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婆婆住进医院,前后只差三天。周二早上我接到哥哥的电话,说妈腰疼得起不来床,县医院拍了片子让转市里,多半要动手术;我陪妈办转院、等床位的当天傍晚,丈夫来电话,婆婆体检查出了毛病,也得住院治一阵子。
挂了电话,我们俩在各自的走廊里沉默了好几秒。丈夫是独生子,婆婆那边没有第二个人能顶上;我这边哥和弟都成了家,各有各的一摊事。
两边的老人原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逢年过节各回各家,一年也见不了几面。谁也没想过,一个星期之内,我们家在两所医院之间被劈成了两半。
我妈的态度比病先到。哥哥弟弟赶来病房,站了没一会儿就被她撂了出去,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上厕所、擦身、换衣裳,我不能让儿子伺候,更别说女婿,闺女在跟前我才踏实。”
我说总得跟他商量个轮班的章程,她摆摆手:“商量什么,他一个大男人,守着他妈总比守着我这儿方便。”晚上我给丈夫打电话,说妈术前这段离不了人,我先守这边,婆婆那边先由他顶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排队叫号的广播声,他说:“行,先这样,我正办手续,回头细说。”这一句“先这样”,就成了我们那大半个月的全部章程——没有轮班,没有替手,各守一头。
头三天我们没怎么通上话。我夜里拨过一回,响了很久没人接;快十一点他回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说婆婆刚睡着,没说两句就打起了哈欠。
第四天上午,他发来消息,措辞客客气气:“能过来替我守一晚吗?就一晚。让我回家睡个整觉,天亮我过去换你,你睡到几点都行。”
过了两分钟又补一条:“不是别的事,我实在睁不开了。”我盯着屏幕,指头悬在上面停了很久。妈刚做完检查,下午还要抽血,我自己这几天也是合衣睡的。可我想到他那头是一个人,还是把电话打给了哥哥。
我哥的难处说得明明白白:“妹,不是哥不管。单位这项目正卡在节骨眼上,我一走开,位置就可能被人顶了,我这份工资后头是一家四口的嚼用。钱上你放心,妈的花销我多担。”
挂了没多久他转来一笔钱,附了句“先拿去用”。弟弟接电话时背景里有孩子在哭,他说娃这几天发烧,媳妇一个人顾不过来,周末他过来坐坐,“缺什么你说话,钱我来。”两个人的话不一样,落点一样:出钱可以,整夜不行。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押金和这几天的费用,大头是我从自己攒的那张卡里出的;哥和弟转来的加在一起,还不到我垫的一半。
我没跟他们掰扯这个,也掰不动——妈的术前谈话约在第二天上午,大夫把风险一条一条念出来,我妈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签字的时候抖得厉害。
夜里十一点,我回他:“妈明天手术,术前这一晚我得在。就一个晚上,我替不了,对不起。”他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没有下一句。
妈的手术做得很顺。我在手术室门口给他发消息:“妈做完了,顺利,恢复得也好。”他回了一个字:“好。”第二个星期的头一个晚上,他打来视频。
镜头晃了几下才稳住:病房靠墙支着一张折叠床,被子胡乱团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份外卖,塑料盖上凝着水汽,看样子一口没动。
他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通红,说话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白天跑缴费、取药、找大夫签字,材料不齐还得来回补。夜里妈两小时一趟液体,怕她按铃没人应,我睡不成整的。前天夜里她喊渴,我起来倒了三回水,回来躺下,天就亮了。你自己看。”他把镜头对准那份外卖,又转回自己的脸:“中午这份,到现在没动。”
“要不请个护工?”我说,“临时找一个,先顶几天。”他笑了一下,比不笑还难看:“问了。中介说这周没有合适的,白班来了留不住夜,夜班的排不上。我托同事问了三家,都说不接夜。”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还有,你上次说等妈手术完,手术完了呢?后面还有复查。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妈住院,你哥你弟都在本地,凭什么默认你一个人守?我妈住院,就默认我一个人扛?”
我肚子里那股委屈也顶了上来:“凭什么?就凭我娘家有俩兄弟,闺女就欠你们一个交代?那婆婆病了,儿媳就天生该守?这条规矩谁定的,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在那头说了句“行,你不来就不来”,画面就黑了。我举着手机坐了半宿,没等来第二个电话,也没拨回去。从那晚起,我们谁都没再提“换班”两个字。
婆婆比我妈先出院。他的消息只有七个字:“妈出院了,我到家。”没有问号,没有叹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几天妈恢复得平稳,白天能自己在走廊里遛弯。
我其实可以回去一趟,可夜里翻身、上厕所仍只认我;我也不想顶着他那句“你不来就不来”低头。第二天他没再来消息,我把已经拉开一半的行李箱拉链,又拉上了。
弟弟周末来了一趟,坐了半个钟头,拎来一兜水果;哥送了两回饭,放下就走。夜里守床的时候,我把这大半个月垫出去的钱,一笔一笔记在缴费单背面——不知道记给谁看,就是想记下来。又过了五天,妈出院了。
出院那天,哥哥开车来接,弟弟拎东西,一路上把“钱我们出”说了好几遍。妈坐在后座拉着我的手:“闺女,这回亏了你。”我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账也好,话也好,我该回家当面说清了。
我天黑透才到家。钥匙还没拧到底,门从里面开了。丈夫站在客厅,半个月没刮的胡子,眼窝陷下去一圈青黑。我的行李箱立在门边,箱子上码着我的拖鞋和充电器,整整齐齐,像被人一件一件挑出来的。
他开口第一句:“回来干嘛?”第二句跟在后面,冷得像上了锁:“你妈住院你守着,我不说什么。你婆婆住院半个多月,你回来过一眼吗?你还配当儿媳妇吗?”
我还没换鞋,那股火就顶上来了:“我照顾我妈,有错吗?她生我养我,病了女儿守在跟前,天经地义。”他抬手打断我:“我介意的是这个吗?我介意的是,你替所有人做了决定。替我做——说我一个人撑得下去;替你哥你弟做——说他们出钱就算尽了孝;连你妈都替了——说只有你能照顾她。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是怎么熬的,你也没问过一句。从头到尾,你问过任何一个人吗?”
我把这大半个月攒的话全倒了出来:“那你的决定呢?婆婆生病是儿媳的本分,这条是谁替我定的?你是我妈的女婿,这些天你给我妈打过一次电话没有?你怎么从来不要求女婿去守丈母娘,只把‘儿媳’两个字往我头上扣?”
他没立刻接话。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行。我承认,我要的不是儿媳妇尽孝,我是要老婆替我一个晚上。我妈就我一个儿子,你妈有三个孩子,可最后守在床边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这大半个月,我吃上的热饭一只手数得过来。最难的时候,你一次都没回来。一次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眼圈红了,别过脸去。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这边也是一天顶两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出来,还是同一句话。我们谁也没说服谁。他侧过身,把门拉开:“先回你妈那儿吧。东西,回头再说。”
当晚我回到娘家。妈喝了半碗粥睡下了,哥和弟坐在客厅没走,茶几上的烟灰缸摁了好几个烟头。见我进门,哥先开口:“妈下个月要复查,还得你陪着跑,来回的车、挂号的号,费用我们出。”
弟跟着点头。我把包放下:“复查我认一次。认了哪一次,就哪一次我全程跑。剩下的,你们自己排——请假也好,调休也好,跟单位张嘴也好。妈的事,不能永远停在我出力、你们出钱这一步。”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弟嗫嚅着说:“那……我跟单位请一天试试?”哥看了他一眼,搓了搓脸:“行。回头我们排个表。”这是这么些年,我头一次没把话应满。
快十二点,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离婚协议草案,没有称呼,没有一句解释。条款列得粗,房子、存款怎么分写得含糊,两边老人这些天的支出,提都没提。
客厅的灯坏了一盏,我坐在半明半暗里把附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手指停在“同意”那一栏,没有点,也没有打电话过去。
我回了三句话:“明天下午我回去取剩下的东西。协议里的财产怎么分,要逐项谈。两边老人这回住院各垫了多少钱,也要一笔一笔对清楚再谈。”发出去,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他一直没回。
两位母亲都出了院,两所医院都不再等我们陪床。我和他隔着半座城各自过夜,开始一笔一笔地谈怎么分开。他认定的账和我认定的账,在两份清单上都找不着对应的那一栏——这中间的东西,一场争吵抹不平,一纸草案也还没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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