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光锃亮的肉块在砂锅里微微颤动。周明远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肥而不腻,是他最拿手的做法。二十二年了,每个周末他都会做这道菜,从最初岳父嫌他“连酱油都分不清”,到现在女儿说他做的比外面馆子还香。
“爸,你这红烧肉绝了!”女儿周雨桐又添了一碗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周明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今年四十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二十二年前从苏北农村来上海打工,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家的独生女李慧敏。李家条件不错,在普陀区有套老房子,但李慧敏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招女婿是为了撑门面。周明远老实肯干,没要彩礼,住进了李家,连户口都迁了过来。
“入赘”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二十二年。
李慧敏比他大两岁,在街道办工作,性格强势。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周明远在汽修厂从学徒干到技师,每个月工资准时上交,自己只留几百块烟钱。连女儿都随了母姓,叫李雨桐——前几年她自己嫌“李雨桐”不好听,偷偷改成了周雨桐,为这事李慧敏还跟他吵了一架。
“你一个上门女婿,还想让女儿跟你姓?要不要脸?”
这话他听了二十二年,从最初的刺痛到后来的麻木。岳母在世时对他还算客气,总说“明远辛苦了”,三年前岳母走了,这个家就彻底成了李慧敏的天下。
拆迁的消息是去年夏天传来的。普陀区这片老房子列入了旧改范围,李家这套不到六十平的老公房,能分到两套安置房加一笔补偿款。那段时间李慧敏天天算账,笑得合不拢嘴。周明远也跟着高兴,想着女儿马上大学毕业,以后结婚有房子了。
直到那天晚上,李慧敏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拍在他面前。
“签了吧。”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甲油是刚涂的,鲜红色,“拆迁的事跟你没关系,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户口本上你是户主又怎样?当年迁进来的时候可没说要分你一份。”
周明远愣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慧敏,咱俩结婚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怎么了?”李慧敏打断他,声音尖利起来,“你吃我的住我的,工资那点钱够干什么?雨桐从小到大的学费、补习班,哪样不是我妈贴补的?现在拆迁了你想分钱?门都没有。”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他这些年修车挣的钱都交给她了,想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全家做早饭,想说他照顾岳母到最后那段时间,端屎端尿从没抱怨过。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李慧敏眼里的嫌弃,那种嫌弃太熟悉了,从他第一天走进这个家门就有。
“我不签。”他听见自己说。
李慧敏冷笑一声:“不签?那你去法院告我啊。我告诉你周明远,拆迁办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安置房写的是我和雨桐的名字,补偿款也打到我卡上。你一个外来户,拿什么跟我争?”
周明远这才明白,她早就计划好了。二十二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李慧敏开始变本加厉。她把周明远的衣服从衣柜里扔出来,堆在客厅角落。不做他的饭,不跟他说一句话,连厕所都锁着不让用,说“外人用不惯”。周明远每天下班回来,就缩在那堆衣服旁边的沙发上,像个被遗弃的物件。
只有周雨桐还跟他说话。女儿在华东师大读大四,平时住校,周末回来。她察觉到家里的异样,追问了好几次,周明远都摇头说没事。他不想让女儿为难。
直到那个周六晚上,周雨桐提前回家,一进门就看见父亲蹲在阳台上吃泡面。客厅里李慧敏正跟几个姐妹视频,声音很大:“……那个乡下人还想分房子,做梦呢!我早就想好了,等拆迁款下来就跟他离,一分钱都不给……”
周雨桐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妈,你说什么?”
李慧敏慌忙挂了视频:“雨桐,你怎么回来了……”
周雨桐没理她,走到阳台把周明远拉起来。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想起小时候发烧,爸爸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去医院;想起初中被同学欺负,爸爸去学校找老师理论,被人家家长推倒在地上;想起高考那天,爸爸请了假在考场外站了三个小时,手里攥着瓶矿泉水。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远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大人的事,你小孩别管……”
“我二十二了!”周雨桐吼了一声,转身走进客厅,盯着李慧敏。
“妈,我问你,这套房子拆迁,爸有没有份?”
李慧敏脸色变了变:“你小孩子懂什么?这房子是外公外婆的……”
“外公去世的时候,爸照顾了三年。外婆瘫痪在床五年,爸每天给她翻身擦背,连护工都请不起的时候,是谁半夜起来换尿布?”周雨桐的声音在发抖,“你那时候在干嘛?你在打麻将。”
李慧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当年爸的户口迁进来的时候,是你求着他迁的。你说不迁户口,街道那边分房子不给算人头。爸把农村老家的地都退了,就为了把户口迁到上海。现在你让他净身出户?你良心呢?”
“雨桐!”李慧敏尖声叫道,“我是你妈!你向着外人说话?”
周雨桐盯着她,眼睛红红的:“妈,我不是向着谁。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年爸入赘,是不是你求他的?”
李慧敏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所以,他不是外人。”周雨桐一字一顿地说,“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外公走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他撑着。你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甚至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他修车挣来的。你可以不认他,但我认。”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李慧敏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那几个姐妹的视频电话又响了,她没接,手机在沙发上震动着,像一只垂死的虫子。
周明远站在阳台门口,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周雨桐走过去,拉着他的手:“爸,走,我陪你吃饭去。咱不吃泡面,去吃红烧肉,我请你。”
她拉着父亲往外走,经过李慧敏身边时停了一下。
“妈,等你老了,你希望我像你对爸这样对你吗?”
李慧敏浑身一震,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周雨桐没再说话,拉着周明远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父女俩身上。周明远终于忍不住,蹲在楼梯口哭出了声。
周雨桐蹲下来,抱着他的肩膀:“爸,没事。你还有我。”
屋里,李慧敏坐在沙发上,手机还在响。她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突然觉得上面的字模糊起来。窗外的上海滩灯火辉煌,可她第一次觉得,这套即将到手的安置房,空得像口棺材。
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明远刚来上海的样子。瘦瘦高高的一个年轻人,拎着个蛇皮袋,站在弄堂口问她:“同志,请问李家怎么走?”
那时候她笑了,说:“跟我来。”
这一跟,就是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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