次花展,那时候妹妹还没出生,母亲走路还快,说话还多。
小满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步子往教室走。下午还有两节物理连堂,错题本快用完了,得去文具店买一本新的。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背影很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像是在等人。小满脚步停了一下,心跳忽然快起来。但那人转过身,是隔壁班同学的妈妈,来送落在家里的作业本。小满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
她走进教室,把手机调成静音。周雨桐凑过来问:“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小满翻开课本,在错题本封面写了一行日期,“就是没睡好。”
周雨桐“哦”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撕开袋口。“请你吃。我妈昨天买了一大堆,我吃不完。”
小满捏了一片放进嘴里,番茄味的,脆得咔嚓响。她又捏了一片。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物理卷子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照得发白。小满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演起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压轴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和着教室里其他人翻书的动静,混成一种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再想那三百块钱的事。但她也知道,那笔钱她不会动,就放在那里,像一条刚刚开始松动的缝,光进不来多少,可风已经能穿过去了。
第十一章 模考三百名
一模成绩是周五下午出来的。
班主任把成绩条一张张发下来,走到小满桌边时顿了一下,手指在她那张纸上多按了半秒才松开。小满低着头,先看到的是排名栏:年级三百零七。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成绩条翻过来又翻回去。数字没变。语文一百一十八,英语一百二十六,数学八十九,理综一百七十三。总分五百零六。上次月考她还在年级前八十,再往前,年级前十是常事。
周雨桐在旁边小声问:“多少?”
小满把成绩条对折,塞进课本里。“没考好。”
“我也没考好。”周雨桐把自己的那张推过来,上面是年级四百多名,“数学太难了,最后两道大题我都没做完。你数学多少?”
“八十九。”
周雨桐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她知道小满以前数学从没低于过一百二十五。
下午第三节课,班主任把年级前五十和后两百名的学生分别叫到走廊谈话。小满属于后者。班主任姓陈,四十多岁,教数学,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今天却没绕弯子:“林小满,你这个成绩,按往年分数线,只能报普通二本。你高一进来是年级第三,现在三百名开外,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你自己应该清楚。”
小满站在走廊的白墙前,手指扣着校服袖口的线头。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她看见自己缩着肩膀,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这一个月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
“你底子好,现在离高考还有大半年,来得及。”陈老师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但你要是再这么垮下去,说什么都晚了。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没有困难。”小满说。
陈老师看了她几秒,点点头,让她回教室了。
她没有回教室。她顺着楼梯往下,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穿过花坛,走到操场西南角的看台上。看台水泥台阶冰凉,她坐下来,把成绩条从课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八十九分的数学卷子还在书包里,第三道大题一片空白,她当时完全没有思路,脑子里嗡嗡响,公式全都散成碎片。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生绕着跑道一圈圈地冲。远处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打篮球的喊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小满坐着没动,太阳从西边慢慢往下沉,把看台的影子拉长,盖住了她的脚。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六次。前两次是姑姑,中间三次是姑姑,最后一次是周雨桐发的消息:“你人呢?书包还在教室。”
她没回。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操场边的路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小满觉得自己的腿麻了,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一辆电动车从校门口方向骑过来,灯光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最后停在看台下面。姑姑林秀芳穿着超市里那件深蓝色围裙,外面罩了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她没摘头盔,抬头看着看台上的小满。
“六个电话,”姑姑说,“你一个都不接。”
小满没说话。
姑姑把电动车支好,爬上台阶,在小满旁边坐下来。看台的水泥面冰凉,姑姑伸手摸了一把小满的手背,什么也没说,把她冻僵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你吃饭了没有?”姑姑问。
小满摇头。
姑姑站起来,把小满也拽起来。“走吧,我车停在校门口。前面巷子里新开了一家砂锅粥,我昨天送啤酒路过看见了,闻着挺香。”
小满不想动,但姑姑的手劲儿大,把她从台阶上拖下来,一直拉到电动车后座。姑姑骑得慢,风灌进小满的领口,她把脸埋在姑姑后背的围裙带子上。围裙上有一股烟味和方便面料包的味道,是姑姑超市里的味儿。
砂锅粥的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坐了六成。姑姑要了一锅虾粥,一盘炒青菜,两个茶叶蛋。粥端上来的时候冒着大股白气,把面前的一切都熏模糊了。
“你爸当年高考前也有一阵子成绩掉得厉害。”姑姑拿勺子给小满盛粥,动作很稳,“他物理平时考九十多,那次模拟考了四十多分,回来把卷子撕了。你奶气得打了他一顿,他晚饭没吃就睡了。后来你爷爷去学校找了老师,才知道那阵子他跟班里一个同学闹矛盾,心思没在学习上。”
小满抬起头。
“后来他考上了师范,物理系。”姑姑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基因在这儿摆着,你怕什么。你爸能爬起来,你也能。”
小满用勺子搅着粥,虾仁切得碎碎的浮在米粒中间。“姑姑,你恨我妈吗?”
姑姑的勺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回碗里。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才开口:“不恨。她也不容易。”
“她把你侄女的生活费停了。”小满的声音很轻。
“你妈那个人,我心里有数。”姑姑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小满碗里,“我跟她吵是吵架,但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不认她。你记住,你妈十月怀胎生的你,你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扛了七年,就冲这个,轮不到别人说她不好。你姑姑我也不说她不好。”
小满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姑姑又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钱的事。钱我给你兜着,一千块不够你开口。你现在的坎儿是这一关怎么过。”
小满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抬起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姑姑把茶叶蛋剥了壳放在她碗里,“吃完我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小满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妹妹应该已经睡了。小满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
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家教群。她上周还挂着三份家教,周三、周五、周日各一次。她点开和其中一个家长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李阿姨,下周开始我周二不来了,周六上午可以吗?”想了想,她又把这条删了。
她打开备忘录,重新排时间表。周一到周五早上五点起床,背书到六点半,洗漱早饭,七点出门去学校。周三晚上不去家教了,把时间空出来整理一周的错题。周日下午去姑姑超市帮忙两小时,晚上回来做理综套卷。家教只留两份,一周两次,收入从八百降到五百左右,加上姑姑的一千,够用了。
列完时间表,她站起来把压在床垫下的错题本抽出来。前面几十页是高一高二的题,字迹工整,旁边用红笔标着考点和易错点。翻到最近十几页,字迹明显潦草了,有的题只写了答案,没有过程分析。她拿起红笔,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粗线,旁边写:“从头再过。”
台灯亮着,她把物理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展开铺平。八十九分那一张,第三道大题空白处被老师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打了问号。小满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写公式,一步接一步地推。
隔壁房间传来妹妹赵朵朵断断续续的哭声,又很快被母亲轻声哄住了。小满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混在一起。
凌晨五点她会起来背书。现在十一点刚过,夜还长,但小满觉得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找着一个头了。她把推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对了一遍,对了。她合上卷子,用红笔在错题本新的一页顶上写了三个字:来得及。
第十二章 继父住院
赵建国出事那天是周三下午。小满正在教室做英语完形填空,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三下。她没看,一直到晚自习结束,打开手机才看见母亲发来的两条消息和一条语音。
“你赵叔追尾了,在县医院。”
“腿骨折,人没事。”
语音点开,背景里是妹妹的哭声和母亲跟人说话的杂乱声响。母亲的声音哑着,像是哭过,又像是喊过很多人之后的那种干涩。
小满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她没去医院。那天晚上她在出租车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让司机拐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医院。县医院骨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摆着加床,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赵建国住在靠窗的床位,右腿打了石膏吊在架子上,左手挂着点滴,整个人缩在白色被子里,比小满记忆里瘦了一圈。他平时跑车晒得黑红的脸,这会儿躺在白枕头白被单中间,显得灰扑扑的,像褪了色。
母亲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包饼干。她看见小满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
“你来了。”母亲说。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小满把书包放在床尾,叫了一声赵叔。赵建国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小满来了。”他说。嗓子有点哑,带着痰音。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母亲去走廊尽头打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杯,递给小满。小满接过来,温的。
“医生怎么说?”小满问。
“小腿胫骨骨折,做了内固定,至少要养三个月。”母亲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三个月不能出车。”
三个月。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赵建国跑长途车一个月能拿六千多,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净收入大概四千出头。三个月不出车,家里直接少了一万二。
她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赵建国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家里对不住你。”
病房里有人在看手机外放视频,有人在跟家属低声说话,隔壁床的老头在咳嗽。但这些声音好像一下子都被隔远了。小满捏着纸杯,杯壁上传来的温度让她的指尖有点发麻。
“没事。”她说。
赵建国没再说话,偏过头去看窗外。母亲站在床尾叠一件外套,叠了两遍又拆开重来。小满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没戴戒指,赵建国给她买的那枚金戒指不见了。她没问。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小满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买什么东西。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给家教群的李阿姨发了消息:“李阿姨,这周日下午我可以加一节课,一小时还是一百二。您方便吗?”
李阿姨很快回了:“可以啊,那你周六下午也来吧,孩子最近正好要补函数。”
小满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了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开始重新算账。家教从一周两次恢复到一周三次,每次一百二,一个月下来能拿到一千四左右。姑姑那边的一千照收,学校的饭钱和日常开销控制在六百以内。剩下的钱,她打算存起来。高考后的路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她不想再开口跟任何人要。
她没有把这个打算告诉姑姑,也没有告诉母亲。存钱的地方是她床垫底下那个旧信封,里面已经有两百块,是上个月省下来的。她决定每周存两百,到高考前能存到三千多。
车子经过老街,小满透过车窗看见姑姑超市的门还开着,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灯亮着。她没有下车。
赵建国住院的消息在亲戚之间传得很快。第三天傍晚,姑姑给小满打了电话。
“你赵叔啥情况?”
小满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姑姑哼了一声,没评价。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店里有两箱牛奶快到期了,还有一箱鸡蛋,你啥时候有空过来拿一趟,给他们送过去。”
小满顿了顿。“姑姑——”
“别多想。”姑姑打断她,“给朵朵的。那孩子才几个月,奶粉有啥喝啥,但总不能亏着。”
周五下午小满去了姑姑超市。两箱牛奶都是纯牛奶,日期还有两个月,鸡蛋是姑姑一早去批发市场挑的,装在一个泡沫箱里。姑姑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张便签纸,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折好,用透明胶带贴在泡沫箱盖子上。
“给朵朵的。”小满念出来。
“嗯。”姑姑低头算账,没看她,“你送过去就行,别多话。”
小满一手拎牛奶,一手抱泡沫箱,坐公交去了赵建国老家。赵建国出院后被接回乡下的老宅养伤,母亲带着妹妹也住过去。院子里晾着一排尿布和几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那些小衣服在绳子上晃来晃去。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小满手里抱的东西,站在门槛上没动。
“姑姑让带给朵朵的。”小满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小方桌上。牛奶放稳,泡沫箱搁好,那张便签纸正对着母亲。
母亲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拿起纸条,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院子里有只母鸡咕咕叫着走过,远处谁家的狗在叫。
小满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但小满看见了。
“替我谢谢你姑姑。”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小满应了一声。
她没进屋,也没去看赵建国。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树荫落在她肩膀上,凉凉的。妹妹在屋里哭了,母亲转身进去,门帘晃了一下又垂下来。
小满回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转账通知。母亲转来五百块,附言还是那四个字:“买点吃的。”
这一次小满没有犹豫,直接收了。她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仰起头。天很蓝,有几片云慢悠悠地移,公交车不来,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她打开备忘录,在时间表最下面加了一行:周六下午家教两小时,周日多接一节课。存钱的数字从两百改成了四百。
然后她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东西送到了。妈说谢谢你。”
姑姑秒回了一个“哦”字。
小满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她收起手机,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经过学校门口,她看见教学楼里的灯亮着,高三教室在三楼,窗户开着,有人趴在栏杆上吹风。
她收回目光,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周日的复习计划:上午理综错题,下午家教,晚上英语完形加阅读。写完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拉成细细的线。
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车门口。手机又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点开,上面写着:林小满同学你好,我是隔壁班王老师介绍的,我家孩子高二,想找数学家教,你还有时间吗?
她站在车门台阶上,身后有人等着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满侧身让到一边,快速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有的。
然后她下车,走进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是一条直路,通往她住的那栋老楼。她走得不快不慢,书包里装着今天的卷子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错题本,沉甸甸的,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
第十三章 姑姑的存折
星期六下午,小满在姑姑的超市帮忙上完货,把空纸箱一个个拆开压平,码在门口等着收废品的来拉。姑姑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朝她扬了扬下巴。
“进来,后头说个事。”
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姑姑穿过货架之间的窄道,掀开布帘子进了后面那间小仓库。仓库不到十个平方,四面堆着米面粮油,空气里有股干货和纸皮混合的味道。一盏日光灯管挂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细响,光线发白,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姑姑搬开两箱方便面,从最里面拽出一个铁皮盒子。那盒子小满见过,是姑姑放账本和零钱用的,盒盖上有几道划痕,边角生了锈。姑姑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在一摞单据和零钞底下摸了一会儿,抽出一个存折来。
存折是深绿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印着某家银行的名字,字都模糊了。姑姑把存折递过来,小满没接,低头看了一眼。
“拿着。”姑姑说。
小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的开户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那一栏写着姑姑的名字。往后翻,每一页都差不多:每个月存两百,偶尔有几个月存三百,也有两个月空的,估计是那阵子手头紧。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到最后一笔记录,余额写着两万三千六百块。
“这是…”小满抬起头。
“给你存的。”姑姑靠在米袋子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从你上高一那年开始,每个月往里搁点。本来想存够三万再跟你说,但你现在要高考了,上大学要花钱,先给你。”
小满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按在存折边缘上,指节发白。两万三千六百块,每个月两百,存了三年。她姑的超市不大,卖烟酒饮料和日用杂货,一个月净利润也就两千出头。这两百块钱,是姑姑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姑,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姑姑的语气像在说今天进什么货,“你上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六千多,生活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一千五。你妈那边肯定拿不出,你后爸家里现在那个情况,你不指望他们。这钱就是给你上学的。”
“我可以自己挣。”小满把存折往回递,“我攒了快三千了,家教一个月能挣八百,暑假不休息,两个月也有…”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姑姑没接,反而把铁皮盒往旁边一推,“听着,这钱给你,不是生活费,是上大学的钱。我要是死了,这就是你的。我要是活着,你毕业了挣钱了还我。有借有还,你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小满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姑姑的脸。日光灯下姑姑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有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姑姑今年五十了,一个人过,守着这间小超市,每天六点开门十点关门,全年除了春节歇三天,其余时间都在那个收银台后面站着。
“你爸走的时候,”姑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在医院走廊里站着,他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就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妈那时候已经垮了,家里就剩我能顶着。他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
小满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姑姑从铁皮盒最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张照片,边角卷了,相纸泛着黄。她递给小满。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手插在裤兜里,咧嘴笑。阳光打在他脸上,五官跟小满有七八分像,尤其是鼻梁和嘴角。小满见过这张照片,在姑姑家客厅的相框里,但那是张小尺寸的翻印,原版她第一次见。
“你爸年轻时候。”姑姑说,“那时候他在厂里上班,刚认识你妈,天天骑个二八大杠去接她。这照片还是我给他们拍的,用的胶卷,洗出来就这么一张。”
小满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照片边缘,怕留下指纹。
“他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你大概也不记得多少了。”姑姑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夹进存折里,合上,又递过来,“拿着。想他的时候看看。”
这一次小满没有推,她把存折握在手里,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深绿色的封皮上,洇开一小块暗渍。她低头去擦,越擦越花,肩膀抖得厉害。
姑姑没动,就那么靠在米袋子上看着她,也没说别哭之类的话。等小满哭了一小会儿,姑姑才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
“行了。”
小满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姑姑。
“姑,你为什么不结婚?”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小时候不懂,大了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来没当面问过。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橡皮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年轻时候挑,这个看不上那个不行。后来跟你姑父处了两年,快结婚了他家里嫌我脾气大,黄了。再后来你表哥来了,我带着他,谁愿意娶个带拖油瓶的。等你表哥大了,出去打工了,我想着总算轻松了,结果他…”姑姑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往下说。
表哥的事小满知道。五年前在南方工地出事,人没救回来。姑姑去了一趟,回来以后瘦了二十斤,超市关了半个月的门。那之后姑姑再没提过表哥,客厅里连张照片都没摆。
“后来就不想了。”姑姑把话接完,“一个人过挺好,没人管我几点睡几点起,挣多挣少先紧着自己花。你来了还有个说话的。”
小满攥着存折,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不够。
仓库外面有人喊买东西,姑姑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在里面坐会儿吧,不着急出来。”
她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穿过货架,接着是收银机“叮”的一声。
小满一个人坐在米袋子上,把存折翻开又看了一遍。每一笔两百块,从她高一那个九月开始,到她高三的四月结束。三十二笔,中间空了四个月,大概是春节前后进货压了资金,姑姑手头紧。她忽然想起来,那几个月姑姑喊她来吃饭的次数特别多,每次都说“菜买多了吃不完”。现在想来,是因为那几个月没能往存折里存钱,姑姑心里过意不去,就用别的方式补。
她把存折小心地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又把父亲的照片夹进错题本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她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然后掀开帘子走出去。
姑姑在收银台后面给人找零,看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走的时候把门口那箱矿泉水搬进来摆上。”
“知道了。”小满挽起袖子。
她搬完水,又理了一遍货架,把快过期的牛奶挑出来放到最外面。姑姑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偶尔喊一声“那个放高一点”或者“饼干摆整齐”。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存折的事,好像刚才在小仓库里的那半小时根本不存在。
傍晚的时候小满收拾书包要走。姑姑从收银台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和一袋面包。
“拿回去当早饭,别又不吃。”
“嗯。”
小满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姑姑一眼。姑姑正低头算账,按计算器的声音嗒嗒响。日光灯照在她花白的头顶上,影子投在身后的烟酒柜上,有些佝偻。
“姑。”
“嗯?”
“等我挣钱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买件新衣服。”
姑姑头没抬,嘴角动了一下:“先把你那几本书念好再说。”
小满推开门。外面天还亮着,暮春的风带着暖意,路边的槐树结了花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她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书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存折、照片,还有姑姑给的面包和酸奶。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目标,六百二十五分。
写完她看了看,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晚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撩,她抬手拨开。前面的路被夕阳照得发亮,公交车刚好进站,她跑了两步,刷卡上车。
这一次她没有靠窗坐,而是坐在后排,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开起来,窗外的店铺和树往后退,她低头看着书包拉链上那个存折露出来的绿色一角,忽然想起姑姑说“你毕业了还我”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很随意,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托付了出去。
她决定高考完就去找份工。家教也好,超市理货也好,先把自己养住。姑姑的这笔钱,她要用在刀刃上,一分都不乱花。
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她下车,走进小区,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台阶上斑驳的水磨石地面。
推开家门,母亲在厨房炒菜,妹妹在客厅地垫上爬。母亲扭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小满叫了声妈,把书包拎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把存折从书包里取出来,夹进那本父亲留下的旧字典里。字典放在书架最上层,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做完这些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理综错题本。前面几页已经写满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对钩。然后拿起笔,低头做题。
客厅里传来妹妹咿咿呀呀的声音,母亲在轻声哄。隔着门,声音模模糊糊的。小满没有分心,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往下算。
台灯的光聚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第十四章 母亲的坦白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妹妹平时这个点应该在客厅地垫上玩,今天却不见人影。厨房灶台是凉的,抽油烟机没开,往常那股油烟味也没了。小满换鞋的动作慢下来,书包搁在鞋柜上,又叫了一声妈。
没人应。
她往自己房间走,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推开门,母亲坐在她床沿上,背对着门口。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相册,棕色人造革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认出那是小时候家里那本,父亲在的时候,相片一张一张插在透明塑料膜里。
母亲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拇指盖住了相片上半截。听见动静,母亲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照片往相册里塞。动作太急,塑料膜卡住了角,她用力一扯,相片折出一道印子。
“妈?”
“回来拿准考证的吧。”母亲声音发哑,像嗓子里含了什么东西,“在抽屉里,我收好了。”
她没有去抽屉那儿,站在原地。母亲的侧脸在台灯光线里显出一道很深的法令纹,眼窝凹下去,红红的,眼眶湿润。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几缕,别在耳后,有些乱。
“您翻相册干什么。”
母亲没答,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那张照片。小满走近一步,看清了——那是父亲抱着她,在老家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拍的。父亲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瘦,但笑得露出一排牙。她大概三四岁,扎两个小辫,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化了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爸那时候已经查出来了。”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自己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
小满停住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走针的声音。
“查出来到走,一年零四个月。住院、化疗、吃药。”母亲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九八年七月,小满三岁半。字迹已经洇得有些模糊。母亲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字,继续说,“家里的钱花光了。你姑姑那边凑了两万,你姥爷拿了五千,剩下的,全是我借的。”
她终于抬头看小满。眼睛红透了,但没有泪掉下来。
“你爸走的时候,外头欠八万三。”
小满觉得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书桌边,指节按在桌沿上,发白。八万三——十年前。那时候家里住的是纺织厂的老宿舍,两间平房,下雨天屋顶漏水,用脸盆接着。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八百块。
“后来我换了好几个地方干活。服装厂倒了,去饭店洗碗,去超市理货,去家政公司做钟点工。”母亲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在说别人的事,“每个月还一点,有时候五百,有时候八百。剩下一百多块钱,够咱俩吃饭。”
小满想起来了。小学那几年,她和母亲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屋里,灶台在门口,晚上睡觉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把菜夹到她碗里,说自己“在饭店吃过了”。
“再婚的时候,赵建国不知道这事。”母亲把相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我没告诉他。我怕他嫌我拖累。你姑姑也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当年也不会同意我带着你改嫁——她本来就不赞成。”
这话不假。小满记得姑姑当年反对得很激烈,站在家门口,指着母亲的鼻子说“你带着孩子去给人当后妈,图什么”。母亲当时没回嘴,只低着头收拾行李。这些年姑姑和母亲不对付,根子就在这里。
“你妹妹出生以后,家里开销一下子大了。”母亲把相册放到一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赵建国的工资要还房贷,奶粉尿布都是我出。你那每月一千的生活费,我拿不出来了。是真拿不出来。”
她说“真”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上个月,”母亲顿了一下,喉咙滚动,“最后一笔还了。四千二。还完那天,我在银行门口坐了一个钟头,站不起来。腿是软的。”
小满看着母亲的手指,关节粗大,骨节往外凸,指腹上有厚茧,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这双手小时候给她梳过头、系过鞋带、包过书皮。后来这双手抱妹妹,洗奶瓶,做家务,很少再碰她。
“您为什么不早说。”小满听见自己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一个孩子,知道了只能跟着愁。你爸治病那会儿,你才三岁半,什么都不懂。后来大一点了,我想过告诉你,又觉得……你知道了,心里会有负担。你姑姑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藏不住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闹。我不想闹。这债是我借的,我自己还。”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小满:“你姑姑骂我,说我不配当妈,我不冤。我确实没照顾好你。但我这十年,没有一天睡得好。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就是那笔债,还差多少,下个月能不能凑上。你姑姑给你生活费,我松了一大口气,真的。至少你不用跟我一样,每天算钱过日子。”
小满没有接话。她坐到母亲旁边,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母亲身上有股淡淡的膏药味,贴肩膀用的,这些天妹妹生病,她抱得多,肩周炎又犯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伸手到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布很旧,褪色了,边角磨得起毛,但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布包放在小满手里。
小满翻开。里面是一对耳钉,很小,梅花形状,金子的颜色很亮,像是刚打的。她认出来了——妹妹满月的时候,母亲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对金锁片,准备给妹妹戴着拍照。后来没见妹妹戴过,她以为收起来了。
“那对锁片我拿去重新打了。”母亲说,目光落在耳钉上,“打了一对耳钉,你一副。你高考那天戴上。”
小满把红布包合拢,攥在手里。耳钉的棱角隔着布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妈。”
“嗯。”
“您这十年,每个月还多少。”
“看情况。最少的时候三百,最多的时候一千五。有一年冬天在澡堂子给人搓背,手泡烂了,挣得多些。”
小满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红布包上的褶皱。母亲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成绩这么好,不知道多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但她忍住了,只把红布包揣进口袋。母亲坐在旁边,肩膀微微塌着,小满的肩膀挨过去,贴在一起。谁也没靠谁,只是两个肩膀碰着,隔着薄薄的衣服互相传着温度。
客厅里传来妹妹睡醒的哼唧声。母亲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准考证在书桌左边抽屉,蓝色文件袋里。”她没回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别再说随便。”
小满嗯了一声。母亲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小满看见母亲的背比记忆中弯了很多,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是这些年在外面干活落下的毛病。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拉开左边抽屉,从蓝色文件袋里抽出准考证。上面印着她的照片,马尾辫,白衬衫,表情很认真,嘴角微微抿着。她看了几秒,把准考证和红布包并排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理综错题本摊在桌上,还是昨晚翻到的那一页。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她坐下来,拿起笔,发现笔尖已经干了,在草稿纸上划不出墨。她拧开笔杆,换了根笔芯,重新低头做题。
客厅里妹妹的哭声断断续续,母亲在轻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真切。小满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行行算式。台灯的光聚在桌面上,红布包搁在左手边,金耳钉的棱角从布里透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不甚分明,但搁在那里,稳稳的。
第十五章 六月的考场
高考前一天晚上,小满把所有东西摊在桌上: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中性笔、一支涂卡铅笔、橡皮、直尺。红布包放在最上面,她解开系带,一对金耳钉躺在里面,小小的,桃心形状,打磨得圆润光滑。母亲打这对耳钉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不知道,也没问。她拿起一只对着台灯看,光从耳钉边缘透过去,有点晃眼。
她从来没打过耳洞。
把耳钉放回红布包,系好,塞进铅笔盒的夹层。姑姑给的那只同样大小的耳钉也在里面,银色的,两对耳钉并排躺着,隔着一层薄布。铅笔盒扣上,咔嚓一响。
高考第一天,小满六点就醒了。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煮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还有一小碗切好的苹果。小满坐下来吃,母亲站在旁边,把她的准考证又检查了一遍。
“笔都带齐了?”
“齐了。”
“水杯呢?”
“不让带进考场。”
母亲哦了一声,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说话。小满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站起来,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布,是那种老式的、有点褪色的红棉布,叠成小方块,塞进她手心里。
“你爸以前系在腰上的。”母亲声音低低的,“他走那年我从衣服上剪下来的。你揣兜里。”
小满攥了攥,布料柔软温热,带着母亲体温。她放进右侧口袋,左边口袋是铅笔盒,两样东西分量都很轻,但坠着衣服往下沉了沉。
“我走了。”
“嗯。”母亲站在门口,没像别的家长那样说“好好考”或者“别紧张”,只是扶着门框看着她。小满下了几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头发被楼道穿堂风吹得有些乱。
考场设在市三中,离小满家四站公交。她没让任何人送,自己坐车过去。校门口已经围满了家长,有的举着向日葵,有的穿着红旗袍。小满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考场指示牌,站在队伍里等进场。口袋里的红布和铅笔盒贴着大腿两侧,她把手插进兜里,左手摸到铅笔盒冰凉的金属壳,右手摸到红布的柔软。
进场铃响,队伍往前移动。她把手机交给送考老师,走过安检门,金属探测仪扫过口袋时嘀嘀响了两声。监考老师让她掏出来看看。她把红布包和铅笔盒都放在桌上,老师翻了翻,红布里包着硬硬的东西,打开是个红布小包,再打开是耳钉。老师愣了一下,挥挥手让她进去。
小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铅笔盒放桌角,红布包放在试卷旁边。考场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断续的蝉鸣。她拆开试卷袋,填好姓名考号,翻到第一页。
语文题不难。她答得很快,作文写的是“传承”,她写了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刨子,写了母亲十年还债的沉默,写了姑姑超市里那些搬来搬去的纸箱。她没有写具体的人名,只写“我的家人”。写完还剩二十五分钟,她检查了两遍,然后搁下笔,左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红布包。布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迹,大概是汗浸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没去辨认。
下午数学,小满答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卡了一下。题目长,图形复杂,但她记得类似的模型,在错题本上抄过三遍。她深呼吸了一下,在草稿纸上重新画辅助线,两个条件一联立,角度就出来了。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手没抖。
第二天理综。物理大题第一问就上了难度,她跳过,先把化学生物的选择题做完,又回头啃物理。第二问需要确定一个临界条件,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五种可能的情况,逐一排除,剩下那一种在第五步时和已知量对上了。她轻轻吐了口气,在答题卡上填完最后一行。
英语是最后一门。听力部分教室里的喇叭有些杂音,但她平时练得多,关键词都抓住了。阅读做完还剩十分钟,她没改答案,只把涂卡部分重新核对了一遍。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烈。
校门口涌着人群,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有喊孩子的,有找同学的,有拍照的。小满背着书包往外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姑姑站在左边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胳膊抬得高高的,生怕她看不见。母亲站在右边铁栏杆旁边,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两个人隔着大约三米远,槐树的树荫把姑姑罩住,母亲站在太阳底下。她们谁也没看谁,眼睛都朝着校门口一个方向。
小满走过去,先到姑姑面前。姑姑一把把矿泉水塞给她:“热坏了吧,快喝,冰的——你摸摸,还有点凉。”小满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然后转身,面向母亲。
母亲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想笑一下。小满走过去,伸手拉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粗,掌心和指节上都是茧,湿热湿热的,小满攥住的时候感觉母亲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她。
三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姑姑走过来,把手里的遮阳伞撑开,举到母亲头顶,说了一句:“走吧,我请吃饭。”
母亲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但清楚:“我请。”
姑姑愣了一下,伞柄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笑了:“行,你请。”
饭馆就在学校旁边,一家不大的家常菜馆,姑姑熟门熟路地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菜上来的时候,姑姑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母亲碗里,像是随口一问:“朵朵还好吧。”
母亲点点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好多了,能翻身了。”
姑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小满低头扒饭,碗里米饭一粒一粒的,白得发亮。她忽然想起一年前满月酒那天,她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收盘子收到最后,厨房里只剩一盆汤底和半盘凉菜,她蹲在灶台边扒了几口冷饭。那天她没吃饱,也没上桌。
现在她坐在这儿了。面前的碗是满的,汤是热的,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得人犯困。姑姑和母亲没有再对话,但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三米缩到了半米,胳膊肘几乎要碰到一起。
成绩出来那天,小满在姑姑的超市里对账。手机响了一声,是班主任发的链接。她点开,输了准考证号,页面转了一圈,跳出一个数字。
总分:625。
语文128,数学131,英语136,理综230。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姑姑。姑姑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把旁边买盐的大爷吓了一跳:“625!小妹你看——625!”
小满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母亲。母亲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小满说:“妈,成绩出来了。”母亲停了两秒,声音有点紧:“多少?”小满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了一句:“好。”就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断。
小满报的是省城师范大学,第一志愿汉语言文学。分数线往年都在六百一十分左右,625够得着。姑姑后来拿着那本存折去了银行,把到期的两万三千块转成了活期。她没说钱够不够,只是让小满放心填志愿。
那天晚上小满在姑姑超市后面的小仓库里对账,台灯照着账本,姑姑在旁边剥豆子。小满写了几行,忽然说:“姑,那对耳钉——我妈给的,您给的那只,我高考三天都带着。”
姑姑剥豆子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带着就对了。”
“您那只和我妈那只,花纹是一样的。”
姑姑把一颗剥好的豆子丢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一声响。“你爸以前给我和你妈一人打了一只银戒指,后来你妈那只卖了,我那只还在。样式本来是一对。”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妈拿金锁片去打耳钉,找的是当年给你爸打戒指的那个匠人。那个老师傅还在,铺子还在老街上。”
小满没有再问。她合上账本,把红布包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来,放在掌心。两对耳钉隔着一层布,一枚金色,一枚银色,花纹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红布包系好,重新塞回铅笔盒夹层。铅笔盒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第十六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初到的,快递员打电话时小满正在姑姑超市里码货。她手上还沾着纸箱的灰,签收时笔尖在单子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姑姑从收银台后面绕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印的校徽,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汽水,一瓶塞给小满,一瓶自己拧开,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就着下午的太阳喝完了。
那瓶汽水是小满喝过最甜的一口。
去省城报到定在八月三十号。姑姑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好像要走的是她。她把超市的事托给了隔壁理发店老板娘照看,又去银行取了一万二,用旧报纸包着塞在随身布包里。小满说不用带现金,现在都手机支付,姑姑说学费住宿费要交到窗口的,现金踏实。
出发那天早上,小满背着书包下楼,母亲站在单元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小满叫了声“妈”。母亲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两包饼干、一袋红枣、六个卤鸡蛋。她说:“路上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小满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母亲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走吧,别误了车。”
小满上了姑姑的三轮车,回头看时,母亲还站在原地,手搭在额前挡光,身影越来越小。
长途大巴四个小时。姑姑靠着车窗打瞌睡,小满看着窗外的高速路牌,手里攥着那个装卤鸡蛋的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
到学校办完手续,窗口里的收费老师报出金额时,小满从书包里取出那本存折的转账凭证和姑姑给的现金。姑姑站在旁边,扫码付了住宿费,然后从布包里掏出那沓用报纸包着的钱,一张张数给窗口。小满想拦,姑姑用眼神把她钉在原地。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帘是浅绿色的。姑姑帮她把床铺好,又去学校超市买了脸盆、衣架和一把锁。她蹲下来帮小满把柜子锁好,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小满要送她去车站,姑姑摆手:“你收拾你的,我认得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是超市装薄荷糖的那种。她说:“这个月超市流水还行,给你放了两千,先用着。”小满推回去,姑姑脸一沉:“拿着。挣钱是你以后的事,现在你只管念书。”
小满收下了。
姑姑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走廊上偶尔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有人向她卡里转了五千元。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母亲,就两个字:“够不。”
小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铅笔盒夹层,把那对耳钉取出来。金的那只花纹是忍冬,银的那只也是,叶片的走向刚好相反,像面对面生长的两根藤。她戴好耳钉,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等正式上课再戴吧,她想。
第二天傍晚,她给姑姑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有人在问价,姑姑嗓门很大:“两块五一斤,自己挑。”然后才对着话筒说:“小妹啊,到了?宿舍几个人?饭吃得惯不?”
小满一一答了。姑姑说今天刚把超市新招牌挂上去,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圈,“隔壁理发店老板娘说我这个位置好,过路的人多,这两天流水涨了两成。”小满说那挺好的。姑姑又说:“你寒假回来帮我做做那个什么团购,我搞不懂手机上的那些,隔壁老赵家的孩子帮他爸弄了,生意好得很。”
小满笑了:“行,我回去帮你弄。”
姑姑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先学好你的。别老想着回来,学校里有事就多问问老师。钱不够跟姑说,听见没?”
小满说听见了。挂电话前,姑姑忽然叫了她一声:“小妹。”
“嗯?”
“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
小满握着手机没出声。姑姑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电话里传来收银机抽屉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有姑姑招呼客人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然后电话挂断了。
小满站在宿舍阳台上,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一路响到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远处食堂的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铺在草地上。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数着零钱去食堂打素面的自己,那个在家长会门口站了一整晚的自己,那个在姑姑超市后面仓库里对账到深夜的自己。那些日子隔得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把铅笔盒拿过来,打开夹层,把那对耳钉重新拿出来戴上。银的戴左耳,金的戴右耳,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觉得还行。
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对话框。备注一开始是“妈”,后来母亲停了生活费那阵,她赌气改成了全名——她甚至忘了什么时候改回来的,只记得有次母亲半夜打电话说朵朵发烧,她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周萍”两个字愣了好几秒才接。后来有一天翻通讯录,看到那个名字,心里堵得慌,就改回了“妈”。现在她点开备注栏,把“妈”改成了“妈妈”。
多一个字而已。
她锁了手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隔壁宿舍有人放歌,旋律听不太清,间或传出笑声。楼下小卖部的灯箱亮了,白底红字,写着“超市”两个字。她想起姑姑挂的那个新招牌,应该也是这样的白底红字吧。
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陆续回来了,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说了声好,把手机和钥匙塞进兜里。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晾衣架,姑姑买的那把锁还挂在柜门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锁面上,亮亮的。
她跟着室友往楼下走。楼梯间里有人在说笑,声音混着脚步声往下淌。小满走在其中,忽然觉得背包里那个装卤鸡蛋的塑料袋应该还留着,明天可以拿它来装垃圾。还有那六个卤鸡蛋的蛋壳,她今天中午剥的时候特意留着了,打算明天泡水浇楼下那棵桂花树。
母亲大概不会知道这些小事。姑姑也不会。但这些小事堆在一起,日子就往前走了。
走到楼门口时,一阵风吹过来,右耳的银耳钉晃了晃,蹭到脖颈,凉凉的。小满伸手摸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室友,往食堂方向去了。
开学第三天,小满在食堂接到姑姑的电话。姑姑说刚从银行出来,存折里剩的钱够用到明年,让她别省,该吃吃该买买。小满嗯嗯应着,问招牌挂上以后生意怎样。姑姑笑了一声,说还行,就是挂招牌那天梯子没踩稳,把腰抻了一下,贴了两天膏药,不碍事。小满听得心里一紧,说那你别爬高,等寒假我回去帮你弄团购,把附近几个小区拉个群,省得你一个人扛。姑姑说你先学好你的,这些事我慢慢来。挂电话前姑姑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说,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小满握着手机没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餐盘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她嗓子眼那点发紧。她想起父亲走那年自己才八岁,记忆里他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油蹭了一手,回头冲她笑。后来继父来了,再后来有了朵朵,母亲把心思都挪到了那边。姑姑从来没提过父亲,偶尔说漏一次,又赶紧岔开。今天这句话,小满听得出分量。她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梧桐叶子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响。她给姑姑回了个消息:你腰不好就别搬重箱子,等我回去。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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