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边的中国超市
老孙在微信上给我发定位的时候,我正坐在德里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被一股混合着咖喱、汗水和某种不知名香薰的气味包围着。屏幕上的红点闪烁着,在一条叫“尼赫鲁大道”的街上。他说:“你出了机场往右走,看到卖奶茶的摊子就拐弯,我在超市门口等你。”
我在印度工作三年了,这是第四次来。前三次都是短期出差,住在古尔冈的五星级酒店里,隔着玻璃看这个国家。这回不一样,公司要在印度设常驻办事处,老孙是负责人,我是他的副手。我们要在这里待上至少两年。
老孙开着一辆白色的小铃木来接我。车很小,空调不凉,座椅上铺着竹垫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一双塑料凉鞋,看起来不像个跨国公司驻外高管,倒像个本地开小卖部的。他冲我笑了笑,说:“欢迎来到真实印度。”
我们穿过德里的市区。路边是连绵不断的棚户区,铁皮屋顶上压着砖头,女人在露天的水龙头前洗衣服,小孩光着脚在垃圾堆里踢一个瘪了的足球。再往前走,忽然出现了一片高楼,玻璃幕墙闪闪发亮,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老孙说:“那是古尔冈的写字楼区,跟我们没关系。咱们的办公室在尼赫鲁大道,老城区。”
尼赫鲁大道在德里东部,一片拥挤的街区,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香料的、卖手机配件的、卖炸油饼的,喧嚣得像一锅煮沸的水。老孙把车停在一棵榕树下,指了指前面:“到了。”
那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铺面,门口挂着红底黄字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孙超市”。推门进去,货架上摆着老干妈、李锦记、康师傅、洽洽瓜子,角落里还有一箱二锅头和几条中南海。“这些东西都是从国内发过来的,”老孙说,“本地华人多,中资企业的工人、留学生、做生意的,都来这儿买。一个月流水够交房租和雇两个本地员工的工资。”
他带我去了楼上的宿舍。两间房,他住一间,我住一间。房间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嗡嗡响的窗式空调。窗外是一条小巷,有人正在楼下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闷。老孙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翠鸟啤酒,递给我一瓶,自己开了一瓶,喝了一口,说:“你刚来,我先跟你交个底。媒体上那些关于印度的报道,你信一半都多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街上,有几辆汽车?大部分是摩托车、三轮车、牛车。路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商场里卖的东西,一半是本地杂牌,一半是中国货。老百姓的月收入,大部分在两千到五千卢比之间,折合人民币两百到五百块。”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你非要类比的话,就是咱们国内三四线城市的样子,有些地方甚至还不如。但这不是全部。”
他在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是他去年去班加罗尔出差时拍的,一个巨大的科技园区,玻璃大楼一栋连着一栋,门口停着奔驰和宝马,穿西装的白领端着咖啡匆匆走过。“这是印度的另一面,”老孙说,“IT产业、生物医药、航天科技,这些东西印度确实有,而且做得不错。但这些人,不到印度人口的百分之五。”
他说,印度就像一颗洋葱。最外面那一层,是媒体上常说的“新兴大国”“下一个中国”,是宝莱坞电影里歌舞升平的画面,是硅谷里印度裔CEO们的光环。剥开那一层,里面是十几亿普通人,生活在基础设施落后、贫富差距悬殊、种姓制度残留的社会里。
“我刚来的时候,也想过做一番事业。”老孙又开了一瓶啤酒,“后来我发现,这里不是那种能让你迅速做大的市场。它的消费能力、物流体系、供应链、法律环境,都还是初级阶段。你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做。急不得。”
他刚来的时候,超市生意并不好。本地人对中国商品既好奇又警惕,觉得便宜没好货。老孙花了大半年时间,一家一家跑中资企业,请他们的采购负责人喝酒吃饭,慢慢打开了B端渠道。后来他又在店里增设了代收快递、手机充值、换汇等服务,靠着华人圈子里的口碑,生意才稳下来。
“印度人其实很好相处,”他说,“你尊重他,他就尊重你。做生意讲人情,跟我们那边一样。但你不能骗他,骗一次,整个圈子都知道了。他们记性特别好。”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麻烦。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次被移民局查了,说我的签证类型不对,不能从事零售。罚了一笔钱,差点被遣返。后来找了律师,补了手续,才把店保住。”他叹了口气,“这边的官僚系统,你想象不到的复杂。办一件事,要盖十几个章,每个部门都能卡你。你得有耐心,还得有门路。”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孙去了店里。他雇的两个本地员工已经到了。一个叫拉杰,二十出头,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叫辛格,四十来岁,留着大胡子,话不多,干活很利索。拉杰负责收银和理货,辛格负责进货和送货。老孙手把手教过他们中文数字,拉杰现在已经能用中文说“你好”“谢谢”“一共五百卢比”。
来买东西的顾客五花八门。有个中年女人每周来买老干妈,说是她丈夫在印度做工程,离不开这口。有个年轻小伙子是留学生,每次来都买一箱方便面,说食堂的饭吃不惯。还有几个穿工装的中国工人,隔三差五来买烟酒,用家乡话跟老孙聊几句。最让我意外的是一个本地老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每次来都买一瓶镇江香醋。他说他年轻时在中国留学,爱上了中国菜,回国后找不到正宗的醋,只有老孙这儿有。
老孙说:“你看,做生意做久了,你就会发现,人跟人之间其实没那么大差别。中国人要吃老干妈,印度人也要吃咖喱。都想挣钱养家,都希望孩子上好学校,都盼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老孙带我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在一条窄巷里,两边的摊位上摆着茄子、秋葵、苦瓜、青豆,还有一堆堆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卖菜的大婶头上顶着一筐西红柿,从人群中穿过,嘴里吆喝着什么。卖鱼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刮鱼鳞,血水顺着斜坡流进排水沟。苍蝇嗡嗡地飞,空气里全是腥味和香料味。
老孙蹲在一个卖土豆的摊子前,挑了几个土豆,又买了些洋葱和青椒。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胳膊上全是干活留下的疤痕。他一边称重一边跟老孙聊天,说的是印地语,我听不懂。老孙用半生不熟的印地语回着,两个人笑起来。付完钱,老孙多给了他二十卢比,说:“他女儿下个月结婚,我随个份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老孙说:“这个人,他老婆生病的时候,我借给他五千卢比。他到现在还没还,但每次卖菜都给我便宜。我不催他,他知道我心里有数。这就是人情。”
他说,在印度待久了,你会发现很多东西跟媒体上说的不一样。媒体喜欢讲印度的IT精英、印度的火星探测器、印度的人口红利,也喜欢讲印度的贫民窟、印度的强奸案、印度的种姓冲突。这些都有,但都不是全部。“你得自己来看,自己来听,自己来感受。你来了才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复杂。”
我问他在印度三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落差。巨大的落差。一条马路这边是五星级酒店,那边是贫民窟。同一条街,有人开着奔驰,有人赤脚走路。但很奇怪,他们好像都能接受。穷的人不觉得穷是耻辱,富的人也不觉得富是荣耀。大家就这么过着,各有各的命。”
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也焦虑,觉得这里效率太低,办事太慢,环境太差。后来慢慢习惯了。“你着急也没用。你急了,事情还是那个速度。你不如把心放下来,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慢慢地,你会发现,效率低也有效率低的好处。它逼着你慢下来,逼着你想清楚。有些事,快了反而做不成。”
那天晚上,老孙带我去了一家本地餐馆。没有菜单,老板看我们两个中国人,直接上了咖喱鸡、烤饼、米饭和一碟子酸奶。咖喱很辣,我吃得满头大汗。老孙说:“这家店我吃了三年,老板认识我,每次都多给我一块鸡。这是印度。”
吃完饭,我们沿着尼赫鲁大道慢慢走。路灯昏黄,街上还有不少人。卖奶茶的小摊前围着一群年轻人,一边喝奶茶一边聊天。卖花的老人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串串茉莉花环,香气飘得很远。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宣礼声,混着印度教庙宇的钟声。老孙说:“你看,这就是印度。乱,但有自己的秩序。”
回到宿舍,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狗叫和远处的车喇叭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老孙说的那句话——“你非要类比的话,就是咱们国内三四线城市的样子,有些地方甚至还不如。但这不是全部。”
我想起白天的菜市场,想起拉杰和辛格,想起那个买镇江香醋的印度老头。这个国家确实有很多问题,交通混乱,基础设施落后,官僚系统臃肿,贫富差距悬殊。但在这里生活的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过着日子,笑着,骂着,挣扎着,盼望着。
就像老孙说的,不要信媒体。媒体只讲一面。你要看另一面,得自己来。
我来之前,对印度的想象是两极的:要么是宝莱坞的歌舞,要么是贫民窟的苦难。来了之后,我发现这两样都不是。它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块粗糙的布,经纬交错,密密麻麻,每一根线都有自己的颜色和纹理。你远看是一片模糊,凑近了才能看清。
第二天早上,老孙在楼下喊我:“起床了!今天带你去见几个客户,有一个做灯具的,想从中国进货,你帮我谈一下。”
我推开窗,晨光照进来,巷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安静。远处传来拉杰的声音,他在跟隔壁店铺的老板打招呼:“Namaste!”
我穿上衬衫,下了楼。老孙已经在泡茶了。他说:“今天争取把合同签了。签完了,我请你吃中餐。”
“哪儿有中餐?”
他笑了笑:“我做的。在印度,想吃中餐,只能自己动手。”
我也笑了。在这个被媒体描述得面目全非的国家里,有一个中国超市,一个老孙,一壶热茶,一顿自己做的中餐。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报道都真实。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回甘。
就像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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