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以后
按摩店开在小区门口,两间门面,左边是足疗,右边是推拿。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手艺好,话少。店里六个技师,我是年纪最大的,干了八年。
晚上十点,是分水岭。
十点之前,店里是另一番光景。下班的白领来按肩颈,带孩子的妈妈来捏腰,老头老太来泡脚。电视开着,放新闻或者电视剧,客人和技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孩在沙发上玩手机,等着奶奶做完足疗。那是正常世界的正常时间。
十点一过,电视关了。灯调暗,只留几盏暖黄的壁灯。门帘拉下来,外面看不清里面。进来的,就是另一拨人了。
我总结过。十点后来的人,大概分几种。
一种是喝过酒的。男的居多,三四十岁,进门先往沙发上一坐,捏着手机看半天,然后说“做个足疗”。做的过程中不聊天,闭着眼,偶尔打呼噜。醒来了,按完了,付钱走人,一句多话没有。这种人最省事,但也最累。你给他按,他就是一摊泥,你得从头托到尾。
一种是刚下夜班的。护士、便利店店员、开网约车的。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那种熬了半宿的倦。他们不挑技师,谁空谁上。按着按着就睡着了,你得轻轻给他盖条毯子。走的时候他迷迷糊糊付钱,有时候多给二十,有时候少给二十,第二天也不会来补。
还有一种,是两口子一起来的。十点后进店,一前一后,不怎么说话。开一间双人房,各躺各的床,各按各的。有时候按着按着,女的开始说话,说孩子,说老人,说钱。男的嗯嗯啊啊地应着。有时候男的说,女的不吭声。我见过一对,按到一半女的突然哭了,男的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那女的哭了一会儿,自己擦了擦,说“继续按”。
但还有一种。这种不多,但每个月总能碰上几个。
十点后进门,不一定做项目。有时候就坐着,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也不说话,看手机。你问做什么,他说等个人。等谁?不知道。有时候等到了,两个人上楼开个钟点房。有时候等不到,坐半个钟头,走了。
说回那件事。
去年冬天,有个女的,四十来岁,十点后来过三四回。穿得挺讲究,呢子大衣,高跟鞋,妆化得也精致。进来就坐大厅,也不点技师,也不开房。就坐着。坐一会儿,走。
第三次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前台。她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你们这儿,有没有后门?”
我说有,在后巷,消防通道那个。
她哦了一声,说谢谢。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次来,是个下雪的晚上。十点半了,店里没什么人。她进来,带了一身寒气,头发上沾着雪。这次她没坐大厅,站在前台说:“开个房。”
我给她开了三楼最里面那间。
她上楼的时候,我在后面喊了一句:“要技师吗?”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男的。年纪比她大,头发花白,穿件深灰羽绒服,看着像个干部。他也没问我,直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说“别多事”。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他上去待了不到一个钟头。下来的时候,脚步很轻。经过前台,点了点头,走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女的下来了。头发重新梳过,妆补了。她来前台付钱,我说钟点房一个半钟头,六十。她递过来一张一百的,说不用找了。
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说谢什么。她说:“你什么都没问。”
她裹紧大衣,推开玻璃门,走了。外面的雪还在下,路灯照着,一片一片地落。
后来她又来过一次。还是十点后,还是那间房。男的还是隔了二十分钟到。还是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
再后来,就没见过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说“谢谢”时候的那个表情。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终于把一件事办完了的表情。
还有个老头,六七十了,十点后来过几回。每次来都点同一个技师,老张。老张五十多,男的,手劲大。老头每次都做全身推拿,做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做完了,坐起来穿衣服,有时候跟老张聊两句。
有一次我听见老头说:“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张说:“有意思没意思,都得活着。”
老头说:“是啊。所以我来按按。按完了松快。”
老张说:“那你多来。”
老头说:“来不了几回了。老伴瘫了,在家躺着,我晚上得回去。”
老张没说话。
老头穿好衣服,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临走的时候说:“你手艺好。我下次还来。”
后来老头再来,就是十点之前了。推着他老伴,坐轮椅,来做足疗。老太太说话不利索,但一直笑。老头在旁边看着她,给她擦嘴角的口水。
我看着他们,就想起那个十点后的老头。好像是两个人。
十点后的店里,还见过一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穿得很薄,大冬天露着腿。十点多进来,说要开房。前台问她做什么项目,她说不用。付了钱就上楼了。过了十几分钟,来个男的,也上楼了。
过了一个多钟头,两个人一起下来。男的走前面,头也不回。女的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
出了门,男的往左,女的往右。
我站在门口抽烟,看见那姑娘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路边。不知道是在吐还是怎么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那天晚上挺冷的。风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理,就那么走了。
后来还见过她一次。还是十点后,还是开房。男的换了个人。
再后来就没见过了。可能毕业了,可能回家了,可能去了别的城市。
按摩店的十点,像一道门。十点之前的那个世界,大家在门外面吃饭、看电视、聊孩子、算账、过日子。十点之后,门关了,灯暗了,进来的那些人,带着白天不会露出来的脸。
有的是累,有的是烦,有的是躲,有的是等,有的是不想回家,有的是回不了家。
有一回我跟老张聊天。我说:“你说十点后来的这些人,到底图什么。”
老张正在收拾按摩床,头也不抬地说:“图个地方。不一定按什么,就是有个地方能待着。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用跟谁说话。待够了,走了,该干嘛干嘛。”
他把用过的床单卷起来,扔进筐里。
“人活着,总得有个地方喘口气。”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了灯。
“走吧,十一点了。明天还得开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