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接到弟弟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拌水泥,手机响了三遍才听见。弟弟在电话里就喊了一句:“哥,妈不行了,你快回来。”我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连假都没来得及跟工头细说,揣着身上仅有的八百块钱就冲去了火车站。
我是坐了一宿硬座赶回老家的。县城火车站的出站口还是老样子,水泥地上坑坑洼洼,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娘换成了个玩手机的小伙子。弟弟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来接我,他比去年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眶底下乌青一片。他看见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别的,只说了句:“妈在等着你。”
推开老家堂屋的木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过来,夹杂着药味和那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母亲躺在靠窗的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棉被,身子蜷着,小得像个孩子。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母亲这么小过,她年轻的时候可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能扛着一袋化肥从地头走到场院,气都不带喘的。可眼前这个老人家,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瘦得颧骨老高,眼窝深深陷进去,嘴唇干裂泛着白皮。我喊了一声“妈”,声音在嗓子眼里堵着,发出来时自己都觉得陌生。母亲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我,嘴角似乎扯了扯,又没了动静。
弟弟说,妈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水也喂不进去,就用棉签蘸着水给她润润嘴唇。医生说没什么好办法,年纪大了,器官都在衰竭,让准备后事。我蹲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又干又凉,骨节粗大,指头上全是裂口和茧子,摸上去像块老树皮。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冷,母亲总是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里,用她身上的热气给我暖。那时候她的手是暖的,厚实有力,现在却成这样了。
晚上我和弟弟轮流守着。我让弟弟去睡一会儿,他死活不肯,说怕一闭眼妈就走了。我们就一人搬个板凳,坐在床两边,谁也没说话,只有窗外风吹着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后半夜的时候,母亲忽然哼了一声,身子动了动。我连忙站起来,以为她要喝水。就听见被子底下传来一阵“咕噜”的响动,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臭气弥漫开来。我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弟弟却像是早有准备,从床头柜里扯出几块旧棉布,又端来一盆温水,对我说:“哥,妈排便了,咱得给她擦洗。”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气味太冲了,直往鼻子里钻,我胃里翻了一下。说实话,我在这之前连自己儿子的尿布都没换过几回,都是媳妇弄的。现在要我给老人收拾这个,我脑子嗡地一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弟弟见我发愣,也没催我,他自己弯下腰,掀开被角。母亲穿着一条宽松的旧秋裤,裆部已经湿了一片,黄褐色的稀便顺着腿根往下流。弟弟小心翼翼地把秋裤褪下来,又拿棉布浸了水,一点点给母亲擦拭。他动作很轻,嘴里念叨着:“妈,没事,咱收拾干净,你就舒服了。”
我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发酸。我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几天,家里的事全是弟弟在撑着。母亲前年摔了一跤,卧床不起,弟弟本来在县城送快递,为了照顾母亲,把工作辞了,回到村里种地,又养了几只鸡。我每次打电话问他,他总说“没事,有我呢”。我寄回来的钱,他一半拿来给妈买药,一半攒着,说是给妈办后事用的。这些事,我从来没问过,他也没提过。
我回过神来,蹲下去,和弟弟一起给母亲擦洗。我从他手里接过棉布,笨拙地学着弟的样子,轻轻擦着母亲干瘪的腿。母亲腿上的皮肤松垮垮的,一捏起来就是一褶,骨头硬邦邦地硌手。我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棉布上,洇开一圈深色。
我们俩合力把母亲翻了个身,把垫在身下的旧床单抽出来,换上一块干净的。我托着母亲的腰,感觉到她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估计连八十斤都没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我发高烧,半夜吐了一床,母亲也是这样,把我翻过来翻过去地擦洗,换床单,给我量体温,熬姜汤,一宿没合眼。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嫌姜汤辣,哭着不肯喝。母亲就抱着我,一口一口地喂,嘴里哄着“喝了就好了,喝了妈就不愁了”。
而现在,轮到我来给母亲擦身子了。我突然明白,所谓赡养老人,不只是给钱给吃的,还有这些说不出口的、脏的臭的活计。村里老话说,老人临走前“净肠”,是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带走,把福气留给儿女。我以前不信这些,觉得都是迷信。可那一刻,我竟然有点希望这是真的,希望母亲这一泡稀便,真能把她这辈子受的苦都带走,把剩下的好日子都留给我和弟弟。
母亲被收拾干净后,似乎舒服了一些,呼吸平稳了点。她睁开眼睛,这回看得清楚了些,目光在我和弟弟脸上来回挪动。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凑到她嘴边才听清:“老大……回来了……”我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说:“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母亲笑了笑,嘴角牵动,露出不多的一点笑意,然后她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微弱的呼吸,心里翻江倒海。我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外头,总觉得要挣钱,要给孩子攒学费,要给老家翻修房子,总想着等再攒多一点就回来好好陪妈。可妈等不起了。我算了一下,我一年回来一次,一次待几天,这些年加起来,真正陪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可能连半年都没有。钱挣了多少?也没挣出个名堂来。倒是弟弟,他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守着妈,把最苦最累的活都干了。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忽然醒了,精神看着比昨天好一些。她让我扶她坐起来,靠在被子上。她看着窗外的天,东边泛着鱼肚白,她说:“天亮了……今儿是个好天。”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和弟弟,说:“你们俩,别吵了。”我和弟弟一愣。我知道她说的吵,是前年因为给父亲迁坟的事,我跟弟弟闹过一场脾气。那时候我嫌弟弟太固执,非要把坟迁到新买的公墓里,我觉得没必要花那个钱。我们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我说他不孝,他说我不懂。后来虽然事情过去了,但心里总有个疙瘩。
母亲接着说:“你是哥,你让着弟一点。他这些年,不容易。”我点头,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弟弟在旁边哭出了声,他跪在床边,把头埋在母亲手心里,喊了一声“妈”。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又说:“我走了以后,你们要互相照应,别让旁人看笑话。”我和弟弟都点头,说不出话来。
母亲说完这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身子往后靠了靠,呼吸又变得微弱了。我扶着她慢慢躺下,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没再醒过来。
母亲是在第二天下午走的。走得安详,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亲戚们来帮忙料理后事,有人看见床上的干净床单,又听我说了母亲“净肠”的事,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心善,走的时候还把干净留给你们,这是给你们积福呢。往后你们兄弟俩会越过越顺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的遗像笑了笑。我想起她最后那个早晨说的“天亮了”,也许她等到了天亮,等到了两个儿子都在身边,等到了我们和好,才放心走的。那泡屎,脏是脏,臭是臭,却让我这个当儿子的,第一次真正摸到了母亲身上的温度,也摸到了自己心里落了多少灰尘。
办完母亲的丧事,我没有急着回城里。我在老家住了半个月,帮弟弟把地里的草锄了,又去镇上买了两袋化肥,把房顶漏水的那间屋子修了修。弟弟不说话,闷头给我做饭,炒了盘鸡蛋,又炖了一只老母鸡,说是自家养的,补补身子。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喝着酒,谁也没提以前的事。风吹过来,枣树上落了几片叶子,弟弟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哥,以后常回来。”我嗯了一声,把酒一口闷了。
回城那天,弟弟骑着电动车送我到汽车站。我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他站在路边,风吹着他的衣裳,人瘦得像根电线杆。车开远了,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后来我在工地上干得更卖力了。有时候累了,就掏出手机看看,屏幕上是我拍的母亲的遗像——她年轻时候的一张黑白照片,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笑着。我就想,妈说的那福气,我可能找到了,就是我还活着,还能动,还能为家里人干点活,心里头有惦记的人。
净肠不净肠的,我不大信了。但我信母亲是真的想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哪怕她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床干净的床单和一屋子洗净的味道,那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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