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旱船》 朱朱 著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6年9月
◎谭天
今年的夏天过得特别快，伴随着操场蝉鸣的消失，已然是秋了。回想起这个夏天，最让我难忘的还是“伏天里，做了一本《旱船》”。
《旱船》是知名诗人、艺术策展人、艺术评论家朱朱的一本新诗集，一百来页，七个篇章，三十首新诗，微妙地达到一种平衡。
初次接触这个项目还是春假之后，三月初的南京乍暖还寒，和朱朱约了在南京大学校园里的咖啡馆见面。记得那天我去校门口接他，他已经到了，阴天，地面雨渍未干，朱朱很瘦很高，窄窄的一片人，胳膊下夹着一把备用的雨伞，在抽烟。我远远打了招呼。在咖啡馆聊了一会儿，首先打动我的是《旱船》的题目，不是石舫，不是石船，而是旱地之舟，几个月后听到一个对此的释义：人站在水里，船在岸上。我深以为妙。
听朱朱说，《旱船》这首长诗从构思到完成，前后辗转十年，比我们新书宣传时说的“耗时八年”还多了两年。我之前做了功课，“旱船”原是北方民间的一种仪式，由多人一起完成，船面装饰以色彩艳丽的纸花，配以乐器，表演者模仿在水中行船，热闹喜庆，祈福来年风调雨顺。于是我问他：为什么用这首诗的名字做书名？他说，这是很早之前就想完成的课题，觉得这个意象有趣，陆地上的船，缓慢地移动，在天地间仿佛一种参照。
直到后来在选择封面图片的时候，我才对这个意象有了直观的认识，知名摄影师塔可的《烽燧》系列作品之一，最终用在了《旱船》的封面上：汉代长城的最前沿，像草丘上的旱船。
《旱船》中有多首致敬、解读中外古今艺术家、诗人的作品，例如，《扑蝶》《博尔赫斯的手》《曼德施塔姆的一首诗》《走出博物馆》。《当光从维米尔的画中被取走》则聚焦于艺术与博物馆叙事，我觉得很好玩。朱朱说，相较于以往读者评价的富有想象力的苦吟甚至诡谲的风格，他这部新诗集尽量摒弃了繁复的修辞和比喻，比如《扑蝶》，灵感来自他在苏州博物馆偶然看到的一幅明代画，画里的人物优雅，闲庭信步——扑蝶，扑蝶，其实发生在“扑”之前，蝴蝶还在飞、人的扇子也没有真的落下的那个瞬间。他说，回来后有一次在家中院子里撞见了一只猫扑蝶，没有静止，没有回放，非常残忍的一幕，猫扑了下去，蝴蝶死了——“曾经在我的窗外/野猫从草丛跃起/爪尖的五把镰刀/钩中一只低飞的粉蝶。然后，玩弄着/直到粉蝶丧尽逃生的勇气/然后，嚼烂了再吐掉”。
《别的维纳斯》的灵感源自一次朱朱陪同家人参观卢浮宫，镇馆之宝《断臂的维纳斯》所在展厅拥挤着很多人。他没有进去，只站在厅外等，偶然发现，过道两边，站满了各式各样的“维纳斯”，而游客热衷排队、拍照打卡的永远只是展厅正中央的那位。于是，我们看到他在诗里写道：“只有她独享一座厅/别的维纳斯排列成/过道里的柱墩”。
“将个体命运置于辽阔地理、历史背景中书写”的创作理念贯穿新诗集的始终，《旱船》从北到南，在过去与未来、有限与无限之间形成一个有趣的圆环。我很好奇朱朱在这个布局中处于怎样的状态，一种静默循环还是新的开始？朱朱说这七个篇章，从北方开始南归，又回到了南京。冥冥之中，《旱船》放在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也很合适。
随后，在设计内文版式的时候，我和设计师卿松聊起这个片段，闪现一个小巧思：《旱船》的页码与常规的单双页均放在切口处不同，我们将数字旋转后全部放在了订口的位置，这样读者在翻页的时候，页码会形成一个缓慢运动的圆的轨迹。在内文用纸方面，我们选择了柔软的顺纹瑞典全木浆进口纸，尽可能地提高阅读的质感。
我和朱朱说，《旱船》里最喜欢的一首是《王维的鹦鹉》，因为它和其他的诗不一样，甚至有一种寓言性的俏皮，选取了一只在木棍上罚站了两年的鹦鹉的视角。这只鸟很可怜，它的主人吝于言辞，它学不到什么人类的语言，鹦鹉学舌失败，只能默默忍受空前的孤寂——落座时主人衣褶隐约的哗变，木鱼伴奏的笃笃声，甚至是咀嚼芹菜时纤维断裂的呻吟，好在主人最后放走了它，也可能对于王维来说，这只鸟一点也不重要。
我对朱朱不甚了解，他的诗歌也没全部读过，只是觉得他一些碎片的语词很有意思，依稀看见文字之后的古道热肠。伏天做《旱船》，希望大家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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