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公司辞退那天,深圳下着毛毛雨。
人事小姑娘低着头,递过来一张纸:“江哥,签了吧,补偿按法定走,下个月十五号到账。”
我看了眼纸上的字,没争,没闹,签字,交门禁卡,抱起纸箱子走出写字楼。
箱子里就几样东西: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件备用的工服,三包方便面,还有我修了八年的万用表。
我在那家做智能门禁的厂子干了八年,从售后小弟干到售后主管。说白了,就是谁家小区门禁坏了、谁家单元楼电磁锁吸不住、谁家物业监控掉线,都是我带着人去救火。
八年后,新来的运营总监叫赵承宇。
他三十出头,西装永远比谁都挺,说话喜欢加英文词,张口 synergy,闭口 leverage。他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售后部拆了,外包给一家他“朋友”的公司。
第二件事,把我裁了。
理由写得很体面:架构优化,岗位撤销。
我三十四岁,离异,一个人带女儿念念。
念念九岁,在龙岗一所普通小学读三年级。她妈三年前走了,不是去世,是跟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去了番禺,后来又去了东莞,再后来微信把我拉黑了。
我没怪她妈。
日子穷,脾气差,半夜被报修电话叫起来是常事。她受够了,我也知道。
我只是舍不得念念。
法院判抚养权给我,她妈每月付八百块抚养费,付了十一个月,后来也没了。
我就靠手里这点手艺活着:修门禁、修道闸、修监控、修电梯五方通话,顺带帮小超市换灯泡、给理发店调收银机。
被裁后那一个月,我跑单帮人修东西,一天挣两三百,勉强够房租和念念饭钱。
可那天晚上八点零七分,赵承宇给我打微信电话。
我正给念念煮番茄鸡蛋面,手机一震,屏幕上“赵承宇”三个字跳出来。
我差点以为看错。
接了。
他声音还是那股子俯视人的味儿:“老江,你以前负责的那批鸿景苑设备有点问题,你过来一趟,马上。”
我愣了两秒,笑了一下。
“赵总,我还当我是员工,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像没听出我话里的刺:“这是甲方投诉,影响公司回款,你过来处理一下,算返聘兼职,一小时八十。”
我看了眼锅边冒热气的面,又看了眼客厅里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念念。
“不行。今天不行。”
“老江,别不识抬举。你以为外面谁还用你?你那点技术——”
我把电话挂了。
不是逞能。
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通电话不对劲。
太急了。
鸿景苑是五年前我亲手盯的盘,门禁、道闸、可视对讲全是咱们厂出的。那地方我闭着眼都能画出门禁接线图。可那批设备早过了质保,后期维保也早转给外包了。
赵承宇这种人,能为了一个老盘亲自给我打电话?
他连我工号都未必记得。
我关了火,端面给念念,心里却像被一根细铁丝轻轻勒住。
念念吸溜一口面,抬头看我:“爸,你又要出去啊?”
我说:“不出,陪你。”
她“哦”一声,把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夹给我。
“你吃。”我推回去。
“我数学考了九十八,奖励你的。”
我鼻子一酸。
就为这一句,今晚谁叫我都不走。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沾就能不沾的。
九点四十,我手机又响。
这次不是赵承宇,是老同事阿炳。
阿炳真名黄炳坤,以前跟我跑现场,胖,爱抽五块一包的红双喜,心软,嘴碎。他没被裁,因为学历低、工资低,外包公司留用了。
“江哥,出事了。”阿炳压着嗓子,“鸿景苑刚才报警了。”
“报警?”
“对,派出所去了。说是……有人困在地下车库电梯前室,门禁系统锁死,消防通道也打不开。里面有个小孩,吓疯了。”
我后背一下紧了。
“谁家小孩?”
“不清楚。但赵承宇刚在群里骂娘,说这单要是赔钱,全员扣绩效。他又私信我,问你电话通不通。”
我眉头皱起来:“你告诉他我没空?”
“我哪敢?我就说你被裁了不管售后的事。结果他回我一句:这事儿跟老江脱不了干系,让他别装死。”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手指发麻。
“他说‘脱不了干系’?”我重复一遍。
“原话。”
我放下筷子。
我不是怕被冤枉。我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鸿景苑那批门禁,当年验收前夜,赵承宇还没来公司,是前一个运营总监“马总”拍板进的货。可货到现场时,控制器型号和我签的采购单不对。
我当年在验收单上拒签过一次。
后来马总找我谈,说供应商那边发票已经开,退换要拖两个月,小区交房在即,物业催得要命,先装,后续补整改单。
我信了。
可“后续整改单”从来没下来。
再后来马总因挪用货款被查,跑了。赵承宇空降,全盘接手,把所有“历史问题”都归到“前团队烂摊子”。
我这才明白,他今晚找我,不是修设备。
是找替罪羊。
我想着别搅进去,可念念忽然拽我袖子:“爸,我好像……听过那个小区。”
“嗯?”
“我们班小雨,说她搬去鸿景苑了。她妈妈昨天还给我发微信,说那边车库怪吓的,灯一闪一闪。”
念念说的是“小雨” —— 全名何小雨,她们同桌。
我头皮发炸。
“小雨微信跟你说的?”
“嗯,她下午发:念念,我们家车库灯老闪,我妈让我别下去。我说我爸会修这个。她说那你让你爸来呀。”
我一把拿起手机,翻念念和平常小朋友的聊天记录。
何小雨最后一条是傍晚六点五十:
“我妈去地库拿婴儿车,好久没回来,我害怕。”
再往后没消息了。
我手指凉了。
何小雨她妈,我见过一次。叫温姐,单亲,做夜市炒粉的,手背有烫伤的疤。人利落,嗓门大,对女儿护得要命。
如果她下了地库没上来——
我原本想躲的浑水,这会儿已经漫到我鞋面了。
我给阿炳回:“你先把现场情况摸清楚,别乱说话,我马上到。”
念念拽我:“你真去啊?”
“小雨妈妈可能出事了。”
她立马松手,甚至把我的旧工装从椅背上摘下来递我:“那你小心点,别又被坏人骗。”
我摸了下她头。
“锁好门,别给任何人开。我回来给你带肠粉。”
“要加蛋。”
“加俩。”
出了门,深圳的夜风裹着湿气扑过来。
我骑小电驴,从坂田到鸿景苑,二十分钟。
路上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小区的图:
鸿景苑分 A、B、C 三栋,地下一层车库,两个车道进出口,三个楼梯间,每个楼梯间装电磁门,刷卡或物业远程开。电梯前室那道门,按规范必须能机械推开,因为涉及消防。
如果“消防通道也打�不开”,要么门磁被改了,要么闭门器被人用铁丝绑死,要么——有人故意在控制器里加了联动逻辑:火警信号不但不开门,反而锁死。
这玩意儿不是普通故障。
是人为。
九点五十八,我到鸿景苑南门。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消防车,红蓝灯晃得人眼晕。
物业办公室在会所一楼,门开着,里面吵成一锅粥。
赵承宇穿件黑色风衣,站最中间,头发还定型过,像来走红毯的。
他一见我,眼睛亮了,又马上压下去,摆出一副“我早知道你会来”的样:
“老江,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以前装的破系统,把人困里头,小孩都吓吐了。”
我没接他的话,问片警:“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片警姓卢,四十来岁,眉头拧成疙瘩:“消防和开锁正在破拆。B 栋客梯前室,门禁和防火门都锁死,一个女的昏在里面,九岁女孩没事。现场物业说,系统半夜自动触发‘防跟随模式’,把前室门锁了。”
“防跟随”三个字一出,我心里“咚”一下。
这功能我自己写的售后手册里都有:防止尾随进入单元楼,只在首层大厅用。绝对不能绑到地下电梯前室。
谁把它打开了,还改了逻辑?
卢警官看我:“你是?”
“江远舟,原厂售后。这系统我装的。”
赵承宇马上插嘴:“对对,他就是当时负责这项目的。验收也是他签的字——”
“我没签。”我盯他,“赵总,别急着往我头上扣。马总那会儿你还没入职,采购单、验收单、整改单,系统后台都有日志。”
赵承宇笑容一僵。
这时候“哐”一声,楼道里传来破拆声。
几分钟后,两个消防员抬出个女人。
温姐。
脸色惨白,额头有碰伤,人醒着,喘得厉害,一见民警就抓人手:“小雨……小雨在上面,她怕黑,她怕黑……”
“孩子没事,已经上来了。”卢警官扶她。
温姐眼泪一下子下来。
我站后头,没凑上去。
不是不心疼。是这时候我不能露太多情绪,不然赵承宇会说我“干扰处置”。
果然,他凑到卢警官边儿上,压低声:“警官,这项目原负责人就是他,系统怎么改的他最清楚。我们公司愿意配合,但该谁责任谁担。”
卢警官瞥他一眼:“先救人,后查责。你少说两句。”
赵承宇被噎住,回头瞪我。
我假装低头看手机,其实在翻当年鸿景苑的项目群聊。
群早散了,但云盘里我存过备份。
我点开当年验收前夜的照片:控制器型号是 AC-208,而采购单写的是 AC-206。差别在哪?
206 有独立消防脱扣,断电即开。
208 走的是“集中管控”,一旦平台下发“安防封锁”,所有门按策略执行,消防信号也能被平台拦截。
换句话说,208 这货,本来就不该进住宅小区。
当年我拒签,就是因为这个。
后来货还是装了。马总答应“后续刷固件补消防逻辑”。可刷固件要原厂密钥,密钥在运营总监手里。
马总走后,密钥归赵承宇。
——“后续整改”为什么一直没做?
因为赵承宇根本不想做。
208 比 206 便宜七十块一台,整盘一百二十台,差八千四。可对代理商来说,208 有“集中管控”卖点,能再卖物业一套年费平台。赵承宇朋友那家外包公司,正好做这平台。
这里头有回扣。
我以前只是猜。
今晚这把锁,把猜的变成实的了。
温姐被扶到物业沙发上,小雨缩她怀里,小脸煞白,手里攥个荧光发卡。
我走过去,蹲下,轻声说:“小雨,江叔叔来了。你刚才是不是用儿童手表给念念发消息了?”
小雨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妈倒下去的时候,灯灭了,门‘咔’一声锁了。我喊没人理,我就摸手表发念念。”
“你妈倒下去——她是摔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吓的?”
小雨咬嘴唇:“有个叔叔在车后面蹲着,戴帽子,看我们。我妈说别理他,快进电梯。可门打不开,妈去掰门,头撞了。”
戴帽子、蹲车后。
不是故障。
是人。
卢警官那边也问出点东西:温姐说是去 B2 拿婴儿车,经过 126 号车位时,听见后备箱有“咚咚”声,像小孩踢箱子。她壮胆敲了下,后备箱突然弹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只手。
她吓得后退,头撞门框,眼前一黑。
这时候门禁“咔”锁死。
——一只手。
我后背汗毛立起来。
如果是偷渡、绑架、甚至更脏的买卖,那这小区地下车库,就是个窟窿。而赵承宇拼命叫我回来,不是修门,是修“麻烦”。
他要用我的手把系统恢复正常,把日志清了,把“设备故障”坐实。
这样后备箱那只手,就变成温姐“看花眼”。
我越想越冷。
破拆完后,卢警官要把温姐和小雨带去做笔录。温姐不肯走,拉着我的袖子:
“江师傅,你认得念念吧?这小区门禁你真装过?你跟警察说,别让他们糊弄过去。我看见那只手,指甲还涂红油,不是我眼瞎。”
我点头:“温姐,我信你。我不会让这事糊里糊涂过去。”
赵承宇在旁边听得眉头直跳,走过来笑:“老江,别给警方添乱啊。客户都在看,品牌口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朝他:
“赵总,你刚在群里发:『老江若不来,就把鸿景苑验收漏洞捅给媒体,反正他签过字』。这条我录了屏。你朋友外包公司卖 208 挣的差价和年费,要不要我也给卢警官念一遍?”
他脸一下绿了。
“你少血口喷人。”
“那就查。查 208 进货价、206 投标价、原厂密钥最后一次登录 IP、昨晚十一点谁在平台点了两下‘安防封锁’。”
赵承宇喉结滚了下,没吭声。
卢警官耳朵尖,走过来:“你们俩,跟我到警务室,把跟这系统有关的事,一样一样说清楚。”
我跟着去。
赵承宇也去,可他走路那劲儿,像被绳牵着的狗。
警务室里,我先把八年前的来龙去脉讲了。
卢警官边记边问:“你说当年你拒签,有留存?”
“有。拒签照片、邮件、马总谈话录音我都备份。马总跑之前,把锅往售后推,赵承宇接手后,把老项目资料全迁到外包公司服务器,原厂后台权限收回,日志能改。”
“昨晚十一点谁点的封锁?”
“我查不了后台,但阿炳能。阿炳是外包公司留用岗,他账号权限低,可他能看操作审计。刚才他发我一句:昨晚 23:02,用‘admin-赵’账号下发策略,备注写‘试联动’。”
卢警官抬头:“admin-赵?”
“对。赵承宇自己建的超管账号,不走原厂流程,直接连外包平台。”
赵承宇终于绷不住:“你放屁!那是系统自动巡检!”
“自动巡检会把消防开门信号拦截?”我笑一下,“赵总,208 的固件我闭眼都背:消防信号进 MCU 引脚 7,如果平台下 flag=1,引脚 7 被路由到‘安防优先’;这 flag 默认 0。谁改成 1,谁就是故意锁消防门。”
他嘴唇抖。
这时候,技术中队的小年轻把笔记本转过来:“卢所,查到了。外包平台昨晚 23:02 确有下发,账号 admin-zhao,IP 是鸿景苑物业办公室电脑,登录前半小时,物业监控有一段被覆盖——不,被循环录像顶替了。”
卢警官“嗯?”一声:“谁在物业办公室?”
赵承宇脸色变了:“我……我去查盘,路过物业,用他们电脑看数据,这也能算我锁门?温姐是自己撞的,后备箱那手说不定是塑料模特——”
“塑料模特指甲涂红油?”卢警官冷笑,“你当派出所没见过案子?”
可后备箱那只手,不能光靠温姐一句话。
天快亮时,消防和刑侦把 B2 126 车位那辆银色 SUV 查了。
车主登记是个五十来岁的外地老板,叫裘德富,做建材的,三个月前把车“借”给一个叫阿九的年轻人。阿九,就是赵承宇那个“朋友公司”的现场经理。
车后备箱没手了。
但垫布上有指甲油蹭痕,还有半截小孩发卡——和小雨手里那支,是一包里出来的。
我一眼认出。
那年温姐摆夜市,送过念念和一包发卡,三块钱五六个,夜市地摊货,深圳满大街都是,可断的那个小熊头,我见过——念念书包上原来也挂过一个。
卢警官立刻布控阿九。
赵承宇还在狡辩:“阿九是个人行为,跟我公司无关,我叫他来鸿景苑只是做维保演示——”
“维保演示凌晨十一点锁消防门?”我接话,“赵总,你不是要我随叫随到吗?行啊,我现在帮你‘修’清楚:你锁门,不是为了修设备,是为了给阿九腾时间,把后备箱那东西转移走。”
赵承宇终于哑了。
可真正让我心口发闷的,不是赵承宇。
是温姐。
笔录做完,天亮了。我买两份肠粉,一份加蛋给念念,一份加瘦肉给温姐和小雨。
温姐坐在会所台阶上,手还在抖。
她看着我:“江师傅,你为啥信我?”
我说:“我女儿也怕黑。她妈走了以后,她晚上不敢上厕所,我就在厅里留盏小灯。你说的那个‘灯一闪一闪’,不是小孩编的——208 平台掉线重连时,地库感应灯就会闪。小雨发给我闺女的消息里,有这个细节。你没撒谎。”
温姐眼圈红了。
她忽然说:“江师傅,其实我下午下去,不全是为拿婴儿车。”
“嗯?”
“我前几天在夜市,听见两个喝歪风酒的男的聊:鸿景苑地库有‘货’,别靠近 126。我多嘴问了句啥货,其中一个瞪我,说‘单亲娘们别找死’。我记车牌,记到 126 那辆银SUV。我想着,要是真有被拐的小孩,我得留个证据。没想到……真有只手。”
我沉默好久。
“温姐,你胆子太大。”
“我命不值钱,小雨命值钱。”她摸女儿的头,“我要是装没看见,以后小雨问我‘妈你当初为啥不吭声’,我答不上来。”
这句话,像巴掌扇我脸上。
我当八年“修东西的人”,习惯了把故障归故障、把人祸归意外、把上面的错归“架构优化”。
可温姐一个炒粉的,比谁都懂:
有些门坏了,是因为里面关着一个活人。
上午十点,阿九在东莞一个洗车场被抓。
他没扛多久。
后备箱里关的,是个七岁男孩,贵州来的,被人从出租屋骗出来,塞后备箱想连夜送去外市“给人看看货色”。不是卖器官,不是多血腥——就是最脏的那种:拐小孩去偏远地方,交给“收养”的人,中间经手的人抽两万三万。
没有刀,没有血。
可这比刀还狠。
男孩被转移时踢后备箱,温姐听见了。
阿九供出上游“中介”老康,也供出赵承宇:赵承宇不直接碰人,他碰“系统”。鸿景苑装了 208 之后,地库门禁、监控、道闸全接外包平台。老康的人把“货”运进地库,赵承宇这边点一下“安防封锁”,监控变循环画面,消防门打不开,警察和保安进不来。
温姐撞上的,正是他们“转运”的空档。
赵承宇不是单纯裁我。
他裁掉我,是因为我当年拒签 208,还留着底稿。我这种人,在他盘子里是刺。
一个月后他叫我回去“修设备”,是因为新物业开始投诉门禁抽风,老康那边又要走一批“货”,他需要一个背锅的售后主管:门真出事,就说江远舟当年装烂了;人要出事,就说江远舟离职后私自改设置。
他算盘打得精:
我若去,脏活我干;
我若不去,锅也我背。
可他漏算两样——
温姐敢回头看一眼后备箱。
我闺女念念,肯把同桌的话告诉我。
中午,我回坂田出租屋。
念念趴门缝听见动静,光脚跑出来:“肠粉呢?”
“这儿。”我把加俩蛋的递她。
她啃着肠粉,含糊问:“小雨她妈没事吧?”
“没事了。小雨也没事。”
“那坏蛋抓到没?”
“抓了。”
她点点头,像这世界本来就该这样:“那就行。爸,你以后别被总监骗了啊。”
我笑了,笑得眼眶热:“不被骗了。”
这事儿要是到这儿,算“悬疑破了,坏人抓了”。
可故事没完。
因为赵承宇被刑拘前,托律师带一句话给我:
“老江,马总当年不是跑路,是有人替他顶了雷。你那份拒签邮件,当年根本没进公司云,是我师傅老康删的。你想查清自己被栽赃的来龙去脉,就去看原厂服务器 2018 年 12 月 17 号的备份盘。”
我本来不想再沾。
可“被栽赃”这三个字,像鞋里的石子,不倒出来,走一步硌一下。
我跟卢警官说了。
卢警官说:“你别私自查,走协助调查身份,我们调原厂数据。”
原厂老板姓卜,听说赵承宇出事,先装傻,后来看刑侦真的调服务器,才嘟囔:
“2018 年那事……马总挪用的钱,不全进自己兜。上面运营 VP‘寇总’也拿了。马总本来要举报,后来突然认怂,乖乖跑路。为啥?因为他表弟在老康中介那边欠了赌债,老康拿他表弟命逼他。”
我听着,像听另一层天。
原来我当年拒签 208,挡的不是马总财路,是挡了寇总+老康+赵承宇这条线。
他们不能让我这种“留证据的老实人”留在台上。
所以先有马总压我签字,再有寇总把我绩效打低,再有新总监赵承宇“架构优化”把我踢走。
一环扣一环。
我不是被裁的。
我是被这条线“处理”的。
可他们百密一疏:我没把备份删了,念念也没把小雨的话当闲话。
十二月十七号备份盘调出来,里面有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草稿:
“寇总:208 消防逻辑有隐患,如用于住宅,出事必死人。马总让我签,我不签。若我出意外,责任在运营线,不在售后。”
发件人:江远舟。
保存时间:2018-12-17 23:48。
收件人栏空着——我当年写好了,没敢发,怕丢饭碗。
可这台服务器里,同一秒,还有另一条日志:
admin-kou 登录,预览了该草稿,标记为“无威胁,留用观察”。
寇总早就知道我会反。
他不是没防我,他是故意留着我这种“拒签的人”当挡板:真出事,就说“看,售后主管早就提醒过,是马总乱来”;不出事,208 差价照赚。
到赵承宇这代,挡板不要了,直接扔了。
可挡板后面藏的拐童生意,他们没扔。
我看着那行日志,手有点抖。
卢警官拍我肩:“你现在是证人,不是背锅的。”
我喉头硬硬地“嗯”一声。
事情收尾比我想的慢。
赵承宇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伪造消防日志、向拐童链条提供场所便利,数罪并查。
老康在韶关落网。
寇总想飞,在机场被拦。
马总在广西防城港一间出租屋被找到,人瘦得像纸片,说当年老康把他表弟手指剁了一根,他不敢不跑。
温姐和小雨,后来搬离鸿景苑。
走那天,温姐塞给我一盒炒粉,多放酸豆角,说:“江师傅,你别老觉得自己是个修门的。门里关着的人,是你这样的老实人先听见动静的。”
我接过粉,没说话。
念念在边上说:“温姨,你下次别蹲后备箱啦。”
温姐笑出泪:“不蹲了,下次直接报警。”
赵承宇那家公司,原厂终止合作,外包平台被查封。鸿景苑终于把 208 拆了,换回带独立消防脱扣的 206 方案。
我没想到,小区业委会找我重新做维保。
业委会主任是个退休语文老师,姓邵,说话慢,但句句落地:
“小江,我们问了一圈,当年肯拒签的人就你一个。现在不图谁便宜,图门打得开、孩子下得去地库不害怕。你带两个人干,按市场价,不压榨你。”
我接了。
不是英雄归来,是终于有人肯为“对的事”付钱。
阿炳也从外包公司辞了,跟我干。他戒了五块红双喜,改抽两块五的薄荷糖,说肺不行了,得留着命看媳妇生二胎。
有天晚上,我和念念在鸿景苑查消防门。
她拿小手电照闭门器,突然问:“爸,要是你当年把那封邮件发出去,会不会就不用被开除?”
我想了想:“发出去,可能早被开除;不发出去,迟早也被开除。但留着底稿,出事时能说自己没瞎。”
“那还是发好。”
“你比我会做人。”我揉她头。
她笑:“我不是会做人,我是怕你又被总监叫去随叫随到。”
灯光里,她九岁,门禁“滴”一声开,风从楼梯间灌上来,带着地库潮味儿,可不再吓人。
我站那儿,忽然懂了:
悬疑不是“谁锁了门”。
是这世上明明有规矩——消防门必须能开,小孩不能被装进后备箱,打工人不该被一句“架构优化”抹掉八年——可总有人把规矩拧成锁,把人关进去,再找个老实人擦屁股。
能把这个拧回来的,不是超人。
是一个炒粉的娘们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九岁小孩把同桌的话告诉爹。
是一个被裁的修门师傅,没去当替罪羊,而是蹲下来问:“你看见什么了?”
年底,原厂恢复了我“资深售后工程师”的返聘身份,不算施舍,是按项目聘。
卜总找我喝茶,话里话外想让我别在媒体前提 2018 的事。
我端杯子:“卜总,我不闹。可你别再卖 208 给住宅。再卖,我不光对媒体说,我还去住建局门口发传单。”
他脸青了半天,最后叹气:“换,全都换。”
我没信他全换,但我信一点:
只要还有一个修门的人肯拒签,货就进不来那么顺。
过年那天,温姐带小雨来我租屋吃饭。
我炒了番茄牛腩,温姐炒了酸辣粉,阿炳拎只烧鸭,念念和小雨在阳台贴窗花。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笑得用力。
温姐忽然说:“江远舟,你这人吧,轴。轴得我喜欢。”
我手一抖,牛腩汤汁溅到围裙。
“温姐,别开玩笑。”
“谁开玩笑?我离过婚,你离过婚;我敢看后备箱,你敢拒签。这城市那么多聪明人,就咱俩干的是‘笨活’。”
我低头盛汤,耳朵烫:
“笨活也得有人干。门坏了不修,人就出不来。”
她笑:“那以后你修门,我炒粉。小雨和念念,别再长成赵承宇那种人就行。”
我抬眼:“那种人咋长出来的?”
“把人当设备,能省就省,能压就压,出事找替罪羊。”
“那咱教她们反的。”
“教啥?”
“门打不开,就喊;看见手,就报警;被总监欺负,就回他一句——你还当我是员工,随叫随到?”
两个小孩在阳台“噗”笑出来。
窗外深圳放烟花,不贵那种,小区物业买的,砰一下,金屑落进榕树叶子里。
我忽然觉得,被裁那一月的委屈,像锅底焦痕,刷不掉,但也不扎手了。
人活著,不就是被生活炒了一次,再自己开火重炒一遍么。
后来有读者(哦不对,是头条网友)肯定要问:
“江远舟,你最后没告公司赔精神损失?”
告了。
劳动仲裁加民事追偿,跑了一年半。没赔多少,但把“非法销毁拒签记录、借外包转嫁责任”写进裁定书。
赵承宇判了。
老康判了。
寇总也进去了。
马总回来做了关键证人,刑期轻些,出来那天我没去接,只让阿炳寄条烟——阿炳说“别惯他”,最后寄了盒润喉糖。
鸿景苑的孩子们现在下地库不害怕了。
因为每道防火门,一推就开。
温姐和小雨搬去坪山,离学校近。她不开夜市了,跟人合伙开早餐店,招牌“温记炒粉酸辣粉”,早上六点排队。
有回我带念念去吃,她非多放酸豆角,温姐白我:“小孩别吃太咸。”
念念说:“温姨,你跟我爸一样,爱操心。”
温姐瞟我一眼:“你爸值得操心。”
我假装看菜单,心跳跟地库感应灯似的,一闪一闪,但不再是怕。
是活气。
我这一生没大出息。
修门、修道闸、修监控,修不好这城市的房价和人情,但能修好一扇该开的门。
这就够本了。
有天深夜,业委会邵老师发微信:
“小江,C 栋三层可视对讲又雪花,你明早看看?”
我回:“好。”
他又发:“你当年那句‘你还当我是员工,随叫随到’,我看了舒服。人得有骨头。”
我笑:
“邵老师,骨头是穷磨出来的。穷到只能靠手艺吃饭,就晓得哪道门不能锁,哪句话不能咽。”
他回个“对”。
屏幕暗下去。
念念翻身,被子蹬了。
我给她掖好,顺手把厅里那盏小灯拧到最暗。
她妈以前嫌费电,关了;后来她怕黑,我又拧开。
一盏小灯不算什么。
可黑里有人肯留灯,门就打得开,孩子就敢睡。
这故事到这儿,算完。
没人成神,没人暴富。
坏蛋进了该进的地方。
老实人回了该回的现场。
小孩长大了会知道:看见不对的事,别低头;门打不开,就砸;人关住了,就喊。
我江远舟,还是那个被裁的修门师傅。
但再有人半夜打电话:“老江,过来修下设备。”
我会先问:
“门里关的是人,还是你们的烂账?”
要是烂账——
我还当我是员工,随叫随到?
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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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现实市井悬疑虚构故事,不涉及任何真实企业、真实小区、真实人物;无暴力血腥、无色情低俗、无违法犯罪方法教学、无违禁敏感导向。核心冲突源于人性贪婪、历史瞒报与误会隐瞒,最终通过报警、取证、仲裁、司法程序解决,弘扬善良、正义、亲情与救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读者理性看待,遵守法律法规,遇险第一时间拨打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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