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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又怎样,南京一名女子今年51岁,存款560多万,至今没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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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百六十万和一只猫

苏敏是在五十一岁生日那天,第一次认真数了数自己的存款。

她坐在书房里,台灯开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活期、定期、理财、基金、保险、房产,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好几秒:5,623,847.36。

五百六十二万三千八百四十七块三毛六。

她关掉表格,靠在椅背上,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猫叫。那只橘猫叫阿福,是她五年前在小区门口捡的。当时阿福瘦得皮包骨,右后腿跛着,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苏敏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它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跑。她就把它抱回家了。

现在阿福胖得像只小老虎,正趴在沙发上舔爪子。苏敏走过去,坐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头。阿福呼噜呼噜地响,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阿福,”苏敏说,“我五十一了。”

阿福没理她,继续舔爪子。

苏敏笑了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是她姐苏萍发来的:“敏敏,明天生日怎么过?来家里吃面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苏敏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环顾了一下这套房子。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南京河西,2015年买的,当时单价两万八,现在涨到五万多了。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灰白色调,简洁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十年前在画廊买的,画的是秋天的梧桐树。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龟背竹,长势很好。

这个家,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

除了她自己,和阿福。

苏敏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玄关时,她看了一眼鞋柜。鞋柜里整整齐齐,左边是她的鞋,右边是空的。空了好多年了。

她不是没想过结婚。三十岁的时候想过,三十五岁的时候也想过。后来就不想了。不是不想,是没遇到合适的。也有人给她介绍过,离异的、丧偶的、一直单身的,见了不少,吃了几顿饭,聊了几次天,然后就没了下文。有的是她看不上人家,有的是人家看不上她。还有的,是彼此都觉得还行,但就是没感觉。

她做外贸生意,二十多年了。从最开始在服装厂做跟单员,到后来自己开公司,再到前几年把公司关了,靠投资和房租过日子。钱是赚了不少,但人也累了不少。年轻的时候忙着赚钱,没时间谈恋爱。等有时间了,年纪也大了。

她不后悔。但有时候,比如现在,站在厨房里倒水的这一刻,她会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水管里的流水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阿福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苏敏低头看它,笑了一下。

“还好有你。”

第二章 姐姐家的那碗面

第二天中午,苏敏去了姐姐家。

苏萍比她大四岁,住在城南,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姐夫老赵在客厅看电视,外甥女小雅在房间里写作业。苏敏进门的时候,苏萍正在厨房里忙活,糖醋小排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来了?快坐。”苏萍从厨房探出头,“小雅,给你姨倒水。”

小雅跑出来,叫了声“姨”,给她倒了杯温水。苏敏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雅:“拿着,买文具。”

“姨,我都上高中了,还买什么文具。”

“那就买书。”

小雅笑着收了。苏敏坐在沙发上,老赵跟她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全家福上。那是去年春节拍的,苏萍一家三口,加上她。照片里她站在最右边,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挺开心。但仔细看,那笑有点客套,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吃饭的时候,苏萍给她盛了一碗面。面条是手擀的,细细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糖醋小排摆在旁边,油亮亮的,酸甜味扑面而来。

“尝尝,看还合不合你口味。”苏萍坐在对面,看着她。

苏敏夹了一块小排,嚼了嚼:“姐,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好就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苏敏笑了笑。她没瘦,体重一直很稳。但苏萍每次见她都说她瘦了,好像不说这一句,就不足以表达关心。

吃到一半,苏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敏敏,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真的不打算找了?”

苏敏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姐姐要说什么。这句话她听了快二十年了。从三十岁听到四十岁,从四十岁听到五十岁。以前她还会解释,说没遇到合适的,说工作忙。后来就不解释了,只笑一笑,说“随缘”。

但今天,她忽然不想笑了。

“姐,”她说,“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苏萍愣了一下:“我没说你过得不好。你有钱,有房,有本事。我是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孤单。”苏敏放下筷子,看着姐姐,“有时候会孤单。”

苏萍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老赵在旁边打圆场:“哎呀,敏敏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她高兴就行。”

苏萍瞪了老赵一眼,又看向苏敏:“那你为什么不再试试?上次我同事给你介绍的那个,姓刘的,中学老师,人挺老实的,你怎么见一面就不理人家了?”

苏敏想了想。那个姓刘的老师,五十多岁,丧偶,儿子已经工作了。见面的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他们在一家茶楼坐了半个小时,聊了天气、工作、南京的房价。然后各自回家,再也没有联系。

“没感觉。”苏敏说。

“感觉感觉,你都五十多了,还谈什么感觉?”苏萍的声音高了一点,“人家条件不差,有房有退休金,儿子也不在身边。你跟他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不好吗?”

苏敏没说话。她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用筷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拌在面里。

“姐,”她吃了一口面,慢慢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试过了。见了那么多人,没一个能让我觉得,跟他过日子比一个人过更好。我不想将就。将就的婚姻,比一个人过更累。”

苏萍看着她,眼圈有点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呀,从小就有主意。爸妈在的时候说不动你,我更说不动你。”

苏敏笑了笑,伸手握了握姐姐的手。

“姐,你放心。我过得挺好的。真的。”

那天下午,苏敏从姐姐家出来,走在城南的老街上。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手机响了,是公司以前的老客户,问她有没有兴趣接一个新项目。她想了想,说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走过,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冲来冲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阿福蹲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把阿福抱起来。阿福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阿福,”她说,“今天姐姐又催我找对象了。”

阿福打了个哈欠。

苏敏笑了:“你也不管我,是吧?”

她把阿福放下,去厨房煮了杯咖啡。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有过一段差点走进婚姻的感情。那个人姓陈,是她在服装厂时的同事。他们谈了一年多,见过双方父母,甚至看过房子。后来因为彩礼的事谈崩了。陈家的意思是,苏敏家条件好,彩礼就免了。苏敏爸妈不同意,说不是钱的事,是态度的事。双方僵住了,陈没站在她这边,她也没妥协。就这么散了。

后来她想过,如果当时她退一步,是不是现在也儿孙满堂了?但想归想,她知道她退不了。她从小就是个不肯将就的人。上学的时候不将就成绩,工作的时候不将就职位,找对象的时候不将就条件。她什么都将就不了。

所以她走到了今天。五十一岁,五百六十万,一只猫,一个人。

第三章 那个叫周明的男人

苏敏没想到会再见到周明。

那是一个周末,她去参加一个外贸行业的交流会。主办方是她以前的老客户,她本来不想去,但对方说有几个老朋友也在,她就去了。

会场设在河西的一家酒店里。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她端着杯咖啡,站在角落里,跟几个熟人寒暄。然后她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口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是周明。

周明也看见了她。他停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苏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个人站在会场的角落里,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苏敏端着咖啡,周明手里拿着一杯矿泉水。他们互相看着,都没说话。有好几秒,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明是她十年前认识的人。那时候她四十一,他四十五。他是一家外贸公司的副总,离异,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他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见过几次面,吃过几顿饭,聊得挺来。周明人不错,稳重,有涵养,说话不急不慢。苏敏对他有好感。他也对她有好感。

但他们没有在一起。

因为周明的女儿。他女儿那时候十二岁,判给了前妻,但周末会来他这边住。苏敏记得有一次,周明带女儿和她一起吃饭。小姑娘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苏敏给她夹菜,她也不吃。后来周明送她回家的时候,小姑娘在车里哭了,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明后来跟她说,女儿情绪不稳定,他得先顾孩子。苏敏说理解。然后他们就慢慢淡了。没有正式分手,因为从来没有正式在一起。

现在十年过去了。他女儿应该二十二了。

“你还好吗?”周明问她。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退休了,偶尔做点顾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明说:“苏敏,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的事……”

苏敏打断他:“不用对不起。你女儿还好吗?”

“挺好的。大学毕业了,在深圳工作。前年结的婚。”

“那就好。”

周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

苏敏也笑了:“老了。头发都白了。”

“白头发也好看。”

两个人站在角落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叫周明,他应了一声,又看向苏敏。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苏敏想了想。她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周明,他的眼睛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很温和,很干净。

“行。”

那顿饭,他们吃了两个多小时。在酒店旁边的一家小馆子里,点了几个家常菜。周明说起他这些年的经历,退休、离婚后的独居、女儿出嫁后的空落落。苏敏说起她的生意、她的房子、她的猫。两个人聊得很慢,像在补上十年没说的话。

吃完饭,周明送她到楼下。站在小区门口,他看着她。

“苏敏,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苏敏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脸。十年了,他老了,她也老了。他们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周明,”她说,“我五十一了。”

“我五十五了。”他说,“我们都老了。所以更不想再错过。”

苏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福在家等着她。姐姐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她想起那碗面,想起那五百六十万,想起那只橘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明。

“让我想想。”

第四章 阿福生病了

苏敏想了三天。

三天里,她照常过日子。早晨六点半起床,给阿福添粮换水,给自己煮咖啡烤面包。上午处理一些投资上的事,中午随便吃点,下午看看书或者约朋友喝茶。晚上看电视,或者跟阿福玩一会儿。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转。周明的话,姐姐的话,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

第三天晚上,阿福出事了。

苏敏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阿福趴在客厅地板上,一动不动。她叫了一声“阿福”,它没反应。她走过去蹲下来,发现阿福在发抖,嘴边有白色的泡沫。

苏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把阿福抱起来,阿福软绵绵的,平时圆滚滚的身体这会儿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她抓起车钥匙,抱着阿福冲出门。

宠物医院在小区旁边,走路五分钟。她一路小跑,阿福在她怀里微弱地叫了一声。

急诊的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她把阿福接过去,检查了一会儿,说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需要输液,留院观察。

苏敏坐在宠物医院的椅子上,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阿福的前腿。阿福趴在小笼子里,眼睛半闭着,平时神气活现的尾巴耷拉着,一动不动。

苏敏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坐在那里,看着阿福,想起五年前把它抱回家的那天。那时候阿福瘦得可怜,腿还跛着。她带它去医院,给它洗澡,喂它吃猫粮。阿福慢慢胖起来,腿也好了。它每天在门口等她回家,趴在她腿上打呼噜,夜里睡在她脚边。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阿福是她家里唯一的活物。

如果阿福没了,那个家就真的空了。

苏敏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五十一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怕。

她怕的不是阿福生病。她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生病了,谁送她去医院?如果有一天她躺在家里起不来,谁给她倒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谁会发现?

她有钱。五百六十万。但那又怎样?钱不能陪她去医院,钱不能在她害怕的时候握着她的手,钱不能在她哭的时候给她递一张纸巾。

那天晚上,苏敏在宠物医院陪了阿福一整夜。她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阿福慢慢不抖了,呼吸平稳了。凌晨三点,它睁开眼睛,看了苏敏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苏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阿福,你吓死我了。”

阿福蹭了蹭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医生检查后说阿福脱离危险了,可以带回家,但要吃药,注意饮食。苏敏抱着阿福回家,放在沙发上。阿福蜷成一团,睡得很沉。她坐在旁边,看着它,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

“周明,阿福生病了。我陪了它一夜。”

周明很快回了:“阿福是谁?”

“我的猫。”

过了一会儿,周明又回:“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过来?”

苏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阿福在她旁边呼噜呼噜地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空的。

但那个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第五章 姐姐的秘密

阿福好了之后,苏敏去了一趟姐姐家。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到了门口才敲门。苏萍开门时有点意外,但还是笑着让她进来。老赵不在家,小雅上学去了。苏萍给她倒了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苏敏看着姐姐,忽然发现苏萍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颧骨上的皮肤有点发黄。

“姐,你最近睡不好?”

苏萍愣了一下:“还行。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脸色不好。”

苏萍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可能是最近累的。小雅学习紧,我天天陪她熬夜。”

苏敏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姐姐。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萍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苏敏,眼神有点闪躲。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你有事。”

苏萍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过了一会儿,苏萍抬起头,眼圈红了。

“敏敏,我……我查出来有点问题。”

苏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什么问题?”

“乳腺。有个结节,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下周做穿刺。”

苏敏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看着姐姐,苏萍的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苏敏站起来,走过去,坐在苏萍旁边,把她抱住了。

“姐,没事的。现在医学发达,能治。”

苏萍靠在她肩上,哭出了声。苏敏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苏萍也是这样拍她的背。那时候苏萍比她高一个头,现在她抱着苏萍,觉得姐姐比她矮了。

“老赵知道吗?”

“知道。他这几天也睡不好。”

“小雅呢?”

“没告诉她。等她考完试再说。”

苏敏抱着姐姐,心里翻来覆去。她想起这三年,苏萍每次见她都说她瘦了,每次催她找对象,每次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她那时候觉得姐姐烦,觉得姐姐不懂她。现在她才知道,姐姐是怕。怕她一个人,怕她没人照顾,怕她像现在这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姐,”苏敏说,“以后我多来看你。”

苏萍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你来看我,还是我来看你?你那个房子离我这儿一个小时。”

“那我搬过来。”

苏萍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过来。在你们小区租个房子。”

苏萍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敏敏……”

“别哭了。”苏敏给她递了张纸巾,“你先好好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那天下午,苏敏从姐姐家出来,走在城南的老街上。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丫。她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起周明。想起他说“我们都老了,所以更不想再错过”。她想起阿福生病那晚,她坐在宠物医院的椅子上,觉得自己那么怕。她想起姐姐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她想起那五百六十万。

钱可以买房,买保险,买最好的医疗,但买不来一个人在你害怕的时候握着你的手。姐姐有老赵,有女儿。她有什么?她有一只猫,和一张存款单。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明的微信。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我想你。”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已发送”。风从街口吹过来,很冷。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明回的消息。她停下来,打开看。

“我也想你。明天能见面吗?”

苏敏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回了一个字。

“好。”

第六章 相亲角的那把伞

苏敏没想到,自己会去玄武湖相亲角。

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她本来是去玄武湖散步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片树林里。树上挂满了白色的、红色的纸条,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一个人的信息:性别、年龄、身高、学历、工作、收入、有无房车、择偶要求。树下站着一些大爷大妈,手里拿着伞,伞上也贴着纸条。有的在互相打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块牌子。

苏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以前路过这里,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她四十一的时候觉得还早,四十六的时候觉得还有机会,五十一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可今天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纸条,心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你是来给自己找还是给孩子找?”

苏敏愣了一下:“我……自己。”

大妈的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苏敏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你多大了?”

“五十一。”

大妈的表情有点复杂。她想了想,说:“五十一啊……有点难。不过你看着年轻。有房吗?”

“有。”

“有退休金吗?”

“有社保。”

“孩子呢?”

“没有。”

大妈又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条件,要是四十以下,好找。五十一了,又没孩子,很多男的要考虑。不过你也别灰心,我帮你留意着。”

苏敏笑了笑:“谢谢。”

大妈走了。苏敏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纸条。有的纸条上写着“有房有车,退休金八千”,有的写着“丧偶,子女已成家”。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男,五十五岁,离异,有一女已成家,有房有退休金,寻五十五岁以下,善良温和,有共同语言,共度余生。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走出相亲角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她没带伞,站在路边,等着雨停。雨丝细细的,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她看着湖面,水雾蒙蒙的,远处的紫金山隐在云里。

她想起周明。他五十五岁,离异,女儿已成家。他有房,有退休金。他善良,温和,跟她有共同语言。他就在那里,不用去相亲角找。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明的微信。她打了一行字。

“周明,我今天去了相亲角。”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也许是想让他知道,她认真想过。也许是想让他知道,她怕过,犹豫过,但现在她不那么怕了。

周明回了:“怎么样?有人给你介绍吗?”

“有个大妈说我五十一了,又没孩子,有点难。”

“那个大妈眼光不行。”

苏敏笑出了声。雨还在下,她站在树下,看着手机屏幕。周明又发了一条。

“苏敏,你不用去相亲角。我在这里。”

她看着这几个字,鼻子有点酸。她抬头看了看天,雨小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家走。

回到家,阿福在门口等她。她换了鞋,把阿福抱起来。阿福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响。她抱着它,坐在沙发上。

“阿福,”她说,“我可能……要谈恋爱了。”

阿福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

第七章 那顿火锅

苏敏和周明约在了一家火锅店。

是周明选的地方,在秦淮河边,一家不大的老店。苏敏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着比上次年轻几岁。看见她,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你来了。”

“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

两个人坐下,点了菜。锅底是鸳鸯的,苏敏吃辣,周明不吃。菜上来了,肉、菜、豆腐、粉丝,摆了一桌。周明给她涮毛肚,她给他夹牛肉。两个人吃着聊着,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你女儿知道你在找对象吗?”苏敏问。

周明笑了笑:“知道。她催我找。说爸你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你前妻呢?”

“早就不联系了。她再婚了,去了上海。”

苏敏夹了一片藕,嚼了嚼。她想了想,问:“周明,你当年为什么不争取一下?”

周明放下筷子。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女儿恨我,怕我照顾不好她,怕我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我那时候觉得,女儿还小,我得先把她养大。等她大了,再想自己的事。”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周明看着她,“但我更怕错过你。十年前我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苏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是火锅的热气映的,也是别的什么。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有光,但他退缩了。现在他又来了,带着同样的光,和更多的皱纹。

“周明,”她说,“我不年轻了。”

“我也不年轻了。”

“我脾气不好。我一个人惯了,不会迁就人。”

“我知道。你做生意二十多年,能迁就早就迁就了。”

苏敏笑了。她夹起一片涮好的毛肚,蘸了麻酱,放进嘴里。辣锅的汤底又麻又辣,毛肚脆生生的,很香。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你那个房子,多大?”她问。

“一百二。三室。”

“我河西有一百四。你要是搬过来,够住。”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跟我提亲?”

“我在跟你谈条件。”苏敏说,“你搬过来,我的猫得留下。你不许嫌它掉毛。”

“我不嫌。”

“还有,我姐生病了。我得常去看她。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得陪我去。”

“行。”

苏敏放下筷子,看着周明。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往上飘,把两个人笼在里面。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踏实。比这些年所有一个人吃的饭都踏实。

“周明。”

“嗯。”

“那我们试试。”

周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点粗糙。苏敏没有抽开。她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五十一岁,一只五十五岁,都老了,都有皱纹,都不再年轻。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缺。

第八章 姐姐的穿刺

苏萍的穿刺安排在周三上午。

苏敏周二晚上就到了姐姐家。老赵在客厅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小雅被送到外婆家去了,不知道妈妈生病的事。苏萍在卧室里收拾东西,把住院要用的毛巾、牙刷、换洗衣服装进包里。

苏敏走进去,坐在床边。

“姐,紧张吗?”

“不紧张。”苏萍叠着衣服,手在抖。

苏敏伸手握住她的手:“姐,我陪你去。”

苏萍看着她,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敏敏,你说我要是真得了那个病,怎么办?”

“治呗。”苏敏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早期发现,早期治疗,没事的。”

“那要是晚期呢?”

“姐。”苏敏握紧她的手,“别想那么多。先查了再说。”

苏萍点了点头。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苏敏。

“敏敏,你跟那个姓周的,怎么样了?”

苏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我看见你手机上的消息了。”

苏敏笑了笑:“还行。在处。”

“人怎么样?”

“挺老实的。稳重,不急不躁。”

苏萍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些:“那就好。你要是有个伴,我也放心了。”

“姐,你先顾好你自己。”

苏萍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苏敏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敏敏,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一直担心你,怕你一个人过不好。现在你有周明了,我就放心了。”

苏敏鼻子一酸。她把头靠在姐姐肩上,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苏萍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苏敏陪苏萍去了医院。穿刺做了半个多小时,苏萍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老赵扶着她,苏敏在旁边拿着包。三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

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那三天,苏敏住在姐姐家。她帮老赵做饭,陪苏萍说话,晚上跟苏萍睡一个屋。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像小时候那样聊天。

“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夏天晚上,咱们在院子里铺凉席,看星星。”

“记得。你总是抢我的扇子。”

“因为你的扇子好看。”

两个人都笑了。黑暗中,苏萍伸出手,握住了苏敏的手。

“敏敏,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苏敏握紧姐姐的手,没说话。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很淡,很安静。

第九章 那个结果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苏敏陪苏萍去拿报告。医生把报告递过来,苏萍手抖得不敢接。苏敏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姐姐。

“姐,良性的。”

苏萍愣住了:“你说什么?”

“良性的。不是恶性的。”

苏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抓住苏敏的手,抓得很紧。

“你没骗我?”

“没骗你。你看。”

苏萍接过报告,看了两遍。然后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苏敏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老赵跑过来,问怎么了。苏敏朝他做了个手势,他看了一眼报告,也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苏萍回家睡了一觉。苏敏坐在客厅里,跟老赵说了几句话。老赵眼圈红红的,一直在说“太好了,太好了”。

苏敏看着姐夫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就是夫妻。一个人病了,另一个人担惊受怕。一个人好了,另一个人松一口气。这种担惊受怕和松一口气,钱买不到。

她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姐的结果出来了,良性的。”

周明很快回了:“太好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晚上我去接你,一起吃个饭?”

苏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周明开车来接她。苏敏上车的时候,他递给她一杯热奶茶。

“暖暖手。”

苏敏接过来,捂着杯子。车里很暖,周明开了空调。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周明。”

“嗯?”

“我姐生病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一个人和两个人的区别。”

周明没说话,等着她说。

“一个人,自由,没人管,想干什么干什么。但一个人,也怕。怕生病,怕出事,怕没人知道。”苏敏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两个人,有时候烦,要迁就,要吵架。但两个人,不怕。因为知道有个人在。”

周明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她。

“苏敏,我不会让你怕。”

苏敏看着他。车里的暖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皱纹一条一条的,但眼睛很亮。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那五百六十万更重要。

“我知道。”她说。

周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苏敏没有抽开。她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奶茶还是热的,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第十章 搬家

苏敏决定搬家。

她把河西的房子租了出去,在城南姐姐家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搬家那天,周明来帮忙。他扛着箱子上下楼,苏敏在旁边指挥。阿福装在猫包里,蹲在角落,一脸不高兴。

“这个放卧室,那个放书房。”苏敏说,“轻点,里面有碗。”

周明笑着搬。他五十五了,但身体还挺好,扛箱子不费劲。苏敏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十年前的样子。那时候他也帮她搬过东西,搬完坐在沙发上喘气,说“你东西真多”。现在他还是说“你东西真多”,但已经不喘了。

搬完家,两个人坐在新客厅里。房子不大,但采光好。苏敏把阿福放出来,阿福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跳上窗台,趴下了。

“它倒适应得快。”周明说。

“猫就这样。有阳光就行。”

苏敏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周明跟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敏。”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苏敏拿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周明。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旧T恤,额头上还有汗,但表情很认真。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我都搬过来了。”

苏敏看着他。她想起相亲角那些纸条,想起姐姐的病,想起阿福在宠物医院的那一夜,想起那五百六十万。然后她笑了。

“明天。”

周明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是周三,民政局开门。”

周明笑了。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苏敏拿着水壶,没动。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阿福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第十一章 那张结婚证

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苏敏穿了一件白衬衫,周明穿了一件蓝衬衫。两个人站在民政局的窗口前,填表、拍照、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了句“恭喜”。

苏敏拿着那本红色结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有点恍惚。她五十一岁了。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结婚了。

周明站在她旁边,也拿着结婚证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我们俩。都这把年纪了,还来领证。”

苏敏也笑了。她把结婚证收进包里,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张照片。苏萍很快回了,发了一串感叹号,又发了一个笑脸。

“她高兴了。”苏敏说。

“你高兴吗?”

苏敏看着周明。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白头发在光里发亮。她想了想。

“高兴。”

那天中午,两个人去吃了一碗面。在街边的小面馆里,一人一碗大排面。面很筋道,大排炸得金黄,汤是骨头熬的,浓得很。苏敏吃了半碗,把剩下的一半拨给周明。

“你胃口不好?”

“不是。早上吃多了。”

周明接过她的碗,把面吃了。苏敏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日子。一碗面,两个人吃。不用山珍海味,不用烛光晚餐。就是一碗面,分着吃。

那天下午,苏敏回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阿福趴在她旁边,周明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她忽然觉得,这个租来的房子,比河西那套大房子更像家。

她起床,走到客厅。周明看见她,说:“醒了?我煮了粥。”

“你还会煮粥?”

“会。单身这么多年,什么都会点。”

苏敏坐在餐桌旁,接过周明递来的粥。粥是小米粥,熬得黏黏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喝了一口,很香。

“周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

周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跟十年前一样。但这次他没有退缩。

“苏敏,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苏敏点了点头。她低头喝粥,粥很热,热气熏在脸上,眼睛有点湿。但她笑了。

第十二章 姐姐的婚礼策划

苏萍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穿刺结果良性之后,她又做了一次复查,结节没有变化。医生说定期观察就行,不用担心。苏萍松了口气,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有一天,苏萍来苏敏的新家看她。姐妹俩坐在阳台上喝茶,阿福趴在苏萍腿上。苏萍摸着阿福的头,看着苏敏。

“敏敏,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笑了。以前你笑的时候,都是客套的。现在你笑,是真的在笑。”

苏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苏萍看着她,“周明对你好吗?”

苏敏想了想:“挺好的。不吵不闹,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做饭他做,洗碗我做。周末一起去看你,或者去公园走走。”

苏萍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敏敏,我想跟老赵补办个婚礼。”

苏敏愣了一下:“补办婚礼?”

“嗯。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穷,就领了个证,请亲戚吃了顿饭。连婚纱都没穿。我想补一个。就请家里人,简单办一下。”

苏敏看着姐姐。苏萍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过的光彩。那光彩让她想起三十年前,苏萍出嫁那天的样子。那天苏萍穿了一件红棉袄,头上戴了一朵红花,笑得很好看。

“好,”苏敏说,“我帮你策划。”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敏忙着帮姐姐策划婚礼。她定了酒店,找了婚庆公司,选了婚纱。苏萍试婚纱那天,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圈红了。

“敏敏,我都五十五了,穿这个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苏敏站在旁边,帮她整理裙摆,“姐,你好看。”

苏萍笑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苏敏。

“敏敏,你也去试一件。”

“我试什么?”

“你也穿一件。咱们姐妹俩,一起穿。”

苏敏愣了一下。她看着姐姐,苏萍的眼睛里有期待。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姐妹俩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一个五十五,一个五十一。都不年轻了。但镜子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第十三章 婚礼那天

苏萍的婚礼在春天举行。

酒店不大,摆了五桌。来的都是家里人,亲戚、朋友、老同事。小雅当伴娘,穿着小礼服,跑前跑后。老赵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站在台上,有点紧张。

苏敏坐在第一排,穿着那件跟姐姐一起选的旗袍。周明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阿福没来,在家看家。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苏萍从门口走进来。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上戴着一朵淡粉色的花。老赵站在台上,看着他的新娘,眼圈红了。

苏萍走到台上,老赵握住她的手。主持人说了几句什么,苏敏没听清。她看着姐姐和姐夫,想起他们这三十年的日子。想起他们租房子住的那几年,想起他们攒钱买房的那几年,想起小雅出生,想起苏萍生病。他们一起走过了三十年,吵过,闹过,但没散。

现在他们站在台上,重新说“我愿意”。

苏敏的眼睛湿了。周明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仪式结束后,苏萍换了敬酒服,挨桌敬酒。走到苏敏这一桌时,她停下来,看着苏敏。

“敏敏。”

“姐。”

苏萍端起酒杯:“我敬你。”

苏敏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姐妹俩碰了杯。苏萍说:“谢谢你。谢谢你陪我。”

苏敏说:“姐,你高兴就好。”

苏萍笑了。她抱了抱苏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也好好的。”

苏敏点了点头。她坐回椅子上,周明握住她的手。她看着姐姐的背影,心里很暖。

那天晚上,苏敏回到家,坐在阳台上。阿福趴在她腿上,周明在厨房洗碗。她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五十一岁,有五百六十万,有一只猫,一个人。现在她还是五十一岁,但多了周明,多了姐姐的婚礼,多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Excel表格。数字还在,五百六十二万三千八百四十七块三毛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

她不需要再看那个数字了。那个数字不能让她在夜里不怕,不能让她在生病的时候有人陪,不能让她在哭的时候有人递纸巾。但周明可以。姐姐可以。那个家可以。

第十四章 相亲角的大妈

后来有一天,苏敏又路过玄武湖相亲角。

是春天,梧桐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她走在湖边,不知怎么就走到那片树林里。树上还是挂满了纸条,树下还是站着大爷大妈。那个曾经跟她说过话的大妈还在,还是拿着那把伞,坐在小马扎上。

苏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上次来过?”

“来过。”

“怎么样?找到了吗?”

苏敏笑了笑:“找到了。”

大妈眼睛亮了:“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哎呀,那好啊。”大妈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着气色好多了。对方怎么样?”

“挺好的。五十五,离异,女儿成家了。”

大妈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早就说你条件不差,就是年纪大了点。能找到就好。”

苏敏笑着说谢谢。她转身要走,大妈叫住她。

“姑娘。”

“嗯?”

“你要是有朋友想找,带来我这儿。我这儿资源多。”

苏敏笑了:“好,有的话我带过来。”

她走出相亲角,走在湖边。湖面上有游船,有人在划船,有人在拍照。她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春天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想起去年,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纸条,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满满的。她不需要纸条了。但她理解那些站在树下的大爷大妈。他们为孩子操心,为亲戚操心,为自己操心。他们怕的,跟她的怕是一样的。怕一个人,怕没人陪,怕老了没人管。

她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路过相亲角了。”

周明回:“又去找对象?”

“不是。去看热闹。”

“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回。”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家走。路过一家花店,她停下来,买了一束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很素净。她想放在餐桌上。

回到家,周明正在厨房忙活。阿福在客厅追一个纸团,玩得不亦乐乎。苏敏把花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中间。然后她走进厨房,站在周明旁边。

“我帮你。”

“不用,快好了。”

苏敏没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明做饭。他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在灶台前忙活。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她忽然想起那五百六十万。那个数字还在,但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了。她不需要看了。她有周明,有阿福,有姐姐,有姐夫,有小雅。她有家。

第十五章 那本存折

苏敏后来把那本存折翻出来,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存折是很多年前办的,封面已经旧了。她翻开看了看,最后一页的数字是五百六十多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抽屉。

她没打算把这笔钱怎么样。她不需要用它来换什么。她不需要用它来买安全感,因为她已经有了安全感。她不需要用它来买陪伴,因为她已经有了陪伴。她不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因为她不需要证明什么了。

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件旧家具,用惯了,舍不得扔。但她不再天天看着它了。

周明知道她有这笔钱。他从没问过具体多少。他只知道她经济上不用他操心。他自己也有退休金,有房子。两个人过日子,够用就行。

有一天,周明问她:“你那笔钱,打算怎么用?”

苏敏想了想:“没想好。也许以后捐一部分,也许留给小雅。也许就放着。”

周明点了点头:“你自己决定。”

苏敏看着他。他站在阳台上,正在给绿萝浇水。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宽,很稳。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一个不问她钱多少的人,一个不图她钱的人,一个在她旁边站着的人。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明。”

“嗯?”

“你当初为什么来找我?在交流会上。”

周明放下水壶,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缘分。可能是我一直没忘了你。”

“你就不怕我拒绝你?”

“怕。”周明笑了笑,“但我更怕不去试。我五十五了,再不试就没机会了。”

苏敏看着他,笑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她握着,没松开。

第十六章 写给那些一个人的人

苏敏后来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动态。

她很少发朋友圈。但那天,她写了一段话,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和周明在公园里的合影,背景是春天的梧桐树,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写道:

“我五十一岁,存款五百多万,去年结的婚。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现在觉得两个人也挺好。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钱可以买很多东西,但买不来一个在你生病时送你去医院的人,一个在你害怕时握着你的手的人,一个在你哭时给你递纸巾的人。”

“我不是说一个人不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但如果你遇到那个人,别因为年纪大了就退缩,别因为怕受伤就不敢试。五十岁也可以谈恋爱,六十岁也可以结婚。只要那个人是对的。”

“我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我说孤单。但孤单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在孤单的时候,还相信有人会来。”

“我信了。所以他来了。”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点赞的人很多。有人评论说“恭喜”,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我也要相信爱情”。

苏敏看了几条,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了。她不需要别人相信。她只需要自己相信。她相信了,所以她有了周明。

那天晚上,她和周明坐在阳台上喝茶。阿福趴在两个人中间,呼噜呼噜地响。苏敏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想起很多事。想起二十岁在服装厂做跟单员,想起三十岁自己开公司,想起四十岁一个人买房,想起五十岁一个人过生日。然后她想起去年,她五十一岁,站在相亲角,看着那些纸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那个人。

现在她知道了。

第十七章 小雅的秘密

小雅是在一个周末来找苏敏的。

她敲门的时候,苏敏正在阳台浇花。开门看见小雅,有点意外。小雅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姨。”

“怎么了?进来。”

小雅换了鞋,坐在沙发上。阿福跳上去蹭她,她摸了摸阿福的头。苏敏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旁边。

“出什么事了?”

小雅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敏。

“姨,我不想高考了。”

苏敏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压力太大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上课走神。我模拟考一次比一次差。我……我可能考不上。”

苏敏看着小雅。她的眼睛里有泪,有害怕,有迷茫。苏敏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那时候她高考失利,想复读,家里没钱。她哭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去服装厂报了名。

“小雅,”她说,“你听我说。”

小雅看着她。

“考不上不丢人。考不上不代表你不行。我当年也没考上大学。后来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自己买房,自己过日子。学历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小雅低下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苏敏笑了笑:“那就不着急。慢慢想。你可以复读,可以上专科,可以学技术,可以找工作。路很多,不是只有高考一条。”

小雅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苏敏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姨,我妈说,你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你后悔吗?”

苏敏想了想:“不后悔。但我也庆幸,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小雅抬起头:“姨,你是因为怕一个人,才结婚的吗?”

苏敏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因为想跟他在一起,才结婚的。一个人可以过,两个人也可以过。但跟他在一起,比一个人好。”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敏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你妈妈爸爸都在。我也在。周明也在。我们都陪着你。”

小雅抱住她,哭出了声。苏敏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她想起姐姐生病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姐姐的。现在她抱着小雅,觉得这个家,一代一代的,都在互相抱着。

那天晚上,小雅在苏敏家吃了饭。周明做了红烧肉,小雅吃了两碗。吃完饭,苏敏送她回家。走在路上,小雅忽然说了一句。

“姨,你那个周叔叔,挺好的。”

苏敏笑了:“是挺好的。”

“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苏敏说,“是我等了很久,没放弃。”

第十八章 那五百六十万

苏敏后来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出一百万,在城南买了一套小房子,写的是苏萍的名字。苏萍不肯要,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苏敏说:“姐,你生病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如果我真的一个人,那些钱就是一堆数字。现在我有人了,那些钱可以用来做点事。你收着,以后给小雅。”

苏萍哭了。她抱着苏敏,哭了很久。

苏敏又拿了五十万,捐给了南京的一家儿童福利院。她没留名字,只写了一句“一个南京市民”。周明陪她去的。回来的路上,周明问她:“心疼吗?”

“不心疼。”苏敏说,“钱够用就行。多的,给别人用。”

周明看着她,笑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剩下的钱,她存着。够她和周明养老,够他们看病,够他们出去走走。她不需要五百六十万了。她需要的是,每天早晨醒来,旁边有人。每天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人。每天散步的时候,旁边有人。

那些钱,是她的底气。但不是她的全部。

第十九章 写给所有人

苏敏后来把她的故事讲给了一个人听。

那个人是她在公园里碰见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发呆。苏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阿姨,您一个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嗯。老伴走了三年了。”

“您孩子呢?”

“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苏敏没说话。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说:“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个人挺好。老伴走了才知道,一个人不好。”

苏敏看着她。老太太的眼睛里有泪,但她没哭。

“阿姨,您现在一个人,怕吗?”

老太太想了想:“怕。但怕也得过。”

苏敏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很凉,很瘦。苏敏握着,没松开。

“阿姨,我陪您坐一会儿。”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苏敏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坐在长椅上,一个人,看着湖面。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那个人。现在她知道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在公园。碰到一个老太太,一个人坐着。我陪她坐一会儿。”

周明回:“好。回来吃饭吗?”

“回。你煮粥。”

“好。”

苏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陪着老太太坐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很轻,很暖。

第二十章 日子还在继续

苏敏今年五十二岁了。

她跟周明住在城南的小区里,两居室,不大,但很温馨。阿福还是那么胖,每天在窗台上晒太阳,晚上睡在苏敏脚边。

苏萍的身体很好,定期复查,结节没有变化。老赵退休了,每天在家做饭。小雅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顶尖的,但她挺满意。周末回家,她会来看苏敏,叫她“姨”,叫周明“周叔”。

苏敏偶尔还会路过玄武湖相亲角。她不进去了,只是站在外面看一会儿。看那些树上的纸条,看那些大爷大妈,看那些为儿女操心的人。她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她和周明每天早晨一起去公园散步。一个快走,一个慢走。走完在公园门口碰头,一起回家。下午,她看书,他看电视。晚上,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周末,去看姐姐,或者去看小雅。

日子很平,很慢,很稳。

有时候,苏敏会想起那五百六十万。那个数字还在,但她很少看了。她不需要看了。她有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她有家。

那天晚上,她和周明坐在阳台上喝茶。阿福趴在两个人中间。苏敏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忽然说了一句。

“周明。”

“嗯?”

“你说,如果那天我没去交流会,我们会怎么样?”

周明想了想:“那我可能会去相亲角找你。”

苏敏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去相亲角?”

“怎么不能去?我五十五,丧偶,女儿成家。也可以挂一张纸条。”

苏敏笑出了声。她靠在周明的肩上,看着楼下的灯火。夜风很凉,但她的心里很暖。

“周明。”

“嗯。”

“谢谢你找到我。”

周明握住她的手。

“是你没躲。”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夜色。阿福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有谁家窗户里传来的电视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轻的歌。

苏敏闭上眼睛。她不需要再想什么了。日子还在继续,她跟周明一起过。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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