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泛灰。再睁眼,阳光晒到了床脚,我摸过手机一看,快十一点了。
微信未读里躺着陈岚前天发来的消息:她新盘下一家咖啡店,正赶着试营业,想做一批印她店标的定制杯套,量不大,问我能不能做、什么价,末尾一句“不急,这两天给个数就行”。发送时间,前天上午十点过。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这种小批量杯套本是我们这种小店最该接的活:纸是现成的,版不复杂,店里那台旧四开机干这个正合适。
我趿着拖鞋下床,在柜台抽屉里翻出纸张报价单,边核成本边骂自己,纸价、版费、上机工时,几分钟就算明白了,难的是措辞——隔了两天才回复,怎么开口都心虚。
报价那条消息我打了删、删了打,编了个“前几天设备检修”的说法发过去,又补一句“今天下单还来得及”。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待机的电流声,台面上落了层薄灰。
陈岚回得不快也不慢,像她店里挂钟走针:“不用了,我昨天已经交给对面街的印刷厂,价格跟你现在报的差不多。杯套是要赶试营业的,我问的时候等不起。”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这店我路过几次,做的礼盒还行。往后有合适的活再说吧。”
我举着手机在店堂里站了很久。这几个月,我把生意停滞都推给行情,推给那个欠着货款的大客户,可这两条消息就摆在屏幕上——机会来过,是我自己一觉睡过去的。
备忘录里那句“明天重新开始”还停在三天前。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卷帘门外有货车驶过,我一时不知道这一天该从哪儿捡起来。
下午三点多,老周背着他那个掉漆的皮包进了店。他给我供纸几年,账上压了几个月的货款。他没坐,把一沓送货单在柜台上一张张摆开:“今天不是来催命的,是把话说明白。你欠的这些,我说过可以缓,可纸厂月月要跟我结,我上头也有账压着。”
我说周哥再宽限一阵,大客户的款一到位,先紧着你结。他摇头,把单子收拢回去:“大客户的款,我听你说了半年。这样,下周今天,你把库存表拿出来,再给我一个能落地的付款安排——哪天结、结多少、拿什么结,白纸黑字。拿不出来,往后只能现款现货,赊账就到这儿。”他说完就走,没给我留还嘴的空当。
他前脚出门,小梅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这周的排期表。她在我这儿做了一年多,排版、对色都指着她。她说:“老板,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我做到月底。不是嫌工钱,是排期天天变,我受不了。上礼拜说好先做礼盒那批,下午你接了两单加急全插进去,客户那边我打电话打到嗓子哑。夜里睡不着我就在想,这店会不会哪天我早上一来,卷帘门拉了,里面空了。”
我说不会的,店塌不了,月底你照常来。她把排期表放在柜台上,声音不高:“准话我听过了,这回我想听个日期。月底之前,我把手上的活交割清楚。你真能把店理顺,我再看看。”
说完她回里间继续对色,留我一个人面对两张单子:老周要的库存表,小梅指着的排期。供料和留人,两件事都有了日子,我再开口打包票,连自己都觉得那些字没有分量。
那晚我没有往备忘录里写“明天重新开始”,我想的是,得一口气把所有事都改过来。
当晚我拟了一张作息表,字号调到最大:六点起床跑步,七点学线上运营课,八点半到店,上午打二十个拓客电话,下午清欠款,晚上复盘加锻炼,十一点睡觉。
头两天我咬着牙照做,闹钟放到床那头,逼自己爬。第二天夜里,积压的两单加急散活非赶不可,我干到凌晨两点;第三天闹钟响到第三轮,被子蒙过头顶,再睁眼已是十点,跑步、课程、二十个电话全泡了汤。中午小梅来问排期,我含糊了两句,晚上再看那张表,一眼都嫌烦。
换成从前,我会连夜再画一张更漂亮的,写得比这回还满。那晚我把手机搁在客厅充电,回到店里翻这张废掉的表,拿笔从头往下划。
跑步划掉,课程划掉,二十个电话划掉,“复盘”缩成一行小字。划到最后剩三条:每天八点半到店,开门营业;挑出今天非做不可的三件事,做完为止;关门前点一遍现金,核一遍订单。就这三条,谁来也不改。
手机在客厅充电的头两晚,我躺在床上,手往床头柜摸空了两回,第三晚好了一些。第四天早上我八点二十进的店,小梅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需要核的单子推了过来。她看见没看见,我没有问,反正我是来了。
之后三个星期,我照着那三条过日子。老周限的那天,我把库存表和一张付款安排送到他纸行:手上有几笔旧账在陆续收回,每收回一笔,先按比例给他划过去,日期都写在表上。
他从头看到尾,没夸一个字,只说:“行,就按这个来。这个月纸照常供,下个月看你执行得怎么样。”我头一回明白,把日期和数目白纸黑字写下来,比说十遍“放心”都顶用。
三件事之外,活照接,但我开始在本子上记:这单用了几个工时,材料多少,落到手里多少。三个星期记满一本,账目难看得清清楚楚——占掉我时间最多的是那些下午四点催货、加急费只加两百的散单,刨去人工电费几乎白干;再就是两场说“往后有大单照顾你”的饭局,有一场对方举着杯子喊兄弟,散了场连个准话都没落下。
倒是店里那台旧四开机,让我重新看顺了眼:大批量的活它跑不过人家,几十几百份的小批量定制,大厂嫌碎不肯接,它干起来正好。
我用一个星期做出统一报价表,又把这几年做过的杯套、礼盒挑了样品拍照,装订成一本样品册。做完那晚翻到陈岚的名片,算日子,她的咖啡店应该已经开业。旧单子我知道回不来,只想问问有没有下一单。
我没有发“在吗”,也没有寒暄,把样品册和报价表拍照发过去,附了一句:“陈老板,上次的事是我耽误了你,那单我知道回不来了。你们店往后要是有杯套、包装的活,可以看看这个,价格都写在表上。”她隔了一天回复:“下午过来一趟,店里聊。”
她的店已经开起来了,下午三点,堂子里坐着三四个客人。她把样品册翻得很慢,又对着报价表核了两行,才合上:“先说死,老单子不可能再给你。新店下个月上季节饮品,杯套要重做一批,量不大,交期紧。这单就当试你们一回:按期、做合格,往后这类活我优先问你;做砸了,来往就到这一单为止。”
我把数量、交期、颜色一条条记在本子上,没讲一句困难。她看着我记完,添了一句:“你上次耽误过我,所以我知道,这回你会自己盯紧。”她说这话时没笑,我也没接。
回到店里,我把试单写在排期最上面。小梅看完说:“可以做,我配合到交货。就一个条件:每天早上排期咱们俩一起确认,定下来的,你别临时往里插活。上回客户一催你就改口的事,不能再有。”
我当场写了两份每日计划,一份贴在机器旁,一份她收着,谁要动,先说给对方听。她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行,那就这么跑跑看。”
试单开印第三天,一个旧客户来电话,说晚上有个饭局,“几位老板都在,说不定有大单,你过来坐坐”。搁半年前,我撂下机器就走了。
这回我在电话里先问:做什么产品?大概多少量?什么时候要?他在那头笑:“到时候看,饭桌上聊嘛。”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一样说不上来。
我说:“我这批活后天要交,今晚实在走不开。您哪天把数量和交期给我,我白天上门给您算,酒就免了。”他“哎哎”两声挂了。那晚我和小梅把试单印完,排程里空出来的两天谁也没动,但都知道是留着干什么的。
交货那天早上七点半,我和小梅把杯套摊在裁切台上过最后一遍。晨光从卷帘门缝里斜进来,她抽到中间一沓,手停住了:“老板,你看这个色。”
我拿样板凑过去——那批杯套印的是店里的深绿标,这一沓绿得发灰,并排一放,瞒不了人。我后脖颈一麻:这要等装了车才发现,什么都晚了。
小梅已经把问题批次抽出来码到一边:“返工余量是干什么用的?重印,来得及。”我们照排程里留的空当赶工,换版、对色、重印,十二点刚过,新一批的颜色压住了样板。
我把两批货分开装车,一点半送到陈岚店里。她当着我们的面拆包抽查,拿一只杯套往杯子上套,对着灯看色,又让店员拿去操作台试机。
十来分钟后她回来,扫码把试单款全额付了:“这单结清。松紧合适,颜色也正。后面用得怎么样、客人有没有反应,我看着再说。你别指望我这就下第二单。”我说我知道,有反馈随时打我电话。她“嗯”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
下午我去了老周的纸行,把按安排凑出来的那笔款转给他,账本上记清了日期和尾数。他核完账,在单子上签字:“这个结算周期,纸照常给你供。下个周期还是老规矩,按表来。”他没留我喝茶,我也没多坐。
回店路上,小梅发来消息:“月底那事,我往后推一个月。你这排程要是能照现在这样跑满一个月,我就留下接着看;要是又变回老样子,我还是走。”我回她:“行。排期每天早上一起确认,一个月后咱们坐下来谈。”
债务还在账上,一笔是一笔,没少多少;欠我货款的大客户,我还在慢慢跟他磨;下个月的纸款、房租,一样都在前头等着,店谈不上翻身。
可那天晚上关门前,我把现金点了两遍,订单核完,明天要做的三件事写到小黑板上,比往常早了半小时拉下卷帘门。没有人来替我解围,但账目、交期和下一步怎么走,我第一次自己拿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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