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伍四个月的时候,肚子突然像吹了气似的鼓了起来。一开始我以为是新兵连吃胖了,毕竟食堂的馒头又大又暄,我每顿能塞两个。可眼看着体能服一点点收紧,腰上的皮带从第一格挪到了第三格,同班的王晓丽偷偷问我:“小周,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她问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小腹,那眼神像一把剪刀,恨不得把我衣服剪开看个明白。我当时脸烧得厉害,嘴上说“我能有什么情况”,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又慌又怕。
我叫周晓梅,一个从豫东小县城走出来的姑娘。小时候我爸常年在外打工,我妈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她的梦想却很大——希望我能穿上那身绿军装。她说女孩子当兵多神气,走到哪儿都挺直腰杆。我被她念叨了十几年,高中一毕业,第一件事就是去镇武装部报了名。体检那天,我排了整整一上午的队,量血压、验血、查视力,最后一项是B超,医生拿个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滑,边滑边说“没什么问题”。我那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全是军营的样子。
八月底,我真的坐上了去部队的绿皮火车。新兵连三个月,我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每天都是湿的——早上六点出操,五公里越野,战术匍匐,爬得胳膊肘全是血泡。累归累,但每次看到队列前那面红旗,我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三个月下来,我掉了十二斤,脸晒得黑红,笑起来露一口白牙,我妈视频里说“咱闺女成铁蛋了”。我嘿嘿笑着,心里美滋滋的。
下了连队,分到了通信连,每天背号码、学话务,训练强度比新兵连小了不少。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发现自己的肚子开始不对劲。先是有天早上穿作训裤,拉链怎么都拉不上,我深吸一口气才硬扣上。我以为是晚上喝了稀饭胀气,没当回事。可过了半个月,肚子不但没消下去,反而鼓得更圆了,硬邦邦的,按一按还会咕噜响。更邪门的是,我明明吃得不多,裤腰却一天比一天紧,最后只能把扣子解开,用别针别着。
连队的卫生间里有面大镜子,每次进去我就偷偷掀起衣服看。那肚子圆鼓鼓的,像一个倒扣的小锅,皮肤绷得发亮,肚脐眼都给顶得往外凸。我越看越心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可这念头刚起来,我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我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入营四个月,除了给家里寄信,连个外卖都没点过,上哪儿怀孕去?我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洗手池里,又赶紧擦干,怕被人瞧见。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有天下午跑三公里,我跑到第二圈就觉得小腹往下坠,疼得眼前发黑,手撑着膝盖直喘气。班长李红梅跑过来,一把扶住我:“小周,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她眼睛往下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学习室,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低低的:“晓梅,你跟班长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了?”我急得直跺脚:“班长,我真没有!”她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那你这肚子怎么回事?连队里都传开了,说你是……我可告诉你,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你要是真有什么情况,必须早说,不能瞒着。”我听着她的话,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心里又羞又急,恨不得把肚子掏出来给她看,证明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于小菲翻了个身,小声问我:“晓梅姐,你肚子到底咋回事啊?我听说……”我打断她:“别听说,我没事。”可我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出去连我自己都不信。夜里的军营安安静静,只有远处的哨兵偶尔走动,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我那圆鼓鼓的肚子上,像一座小山。我伸手摸了摸,那里面到底是个啥呢?我越想越怕,又想起我妈年轻时候得过子宫肌瘤,后来切了。会不会我也长了什么瘤子?我越想越睡不着,最后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连长王强亲自找我谈话。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北方汉子,平时训练场上一嗓子吼得地动山摇,可那天他说话却难得的温和:“小周,今天你跟我去趟卫生队,做个全面检查。不是怀疑你什么,是怕你身体有毛病,拖着耽搁了。”我知道再躲也躲不过去了,只好点点头。
去卫生队的那条路不长,我却觉得走了很久。路上遇到几个男兵在训练,他们远远看着我,眼神躲闪,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我把头埋在帽檐下,手指抠着衣角,指甲都快掐断了。卫生队里,军医姓刘,四十多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先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末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小周,你最近有没有过……那个生活?”我耳朵根一下子就红了,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真的没有!”他又问了几遍,我一遍遍摇头。他点点头,开了张B超单子,让我躺到帘子后面的床上。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衣服撩开,冰凉的探头贴上来。刘医生盯着屏幕,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手里的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压,压得我有点疼。他半天没说话,我心里慌得像打鼓,终于忍不住问:“医生,我到底怎么了?”他放下探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周,你这个肚子里面……不是孩子。”我一听这句话,心里先是猛地一松,可紧接着他又说:“但是长了一个很大的包块,大概有十几公分,得赶紧做进一步检查。”
我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高楼推下去,脚底踩空。包块?什么叫包块?我结结巴巴问:“是……是瘤子吗?”刘医生没直接回答,只是说:“现在还不能确定,要拍个CT,再抽血化验。你先别慌,我马上给你们连长打电话。”他越说别慌,我越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撑着没掉下来。
CT约在第二天上午。那天晚上,班长李红梅陪着我,她一句话没安慰我,只是把她的暖水袋塞进我怀里,又把她的手机递给我:“给你妈打个电话吧。”我握着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一听到我妈“喂”了一声,我就哭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梅梅,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抽抽搭搭地说:“妈,我肚子不舒服,明天要去做个CT,怕是长东西了。”我妈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抖:“那我和你爸明天就去部队看你。”我连忙说:“不用,妈,有班长在呢。”可我妈根本不听,挂了电话就订了火车票。
第二天CT做完,结果要等两天。那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甚至想,如果真是个癌,我就申请退伍,回家找个没人的地方去,不能给部队添麻烦。连队的战友们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于小菲偷偷在我床铺上放了两个苹果,王晓丽给我打了一壶热水,都没说话。我眼眶又酸了。
两天后,刘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片子。他把片子对着光,指着上面一个很大的阴影说:“小周,你这个包块在左侧卵巢,大小大概14乘12公分,边界还算清楚,化验血里的肿瘤标志物也不高,我们初步判断是畸胎瘤。”我听到“畸胎瘤”三个字,腿一软,差点站不住。“畸胎瘤?那不就是……”刘医生见我要哭,赶紧摆手:“别怕,大多数畸胎瘤都是良性的,里面可能是一些油脂、毛发,甚至牙齿。这个病好发在年轻女性身上,你这种情况不算少见。”我还是没忍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医生,那我要做手术吗?做完手术我还能当兵吗?我还没当够呢。”刘医生笑了:“傻姑娘,良性瘤子切掉就好了,只要恢复得好,照样能训练。不过你这个瘤子已经不小了,得尽快做。”
我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眼泪却越掉越凶。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委屈,可能都有。我哭了足足五分钟,刘医生给我递了包纸巾,也没催我。等我哭完,他看着我,认真地说:“你这个情况,在肚子里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入伍体检的时候B超,那帮医生可能只看了肝脾肾,妇科附件没仔细看。加上你新兵连训练强度大,人瘦了一圈,原来不明显的小肚子就显出来了。加上瘤子自己也在长,四个月就蹿这么大了。”我点点头,心里总算有了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第二天上午,我妈和我爸到了。我妈一进病房就扑过来,抱着我的头大哭:“我的闺女啊,你可吓死我了!”我爸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一个劲儿搓手。我反过来安慰他们:“妈,医生说了是良性的,切掉就没事了。”我妈抬起头,红着眼睛说:“那也得受罪啊!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也不跟我们说。”我笑了笑:“我这不是说了嘛。”
连里给我批了假,安排我在驻地医院做了手术。手术那天早上,班长李红梅和排长都来了,于小菲还特意请了假,手里捧着一束从营区花坛里采的野菊花。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看着她们站在走廊里冲我招手,心里一下子踏实了。麻醉打进去的时候,我还在想,等我好了,一定要好好跑一次五公里。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趴在我床边,听见动静就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子:“醒了?疼不疼?”我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冒烟:“妈,瘤子呢?”我妈抹了把眼泪,语气轻松起来:“切下来了,像个大鸭蛋。医生说里面全是油,还带头发,光看那玩意儿谁不吓一跳?病理结果也出来了,良性的,你放心。”我一听,心一下子落了地,可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我一边哭一边笑:“妈,你说我肚子里怎么就长了这么个东西呢?”我妈也笑:“谁知道呢,可能是你小时候乱吃东西,长了个怪胎。”我爸在旁边插了句:“解放军还怕这个?割了就完了。”我们都笑了。
住院那段时间,部队的领导和战友们轮流来看我。连长王强提着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嘿嘿笑了半天才说:“小周,之前让你受委屈了。连队那些瞎传话的,我已经批评过了,你安心养病,养好了回来,跑道上给你留着位置。”我躺在床上,鼻子酸酸的,使劲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我摸着平坦下来的肚子,还有点不习惯。那个跟了我不知道多少年的“大鸭蛋”终于没了,我走路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回家休养了一个月,我妈天天给我炖汤,我愣是胖了八斤。临归队前,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以后可别那么拼,身子要紧。”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我是当兵的,哪能光顾着身子?该拼还是得拼。
回到连队那天,战友们在门口列队欢迎,掌声噼里啪啦的。我跑过去跟她们拥抱,于小菲拍着我的肩膀说:“晓梅姐,你这肚子一平,整个人都精神了!”王晓丽在旁边红了脸:“晓梅,以前是我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大大方方一笑:“没事,换成是我,我也得瞎想。”
后来,我养好了伤,重新跟上了训练。五公里越野,我跑进了连队前三;话务考核,我拿了全优。年底,我还立了个嘉奖。那天晚上,我坐在哨位上,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想起这四个月的经历,像做了一场梦。肚子莫名其妙变大的时候,我害怕过、委屈过、甚至绝望过。可到头来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良性的肿瘤,切掉就好了,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
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人这辈子,总会碰上一些让自己百口莫辩的时候。肚子大了,别人说你怀孕,你解释不清;可你要真信了自己“有问题”,那你就真输了。我的那颗瘤子,它骗了所有人的眼睛,却没骗过CT机。而我相信组织、相信医生、相信自己,最后,它也就乖乖地缴了械。
现在,我依然穿着那身军装,站岗、训练、背号码。有时候摸到肚子上那道浅浅的疤,我就想起刘医生说的话:“姑娘,病这东西,就像敌人,你越怕它,它越猖狂。你不怕它,找到根子,一刀下去,它就是个纸老虎。”我想,生活里的误会和委屈,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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