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轻巧,像一句话就能概括的烂俗故事,可里面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七年,两千五百多天,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也够一段感情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如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状态。
我们是高中同学,坐过前后桌。那时候她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爱借我的橡皮。后来各自成家,断了联系。再重逢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她瘦了很多,话也少了,只是看见我时,那笑还跟从前一样。那天散场后我送她回家,在车上她哭了,说刚离了婚,带着女儿,日子过得紧巴。我心一软,说了些安慰的话。后来就联系得勤了,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每周去两三次,通常是下午。她女儿放学晚,五点半才到家,我就趁那两个小时的空档。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走惯了,知道哪层跺脚轻些。她家进门右手边有个鞋柜,最下层永远给我留着一双拖鞋,深蓝色的,鞋底磨得有点薄了。屋里总有股洗洁精和炒菜混合的味道,桌上摊着她女儿没写完的拼音本,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像是背景。
她从不催我,也不问我什么时候来。只是每次进门,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说一句“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看她系着那条褪了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别在耳后,后背微微弓着。这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这就是我的家。可手机一震,妻子发来消息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那恍惚就碎了。
我心里清楚,这种关系最折磨人的,不是偷偷摸摸的紧张,而是两个女人在两个地方用同样的方式等你,你却只能选一个。妻子那边,是二十多年的习惯,是孩子家长会谁去、老人住院谁陪护这种沉甸甸的琐碎。她这边,是说不出口的亏欠,是每次临走前她默默给我装好的那袋水果,是她女儿偶尔喊的那声“叔叔”,软软糯糯的,听得我心头一紧。
矛盾是慢慢堆起来的。去年秋天,她女儿肺炎住院,她一个人守了五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在电话里冲她发了火,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沉默了很久,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又不是她爸。那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是啊,我能怎样?以什么身份去?签字的资格都没有。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妻子以为我胃不舒服,起来给我倒热水。我接过杯子,手有点抖。
有时候我也想断。这念头不是没冒出来过,尤其每次从她家出来,走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我就想,这算什么呢?我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却在这里爬楼梯。可到了下次,她发条信息说“今天包了饺子,你爱吃的白菜馅”,我就又去了。坐在那张有点晃的餐桌前,她给我倒醋,递蒜瓣,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我咬一口,心里的那点决心就跟着饺子馅一起咽下去了。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真正让我开始想以后的事,是今年春天她女儿问我的一道数学题。小姑娘拿作业本过来,指着上面的“爸爸”两个字问,叔叔,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她赶紧过来把孩子拉走,说别耽误叔叔吃饭。那天我没吃几口就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到家妻子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累了。那晚我躺在黑暗里想,再过几年孩子上初中了,懂事了,她怎么解释?我又怎么面对?
现在我还是会去,但越来越觉得那间屋子装不下太多东西了。她偶尔提起别人给她介绍对象,我就沉默。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拦着,可心里又堵得慌。她大概也明白,所以每次都是试探性地说半句,看我脸色不好,就自己岔开话题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可我没起身。因为我不知道走过去该说什么,是说你别找别人,还是说祝你幸福?哪一句都太轻了,轻得像假话。
有天傍晚我在她家楼下站着,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灯亮了。窗台上摆着她养的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晃。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送她回来,也是这扇窗,那时她刚搬来,屋里空荡荡的,连窗帘都没装。她站在窗前往下看,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也挥了挥手。然后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黄昏的天灰蒙蒙的,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一个半老的男人站在原地不动。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贴着地面跑,沙沙响。我忽然觉得,这七年就像那个塑料袋,看着被风推着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哗啦啦地响,哪儿也没去。
手机又响了,是妻子,问今天想吃什么。我对着屏幕打了两个字:随便。发完又觉得太冷,补了一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发出去之后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她那边,今晚大概又是和孩子随便对付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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