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东边,商丘下面,有个叫刘庄的村子。村东头有两户人家,一户姓刘,叫刘德顺,一户姓赵,叫赵老六。两家是邻居,房子挨着房子,中间隔着一道墙。那道墙是土坯的,年久失修,塌了半截。塌了以后,两家就为了那半尺地争起来了。刘德顺说墙根往东三寸是他家的,赵老六说往西三寸是他家的。争了三年,从村委会吵到镇上,从镇上吵到县里,谁也没赢。那半尺地,种不了一棵菜,栽不了一棵树,可两家谁也不让谁。见面不说话,说话就吵架。刘德顺的老婆赵秀英说:“德顺,你争那半尺地干啥?能长金子?”刘德顺说:“不是金子的事。是理的事。那地是我爹留给我的,我不能让。”赵老六的老婆李凤兰说:“老六,你争那半尺地干啥?能长银子?”赵老六说:“不是银子的事。是面子的事。我让了他,我以后在村里咋抬头?”
两家的孩子倒是没掺和。刘德顺有个儿子,叫刘建军,在郑州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赵老六有个闺女,叫赵小芳,在镇上开理发店,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刘建军跟赵小芳从小一块长大,一块上学,一块放学。刘建军比赵小芳大两岁,小时候带着她爬树、摸鱼、偷瓜。后来长大了,见面少了,可碰见了还是亲热。刘建军喊她“小芳”,她喊他“建军哥”。两家的爹妈不知道,两个孩子心里有对方。
刘建军在郑州干了五年,攒了点钱,谈了个对象,是郑州本地的,家里条件好,嫌刘建军是农村的,谈了一年,吹了。刘建军没再找,一个人在郑州租房子住,下了班就回屋,看电视,玩手机,睡觉。过年回来,他爹问他:“对象呢?”他说:“吹了。”他爹说:“咋吹了?”他说:“人家嫌咱穷。”他爹不说话了。他娘说:“吹了就吹了,咱再找。”他说:“不找了。”他娘说:“咋不找了?”他说:“没意思。”他娘叹口气,去厨房做饭了。
赵小芳在镇上开了三年理发店,生意还行,一个月挣三千多。她谈过一个对象,是镇上的,开小超市的,谈了一年,男方家里嫌她爹爱吵架,怕结了亲家以后不好相处,吹了。赵小芳没再找。她娘问她:“对象呢?”她说:“吹了。”她娘说:“咋吹了?”她说:“人家嫌咱家事多。”她娘不说话了。她爹说:“吹了就吹了,咱再找。”她说:“不找了。”她爹说:“咋不找了?”她说:“没意思。”她爹叹口气,去院子里抽烟了。
那年秋天,刘德顺跟赵老六又吵起来了。这次是因为赵老六在墙根底下栽了一排葱。刘德顺说:“你把葱栽到我这边了。”赵老六说:“我栽在我这边。”刘德顺说:“你过界了。”赵老六说:“我没过界。”两人站在墙根底下,吵得脸红脖子粗。赵秀英出来拉刘德顺,说:“别吵了,让人笑话。”李凤兰出来拉赵老六,说:“别吵了,丢人不丢人?”两人都不听,越吵越凶。后来赵老六推了刘德顺一把,刘德顺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赵秀英喊:“打人了!”李凤兰喊:“没打,是他自己摔的!”邻居们都出来看,拉的拉,劝的劝,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
刘建军那天正好从郑州回来,刚进村就看见他爹坐在地上,他娘在旁边抹眼泪。他跑过去,问:“咋了?”他娘说:“赵老六推你爹。”刘建军站起来,要去找赵老六。他爹拉住他,说:“你别去。”刘建军说:“他推你。”他爹说:“推就推了。你别去。”刘建军说:“凭啥?”他爹说:“你去了,事就大了。”刘建军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松开了。他把他爹扶起来,回了家。
赵小芳那天也回来了。她听她娘说了经过,没说话。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塌了的墙。墙根底下那排葱,是她爹栽的,绿油油的。她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来,把那排葱拔了。她爹出来看见,说:“你拔它干啥?”她说:“爹,咱别争了。”她爹说:“不是争的事。是理的事。”她说:“啥理不理的。那半尺地,能值几个钱?”她爹说:“不值钱。可那是咱家的。”她说:“咱家不缺那半尺地。”她爹说:“你懂啥。”她说:“我懂。你跟我刘叔争了三年,争来啥了?争了一肚子气。”她爹不说话了。
第二天,赵小芳去了刘建军家。刘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他说:“小芳?”她说:“建军哥。”他说:“你咋来了?”她说:“我来跟你说个事。”他说:“啥事?”她说:“你跟我来。”她把他领到那道塌了的墙跟前。墙根底下,葱拔了,土翻着。她说:“建军哥,这半尺地,咱别争了。”他说:“不是我争,是我爹争。”她说:“我知道。我是说我爹那边,我去说。你爹那边,你去说。”他说:“我爹不听我的。”她说:“你就跟他说,赵老六家不要了。”他说:“那他不就白争了?”她说:“白争就白争。争来争去,有啥意思?”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说:“小芳,你咋了?”她说:“我没咋。我就是觉得,咱两家,不该这样。”
刘建军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站在墙根底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额头上有汗。他想起小时候,她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建军哥”。他爬树,她站在底下喊:“你慢点!”他摸鱼,她蹲在岸边喊:“你上来!”他偷瓜,她站在路口给他放哨。后来长大了,他去了郑州,她留在镇上。他回来的时候,碰见她,她还是喊他“建军哥”。他喊她“小芳”。就这两个称呼,一直没变。
他说:“小芳。”她说:“嗯。”他说:“你爹能听你的?”她说:“我去说。”他说:“那我去说我爹。”她说:“中。”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墙根底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屋,跟他爹说:“爹,赵老六家不要那半尺地了。”他爹说:“啥?”他说:“赵小芳说的。”他爹说:“她说的算啥?”他说:“她回去跟她爹说。”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为啥不要了?”他说:“她说争来争去没意思。”他爹不说话了。
赵小芳回去跟她爹说:“爹,那半尺地,咱不要了。”她爹说:“啥?”她说:“咱不要了。让给刘家。”她爹说:“你疯了?”她说:“我没疯。你想想,你跟我刘叔争了三年,争了啥?村委会来调解,镇上派人来,县里都知道了。人家背后咋说咱?说赵老六跟刘德顺俩老头,为半尺地,跟小孩似的。你脸上有光?”她爹不说话了。她说:“爹,咱家不缺那半尺地。你让了,人家说你大气。你不让,人家说你小气。你说哪个中?”她爹抽了口烟,说:“中。让了。”
第二天早上,赵老六站在墙根底下,喊:“德顺!德顺!”刘德顺出来,说:“干啥?”赵老六说:“那半尺地,给你了。”刘德顺说:“啥?”赵老六说:“给你了。不要了。”刘德顺说:“你说啥?”赵老六说:“我说不要了。地给你。墙我重新砌,砌到我家这边。行不?”刘德顺看着他,看了半天。他说:“老六,你咋了?”赵老六说:“没咋。就是不想吵了。”刘德顺说:“那中。”赵老六说:“那咱以后,别吵了。”刘德顺说:“中。”两人站在墙根底下,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刘德顺说:“老六,你抽烟不?”赵老六说:“抽。”刘德顺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赵秀英出来看见,愣了一下,回屋了。李凤兰出来看见,也愣了一下,回屋了。
后来赵老六请人把墙重新砌了,砌到自家这边三寸。刘德顺看见了,说:“老六,你咋砌到你家那边了?”赵老六说:“我说了给你就给你。”刘德顺说:“那也不能让你吃亏。”赵老六说:“吃啥亏。三寸地,能长金子?”刘德顺笑了,说:“中。那我家这边三寸,也给你。”赵老六说:“不用。”刘德顺说:“那中。那咱把墙砌中间,一人一半。”赵老六说:“中。”两人又请人把墙拆了,重新砌,砌到正中间。新墙是红砖的,比土坯墙结实多了。两家院子都亮堂了。
那年冬天,刘建军回来了。赵小芳也回来了。刘德顺跟赵老六坐在墙根底下下棋,赵秀英跟李凤兰在厨房里包饺子。刘建军站在院子里,看见赵小芳从她家出来,站在墙那边。他说:“小芳。”她说:“建军哥。”他说:“墙砌好了。”她说:“嗯。”他说:“你爹跟我爹下棋呢。”她说:“看见了。”他说:“他们不吵了。”她说:“嗯。”他说:“小芳。”她说:“嗯。”他说:“你那天为啥帮我?”她说:“我没帮你。我是帮咱两家。”他说:“小芳。”她说:“嗯。”他说:“你过来。”她愣了一下,走过去。他站在墙这边,她站在墙那边。他说:“你把手伸过来。”她把手伸过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他说:“小芳,你小时候,我牵过你的手。”她说:“那是小时候。”他说:“现在呢?”她说:“现在……也行。”他笑了,说:“小芳。”她说:“嗯。”他说:“我娶你吧。”她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说:“你说啥?”他说:“我说我娶你。地基归你。”她说:“你胡说什么?”他说:“我没胡说。你爹把地让给我了,我娶你,地还是你家的。”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咋了?”她说:“你这个人,咋这么会算账?”他说:“跟你爹学的。”她笑了,说:“中。”
两家大人知道以后,都愣住了。刘德顺说:“啥?建军要娶小芳?”赵老六说:“啥?小芳要嫁建军?”两人坐在墙根底下,互相看着。刘德顺说:“老六,你啥意思?”赵老六说:“我啥意思?你啥意思?”刘德顺说:“我儿子要娶你闺女,你说我啥意思?”赵老六说:“我闺女要嫁你儿子,你说我啥意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笑了。刘德顺说:“那咱那半尺地,还争不争了?”赵老六说:“争啥?都是亲家了。”刘德顺说:“中。”赵老六说:“中。”
第二年春天,刘建军跟赵小芳结了婚。婚礼在村里办的,搭了棚,摆了二十桌。两家的亲戚都来了,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刘德顺跟赵老六坐在主桌上,喝酒。刘德顺说:“老六,咱俩争了三年,最后争了个亲家。”赵老六说:“可不是嘛。早知道这样,当初争啥?”刘德顺说:“争啥?争个热闹。”赵老六说:“中。热闹。”两人碰了杯,一口干了。
婚礼那天晚上,刘建军跟赵小芳坐在新房里。新房是刘建军家的东屋,重新刷了墙,贴了喜字。窗外,那道墙在月光底下,红砖亮堂堂的。赵小芳说:“建军哥。”刘建军说:“还叫哥?”她说:“建军。”他说:“嗯。”她说:“那道墙,咱以后拆不?”他说:“不拆。留着。”她说:“留着干啥?”他说:“留着看。看咱俩咋从墙两边,走到墙这边。”她说:“你这个人,嘴笨,可有时候说的话,还挺中听。”他说:“中听就多听。”她说:“中。”
后来那道墙一直在。两家院子,墙这边是刘家,墙那边是赵家。可墙不高,踮起脚就能看见对面。刘德顺在墙这边种了一排葱,赵老六在墙那边种了一排蒜。刘德顺说:“老六,你这蒜长得不中。”赵老六说:“你那葱也不咋样。”刘德顺说:“那咱换着种。”赵老六说:“中。”两人换了种子,葱种到墙那边,蒜种到墙这边。长得都挺好。秋天收了,刘德顺给赵老六送一捆葱,赵老六给刘德顺送一辫蒜。赵秀英跟李凤兰在墙两边聊天,一个择菜,一个纳鞋底。聊着聊着,赵秀英说:“凤兰,你闺女在那边还好不?”李凤兰说:“好着呢。你儿子对她好。”赵秀英说:“那就中。”李凤兰说:“中。”
刘建军跟赵小芳在郑州买了房,赵小芳把理发店搬到了郑州,刘建军还在工地上干。周末回来,两人站在墙根底下,看那道墙。墙根底下,葱和蒜长得绿油油的。刘建军说:“小芳。”赵小芳说:“嗯。”刘建军说:“咱爹那半尺地,到底是谁的?”赵小芳说:“你的。”刘建军说:“那你的呢?”赵小芳说:“我的也是你的。”刘建军笑了,说:“那咱俩的,是谁的?”赵小芳说:“是咱俩的。”刘建军说:“中。”赵小芳说:“中。”
风吹过来,带着葱蒜的味。墙不高,阳光照在两边,亮堂堂的。日子就这么过。墙还在,人还在。争过的地,种上了菜。吵过的人,成了亲家。那半尺地,最后谁也没要,可谁也没亏。刘建军跟赵小芳站在墙根底下,手拉着手。墙那边是赵老六跟李凤兰,墙这边是刘德顺跟赵秀英。两边都在,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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