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最早的造梦者之一Character.AI，走向破产边缘

Character.AI联创诺姆·沙泽尔（左）与丹尼尔·德·弗雷塔斯（右）。图片经由AI生成

文丨乔巴

编辑丨徐青阳

美国当地时间10月12日，曾经的生成式AI独角兽Character.AI正式走入破产程序，它的运营主体Character Technologies Inc.已向美国特拉华州破产法院提交申请，依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展开自愿破产重组。

2024年，在谷歌与Character.AI达成价值约27亿美元的技术授权及人才交易时，相关投资者退出安排所参考的公司估值约为25亿美元。两年后，Character.AI进入破产程序，申报的资产和负债规模均在5000万至1亿美元之间。

迪士尼成为这场资产出售的首个竞标者，拟出资2000万美元获得Character.AI部分知识产权的非排他性永久许可及特定索赔权。根据协议，迪士尼还将通过此前聘用的Character.AI员工提供过渡服务，协助平台维持运营。

需要指出的是，2000万美元并非Character.AI整家公司的收购价格。公司正在法院监督下寻求出售全部或绝大部分资产，迪士尼的报价针对其中一项特定资产许可安排，其他买家仍可参与竞标。

Character.AI表示，出售程序预计将在11月下旬至12月上旬完成。在此期间平台将继续运营，但如果最终没有买家愿意维持平台业务，Character.AI可能面临关闭。

一家拥有超过2000万月活跃用户、曾获得硅谷顶级资本支持的AI明星公司，为什么走到了破产这一步？

回顾Character.AI过去四年的经历，转折早在2024年就已出现。谷歌以27亿美元获得技术授权并招募创始团队，此后公司逐步退出前沿基础模型竞争，将业务重心转向AI娱乐和互动内容。与此同时，商业化探索也还在推进，但是围绕未成年人安全的法律纠纷不断累积，管理层又在破产前夕发生重大变化。

01 流量为何没能变成利润

Character.AI的两位联创

Character.AI的故事始于两位谷歌AI研究人员的离职创业。

2021年11月，诺姆·沙泽尔（Noam Shazeer）与丹尼尔·德·弗雷塔斯（Daniel De Freitas）离开谷歌，创立Character.AI。沙泽尔是2017年Transformer奠基论文《注意力即需要》（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共同作者之一，德·弗雷塔斯则曾参与谷歌对话式AI项目Meena及后续相关研发。两人希望将对话式AI带给更广泛的公众，而不只是将其作为内部研究成果。

2022年9月，Character.AI推出Beta测试版，比ChatGPT正式发布早了两个月。与主要面向知识问答和任务处理的AI助手不同，Character.AI允许用户创建自己的虚拟角色，并与动漫人物、历史人物以及原创角色进行持续互动。用户可以为角色设定性格、背景和说话方式，让AI不再只是回答问题的工具，而是能够长期交流的对象。

这种产品形态迅速吸引了大量年轻用户。相比一次性问答，角色扮演能够形成更长的对话链条，高黏性的用户体验成为Character.AI最突出的优势。

资本随之涌入。2023年3月，Character.AI完成由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a16z）领投的1.5亿美元A轮融资，估值达到10亿美元，跻身独角兽行列。在投资人看来，大量用户互动能够为产品改进提供反馈，进而推动用户规模继续扩大。

然而，这种高频互动的背后，用户活跃度并不直接等同于商业价值。用户与虚拟角色互动的时间越长，公司需要处理的模型请求就越多；为了兼顾对话的响应速度与上下文记忆，平台必须持续承担高昂的推理算力成本。

在收入端，Character.AI同样陷于被动。平台虽然积累了庞大的年轻用户群体，但这部分人群的付费能力与意愿相对有限。即使公司推出了每月9.99美元的 Premium订阅服务，也难以将庞大的活跃流量转化为足以覆盖算力与运营开支的稳定营收。此外，角色扮演类产品的用户忠诚度极易随新鲜感消退而下降，用户的迁移成本极低。

02 核心团队流失与自研大模型的失血败局

已加盟迪士尼的Character.AI前CEO卡兰迪普·阿南德

当C端业务难以支撑持续扩大的成本时，Character.AI迎来了发展方向上的重大转折。

2024年8月，谷歌与Character.AI达成一项价值约27亿美元的非排他性技术授权交易。交易最受关注的部分，是Character.AI联合创始人沙泽尔、德·弗雷塔斯以及约20至30名核心研究人员重返谷歌，参与Gemini项目研发。

这笔被称为“人才反向并购”（Reverse Acqui-hire）的交易带来了可观的一次性资金收入，却没有建立起能够持续产生收入的业务。与此同时，核心研究团队的离开，严重削弱了公司维持独立模型研发的能力。

此后Character.AI管理层经历调整。总法律顾问多米尼克·佩雷拉（Dominic Perella）曾短暂担任临时CEO，前Meta及Brex高管卡兰迪普·阿南德（Karandeep Anand）于2025年6月正式接任。

阿南德履新后调整了路线：放弃了自研大模型的抱负，转向依赖Meta的Llama和 DeepSeek等开源模型。正如他于2025年8月接受《连线》杂志采访时所言，Character.AI 的竞争重点已从底层技术研发，彻底收缩至角色设计、互动体验与用户运营等应用层。

这种战略转向降低了Character.AI的部分研发开支，但商业困境并未消除。调用或部署开源模型仍然需要承担昂贵的推理和设施成本。当竞争对手也能获得类似的模型能力时，模型成本下降并不能自动带来更强的用户黏性或付费意愿。

截至2025年底，拥有约2000万月活用户的Character.AI，每月仍需承担数百万美元算力与运营成本，即使年化收入达到约5000万美元，经营压力依然巨大。

高层动荡随后持续。2026年6月沙泽尔离开谷歌加盟OpenAI；2026年9月阿南德离职转任迪士尼母公司首任CTO并带走部分技术团队，公司由科林·亚当斯（Colin Adams）接任CEO。当基础模型不再是公司的核心资产，过度频繁的更迭让Character.AI难以在应用层建立起足够稳固的盈利模式与竞争壁垒。

03 诉讼与监管压力致商业困境恶化

如果说算力成本和核心人才流失削弱了Character.AI的经营基础，那么围绕未成年人安全的诉讼与监管压力，则进一步增加了公司的经营不确定性。

Character.AI的核心产品建立在长期、沉浸式的人机互动之上。在模型“奉迎心理”的机制驱动下，AI角色倾向于顺从用户的表达并强化其情绪，在用户出现危险信号时缺乏有效的风险识别与干预能力。这种机制极易导致未成年人产生严重的情感依赖。

已故的休厄尔·塞策三世的母亲在悼念儿子

2024年10月，佛罗里达州一位母亲梅根·加西亚（Megan Garcia）将Character.AI及谷歌告上法庭。其14岁的儿子休厄尔·塞策三世（Sewell Setzer III）在与平台AI角色建立长期情感联系后自杀身亡。2025年5月，联邦法庭驳回了Character.AI依据《通信规范法》第230条及宪法第一修正案提出的撤案申请，案件进入实质证据披露阶段。

尽管该案于2026年1月左右达成和解，但法律风暴并未终止。2026年10月8日，肯塔基州总检察长此前针对Character.AI提起的诉讼披露了更多细节。新公开的未删节文件列举了聊天机器人涉嫌鼓励自伤、极端节食等行为的案例，并指控公司在设计产品时将用户参与度置于未成年人福祉之上。

对于依赖未来增长高估值的创业公司而言，潜在赔偿、法律应诉成本和持续合规投入彻底推翻了收益预期。诉讼与监管压力与商业模式未成熟、人才流失、竞争壁垒缺失相互交织，最终将原本脆弱的商业模式推向崩塌。

04 Character.AI留给AI应用行业的警示

从2021年创立到估值冲上25亿美元高峰，Character.AI曾证明生成式AI能够突破传统问答工具的边界，创造出极具黏性的消费级陪伴体验。

然而，高频互动带来的不仅是流量，更是按秒计费的推理成本。当规模无法带来边际效益，同质化竞争侵蚀体验壁垒，安全合规问题又触及商业底线，曾经支撑高估值的增长预期便会在瞬间瓦解。

随着迪士尼拟以2000万美元竞购部分核心知识产权的非排他性永久许可，无论后续重组如何推进，Character.AI靠技术先发与流量红利建立的独立发展路径已告一段落。

这家独角兽的跌落并不代表AI陪伴赛道的终结，但是它确实提出了警示，流量与估值终究无法替代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如何在产品价值、算力成本与安全底线之间建立平衡，才是AI初创公司能否真正穿越周期的关键。

特约编译无忌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