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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爹要我嫁人,还给人做妾,就算那个人是太子,也倒八辈子血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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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不管吗?」

酒曲压低声音:「娘娘在江南替皇上挡过刀,宫人命贱,就随她折腾了。」

「倒是六皇子,下学后看见这情形,同娘娘大吵一架。」

我想起周晦紧皱的眉头,托生在淳妃肚子里,算是天崩开局吧。

酒曲轻声说:「娘娘这些年闹出的事情不少,连累六皇子也不被待见,在上书房被其他皇子欺辱,有次脸上还带着伤回来。」

「六皇子身体也不好,唉。」

我辗转半夜才沉沉睡去。

梦里,一会儿是珍珠血糊糊的身体,一会儿是周晦少年老成的眼神。

最后,是觉空大师光滑到鬼气森森的脸,眼如枯井,冷冷看着我。

05

也许是新鲜劲过了,也许是怕丢了周晦的脸,从那以后,淳妃没有太过分的举动。

我在钟粹宫的日子,算是过下来了。

十月初三,淳妃生辰。

按例,皇上要来用晚膳,可能还会留宿。

我们从大清早就开始准备,淳妃装扮妥当后,又扇了酒曲一巴掌:「涂了多少粉在脸上?打算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皇上?」

酒曲含泪退下,她只是天生肤白。

我至今没敢停了脸上的白芷汁,比起所谓帝王爱重,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傍晚时分,皇上来了。

我低着头,看见明黄衣角从眼前闪过。

晚膳极尽精致,为了和皇上独处,淳妃甚至没让周晦来请安。

可是,才坐下不到一炷香,皇上便起身要走。

我听见淳妃急声挽留:「陛下,这是臣妾亲手酿的酒,和江南时味道一模一样。」

兴许江南确曾留下过美好回忆,皇上又坐了下来。

我和酒曲守在殿门外,和两位面无表情的公公一起,听着淳妃的声声娇笑。

夜风夹杂着酒香,我有些瞌睡上来了。

忽然,殿内哗啦一声巨响,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夹杂着怒吼:「贱妇,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我抬起头和酒曲对视,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惧。

宫里两大忌讳:巫蛊和秘药。上一个对皇上用催情香的安嫔,当天就杖毙了。

两位公公冲进殿内,我和酒曲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06

殿内传来淳妃哀哀痛哭:「陛下,奴家只想让你疼一疼我。」

余光中,皇上一脚将淳妃踹倒,交代身边的公公:「带去让皇后处置。」

明黄龙袍来到殿门,看见跪在地上的我和酒曲,喝道:「抬起头来!」

我下意识抬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皇上。

他身形微胖、蓄着短须。此刻双颊泛红呼吸急促,显然,药已经起效了。

他浑浊的眼神从我布满红斑的脸上滑过,转向酒曲。

下一刻,皇上拽住酒曲的衣领,往殿中拖去,边拖边扯自己的腰带。

酒曲不敢挣扎,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我僵跪着,遍体生寒。

这样一位狠厉冷酷的帝王,女人在他手里不过玩物,除了权势,谈什么一生爱重。

觉空大师,怕是错了。

第二日,懿旨来了。

淳妃被贬为常在,幽闭冷宫。

周晦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替他母妃求情。

皇上非但没有怜惜,反而骂他不分是非,禁止他再去上书房听课,同淳常在随居冷宫。

万万没想到,入宫一年多后,我从掖幽庭辗转到了冷宫。

觉空大师为侯府指的那条路,似乎越来越远。

07

冷宫内荒芜破败,淳常在躺在嘎吱响的木床上,大声咒骂皇后、咒骂酒曲,状如疯妇。

活该。

就这样死在冷宫,也算是给珍珠偿命了。

周晦呆站在院中,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无措。

毕竟是个只有十岁的小孩。

幼弟程敏跟他同岁,总是跟在我身后,软糯地叫姐姐。

我看着周晦那张稚嫩的脸,想起那晚他为我解围,到底还是心软了。

我拿桶提了水,对他说:「殿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收拾出了三间能住人的屋子。

周晦跟在我身后,不说话,但会笨拙地搭把手。

冷宫偏远,送来的饭食都冷透了,我捡来废木头和一口铁锅,几番尝试后,生起了火。

虽然我和周晦被弄得一身黑烟,到底吃上了热饭。

断了温补的药,周晦夜里咳得越来越厉害。

我拿出珍珠留给我的药材种子,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春风拂过后,青绿的嫩苗竟然真的长了出来。

我高兴极了,顾不上规矩,把周晦从屋子里拉出来:「你相信吗?我种出药材了!」

「我程明月,竟然能种出药材了!」

放在入宫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你以前吃的什么药,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全配出来。」

周晦眼睛晶亮看着我:「明月姐姐,你真厉害。」

08

冷宫里日子难熬。

不仅是饭食粗糙、衣物单薄,最让人胆寒的是那种无人问津的绝望。

我还好,可周晦是皇子。

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被完全厌弃。

他通红着眼问我:「明月姐姐,为什么?我难道不是父皇的儿子吗?」

我说了实话:「宫里讲究母凭子贵,更讲究子凭母贵。」

「皇后、宸贵妃、淑妃,哪个不是母族强盛的贵女,都诞有皇子。」

「身份低一些的陈婕妤、卫嫔,讨皇上欢心,也能为孩子挣一些关注。」

「可惜你——」

可惜被一个愚蠢的母亲耽误了。

周晦眼里的光慢慢淡下去。

「明月姐姐,你说的这些,母妃从未教过我。」

「你懂这么多,以后慢慢教我好不好?」

我心下一酸。

我也曾经是侯府倾全力培养的贵女,四岁启蒙,诗词文章不输两位哥哥。

父兄在书房里讨论朝政时局,我也在旁边听着。

他们说宗妇掌家,眼界不能困于后宅。

谁知道命运开了这样的玩笑。

我看着周晦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突然生了勇气。

未来还长,前路未定,谁又不是在泥泞里苦苦挣一条生路呢?

我冲他扬起一个微笑:「你以前在上书房读书时,夫子教到哪里了?我可以带你继续学。」

09

冬去春来,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二十岁了。

三年来,淳常在半疯半醒、顽强地吊着命。

周晦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唇边有浅浅的胡茬冒出,稚嫩褪去,渐渐有了少年模样。

常年药材温补下,他的身体已跟正常人无异,我的所学,也已倾囊相授。

唯一来探望过我们的人,是酒曲。

三年前承恩后,她被封了采女,也就此被皇帝遗忘。这些年,在淑妃宫中,靠仰人鼻息生活。

她偷偷带了些衣服吃食给我们,泪眼婆娑地看着周晦:「殿下莫要灰心,皇上终有一日会想到你的。」

周晦自嘲地笑了笑:「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一语成谶。

半个月后的夜里,酒曲悄悄来到冷宫。

后宫里出了大事。

皇后和宸贵妃斗法,没想到误伤了淑妃所出的四皇子。

御花园中,四皇子在混乱中被推入花池,人虽然捞了起来,但高热不退,三日后没了性命。

淑妃膝下只有四皇子,生产时伤了身体无法再孕,撕心裂肺地将后宫掀了个底朝天。

皇后和宸贵妃互相甩锅,朝堂上吵成一片。

皇上几方都要安抚,最后的结果是,淑妃兄长升户部尚书,淑妃晋皇贵妃,可在后宫挑一个孩子养在身边。

如今,有皇子的嫔妃人人自危,就怕淑妃眼睛盯在了自己身上。

酒曲轻声说:「殿下,如今只需要让皇上想起来,冷宫里还有一位皇子。」

「最好,背景干净、没有麻烦。」

10

酒曲走后,我和周晦对坐无言。

半晌,他沉沉开口:「明月姐姐,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随着年岁渐长,周晦愈加不轻显喜怒,可是,在我面前,他依旧如同一泓透明的清水。

我问他:「背景干净、没有麻烦,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下隔壁,淳常在咿咿呀呀发着意味不明的声音。

他垂下头,双手握拳,紧紧抵在膝盖上。

我看了他很久,拿起他的手,将绷紧的手指一根根慢慢掰开。

他抬头看我,月色下,少年眼中情绪翻腾。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看我了。

进冷宫后,我就停了脸上的白芷汁,哪怕素颜粗服,我知道,自己这张脸,仍有明月之辉。

这三年来,冷宫凄苦,家人音信断绝,我和周晦,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如今,他唯一的机会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她生了你,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不能做。」

「但是,我可以。」

「有朝一日,你挣出了一条路,不要回头怨我。」

周晦浑身颤抖起来。

他把头缓缓靠在我肩上,片刻,我感到肩头一片濡湿。

他哽咽着说:「姐姐,我永远不会怨你。」

「你是我一生最为爱重之人。」

皎皎月色下,我如遭雷击。

11

那个几乎已经被淡忘的预言,如今,像神谕般浮现脑海。

原来,觉空大师是这个意思吗?

对啊,他说帝王,又没说是当今圣上。

如果这个预言是真的,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周晦将比他自己所想走得更远?

我强压住心中情绪,伸出手缓缓拥住怀中的少年。

像拥住我们共同的命运。

12

第二日,我哭泣着向送饭的宫女通报,淳常在死了。

没人觉得奇怪,多年磋磨,现在才没,已经算命硬。

简单的丧仪后,内务府向皇上请示周晦的去处,皇上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

御书房里的半个时辰很顺利。

周晦容貌端正、举止得体,考校起文章也言之有物。

淑贵妃看过后,没再闹了。

皇上很欣慰,这个儿子竟然没有废掉,而且,完美解决了后宫危机。

赏赐一堆东西后,周晦带着我搬进了淑妃的景仁宫。

淑贵妃单独召见了我。

她是真正的世家贵女,痛失爱子后尽全力为自己和家族争取到了最大补偿。

她静静看着我:「本宫知道你和晦儿这些年情分非比寻常,但今时不同往日,切记谨言慎行。」

「若是安分听话,往后晦儿身边,自然有你一个位置。」

那双眼睛,早已看到一切。

我恭顺磕头。

我能带给周晦的,已经尽情交予。

未来,这位背靠国公府、兄长是新任户部尚书的贵妃娘娘,才是周晦最坚实的依仗。

13

景仁宫人手齐备,周晦起居不用我服侍。见我识文断字,淑贵妃把我带在身边处理杂务。

我只能在周晦来向淑贵妃请安时见到他。

他如今穿着质地考究的锦袍,安国公请了大儒进宫为他授课,皇上经常召见他询问课业。

短短半年,曾经在冷宫中无人问津的周晦,竟然隐隐有了与大皇子和二皇子鼎立之势。

一次檐下撞见,他轻轻问我:「姐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想说,不好。

我身份尴尬,其他宫女知晓我特殊,面上敬着却并不亲近。

偌大的景仁宫,我只能偶尔和酒曲说一会儿话。

我很孤独。

比冷宫时还要孤独。

自然,这话是不能说的,我看着周晦愈发长开的眉眼,微微笑着:「殿下放心,明月一切都好。」

八月十五,我二十一岁的生辰。

明月高悬于天,那是我名字的由来,如今,这微光不知能照到何方。

我到小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长寿面,一口一口慢慢咽下。

门咯吱一响。

竟然是周晦!

「姐姐,我把宫里都找遍了。」

我看着周晦笑意盈盈的脸,大急:「殿下怎么来了,贵妃问起——」

「姐姐!」

周晦打断了我,递过来一个小盒子:「生辰快乐。」

盒子里躺着一支白玉簪子。

和平常簪子不一样,顶部没有雕花,而是一个光滑的小小圆球。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圆球,是一颗月亮。

周晦像一个等着讨要奖赏的小孩:「姐姐,我磨了好久,手都痛了。」

我想说话,还没开口却已哽住。

周晦缓缓探过头来,几乎与我额头相抵,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姐姐,我常常梦到你……」

我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门外传来小太监焦急的呼喊:「殿下,好了吗?」

周晦懊恼地抬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脸上的神情认真且严肃:「姐姐,你要等我。」

我握着那枚簪子在月色下站了很久。

无关预言,无关因果,那一刻,我确定自己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14

桃花开落三载,周晦已经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入夏后,皇上生了一场大病,原本不甚明朗的储君之争,被推到了前台。

那晚,宫内大宴,我在灶边守着醒酒茶,大宫女珊瑚进来,拉起我就走。

她一脸焦急:「出事了,快点。」

她拖着我疾走到娘娘寝殿,我先看到了吴太医,淑贵妃铁青着脸站在床边,周晦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去,检查了他的口鼻,又搭上脉。

还好,是药,不是毒。

今日宴会中,有人在周晦酒中下了秘药,又引着他往后宫走。

若非淑贵妃警觉,这时候,周晦就该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某个后妃的偏殿中了。

吴太医低声说:「臣现在是施针强行压下了药效。这药下得猛烈,若让殿下自行吸收,恐怕有损身体。最好的办法还是及时纾解。」

淑贵妃立即开口:「除了明月,其他人退下。」

寝殿空荡下来。

淑贵妃看着我:「吴太医的话听懂了?」

「让你来,是因为晦儿初经人事,本宫不愿他清醒后失望。」

「虽说你早晚是他的人,但不可因此生了妄念。听懂了吗?」

淑贵妃语气渐渐严厉。

思绪猛然回到那年的钟粹宫,酒曲被中了药的皇上拖走的那一刻。

我看着床上的周晦,针效过了,他眉头不耐地皱起,嘴里含糊地呢喃着。

这宫中,女人大多是工具。

可如果这个人是周晦,我愿意。

15

那个夜晚混乱得像场梦境。

药力催动着少年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

中途,他清醒过,被水浸过的眼珠像黑宝石一样看着我。

片刻后,又把头埋进我颈窝,满足地喟叹:「明月姐姐。」

我想,自己没有什么可怨的,这一刻,他知道是我。

周晦终于沉沉睡去后,我穿好衣服出门。

珊瑚在门外等着我,递上一碗黑乎乎的药。

是避子汤。

我没有犹豫,一口喝完。

珊瑚松了一口气:「娘娘说过,你是个明事理的。」

她顿了一下:「以后若还有……别忘了喝。不要失了分寸,明月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几天,周晦中催情药这件事,被淑贵妃和安国公闹翻了前朝后宫。

药是宸贵妃的宫女带进来的,引周晦去后宫的小太监在酷刑下指认了皇后。

两个宿敌,面对异军突起的周晦,选择了暂时结盟。

安国公在金銮殿上又扯出当年四皇子的旧事,直指为夺嫡手足相残。

淑贵妃兄长、户部尚书陈大人,呈上了皇后族兄占军田、吃空饷的证据。

皇上震怒,将皇后禁足,当众扇了宸贵妃一个耳光,把求情的大皇子和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

有人失势,便有人得势。

周晦正式封煜王,王府建成之前,暂居东宫。

这是泼天的恩宠。

煜,是光耀生辉,和他出身时的那个晦字有天壤之别。

从十岁起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少年,终于告别了他曾经的灰暗岁月,走上一条通天之路。

16

随周晦迁居东宫后,我终于可以往岭南送去一封家书。

两个月后,回信抵达。

七年光阴,大哥和二哥都已结婚生子,在当地靠做教书先生为生。

侯府一日未翻案,他就一日无法参加科考。

信中提到,父亲故旧曾来拜访,暗示当年的案子有冤情,父亲死因存疑。

信的末尾,是祖母的笔迹:明月,这些年,难为你了。若能成事,你是程家功臣,若不能成,顾全好自己。

我抱着信呆坐了很久,进宫时曾有过的怨气,如今也已释怀。

这世上有爱我和依赖我的人,我还背负着他们的期望,我要继续往前走。

17

淑贵妃说过,进了东宫,就断没有再搬出来的道理。

果然,东大街的煜王府两年了都还没修好,而两年之后,周晦在储君之争中胜出,被立为太子。

圣旨昭告天下的那天,皇后娘娘当众失态,指着周晦骂:「一个卖酒女生的贱种!」

皇后被拉了下去。

周晦面色丝毫未改,接过太子金印,端正谢恩。

满朝文武齐贺。

他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夜晚,周晦来了我的房间。

烛火明灭不定,白日温良尽数撕去,他所有的兴奋和激动毫无保留地宣泄,反复索求,直到我们都精疲力尽。

他强迫我睁开眼看他,曾经瘦弱无助的男孩,如今棱角分明,充满了上位者的矜贵。

「姐姐,我做到了。」

「未来,你会是大周朝身份最贵重的女人。」

「你要永远陪着我。」

这两年,我在东宫掌着内院事务。

尽管没有名分,但我是周晦身边唯一的女人。

他给了我十成体面。无论东宫仆从还是外院幕僚,见了我都尊称一声明月姑姑。

淑贵妃见我行事稳妥,也就随周晦去了。

也许遇见他是阴差阳错,但我如今更多感激命运厚爱。

听着周晦这句沉甸甸的承诺,心底漫过一阵阵温暖潮水。

我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从未想过,永远有多远。

18

一个午后,淑贵妃召我到景仁宫说话。

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狸奴,表情淡然:「今天晦儿讲了个笑话给本宫。」

我不明所以,没敢接话。

淑贵妃嘴角扬起一抹笑:「他问本宫,太子妃可不可以是你。」

我大惊,立马从凳上起身,跪了下来。

周晦已年过十八,我是有听到议论,宫里要开始选妃了。

淑贵妃脸色已经冷下来。

「本宫精挑细选,为他定了云芷做正妃,承恩伯府和靖远将军府两位嫡女为侧妃。日后,他在文臣和武将那里都有助力。」

「结果,他问本宫,太子妃之位能不能给一个大他六岁的罪臣之女。」

「这两年纵着你们,竟然纵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念。」

我后背汗湿。

太子妃之位,不是没有偷偷想过,可我没想到周晦真的敢提。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晦走进殿中,呼吸不匀:「母妃,不要为难明月。」

淑贵妃脸色愈发难看:「若不是顾念母子情分,信不信本宫今日便打死了她?」

周晦跪下,语带哽咽:「母妃,若没有明月,儿子走不到您身边。」

见他落泪,淑贵妃语气软下来:「不是让她留在你身边了吗?日后封个良娣够抬举吧?」

见周晦低头不语,淑贵妃压低声音:「你父皇是病了,不是没了。」

「皇后虽然在冷宫,宸贵妃和大皇子可没有消停。你别以为太子之位已经坐稳。」

「一路走到现在,你要在儿女情长上犯傻?」

不能再说下去了。

我膝行向前,朝淑贵妃急声说:「太子殿下一时任性,娘娘莫要当真。」

我在背后紧紧扯住周晦的衣带。

半晌,他闷闷开口:「听凭母妃安排。」

我想,曾经有过他替我开口的一刻,已经够了。

19

那天,周晦走后,淑贵妃又留了我半刻。

「明月,你也曾是侯府教导的嫡女,要怎么做,不用我教。」

「我知道你想替侯府翻案,这一切的前提,在于晦儿坐稳了那个位置。」

阳光隔着窗棂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晦儿才十八岁,见过几个女子?」

「人这一生,想握住的太多,能握住的又太少。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年少时的情分,算不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那天之后,我有意躲着周晦。

再一次见到他,是东宫太子选妃的赏花宴。

人选已定,赏花宴不过走个流程。

众人目光下,周晦把象征太子妃的玉如意递给了陈云芷。

她是淑贵妃兄长嫡女,与周晦同岁,相貌端庄、进退得宜。

两位侧妃,一位是承恩伯幼女赵永宁,一位是靖远将军孙女陆昭昭。

至此,周晦身后站着国公府、文臣清流和实权武将。

淑贵妃用心良苦,可谓以家族之力在托举。

这一切,我懂,周晦也懂。

恭贺声中,周晦抬首看来,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我压下满心苦涩,朝他微微一笑。

周晦紧绷的脸色慢慢松弛下来。

我和他之间,不必以寻常世俗去评判。

20

太子大婚定在来年三月,只有半年筹备时间。

我盯着聘礼、喜服,忙得脚不沾地,全然忘了月事未至。

直到平安脉请出已怀孕两月有余,我都一脸茫然。

我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不适,这个孩子,来得无声无息。

珊瑚替我在淑贵妃面前作证,避子汤从来没有断过。吴太医也说,避子汤不是绝对有效。

淑贵妃盯着我:「你自己说,这个孩子留不留得?」

周晦本在京郊巡查河工,听闻消息后换了两匹马回来。

他红着眼睛挡在我面前:「母妃,求您。」

淑贵妃朝他砸了一个杯子:「皇家的庶长子,你知道以后会带来多少麻烦?」

周晦还是那四个字:「母妃,求您。」

那天,无论怎么劝怎么骂,他都是这四个字。

我数不清他说了多少遍,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东宫青灰的地砖上,也砸在我内心最深处。

最后,我跪在淑贵妃座前:「娘娘,明月以程家全族性命起誓,孩子生下来后,任凭您安排,绝不叫娘娘和太子为难。」

淑贵妃咬着牙,拂袖而去。

夜里,周晦把我搂在怀中,手轻轻覆上我的小腹。

「姐姐,我希望是个儿子,我没有得到过的父爱,他一定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阿晦,我希望是个女儿。」

只有女儿,才有可能留在我身边。

周晦手掌轻轻摩挲,似乎在感受那个小小的生命。

「不管儿子还是女儿,姐姐,我会给他世上最好的一切。」

21

我搬进东宫南边的听竹院,身边多了个伺候的宫女菱枝,开始养胎。

酒曲来探望我,送了个自己绣的平安符。

除了周晦,真心为我怀孕高兴的,大概只有她了。

四下无人时,她压低声音:「明月,等太子殿下……你可不可以帮我求个恩典,放我出宫?」

她也才只有二十五岁。

我将平安符挂在腰上:「放心,你当年的提点,他不会忘的。」

她红了眼睛:「明月,我真羡慕你。」

羡慕吗?

我知道,宫里很多人都羡慕我,说周晦待我的这份恩宠,往上数几个主子都没见过。

这样的声音一多,我反而心慌。

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宠妃有好下场,何况,我连宠妃都称不上。

陈云芷以准太子妃的身份来东宫探望过我。

不知淑贵妃是如何跟她讲的。她态度和气,赏下了两根百年老参。

她笑着说:「我年幼时就听过你的名字,侯府明月,曾是京中多少母亲教导女儿的典范。」

「如今这样,也是缘分。」

「太子殿下重情义,我与他夫妻一体,必不会难为你。」

「你只管顾好自己和孩子,殿下开心,我也安心。」

我垂着头,低声称是。

她并非宣泄恶意,只是高门贵府中,合格又体面的主母,都是这样敲打妾室的。

我连嫌话不中听的立场都没有。

22

皇上病情日渐加重,礼部把太子大婚又提前了半月。

东宫开始挂起红绸,人人脸上都透出喜气。

我的身子日渐笨重,四肢却仍纤瘦,袖子中伸出手,自己都觉得如同枯柴。

周晦一只手拢住我两个手腕:「姐姐,为什么这么瘦,你不开心吗?」

不等我回答,他又兴冲冲地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周玉衡,周望舒。

「儿子叫玉衡,女儿便叫望舒。姐姐,你喜欢吗?」

玉衡,北斗星核;望舒,上古月神。

这是带着我印记的孩子,周晦确实想把世上最好的给他。

我掩去所有情绪,将那张纸珍重地收藏起来。

23

二月十六,大吉。太子大婚。

我目送一身喜服的周晦离开东宫,前往国公府迎亲。

午后,腹中传来不适感。

菱枝担心地扶着我:「姑姑,要禀告贵妃娘娘和殿下吗?」

我摇摇头。

才 8 个多月,没这么早。

今天日子特殊,宫女太监们都忙,若是因为这个惊扰了婚礼,不知将生出多少事。

我强忍着躺到床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不适感并没有消失,反而一阵阵急迫起来。

我预感不好,叫来菱枝:「你去景仁宫,找魏采女过来。不要大声嚷嚷。」

没多久,酒曲来了。

我刚想说话,便觉身下一阵汹涌,大股水流涌出,瞬间将床褥浸湿了一大块。

酒曲脸都白了:「这是要生了。稳婆呢?稳婆呢?」

稳婆早就备好了,可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现在都挤在前院等着领大婚赏钱。

菱枝吓得哭起来,转身冲出去找人。

酒曲慌慌张张拿枕头将我上半身垫起来:「明月,别怕,八个月了,生下来能活的。」

剧痛袭来,床褥上的水印开始渗入了血色。

夜空中,喜乐奏起,太子携新妇归东宫了。

24

撕裂般的绞痛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一波又涌上来,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菱枝带着珊瑚回来了,后面跟着稳婆和几个宫女。

我听见珊瑚急声吩咐稳婆上前,也听见她厉声吩咐:「贵妃娘娘交代了,太子大婚,听竹院的动静敢传到前殿,立马打杀。」

我想说,不用的,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惊扰周晦。

可是,疼痛让我嘴边的话化作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双腿张开,嘴里含上参片,酒曲握着我的手,稳婆在耳边一阵阵喊着用力。

喜乐在夜空中越来越清晰,礼官的赞声随风高高扬起,将疼痛越催越烈。

我不记得疼痛一共来了几回,也不记得用力了多少次,全身像架在布满刀片的火上烤。

突然,鼓乐大盛,铜钲轰鸣,一声尖锐的「礼成!」响彻东宫。

就在那刻,一股将身体劈开的痛感席卷全身,我挣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哭吼出声。

身体陡然一空。

两声清脆的巴掌后,如小猫呜咽般的哭声微弱响起。

彻底昏过去之前,我听到酒曲说:「明月,是个女儿。」

我的女儿,周望舒。

25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嗓子火烧火燎地痛。

我没有看到周晦。

酒曲把一个襁褓递给我,里面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又红又皱,睡得正甜。

她小心地看着我:「殿下昨夜洞房大喜,今早又赶着去拜见皇上、宗庙点香,贵妃娘娘说,晚些再告诉他。」

我应该伤心的。

可是,看着望舒那张皱巴巴的脸,我突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开始理解淑贵妃的那句话。

人这一生,想握住的东西太多,能握住的又太少。

可当下,怀中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女儿,是我能握住的全部。

我担心地问酒曲:「她太小了,能养活吗?」

酒曲啐了我一口:「当娘的人了,嘴上没个轻重。依我看,她比谁福气都厚。」

周晦是入夜后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宗祠祭拜的吉服。

从我的脸转到望舒的脸,周晦眼睛慢慢红了。

明明我是他最为爱重之人,为什么我生孩子时他在拜堂,我哭时他在笑,我血流如注时他在揭红盖头,为什么阖宫上下,都要瞒着他。

他问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答案。

他声音低哑:「姐姐,你怨我吗?」

我没有回答,轻声对他说:「阿晦,是个女儿。」

「你可不可以告诉娘娘和太子妃,让我养在自己身边?」

周晦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说:「你的孩子,当然养在你身边。姐姐,我的心没有变过。」

26

皇宫没有给我们时间去纠结谁的心有没有变。

大婚后第五日,皇帝驾崩,周晦灵前继位。

先帝遗体还未出干清宫,大皇子二皇子一起反了。

宫变那天晚上,打杀声那么近。

我忍不住想去打探周晦的安危。

走到外院,一个乌发高束的红衣女子手持一把长枪,率队守在东宫门口。

那是太子侧妃,靖远将军长孙女,陆昭昭。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回去,不要乱跑。」

我在听竹院抱着望舒坐了一整夜。

天明后,尘埃落定。大皇子和二皇子被当场斩杀,冷宫中的皇后自缢,宸贵妃赐鸩酒。

清流之首、承恩伯赵唯方起草的千字讨逆文洋洋洒洒、昭告天下。

我想,周晦为这场必然到来的宫变,肯定准备了很久很久。

太子妃、陆昭昭、赵以宁都在他的筹谋安排之内。还有其他很多人。

除了我。

他一个字未曾向我吐露。

往好了想,不知情,是他对我的一种保护。

往坏了想,我不再具备跟他并肩站立、去应对外界的能力了。

往后余生,我和他之间,或许只余了爱重二字。

道理都懂。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27

新朝初启,清除旧患、论功行赏,朝堂一片忙碌。

后宫简单得多。

陈云芷顺理成章册封为皇后,陆昭昭和赵以宁的母族都有从龙之功,直接给了四妃之位。

陆昭昭封德,赵以宁封贤。

到我这里,犯了难。

论身份,我仍是罪臣之女。

论功劳,我越不过后宫中任何一位。

可若随便给个份位,周晦又觉得委屈了我。

事情卡在这儿,不知不觉就卡了小半年。

御花园曲折幽静,我看见陆昭昭一身耀眼红裙站在凉亭外,对面是笑容温婉的赵以宁。

我避到山石后,两人说话声依旧清晰地传来。

赵以宁言语轻柔:「德妃姐姐听说了吗,皇上把请封程明月为美人的折子砸到了李尚宫脸上,问他有几个胆子如此折辱人。」

陆昭昭没有接话。

赵以宁不以为意,继续说:「一个无名无分的罪臣之女,如今赐居太后娘娘曾经的景仁宫,一应吃穿用度皆是逾制,姐姐不觉得可笑吗?」

「生的虽是公主,却是皇上第一个孩子。听说,小公主夜里喂奶,皇上都要跟着起身。」

「她甚至都不用向皇后和太后请安。」

半晌,陆昭昭才开口:「她在冷宫中对皇上有恩。」

「反正上不得台面,养着罢了。」

我浑身冰凉,顺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赵以宁轻笑两声:「姐姐也是心大。四妃之首的淑位还空着,姐姐就不怕被别人骑到头上吗?」

陆昭昭不耐烦起来:「你要争什么自己去争,我没兴趣。」

等到二人走远,我才扶着石壁站起来,慢慢朝景仁宫走。

赵以宁虽然刻薄,却证明周晦对我上心。陆昭昭的漠然,才真实而残忍。

她代表着前朝后宫,对所谓爱重二字最直接的鄙夷:养着罢了。

28

晚上,菱枝把熟睡的望舒抱走,我轻声问周晦:「朝上大局定了吧?程家的案子,可不可以开始查了?」

登基之初,我便提过,当时朝堂太乱,周晦让我等一等。

从冷宫出来后,我似乎一直在等。

「若父亲确实有罪,我无话可说,可是当年案子,有很多疑点。」

周晦迟疑了一瞬:「我可以将程家特赦、接回京城,你的兄长和弟弟,能继续入仕。」

我摇头:「这不一样。」

「一个是让受了冤屈的人重获清白。」

「一个是为了后宫女子开特例。」

「别人会说我狐媚惑主,会议论你色令智昏,程家回京城后也无法立足。」

「哪怕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当年罪证确凿、程家从此长居岭南,也好过以我的名义强行施恩。」

我许久未曾口气如此强硬地对周晦说话了。

他沉默片刻:「好,我命大理寺去查。」

这案子封卷已十年、户部几乎全部换血。

我知道案子难查,可是,它是清晰的、有是非界限的事物。不像情爱一样,难分对错,让人左右摇摆。

我带着望舒,尽量不出景仁宫,专心等案子消息。

周晦一月中有大半时间都宿在景仁宫,当明月高悬、宫门关闭,我和他轻声哄望舒入睡,再合被相拥,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29

我又等了三个月。

这天,菱枝悄悄跟我说,翊坤宫中,帝后大吵一架,还一同吵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晚间,周晦一脸疲态地告诉我,程家的案子,就此打住。

我问他,为什么。

他拥着我,话音里带着浓浓倦意:「牵扯太多。姐姐,我很累。」

我任由他抱着,没有动弹。

我没有告诉他,三天前,我借着御苑散心,和大理寺丞裴卓见了一面。

裴卓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明月,对不起。

侯府没出事时,我和裴卓已定下婚约,我们曾在春日宴上相看过,也曾相约过花灯节。

事发之后,退婚书第一时间送了过来。

细究这些已无意义,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来见他,是因为他在主审程家的案子。

他告诉我,查到了当时的户部侍郎、如今的户部尚书陈大人身上。

种种迹象表明,当年父亲很有可能是为了给陈大人顶罪被推出去,并在牢中进行了灭口。

可是,要紧关头,大理寺突然被通知撤回所有人手,已有的卷宗和证据全被封存。

他欲言又止了很久,低声说:「明月,我也很想查清程家的案子,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可是如今情况,已经在我能力之外。」

「往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那时,我就知道,周晦也许会争取,但最后,我的结局,一定是再退一次。

30

见我不说话,周晦将我抱得更紧。

「太后答应我,会以你生养望舒为由,许一个恩典。明日在慈宁宫当众提出来。」

「姐姐,我说服了太后。」

「你直接要淑妃之位,往后这宫中,谁都不敢怠慢你。」

「程家先回京城,以后的事,慢慢谋划。」

我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

「阿晦,你谈判得很辛苦吧?」

淑妃,四妃之首。

想必那位陈大人曾经犯下的事够大,才让太后和皇后被迫松口。当年贪墨的银子,说不定大半用在了周晦的夺嫡路上。

深宫高墙,每一步都权衡利弊,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我能想到周晦的累,他虽贵为帝王,争取到这个封号也过程艰难。

我能想到皇后的愤怒,她才是正妻,却处处落下风。

我甚至能想到太后的憋屈,从她口中许出这个恩典,背后也得她出面平复朝中质疑。

似乎只有我得了便宜。

只是,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个拿父亲性命和名声、拿程家数代前程换来的妃位。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从他怀中挣出来,垂下眼:「谢皇上恩典。」

周晦身体僵住:「你叫我什么?」

我没有说话。

既要四海江山,又要左右逢源,还要白首一心。

世间哪有如此圆满。

31

第二日,我带着望舒来到慈宁宫时,周晦和后宫众人都在了。

皇后淡着脸,赵以宁笑容温婉,陆昭昭还是满脸漠然。

太后倒是真心喜爱望舒,将牙牙学语的她抱在膝头逗弄,目光慈霭。

时间差不多了,太后清清喉咙,叫我上前。

「你跟在皇帝身边也有十年了,如今又育有公主,哀家今日托大,许你个恩典。」

「你想要什么?」

殿中人神色各异,都在看一场心照不宣的戏。

我端正跪下,和太后目光相接。

我从未怨怼她。

从淑贵妃到陈太后,若身处她的位置,我不一定能做得更好。

「太后娘娘恩典厚重,明月不敢辜负,斗胆许一个真心想要的愿望。」

周晦站在太后身侧,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魏采女入宫多年,未受恩宠,也没有孕育皇嗣。求太后恩准她出宫回乡、与家人团聚。」

整个慈宁宫都静了下来,望舒被这安静慑住,窝在太后怀中,一双大眼睛探究地看着众人。

半晌,太后的声音才沉沉响起:「微末小事,值当吗?」

的确是小事,可我跟周晦提了两次,他应下后都没了下文。

况且,天家施恩,不就是要让人感恩戴德吗?

那不得给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没有人,比酒曲更会真心感念这份恩德。

太值当了。

32

那天,周晦当众挂脸、拂袖而去。

陆昭昭跟上他,经过我时,深深看了我一眼。

皇后笑吟吟地扶起我:「姑姑心善,自有福报。」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周晦没有来景仁宫,只每天让人把望舒抱去,夜晚再送回来。

我已经忘了,他曾经是个多么敏感倔强的少年。

在冷宫时,有一回吵了嘴,我放狠话说要出宫,不要他了。他红着眼睛三天没理我,最后还是我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哄好的。

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个心力了。

酒曲走那日,我一直把她送到宫门口。

她含着泪跟我告别,直到最后还在殷殷嘱咐:「你跟陛下服个软,他待你的心是真的。」

三五步一回首,酒曲的身影终于再看不见。

我想起多年前,我和珍珠躲在被窝里,幻想我们出宫后的人生。

如今,总算有个人走出去。

我送了一些银票去岭南,得知只能回京、无法翻案时,家人考虑很久,还是决定暂时留下。

毕竟,岭南的生活已经熟悉,回京后的落差却可能难以接受。

十年时光,已经磨灭了母亲想要重回京城高门的心气。

她身体不好,不再提家里儿子的前程,而是亲手绣了小斗篷和平安被,随信送进宫里。

面料柔软、针脚细密,带着远隔千山万水的亲缘。

望舒学着跌跌撞撞走路,软糯地叫我娘亲。日子,也并非特别难过。

偶尔半夜惊醒,我会觉得身旁带有余温,就好像周晦曾经来过,躺在这里。

月光清辉,无言铺满天地。

33

三月,是周晦登基后的第一次皇家狩猎,宗室百官参与,声势浩大。

我也在随行之列。

原本想称病推辞,可是裴卓传话来,有案子的重要信物要交给我。

我还没有放弃。

猎场人多嘈杂。我坐在御帐外围,看着高台正中的周晦,惊觉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

昔日闺中旧友,大多都成了官眷命妇,有好奇的目光绕着我游移,却不敢轻易上来打招呼。

毕竟,周晦登基一年,我还是那个无名无分的明月姑姑。

帝王心思,谁都怕猜错。

随着一声响亮呼哨,全场目光都被一个红色身影吸引。

是一身骑装、英气十足的德妃陆昭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挽弓射靶、飒爽干练。

周晦也看着她,唇边带着些微笑意。

我突然想起淑贵妃当年的话:他才十八岁,见过几个女子。

看来,没有我的时间里,他也过得很好。

菱枝向我附耳过来:「姑姑,裴大人到了。」

场上正热闹,无人注意这里,我默默起身。

猎场旁的密林里,裴卓负手而立。见我来了,从怀中拿出一卷皱巴巴的纸。

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裴卓低声说:「明月,我自作主张开了棺。」

我手一抖,瞬间明白了这卷纸,和这股味道的来处。

当年父亲自缢、没问出供词,惹恼了先帝,不准侯府收尸,而是草草葬在了京城外七里的官地。

官地尸首不知几许,裴卓找到了父亲的薄棺,森森白骨中,翻出了缝在靴子内层、父亲在狱中写下的手稿,人证物证清楚明白。

一桩被朝廷叫停的案子,他竟能做到如此!

我震惊地看着裴卓,说不出话。

他目光灼灼,热切中夹杂着痛苦:「明月,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我刚想止住他,身后冷冷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34

转过身,周晦面无表情地站着。

皇后、赵以宁、陆昭昭全跟在身后。

赵以宁惊讶地捂住嘴:「之前听说明月姑姑的宫女联络外男,臣妾还不信,如今看来……」

她又看了一眼呆住的裴卓:「裴大人?和定远侯府议过婚吧?」

「要不是今日偶然撞见……」

皇后侧头去看周晦的脸色,陆昭昭却冷哼了一声。

「什么偶然撞见,不是贤妃娘娘特意带我们来这片林子的?」

赵以宁一窒。

陆昭昭毫不客气:「皇上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定上罪了,我瞧着这局像你设的。」

「十年前议过婚都知道,你功课倒是做得不少。」

赵以宁一张脸气得通红。

我没想到陆昭昭会为我说话。

想来,清傲的将门虎女,当初看不起我是真的,现在厌恶虚伪、仗义执言也是真的。

不过,我没有余力去管其他人。

周晦眼中,是坚冰一样的寒意。

我看着他,快速说:「皇上,没有贤妃娘娘含沙射影的那些事,我和裴大人,在讨论当年程家旧案。」

裴卓矮身下跪:「微臣一心查案,和明月姑娘交往清白,绝无逾矩。」

「明月姑娘。」

周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谁给你资格这么叫她?」

寒霜覆盖的脸上升起怒色:「你刚才拿什么眼神在看她?」

「来人,把他眼睛给我挖出来。」

35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晦:「你疯了吗?」

裴卓出身世家、是朝廷良臣,就因为看我的眼神不对,他要挖人家眼睛?

周晦自太子时就享贤德之名,如何能有这样的暴君行径?

震惊的不止我一人。

皇后脸色难看,陆昭昭拿弓的手一横,拦住侍卫。

周晦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是疯了。」

「两个月了。你叫我皇上,你不要我为你谋划的四妃之位,也不来找我。」

「我夜夜难眠,做贼一样溜到景仁宫,你却睡得香甜。」

「我知道你和裴卓有往来。」

周晦眼中染上痛色:「你宁可向一个外人求助,都不肯对我说。」

「在你心里,程家重要,我又算什么?」

他突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下一步呢,姐姐?」

「你送走了酒曲,下一步是不是也要谋划出宫?」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愣愣地看着周晦,他的脸很近,睫毛快速颤动,冷宫中那个曾经惶恐无助的少年,从记忆的故堆中翻起。

可是,今日月无昨日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周晦了。

我轻轻地喊他:「阿晦。」

周晦手一松,仍然执拗地看着我。

「阿晦,我现在有证据了。如果我一定要为程家翻案,你会怎么做?」

周晦沉默了。

36

我突然想把心里的话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阿晦,我不开心。」

「生望舒的那晚,你册封后妃的时候,你压下程家案子的时候,还有别人议论我的时候。」

「起初我想,是不是我胸襟不够,毕竟,能从冷宫走到今日,这点委屈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

「我听得最多的话是,一个罪臣之女,命真好。」

十年了,我在此时呈现了自己最大的坦白。

「阿晦,如果父亲当年没有被冤枉,我仍是定远侯府嫡女,我会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和他并肩而立。」

「我不会允许他纳妾。如果他有二心,我会离开。」

「善妒也好、专横也罢,我程明月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你或许爱重我,依赖我,但你并不了解我,反而困住了我。」

周晦站着,一动不动。

「后来,因着罪臣之女这四个字,一切都变成了对我的施舍。」

「我不得不去做一个识大体、顾大局,却违背本心的自己。」

「如今我知道了,把我打入尘埃的源头是错的,可你并不想纠正这个错误。因为你是帝王,你的爱重人人想求,所以你觉得我自当奉献、应该感恩。」

我长呼一口气:「你的四妃之位,我并不稀罕。周晦,爱你让我痛苦。」

密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和他的呼吸。

「你放我出宫吧,我去岭南。」

周晦神色几番变幻,最后扔下一句:「爱也好,痛苦也罢,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37

第二天,我身边多了四个宫女。

周晦多虑了,我还没那个能力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

皇后带着侍卫,来拿我手里父亲的手稿。

我紧紧攥着:「不说案子,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了。请娘娘允我留个念想。」

皇后看着我:「昨天你和皇上说的那些话,本宫都听到了。」

她嘴角泛起一抹苦涩:「本宫知道你在他心中不同,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你的每一句话,从后宫嫔妃口中说出,都能治罪。」

「他却只在意你会不会离开。」

她神色有些怔忪:「我一颗心,又算什么。」

沉默中,她脸上神色变幻,最终,挣扎散去,眼神清明。

「本宫有自己的路要走,跟你没什么可比较的。」

她向我伸出手:「拿来。」

我仍然攥着。

皇后突然笑了:「就算皇上待你再不同,今天本宫带人来要这个册子,他也是知道的。」

这句话后,我手上力道全消,残存着父亲最后一丝印记的手稿散落在地。

侍卫上前一张张捡起来,当着我的面,划开火折子。

火苗吞吐翻飞,手稿从黄变黑,最后成为了些许碎渣。

不管是念想,还是程家的案子,都没了。

皇后走后,菱枝慌慌张张跑进帐中告诉我,上午的狩猎中,裴卓被箭误伤,听说性命堪忧。

是周晦的泄愤,还是太后的铲除后患,我已经懒得再去分辨。

38

浑浑噩噩中,御帐召见,说有人要见我。

我来到帐中,看到了万万没有想到之人,觉空大师。

这些年,他名声在外,已经有了布衣国师的美誉,想必是被请来为春猎祈福的。

他向皇帝指名,想见一见程明月。

周晦很吃惊,不明白深宫中的我和大师有何渊源。

大师言:「不可说。」

我和他相对站着。十年了,他的容貌一丝未变,诡异近妖。

「明月小姐,一别十年,可还安好?」

我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大师,错了。」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错在哪里?」

我摇摇头:「我并非他一生最为爱重之人。」

「我一路走来,才知爱重二字,份量是不一样的。」

「爱,是他的需求,他只要满足自己,不必在乎别人感受。」

「唯有重,是把我放在不被轻视的地方,看见我的痛苦,听我内心的声音。」

「大师,对于帝王,本就不该以爱重来断言。」

「最重的永远是皇位和天下,不会是一个女人。」

觉空大师笑着点点头。

「明月小姐有所悟,但未悟到全部。」

「既然这句谶言是我下的,我再多说两句。」

他收起笑容,脸上表情肃穆:「小姐不过二十余岁,一生爱重,远远没到下结语的时间。」

「另外,不止帝王,凡居高位者,都当以天下为重。明月小姐,再看远一点。」

我苦思良久,问他:「明月愚钝,大师可否再指点明晰一些?」

跟十年前一样,他边摇头边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

慢慢向前,不要急。

39

我带着满心的疑虑回宫,想不出结果。

看着望舒那双灵动爱笑的眼睛,我想,既然如此,那就如觉空大师说的,慢慢向前走吧。

约莫一个多月后,周晦在深夜来到景仁宫,一身酒气,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他不管不顾,亲吻和抚摸铺天盖地,蛮力冲撞,似乎想整个嵌进我身体中。

平息下来后,他把头埋在我颈窝:「姐姐,我们好好过,可以吗?」

我第一次纠正他:「你贵为帝王,已经二十二岁,不可再叫姐姐了。」

他仿佛没听见,闷声说:「姐姐,你要怎么才肯消气?」

他还不明白,我没有与他置气。

我只是看清楚了,他是需要很多很多水的鱼,而我是天上独飞的鸟。

我不能要求他跨过自己的人生来归于我,同样,他也不能要求我。

「阿晦,我答应你,不会离开你。你也答应我一些事好吗?」

他身体一僵。

我安抚地拍拍他:「放心,我不会要你翻案。」

我要他答应我。

不入妃位,不向任何人请安,不参与宫宴交往,旁人也不能来景仁宫打扰我。

望舒十岁后,给她封号。

准许程敏以旁支身份参加科举。

他支起身子,看着我:「姐姐,这样,我们就能回到过往吗?」

我伸出手抚过他的眉骨,触感熟悉得让人心悸。

「阿晦,我们就这样过吧。」

40

高墙宫苑,时间虽然慢些,一晃,六七年也就过去了。

后宫添了很多新人,每个人都会得一句嘱咐:不要去打扰景仁宫的明月姑姑。

有人打听过后,会惊讶地说:「这不合规矩吧?」

周晦羽翼日渐丰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有一阵子,他甚至抱着望舒上朝。

八岁的小姑娘亭亭站在我面前,声音清脆:「娘亲,夫子明日要考校君子论迹不论心,您再教教我,可好?」

望舒容貌像她父亲,神态又活脱脱是侯府时的我。

我几乎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她的教养上,盼着她将来,自己做主的机会更多一些。

当然,哪怕母族无名,宫里也无人敢轻视她。

后宫嫔妃旧去新来,去年才有位婕妤诞下唯一的皇子,皇后想养在膝下,被周晦拒绝了。

转头,他封了七岁的望舒为元嘉公主,满朝哗然。

菱枝绘声绘色向我转述她听来的消息,气鼓鼓地说:「谁也别想越过了咱们公主去。」

我哑然失笑。

她还惦记着这些争斗,我和周晦已经过出了一点寻常夫妻的味道。

他来的时候,我们闭口不谈景仁宫之外的事。

当年生望舒时种了心魔,我不愿再有孕,房事上多有拒绝,他也不恼。

去年的生辰礼物,是他在景仁宫里辟了一片药材田,和我一起撒下种子。

世人总遗憾差一步美满,可有时,小满也胜万全。

41

脚步声响,清朗声音传来:「小菱枝儿,给本宫把青梅酒端出来。」

陆昭昭又来了。

谁能想得到,这些年,德妃陆昭昭,是后宫唯一自由进出景仁宫的人。

她对周晦兴趣不大,似乎更喜欢我,后来更喜欢望舒,送给她一套自己做的小弓箭。去年,还拿了枪来我宫里,望舒跟着她学枪法,有模有样。

我们在院子里吹着风喝酒,屋内传来望舒清脆的读书声。

陆昭昭叹了一口气:「我不羡慕你别的,就羡慕这个女儿。」

她恨恨看了我一眼:「前些天慈宁宫请安,赵以宁又发病了,装模作样对望舒说,大皇子生辰这么重要的事,你娘亲也没露面。哪怕为着公主日后着想,也该多出来走动。」

「一屋子心怀鬼胎的人哪,你猜望舒怎么回答的?」

我含笑看着她:「我跟望舒说过,遇见这种情况,就说我身体不好。」

陆昭昭摇头,放软语气:「望舒说,娘亲想不想露面看她自己,不用因着我受委屈。」

我一怔,这事望舒没有跟我讲过。

「才八岁的孩子啊。」

陆昭昭接着说:「赵以宁人都傻了,还在那里找场子,说,娘亲为孩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不期待娘亲事事都为你着想吗?」

「望舒小小一个人,端端正正站着,认真地说,娘亲不必符合别人的期待,包括我。」

我鼻子猛然一酸,眼前模糊。

陆昭昭放下酒杯,话音里带上了怅然:「明月,你还记得那年春猎,你在林子里跟皇上说的话吗?」

「你说,你不得不去做一个违背本心的自己。因为他或许爱重、依赖你,却并不理解你,反而困住了你。」

「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深感帝王的爱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直到那天望舒说出来,我才明白,真正爱重一个人,是让她不必背负别人的期望而活。」

「程明月,周晦的爱重是假的,望舒才是这世上真正爱重你的人。」

42

我站起来的速度过快,杯盏碎裂,酒洒了一地。

陆昭昭看着我发白的脸,也惊跳起来:「怎么了?」

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原来,理解一句谶言的最终意义,只需要一瞬。

觉空大师当年说,帝王一生爱重,还远远没到下结语的时间。

刚入宫时,我天然以为指的是当时先帝。

冷宫那晚,我意识到帝王可能是未来的周晦。

原来,还要向前走一步。

觉空大师真正想告诉我的,不是程家的活路,而是未来天下的命运。

他的第二句话是什么?

不止帝王,凡居高位者,都当以天下为重。

我脑中轰隆隆涌入无数件事。

这些年,周晦疲于削弱外戚、对付党争。

当年为将他推上皇位而结盟的那些势力,也成了他推行朝政最大的阻碍。

赋税之苦、灾害之乱、流民之变,百姓未得安宁,边境也不太平。

所以,觉空大师说,明月小姐,再看远一点。

是的,要看到,如何培养未来的天下之主、去赋予四海新的生命。

我扭头向殿内看去,望舒并没有被外头的动静打断,正朗声高颂:「运启元圣、天临兆民,天子抚临万民、天地民心相依。」

她天资聪慧、无母族拖累,三岁便坐上过龙椅,比当年的周晦起点高出无数。

她才是改写史书的那个人。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三十三岁那年,我的人生重新开始。

番外(陆昭昭)

我要上北边打仗,爹要我嫁人,还是给人做妾。

就算那个人是太子,也倒八辈子血霉。

宫变那晚,我第一次看见程明月。

当时我守在东宫门口负责女眷安全,她沿着墙根走过来,我随意瞥了一眼,印象深刻。

她特别像北地的马蔺花,小小薄薄的,看着柔弱,却沉静又坚韧。

听说她在冷宫陪了周晦好几年,如姐、如母、如师。

周晦登基后,啥封号都没给她,不明不白跟在身边,暖床婢似的。

我觉得这两人都不行,一个忘恩负义、一个自轻自贱。

让我刮目相看的,是周晦竟然说通了太后,要封她做淑妃。当然,更刮目相看的,是她不要。

她用这个机会,把那个可怜的采女送出了宫。

当时,我鬼使神差地想,周晦那么宠她,如果以后她当了皇后,可不可以把我也送出宫。

我讨厌周晦那个弱鸡,我要上北边打仗,我的枪都要生锈了。

再后来,我明白她当不了皇后,因为她不稀罕。

赵以宁那个蠢货带我们去林子里抓奸那次,我听到她说,善妒也好、专横也罢,我程明月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那一刻,我很惭愧。

哪怕曾在尸山血海中走过,身为女子,面对世道评价,我还不如她有勇气。

周晦爱惨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了。

后来,她避居景仁宫,我又要避开那群莺莺燕燕,便时常找她说话。

我盯上了她的女儿望舒, ?架清奇,简直武学天才,我教她枪法,说不定以后可以当护国公主。

周晦对这个女儿宠得没了边,对王婕妤生的儿子看也没看几眼。

所以,望舒十五岁那年,周晦封她为皇太女,我一点都不意外。

文略、武功、品性,她没有任何可挑剔的。

那时,太后已经没了,周晦完全掌握朝堂,谁不同意,他就砍谁。

我不去找程明月了,改天天去东宫找望舒。

我要跟她搞好关系,等她登基后,就放我去北边打仗。

还有一个原因,程明月恶心到我了。

周晦好像伤到手了,半靠在程明月肩上,委委屈屈地喊:「姐姐」。

我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从此见了他俩就犯恶心。

赵以宁嘲笑我从没得到过皇上宠爱。切,我要皇上宠爱干什么?

不是每个女人这一生都要经历情爱,我的心之所系,在北地辽阔之间。

望舒二十五岁登基。周晦没死,禅位了。

然后,程明月带着周晦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一年有大半时间都不在宫里。

望舒给程家翻了案,当初要死要活的事儿,如今简单得要命。

我没能去北边。但望舒给我找了个活儿,训练御前军。

也行吧。

程明月死在我前头。

按照她的意愿,望舒把她葬在了风光秀丽的江南,可以看到翠山碧湖的地方。

我说过,望舒是这世上真正爱重程明月的人,程明月的后半生,都在按照自己心意而活。

程明月死后两个月,周晦没了。

他就没这么好命,他被孤孤单单葬在皇陵中,等着几百年后被人盗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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