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前夫再婚,婆婆病重找我借80万,我提他上亿身家妻子
楔子
“晚晚,妈求你件事。”
电话里的声音又哑又虚。林晚看了眼屏幕,凌晨两点,商场方案还亮着。这个号码两年没出现过。
“借妈八十万,行吗?”
“你儿子上亿身家的老婆呢?”
那头突然静了。呼吸声抖了几下,忙音响起。
林晚回到桌前,删掉方案最后一行,又重打。手指一直在抖。
第一章 深夜来电
电话挂断之后,林晚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时间看了很久。两点四十七分。商场改造项目第一版方案后天就要提交,甲方那边催过三次,她手下两个设计师已经先走,剩她一个人在工作室里磨最后的动线图。
手指还在抖。
她把光标挪回文档末尾,选中刚才打的那行字,Delete,重新敲。敲出来的词序和刚才一模一样,她又删掉,再敲。如此反复了四遍,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改什么。
干脆把方案保存关闭,背靠椅子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两年了。那个号码她没删,也没想过存成别的什么称呼。通讯录里一直就是“周”,连“前婆婆”都没备注过。这个“周”在凌晨两点打过来,一开口还是那声“晚晚”,语气里有种刻意的亲昵,像在试探她会不会应。
林晚没应。她只问了一句“你儿子上亿身家的老婆呢”,那头就挂了。
可挂断之后,那句话反而卡在她脑子里了。周母沉默的那几秒,比八十万的数字更刺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串号码,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回了工作室里间的小沙发上窝着,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半夜醒过两次,一次是梦见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一次是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松开手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林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林晚,我是明娟。周明娟。”
她坐起来,睡意还没散干净。周明娟的声音比昨晚周母那通有条理得多,但压着一股急:“我妈昨晚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非不让我知道,我翻她手机看到的。林晚你别多想,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就是——”
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话咽回去。
“妈确诊了,急性白血病,上周五拿的报告。化疗方案已经定了,这周五要进仓开始第一期。医生说前期加移植准备,自费部分得八十万打底。”
林晚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跟明远都凑不出来。明远那边……”周明娟的声音低下去,又提起来,“我不是要你出钱,我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毕竟妈以前对你那样,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你要是觉得该来看看,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血液科,三十七床。”
电话挂了。林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一。工作室的窗帘还拉着,早上的阳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昨天没吃完的饼干盒上。
她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把方案文档重新打开。动线图还剩一个中庭区域的流线没有闭合,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半天,脑子里换算的却是八十万这个数字。
工作室账上确实有八十万。前天甲方刚打过来的项目预付款,她准备这两天就转给石材供应商和灯具厂家。这个项目的利润空间本来就不大,全款垫资已经压到极限,供应商那边明确说了,三天内不到账就调价,到时候她这单基本上等于白做。
八十万是她全部的周转。没了这笔钱,工作室下个月的租金发不出来,两个设计师的工资也悬。她离婚之后从零开始接单,最惨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六千块的流水,这套六十平米的工作室是去年才换的,好不容易站稳。
可周明娟那通电话里有一句话让她心里不太平——“以前妈对你那样”。周明娟那种人不会平白认这个,她特意提这一句,说明她也清楚周家当年做的事有多不地道。林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把方案文档关掉。十分钟后她换了件外套出门。
中心医院离她工作室九站地铁。她没打算上去,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住院部入口的地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周明娟拎着一个保温饭盒从地铁口方向快步走过来,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发黄,整个人比两年前瘦了一圈。
林晚没叫她。她喝完那瓶水,起身往地铁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娟的微信消息:“你来了?我刚在楼下好像看见你。上来坐坐吗,妈今天精神还可以。”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当天下午她给供应商打了电话,对方报价没变,但语气开始带钩子——“林总,我们这边月底要冲量,你那批货如果这周定不下来,下周一就要按新价走了,你也知道现在板材什么行情。”
挂了电话,林晚在工作室的白板上把项目回款节点、应付账款、员工工资和现金流缺口列了一遍。八十万刚好是那笔预付款的数目,一旦动这笔钱,整个八月就崩了。
晚上七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自称是中心医院血液科的社工,说周母的家属在申请大病救助,留了她的联系方式作为“紧急联系人之一”,需要核实一下和患者的关系。
“前儿媳,”林晚说,“已经离婚两年了。”
社工顿了一下,说抱歉打扰了,又问她是否知道患者的家庭经济情况,因为申请材料上写的子女收入与实际情况可能有出入,需要补充说明。
林晚问了句:“他们姐弟俩填的是什么?”
“长子填的是月收入一万二,长女填的八千。但患者本人的治疗预估费用八十万,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也有五十多万,这个收入水平确实覆盖不了。”
林晚沉默了几秒,说:“他的收入不止那个数。他现任妻子是赵氏集团的,家里资产过亿。你们可以让他重新填。”
挂了这通电话,林晚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本可以不接刚才那个电话,也可以不透露周明远的真实情况,但她说了。说的时候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替那个社工无奈——周明远连一张申请表都不敢填实话。
她走回办公桌前,重新打开那份商场方案。中庭的动线在屏幕上亮着,就差最后一条闭合线。她把鼠标移过去,连上了,又断开,再连。如此反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明娟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周母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人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还睁着,看向镜头。下面跟了一行字:“妈说昨晚不该打那个电话,让你为难了。”
林晚放大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将鼠标移到那条动线上,稳稳地拉出一条闭合的弧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已是深夜。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方案终于存盘。她合上电脑之前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凌晨的来电她始终没有回拨,但周母在电话里沉默的那几秒,像一根线,从两年前的旧事里穿过来,落在她手边。
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份供应商报价单折好收进抽屉。
三天。她还有三天决定那八十万到底打给谁,或者打到哪里。
第二章 医院的走廊
第二天林晚没去医院。
她给周明娟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把诊断书发我。然后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改方案。商场项目的甲方要求中庭增加休息区,座椅选型换了三版,供应商那边催着确认,她没空想别的。
诊断书是上午十点发来的。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建议尽快化疗后行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后面附着费用预估表,移植仓押金三十万,化疗加移植整体自费部分约八十万。数字写得很清楚,没有任何水分。
林晚放大了那张诊断书,看了两遍就锁了屏。
她把手机推到一边,继续对方案。但手停在键盘上,脑子里是周母昨晚电话里的那声“晚晚”。她以前叫林晚都是这三个字,连名带姓,说不上亲切,倒也听不出恶意。昨晚那声“晚晚”不一样,太软了,软得像另一只手从电话那头伸过来。
林晚摇摇头,把方案翻到下一页。
下午三点,周明娟的电话来了。
林晚正在跟供应商谈餐厅区的瓷砖。她没接。隔了十分钟,又打来。她调了静音。到第四次的时候,她起身走到消防通道,按了接听。
“林晚,我实在没办法了。”周明娟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没有昨晚照片底下那行字那么体面,“医生说妈这个型号进展快,化疗排期就在下周二,进仓押金先交,不交就往后排,妈这个情况拖不起。”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林晚说,“该找的人是你弟。”
“找了!怎么没找!”周明娟声音往上冒,“明远说他手头紧,赵清雅那边——”
“那边怎么了?”
周明娟哽了一下,没接上来。隔了几秒她说:“你先借给我们,八十万,等妈好了我们一定慢慢还,我给你打欠条,我拿房子抵押——”
“明娟,”林晚打断她,“你拿什么抵押?老房子在你妈名下,你弟有一半继承份额。你跟我谈抵押,得先把你弟那份拿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林晚听见周明娟吸气的声音,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最后周明娟说:“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没答应。”林晚说。
“林晚,你跟明远都离婚两年了,我妈当年是对不住你,可人都这样了,你就不能——”
“不能。”林晚说得很平,“你先让周明远把他在赵家的实际情况弄清楚。他每个月拿多少工资,赵清雅给他多少额度,他自己心里有数。你妈是你们的妈,不是我一个人的。晚上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头顶是感应灯,惨白的光照着她攥手机的手。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周明娟刚发来的住院信息,血液科十楼,三十七床。
下班之后她开车去了医院。
中心医院的老楼,血液科占了整整一层。电梯口贴着探视时间提醒,走廊两侧排满临时加床,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搅在一起的味道。林晚从电梯出来,沿着走廊往里走,越走越窄。三十七床在靠窗的位置,周母躺在床上,脸朝墙。
周明娟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她抬头看见林晚,眼睛一亮,站起来:“你来了。”
林晚没应她,目光落在周母身上。那个两年前还中气十足、拍着桌子让她“识相点自己走”的女人,此刻缩在病号服里,肩膀薄得像纸。输液管从被子里伸出来,连着头顶的吊瓶。周母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看见林晚的那一瞬间,脸上扯出一个笑,嘴唇干得起皮。
“晚晚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气不够用。
林晚点了下头,没走近,站在床尾。她问周明娟:“排期定了?”
“定了,下周二化疗。”周明娟把保温杯往林晚面前推了一下,“你先坐,站着说话多累。”
林晚没接那个保温杯,也没坐。她看着周明娟:“周明远呢?”
周明娟的手僵在半空,把杯子收回来,放在床头柜上。“他……在谈融资。公司那边走不开。”
“什么融资?”
“就是……明远说赵氏有个新项目,他在跟,成了能分一笔钱。”
林晚掏出手机,当着周明娟的面拨了周明远的号码。周明娟愣住,伸手想拦,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杯盏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笑着说“周总这边请”。“谁?”
“我,林晚。”
周明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什么事?”
“你妈在中心医院血液科,化疗排期下周二,押金三十万,总共差八十万。你在哪?”
“我在陪清雅见客户,”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像是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大声,“你别添乱行不行?这事我回头跟你说。”
“你妈躺在这,”林晚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头跟我说?”
“我说了在见客户!”周明远压着声音吼了一句,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语气忽然软下来,“晚晚,你先帮我照看一下,我这边结束了就过去。钱的事,我会有办法。”
电话断了。
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周明娟。周明娟的脸涨得发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手里那个保温杯的盖子被她攥得咔咔响,最终她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低声说:“他确实在陪客户。”
林晚没接这话。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周母。周母也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但没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林晚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最后关头突然清醒过来,看见了从前不愿看见的。
“晚晚,”周母开口,声音干涩,“我知道你不容易。”
林晚没回这句话。她弯下腰,把床头的病历翻到费用一栏,拿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她直起身,对周明娟说:“明早我去趟医务科,问问大病救助怎么走。下午去一趟医保窗口,把报销比例问清楚。你们明天把身份证、户口本、诊断证明都准备好,我过来拿。”
周明娟愣住了:“那你……是答应借了?”
“我没答应。”林晚把手机收好,“我帮你们找路子。找得到,你们自己凑。找不到,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背后周母叫了一声“晚晚”,声音被走廊吞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林晚肩上。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护士站,停下来问值班护士:“三十七床的社工是谁?我想约个时间。”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贴了表格的门。林晚走过去,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站在门口,把呼吸压稳,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说请进。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但隔着包皮,她能感觉到那是一条消息,来自周明娟或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今晚她从这条走廊走出去的时候,手里不再只有那个凌晨的来电,还有一张拍下来的费用单,和一次约好的咨询。
她坐到社工对面的椅子上,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屏幕朝下。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病房楼下的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铺在住院部的小广场上。有人推着轮椅从光里走过去,走得很慢。
林晚开口说:“我想问一下,急性白血病的大病救助申请,需要哪些材料。”
第三章 上亿身家的妻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晚把车停在赵氏集团大厦对面。
她昨晚在社工科待到快十点,拿了三份表格,问清了大致流程。今天出来之前,她把周母的身份证号、诊断证明编号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原计划先去医保窗口,但路过赵氏大厦的时候,方向盘自己往右打了。
这栋楼她以前没进来过,只在周明远朋友圈里见过。那时他刚和赵清雅结婚,发的照片从大厦旋转门一直拍到顶楼露台,配文是“新起点”。林晚点了个赞,随后划走了。
她没熄火,坐在车里等。
九点四十分,大厦侧门的闸机口出来两个人。周明远穿一身深灰西装,袖扣在晨光里反了一下。他比以前胖了一点,下巴多出一层软肉,头发梳得很亮。他身边的女人比照片上瘦,高挑,米白色套装剪裁利落,手里拎一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好的包。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步子不快,周明远落后她半步,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那就是赵清雅。
保安小跑过去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赵清雅先上车,周明远绕到另一侧。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林晚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周明远。”
声音不大,但清晨的路面空旷,这三个字落得很清楚。周明远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切换到惊讶,再到一种一闪而过的难堪。他看了一眼车里,赵清雅已经坐好了,车窗降了一半,露出她侧脸和一只耳朵上的细钻耳钉。
“林晚?你怎么在这儿?”周明远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把她从车旁边引开。
林晚没动。她看着他,直接说:“你妈的治疗费,还差八十万。你昨天说你在陪客户,今天有空跟我谈吗?”
周明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车里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女声:“明远,让你朋友上车说吧,外面冷。”
赵清雅从车里看过来,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种笑不冷也不热,像会议室里端出来的茶,礼貌,客套,随时可以收回。
林晚没有上车。她走到车窗旁边,微微弯腰,和赵清雅视线平齐。
“赵女士,我是周明远的前妻。周明远的母亲确诊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费用缺口八十万。我想问一句,这笔钱周家打算怎么解决。”
赵清雅脸上的笑没有变化。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语气从容:“林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毕竟是周家的事,我不插手他们家的财务安排。”
“周明远现在的收入,应该属于你们家的财务安排。”
这句话一出口,周明远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伸手想拉林晚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最后只是低声说:“林晚,别在这儿说。”
赵清雅倒是不恼。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像是在看一个谈判对手。
“这样吧,”她说,“周阿姨的事,我表示一下心意。十万,我让财务打过去,今天就能到账。多的,我确实不方便。明远,你妈的事你自己处理干净,别让外人找到公司门口来。”
最后那句话是对周明远说的。她说“外人”的时候,目光从林晚脸上掠过去,不轻不重。
周明远的脸涨成了酱色。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他看了看赵清雅,又看了看林晚,最后低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林晚看着他。
她看清了。周明远袖口那颗袖扣是真的,皮鞋是定制的,从上到下每一处都妥帖精致。但他站在赵清雅车边上的那一刻,他的背比两年前佝偻了不少。他在赵家的位置,就跟他此刻站的地方一样,永远在车门外,离座位半步远。
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就是笑。笑自己两年前以为失去了一段婚姻,现在站在这里才明白,有些人从来就没拥有过什么。
“十万心意,我替阿姨谢谢你。”林晚把视线从周明远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赵清雅,“不过八十万的缺口,靠心意是填不上的。既然周家的事你不插手,那我也不为难你。剩下的七十万,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明远,你妈的床位排期很紧,社工科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别拖。”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清雅关车窗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引擎发动。林晚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
周明远站在原地的。
他追了两步。真的只有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站在大厦门口那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边上,西装的衣摆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车没有停,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了闪,消失了。周明远一个人站在那里,影子被头顶的监控杆拉得很长。
林晚发动了车,把空调开到最大。她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那种稳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笃定。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不是赌气。她拍了费用单,约了社工,问清了医保比例,手上还有一摞没填完的表格。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周家离解决问题还差多少步。
她把车开进主路,在第一个路口掉头,奔市医保中心的方向去了。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周明娟发来一条消息:我妈说昨晚你拍的那张单子少了一页,后面还有自费药的清单。你什么时候过来拿?
林晚单手打字回过去:下午。让你妈把身份证和诊断证明都准备好,我一起拿走。
发完她放下手机。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的时候,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早上出门太急,保温杯忘在工作室的操作台上了。她对自己说,下午去医院之前,先回去拿一趟。那杯子是以前周母给她的,用旧了,但保温还好。这两年她一直在用。
她刚驶出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是医院社工科的电话。
“林女士,周建国先生的配偶,陈玉兰女士的床位,明天下午可以空出来。押金加首期治疗费,最晚明早十点前到账。您那边确认一下。”
林晚把车靠边停下,打双闪。她翻出早上那张费用单又看了一遍。数字没问题,床位排期比预想的快了两天。她回拨过去确认了银行卡信息,挂掉电话时,心里反而更静了。
七十万。她刚才说“你们自己想想办法”,不是施压,是陈述事实。周明远在赵家什么位置,她今天看得清清楚楚。赵清雅连车窗都没完全摇下来,那种“心意”两个字的分量,比周明远那两步追得还轻。
她重新启动车子,没去医保中心,先拐回了工作室。保温杯还在操作台上。她拿起来拧开,水是温的。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周母有一回洗碗时不小心磕的,老太太念叨了半个月,非要给她买个新的。她没要。
林晚把杯子装进包里,又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身份证、诊断证明、自费药清单、医保卡。写完贴在玄关的鞋柜上,出门时一眼就能看见。
她坐回车里,翻开通讯录,找到周明娟的号码,发了条语音:“你哥在赵家说不上话,别指望他了。明天上午我去医院交押金,你负责把你妈的东西备齐。具体的我过去再说。”
发完她退出对话框,看见周明远三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晚晚,谢谢。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打转方向盘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工作室那栋老楼越来越小。路两旁的梧桐树正抽新芽,春天要来了,她得赶在明天之前,把剩下的表格全部填完。
第四章 旧账
林晚回到工作室时,天已经黑透。操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是她下午走得急忘关的。她把包放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坐下来把医院社工科发来的材料清单又核对了一遍。
七点十分,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玻璃门被推开,周明娟闯了进来,头发散着,眼睛红肿,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
“林晚,你什么意思?”
林晚抬头看她,手里的笔没停:“什么什么意思?”
“我妹跟我说了,你今天去医院,跟我弟说‘你们自己想办法’。你知不知道妈现在什么情况?化疗做完第一期,人瘦了快二十斤,医生说再拖下去移植仓都排不上了!”周明娟声音拔高,手撑着林晚的桌面,指尖发白,“你现在有条件,八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你那个商场项目我听人说了,光预付款就……”
“就正好八十万。”林晚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你消息挺准。”
周明娟愣了一瞬,随即眼圈更红:“林晚,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些的。妈以前是对你不好,可她现在躺在病床上,你就不能……”
“不能。”林晚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明娟,你坐下。”
周明娟没坐,但声音低了些。
“两年前。”林晚竖起一根手指,“你妈当着我的面说,林家那个小门小户,帮不上明远什么忙,当初要不是明远年纪到了,她根本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这话你也在场。”
周明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件。”林晚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妈每周打电话催明远跟我谈离婚的事,有一次电话是我接的,她说‘晚晚啊,你别怪妈说话直,你占着这个位置,明远怎么往上走’。这话我记了两年,一个字没忘。”
“那是我妈……”
“第三件。”林晚没让她插话,竖起第三根手指,“离婚协议上,房子是你爸单位分的,写的你爸名字,归你们周家,我没争。但那辆旧车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设计设备是我从娘家借的钱置办的,这些我拿走了。你妈当时说什么?她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算周家的,拿就拿了吧’,说得好像是我占了便宜。”
周明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协议是你陪着去签的。”林晚看着她,“你当时一句话没替我说。现在你来问我狠不狠心?”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玻璃上划过。
周明娟忽然开口:“那当年……那不是妈听我的劝……”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
林晚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听你的劝?”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明娟立刻改口,摆手,“我是说,妈那时候也是着急明远的前程,不是针对你。再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房子挂出去卖,中介说最快也得两三个月才能拿到全款,医院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你就来找我。”
“借钱救命,还讲什么条件?”周明娟声音又高起来,带着哭腔,“晚晚,你就算恨我妈,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林晚站起来。她比周明娟矮半个头,但站直了看过去,气势没输半分。
“我不欠你们周家。”她说得慢,一字一字,“房子我没要,车子是我自己的,这两年我没拿过你们一分钱。你妈的病我同情,但同情不等于我有义务掏这八十万。你跟你弟,一个是亲女儿,一个是亲儿子,你们自己先想办法。”
周明娟张了张嘴。
“但你刚才那句话。”林晚看着她,“什么劝?”
“没什么劝。”周明娟别开脸,声音虚了,“我随口说的。”
林晚没追问。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下午那张费用单的照片:“老房子来不及卖,这是实话。但医院有没有别的路,你问过吗?”
周明娟摇头。
“医保报销比例、大病救助申请、公益基金会配捐,这些你跑过哪个窗口?”
周明娟还是摇头。
“那你在哭什么?”林晚把手机翻过去给她看,“这上面每一项,都比你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有用。明天上午我去医院交押金,是我出于人道,不是因为我欠你们。但剩下的钱怎么凑,我可以帮你问清楚医院有没有别的路。”
周明娟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嘴唇哆嗦着:“晚晚……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办法不是等来的。”林晚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今晚回去,把你妈的身份证、诊断证明、自费药清单、医保卡全找出来。明天九点,医院社工科门口见。”
周明娟接过纸巾,用力擦脸,点了一下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林晚:“那件事……我后来也觉得妈做得过了。”
林晚没接话。周明娟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晚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今天从医院拿回来的材料摊开。社工科给的那份申请表上,第一栏写着“家庭共同生活成员及其收入情况”。她盯着那栏看了很久,最终拿起笔,先把自己的信息填了上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想起两年前签离婚协议那天,也是这么个夜里,周明远把笔递过来,周母站在旁边说“签吧签吧,签完大家都好过”。她当时签了。现在这支笔,她用在了别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明娟是不是去找你了?她跟我说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台灯下,表格填到一半。她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停住,想了想,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几个字:先问政策,再谈钱。
然后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水还温着。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操作台原来的位置,起身去关灯。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把那张表装进文件夹,放进包里最外层。明天要用。
玻璃门外,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她站在暗处,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锁门。锁舌咔嗒一声扣紧,像某个决定落定。
她给社工科回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带家属过来咨询救助政策。麻烦您留个窗口。
发完,她走进夜色里。风比白天凉,她裹紧了外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甲方那边负责商场项目的项目经理,问她明天能不能把供应商的合同先发过去看看。
她回了四个字:明天给你。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预付款的事,按合同来,三天内到账。
发完她收起手机,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工作室的灯已经关了,但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着前面的路。她得赶在明天九点之前,把所有该问的窗口问清楚。这是她能做的。至于八十万——那不是她的债,不该由她一个人扛。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作室所在的方向。那栋老楼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窗口全暗了。她转回身,刷开单元门,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明天的清单:社工科、医保窗口、大病救助办公室、公益基金会联络点。
四件事。天一亮就去。
第五章 一个方案
上午九点,林晚带着周明娟站在医院行政楼三层的社工科门口。走廊里全是人,塑料椅不够坐,有人靠着墙啃包子,有人举着CT袋子当扇子扇风。
周明娟难得没化妆,眼底青黑,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周母的身份证、医保卡和几张检查单。她一路没说话,到了门口才问:“你真弄清楚了?别到时候又问一圈,我下午还得去接孩子。”
“不清楚就问到清楚。”林晚推开门。
社工科的陈社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快,手也快,问清来意后直接从柜子里抽出一沓表格,三份不同的颜色。
“先说医保。”陈社工翻着周母的参保信息,“她这个是居民医保,住院报销比例在55%到65%之间,看用药目录。急性白血病大部分靶向药在目录内,但有些进口的自费药得自己扛。你们这个情况,正常走完报销流程,自费部分估计在四十到五十万。”
周明娟的眉头松了一下,又紧回去:“四十到五十万?那还得八十万呢?”
“所以我说的是正常流程。”陈社工用笔尖点了点第二张表格,“大病救助是民政局那边的,需要家庭收入和财产审核。她名下有没有房?”
“有,老房子,虹口那边,八十年代的。”
“那得看评估价和家庭共同生活成员的资产情况。你们要先填这个申请表,通过街道递上去,一般十五个工作日有结果。”陈社工又说,“还有第三块,公益基金会。市里有几个专门针对血液病的专项配捐,你们符合条件的话可以同时申请,不冲突。”
林晚一直在记。她本子上列着数:自费缺口四十五万,大病救助预估八到十二万,公益配捐上限十五万,中间还有十来万的缝。老房子抵押能贷出一笔,但流程慢。她心里算了算,这个缝得有人先垫。
“申请需要什么材料?”她问。
陈社工列了一张清单,户口本、收入证明、病历、费用预估、房产证明,还有一项“直系亲属经济状况说明”。她特意用红笔圈了最后一项:“这个要所有子女都签字,承诺各自负担的部分。”
周明娟听到“所有子女”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林晚注意到了,没点破,把清单拍了照,对陈社工道了谢。出办公室时正好遇见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的人戴着口罩,头发掉光了。周明娟别开了脸。
从行政楼到门诊楼的走廊有三百多米,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米。周明娟先开口:“那个经济状况说明,是不是要写我出多少?”
“你出多少写多少。”
“我哪有钱。”周明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老公跑货车的,车贷还没还完,孩子补习班一个月三千多——”
“你妈有套老房子。”林晚停下脚步,看着她,“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也是房子,虹口的地段,抵押贷出来的钱够补缺口。前提是你和明远都愿意签字。”
周明娟抿着嘴不说话了。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护工推着器械车从两人中间穿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
林晚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她上午还有三个窗口要跑,没时间站在这里等人做决定。她把本子翻到新一页,往医保办的方向走。周明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了上来,步子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
医保窗口排了二十分钟队,问清了异地转诊备案和特殊病种门诊待遇,又去了大病救助办公室拿了一份更详细的申请须知,最后到一楼的公益基金会联络点,要了配捐项目的申请模板。四件事,一上午跑完,林晚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五页。
从医院出来已经十二点多。太阳很烈,林晚站在住院部门口,把本子上的数据整理成一张表。她找了个台阶坐下,用手机备忘录做电子版。自费预估四十八万,大病救助按八万算,公益配捐按十二万算,还差二十八万。老房子抵押能覆盖,但需要周明娟和周明远共同签字,且抵押贷款审批最快也要一个月。
二十八万不属于她的部分,但一个月的时间差等不起。化疗排期已经定了,移植仓的押金下周就要交。
她盯着那个数字,二十八万,比八十万少了很多。人就是这样,一开始觉得八十万是天文数字,摊开一算,缺口没有那么大。但这二十八万也不是小数目,周明娟不愿出,周明远拿不出。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她把表格发到那个三年没动静的“周家一家人”群里。群名还是她起的,离婚后她没退,只是设了免打扰。
表格发出去,群里静悄悄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明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了十分钟,周明远回:“谢谢,我再想想。”
林晚盯着“我再想想”四个字看了两秒,退出了微信。她能做的都做了,该问的政策问了,该算的账算了,该发的表发了。剩下的不是她的活。
下午两点,她回到工作室。推开门,空调还没散尽凉意,操作台上摊着昨晚没画完的商场改造方案。她坐下来,把上午的表格文档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周母治疗—救助材料”。存完,她把文件夹拖到了桌面角落,不去看它。
然后她打开商场方案的CAD,开始改走廊动线。笔尖在数位板上划拉,一条线拉过去,自动吸附到轴网上。她改了三版,删了两版,第四版终于顺眼了。鼠标在工具栏上悬停,她扫了眼时间,三点二十。甲方项目经理发来消息,问供应商合同什么时候给。
她正准备回,手机短信响了。
银行的号,开头是“您尾号7492的账户于15时21分收入人民币800,000.00元,余额800,234.70元。”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八十万,商场项目首付款,按合同约定时间到账。她盯着那串数字,小数点前面六个零,余额那行末尾跟着的零头是她卡里原本剩的两百多块。
这是她两年攒下来的底牌。离婚时卡里只有三万,工作室租下来花了一万五,第一个月接了两个单,赚了八千。慢慢滚,滚到去年底账上有了二十万。今年签下商场项目,预付一半,她才敢往供应商那边承诺全款垫付。这笔钱在账上多留一天,她的周转就多一天余地,方案改三稿的功夫,供应商那边报价已经涨了一回,再拖三天,利润还要压。
她退出短信,锁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操作台上那张救助表格的边角。她伸手把文件夹合上,扣好搭扣,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林晚重新拿起数位笔,继续改图。走廊的灯从走廊尽头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没抬头。手机上还挂着周家那个群,没人再发消息。她也暂时不想去想了。
晚上七点多,她画完最后一版动线图,保存,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在窗边,窗外是街对面的便利店,灯箱亮着白光。她接了一杯水,回头看了眼操作台,上面摊着几份材料:商场合同、供应商报价单、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午记的那五页还在。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那张表,收入和支出两栏。最底下她写了一行小字,是中午在台阶上算完账后写上去的:“先分清楚哪些是我的责任。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扛。”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单独发了条消息:“申请表需要你和明娟签字,房子抵押也要你俩共同签字。病理报告和费用清单我打包发你邮箱了。三天之内给我个准话。”
发完,她没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喝水。
过了几分钟,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没马上看,喝完了半杯水才翻过来。周明远回了:“房子抵押的事我得跟清雅商量。你再给我两天。”
林晚看了看,把手机扔回桌上,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回。这个“商量”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清楚。但那是周明远的问题了。二十八万,他得自己想办法。
她重新打开CAD,准备把供应商合同过一遍。数位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点在屏幕上。她新建了一个图层,在图纸边上写了一行备注:“预付款已到账,供应商全款支付,出图后结。”
写完,她想起一件事。上午在医院,陈社工说了一句——“直系亲属经济状况说明是给审核用的,你们自己先在家把账谈清楚,别让老人知道。”
林晚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然后她关掉邮箱,关掉微信,只留CAD和供应商合同。
工作室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缓缓流动。她低下头继续改图,灯光只照亮操作台这一块。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周明娟。只有一句话:“房子的事,我晚上想一想。”
林晚没点开,任由那条消息挂在通知栏里。她拿起数位笔,把图纸放大到走廊区域,开始标注材料清单。动作很稳,一笔一笔地写,像是要把这一天所有的数字、表格和电话都压进图纸的线条里。
第六章 周明远的算盘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这样就能把那条消息压住。
客厅很大,挑高到二楼,水晶灯垂下来,光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冷白的光。他坐在这套真皮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却觉得后背发僵。
“你再给我两天”——他回给林晚的这句话,自己都不信。
他摸出钱包,翻开夹层。里面三张卡,一张工资卡,一张信用卡,还有一张是他婚前就用的储蓄卡。工资卡每个月十五号到账两万八,十七号之前赵清雅就会把两万五转走,说是“家庭共同账户”,剩三千给他零花。信用卡副卡挂在赵清雅名下,额度共享,每一笔超过五百块的消费,赵清雅的手机就会响一声。
他翻开储蓄卡,用手机银行查了余额:二十三万六千四百多。
这是他两年攒下来的。结婚前接私活留下的尾款,加上每个月从三千零花里抠出来的几百一千。有时候帮朋友公司看个图纸,人家塞个红包,他不敢存工资卡,都转进这张。二十三万六,离八十万差着三倍还多。
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水晶灯投在地面上的那个光斑。他想起去年春节,赵清雅她爸在饭桌上拍他肩膀,说“明远啊,好好干,赵家不会亏待你”。桌上摆的是茅台,他陪着喝了两杯,散场后赵清雅在车里说:“我爸说这话是客气,你别当真。”
她说得对。他在公司挂着个市场部副经理的名,可所有合同都得赵清雅签字。部门预算他批超过五万就要报备。上个月他想给老家换个热水器,三千块,赵清雅在微信上问了他三遍“为什么不用原来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清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配了一张照片,是在某个会所,红酒杯、水晶灯、一桌人的笑脸。
他打了几个字:“有事想跟你商量。”想了想,删掉。又打:“我妈住院的事。”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句:“晚上回来有空吗?说点事。”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什么事,这里说。”
周明远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长段:我妈的病你也知道,前期治疗花了十几万,现在要进移植仓,缺口八十万,家里凑不齐,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先——
消息没发出去。他把那段字全删了。
上个月他试过一次。当时赵清雅刚从香港回来,买了一只包,他随口提了句“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赵清雅把包放在玄关柜上,看了他一眼。“你妈当初怎么对林晚的,你忘了?”她说得很平,语气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话,“这会儿想起当孝子了?”
那天之后他再没提过钱的事。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阳台。赵家的别墅在半山,阳台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区的灯火。他点了根烟,赵清雅不让他抽,但阳台有扇小窗,开着通风,抽完散一会儿味道就没了。
烟抽到一半,他翻出周明娟的电话,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喂。”周明娟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小孩闹腾的动静。
“姐,我。”
“知道是你,什么事?”
“妈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电视声被调小了。“周明远,那房子是妈留给我的。”
“谁说的?”
“当年爸走的时候,妈亲口说的,老房子给我。你那时候上大学,家里就我一个人在跟前伺候,你忘了?”
周明远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姐,现在是妈生病,要钱治病。房子抵押出来,钱给妈治病,回头我们再还回去——”
“拿什么还?你吗?”周明娟的声音尖起来,“你在赵家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上回你说要换车,跟赵清雅说了三个月,最后换了没有?你跟我说还?”
他没接话。
“再说了,”周明娟继续说,“那房子市价也就百来万,抵押最多贷六七十万,还得算利息。我今年四十六了,明远,我闺女后年高考。那房子是我养老的底,动了就没了。”
“妈现在躺在医院里,排期化疗,你知道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她说不想治了,要出院。”
“那是妈心疼钱——”
“她为什么心疼钱?因为她儿子拿不出来,她女儿不肯动房子。”
“周明远你再说一遍?”周明娟嗓门又拔高了,“你说我不肯动房子?你呢,你掏了多少?赵清雅那么有钱,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妈治病,你倒是去要啊!”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阳台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我去要过。”他声音压得很低。
“那她给啊——”
“给十万。”
周明娟噎了一下。
“赵清雅说,十万是心意,多的没有。她说我妈当初怎么对我的,她心里有数。姐,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你妈当年能把林晚赶走,说明她有自己的判断,现在这点事,也该你们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电视声彻底没了,只剩小孩隐约的哭闹。
“那是你的事。”周明娟终于开口,声音却矮下去一截,“反正房子不能动。你找林晚去,她不是有钱吗?她要是不借——”
“你有什么脸提林晚?”周明远忽然吼出来,嗓子劈了,“当年是你跟妈说林晚家没钱、帮不上我,天天在妈耳朵边上念叨。妈逼我离婚,你在这中间说了多少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那是为你好——”
“我现在过得好了吗?”周明远靠在阳台栏杆上,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绷着,“姐,妈今年六十二,躺在病床上连止吐针都舍不得打。你跟我算养老的账,你算得清楚。那你算算妈还剩几年?”
周明娟没说话。
过了几秒,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跳回的通话结束界面,站了很久。夜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乱,他也没去理。远处高架上有一排车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缓缓往远处流,跟林晚工作室窗外能看到的应该是同一条。
他蹲下来,后背靠着栏杆底座,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垂在两腿之间。二十三万六。他自己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赵清雅十万。姐姐不给。老房子抵押,周明娟不签字就办不下来。算来算去,缺口还有将近三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映在阳台玻璃门上的影子——衬衫、西裤、手表,赵清雅给他置的行头,加起来小十万,可兜里能动的钱,连这套衣服的本都回不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清雅:“什么事?没事我睡了。”
周明远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没事,晚安。”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没一点阴影。他站在门口,影子被拉长,一直拖到沙发脚边。
茶几上,他的手机又亮了。一条来自赵清雅的消息,三个字:“明天说。”
他看了一眼,没去拿手机,直接上楼。楼梯是旋转的,扶手漆成白色,他扶着往上走,脚步很轻。二楼走廊尽头是他和赵清雅的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光。
他站在门前,手放在把手上,没推开。
楼下,他的手机孤零零躺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亮着的是林晚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和赵清雅刚刚发的那三个字,一先一后,在通知栏里挨着,像两条平行的线。
第七章 项目与打款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林晚刚到工作室,供应商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林设计师,那批铝板和玻璃,后天之前必须打款,不然我们这边排产就得往后推,价格也得重谈。”对方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含糊,“这两天原材料又涨了,你理解一下。”
“几天?”
“三天,最迟周五下午五点前到账。”
林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打开电脑里的成本表。商场改造项目的预付款上个月到账,正好八十万,当时她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松了口气——这笔钱是她撑过接下来三个月的全部底气。供应商预付款、工人工资、样板间材料、押金,三十七项支出列下来,每一笔都卡着时间。铝板和玻璃是她反复比价后定下来的,换成别家,工期赶不上,甲方那边要扣违约金。
她点开计算器,一项项往下输。全款打出去,账上剩四万八千多。下个月工资都不够发。
她把表格往下拉了拉,又拉回来,盯着那个已经看了一早上的数字。八十万。周母要借的,也是八十万。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明娟发来的消息:“晚晚,妈今天出院,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要是有空去接一下?”林晚没回,锁了屏。
十点,甲方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现场进度表,附了一句“林工,下周样板区要进场验收”。林晚回了个“收到”,在文件夹里翻出效果图,改了两版立面材质,又调了一轮灯光参数。工作室另外两个人今天都在外边跑,只剩她一个人对着屏幕。中午叫的外卖没吃几口,凉在桌角。
两点半,供应商的微信又来了,发来一份正式的报价单,附件名写着“最终版-本周有效”。她打开看了一眼,单价确实比上周谈的又高了一点。她把报价单转发给搭档许清,附了句:“后天下午前必须打款,否则涨价。”
许清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
“八十万全打?”
“全打。”
“那我们账上——”
“剩不到五万。”林晚捏着眉心,“下个月工资、样板间进场费、还有甲方的验收保证金,全在这笔里。”
许清那边沉默了两秒:“林晚,你是不是又去管周家的事了?”
“我没答应。”
“你去了医院。”
“去了医院不代表我要出钱。”林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他们缺口八十万,我账上正好八十万,巧不巧。”
“巧什么巧,那是你的钱。”许清声音拔高了,“你别跟我说你在犹豫。你忘了当初周家怎么对你的?你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身上有几千块?设备是二手淘的,车是那辆快报废的旧车,房租是刷信用卡付的。你现在好不容易——”
“我没忘。”
“你答应过自己什么?工作室做起来之前,不许心软。”
“我说了没答应。”林晚语气放平了些,“但我得把这件事盯到有结果,不然我夜里睡不着。”
许清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款打了吧,供应商那边不能拖。周家的事,你帮忙可以,出钱不行。你要是把那八十万借出去了,工作室明天就得关门,咱俩两年白干。”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那儿没动。屏幕上的报价单还开着,她盯着那个总金额,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供应商回了消息:“明天上午打款,合同发过来,我盖章回传。”
四点半,她去了楼下的银行柜台办转账,网银单笔额度不够。柜员让她填了好几份单子,反复确认金额和收款方。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手机短信弹出来:账户余额四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二。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挺大,把路边梧桐树上剩下的黄叶吹得满地滚。
走回工作室那条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巷口的便利店亮着灯,旁边那家麻辣烫店飘出热气,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围在门口等打包。她低头掏钥匙,走到门口才注意到台阶上站着个人。
周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头发比在医院见到时更稀了,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头沾了泥,像是走了不少路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个东西,铝制的,圆筒形,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银色的底。
旧保温杯。银灰色,杯盖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一处凹痕。
林晚认得那个凹痕。那是她刚结婚第一年冬天,从周家回去时忘在厨房窗台上的。后来她想起这个杯子,给周母打电话说回头去拿,周母说“一个破杯子有什么好拿的”,她就再没提。两年多了。
周母站在工作室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她一只手拎着保温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背微微弓着。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有些迟缓地聚到林晚脸上。
“晚晚。”她说,声音比电话里沙哑,尾音有点抖,但没哭。她看了看工作室的玻璃门,又看了看林晚手里拎着的钥匙,“你忙,我不进去,就在这站着说两句。”
林晚没开门,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巷子里风打旋,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啪地贴在墙角。
“周家的事,明娟跟你说了吧。”周母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别为难。我今天来,不是找你要钱。”
她停了一下,像是走了这段路耗了力气,喘了两口才接上:“我就是——这个杯子,你当年落下的。我一直搁在橱柜里,没扔。前阵子翻东西翻出来,想着该还给你。”
她把保温杯往前递了递,胳膊有点抖。林晚没有马上接。
“你病着,跑这么远干什么。”
“出院了,医生说在家养着等排仓。”周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之前电话里那种虚弱里带着恳求的腔调,“明远那边……他拿不出钱。我知道。明娟也不肯卖房。我这条命,现在谁都不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我不是来逼你的。就是想着,这东西该还你了。还有……”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很难启齿的词,“还有,当年的事,是妈做得不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巷口麻辣烫店那帮学生正好闹哄哄地散开,嘻嘻哈哈的声音盖过来,把那几个字冲得有些模糊。但林晚听清了。她看着周母花白的头顶,看着那个掉了漆的旧保温杯,没有说话。
周母把杯子放在台阶边上,慢慢直起腰:“你忙吧,我走了。坐公交过来的,末班车还赶得上。”
她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背有些佝偻。走到巷口那家便利店门口,她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但最终没回头,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林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地上的保温杯安安静静搁着,杯盖上的深蓝色在路灯下泛着旧旧的光。
她蹲下去,把杯子拿起来。很轻。拧开盖子,里面空的,内胆上一层薄薄的水垢,看得出来很久没用了。杯底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但她认得出来——是她自己的名字。
林晚把盖子拧回去,拎着杯子进了工作室。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那盏工作台灯,然后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电脑旁边那个空了好久的杯垫上。杯垫是她搬进来时买的,上面印着一句英文,她早就不看那行字了。
手机震了一下。供应商把合同发过来了,附言:“明天上午等您打款。”
她回了“好”,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工作室里只剩台灯的一圈暖光,和那只旧保温杯映在旁边玻璃窗上的模糊倒影。
第八章 保温杯
林晚把台灯调亮了一档,打开电脑,把供应商发来的合同又看了一遍。单价、数量、交货节点,和她下午核对过的一模一样。鼠标停在确认键上,她没按下去。
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搭档方蕊:“姐,款明天必须打吗?甲方那边第一期款什么时候到?”
“甲方走流程,最快下周。供应商这边三天内不到账,单价上浮百分之八。”林晚回。
方蕊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咱们账上就那八十来万,打出去工资和房租都悬。你定,我信你。”
林晚盯着“你定”两个字看了几秒。从前工作室只有她一个人,接单、画图、跑现场,累是累,但不用跟谁交代。现在摊子大了,每一笔钱都牵着好几个人的饭碗。她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内胆,又拧上。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医院。
她没去住院部,直接去了行政楼三楼的医务社工科。接待她的是一个姓陆的年轻社工,戴着细框眼镜,听她说明来意后,从柜子里抽出一沓表格。
“急性白血病,排仓前化疗已经做了几期?”陆社工问。
“我不太清楚具体细节,只知道在等移植,费用缺口大。”
“患者叫什么名字?我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登记过。”
林晚报了周母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陆社工敲了几下键盘,眉头微动:“有登记,上个月她女儿来问过一次救助政策,后来没再来。”
“能申请的有哪些?”
陆社工把表格推过来,一项项指给她看:“医保大病报销是基础,这个医院直接结算。剩下的自费部分,可以申请我们医院的慈善救助基金,额度看家庭收入核定,最高五万。另外还有两个公益基金会的配捐项目,针对血液病患者的,需要提交家庭经济状况证明和房产、收入材料,审核比较严,但配捐比例还行。”
“加起来能覆盖多少?”
“得看审核结果。如果家庭名下有一套以上房产,或者有经营收入,基本通不过。”陆社工推了推眼镜,看她一眼,“你是患者什么人?”
林晚顿了一下:“前儿媳。”
陆社工没追问,只是把材料清单用订书机订好递给她:“先准备这些,填完交回来,我们做入户评估。评估过了才进审批流程。”
林晚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包里。清单上列着:户口本、房产证明、收入流水、诊断证明、费用清单。周母名下那套老房子,周明远现在的收入证明——每一件都得周家人自己去跑。
从社工科出来,她顺路去了医保窗口,问清了报销比例和自费药的目录。窗口工作人员说得更直白:进口药和部分靶向药不在报销范围,这部分要家属自己承担。她在手机上算了半天,各项扣减加上救助和配捐,八十万的缺口可以压到二十万出头。
剩下的二十万,周家自己想办法。
她站在医院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把手机收起来。下午还要去一趟周家,把这张表送过去,当面说清楚哪些得他们自己填、自己跑。她心里清楚,周母昨天来找她,没提钱的事,只说了道歉。可道歉归道歉,该谁的责任还是谁的。
傍晚她打了个车去周家。城东那片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几盏,她摸着扶手上了四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周明娟的尖嗓门。
“你倒是说话啊!妈这病你不掏钱谁掏?你老婆家里几个亿,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你去要啊!”
“我说了,清雅那边有她的规矩,不是我不开口——”周明远的声音低而闷。
“规矩?你当年娶她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妈为了你那个赵清雅,把晚晚都赶走了,现在你跟我说规矩?”
“姐,当年是你们——”
门被从里面拉开。周明娟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怒气,看见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堆出笑:“晚晚来了,快进来。”
林晚没接那声“晚晚”,侧身进了屋。周母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色比昨天更白一些。看见她进来,周母扶着椅背想站起来,被林晚抬手止住。
“坐吧。”林晚把包里的材料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三摞纸摊开,“这是医院社工科给的救助申请材料,医保报销比例我标在诊断证明背面了,公益配捐的申请表在最后。”
周明娟凑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这么麻烦?还要房产证明和收入流水?”
“审核要用。”林晚说,“你妈名下的老房子要提供产权证明,明远的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也得交。这两样齐了,才能约社工入户。”
周明远坐在沙发另一头,一直没抬头。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领口有些皱,和昨天在赵氏楼下那个一身名牌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伸手拿起收入证明那张纸看了看,嘴角动了动,又放回去。
“我那边……收入证明不太好开。”他说。
“你在赵氏上班,工资流水打不出来?”
“工资卡是清雅那边统一管的。”他声音很低,“我名下没多少进账。”
周明娟一下子站起来:“你听听,你听听!你一个大男人,工资卡在老婆手里,妈病了你连张证明都开不出来——”
“姐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这是妈家里,不是赵家别墅!”
林晚没插话,等姐弟俩吵完了,才开口:“表我送到了,怎么填、怎么跑,上面都写了。社工科电话在最后一页。”
她把材料往周母那边推了推。周母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晚晚。”
林晚停下动作。
“你帮妈跑这些,妈谢谢。”周母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按在那叠纸上,“昨天说的道歉,是真心的。当年是我让明远跟你离——”她喘了一口气,“是我看走眼。赵家有钱,可那钱不是我们周家的。明远在人家面前连句话都说不上。我现在躺在这张椅子上,想喝口水都得看明娟有没有空。”
周明娟在旁边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林晚说,“材料我负责跑完,社工那边我约。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
她看着周母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钱的事,我不可能全出。那八十万是我工作室全部的周转金,打出去,我这边就倒了。我帮你,是帮到跑完流程、拿到能拿的救助和配捐为止。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
周母点头,一下一下的:“我明白,明白。”
周明远在这时候忽然开口:“晚晚,你就看在——”
“周明远。”林晚转过头看他,语气平静,“你昨天在赵氏楼下,穿的外套少说值我一个月房租。你说你开不出收入证明,我信。可你但凡把身上那件衣服退掉,你妈就能在移植仓里多住两天。”
周明远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明娟想帮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旧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林晚把材料归拢好,站起来:“周五之前把材料填完给我,我周六去医院交。过时不候。”
她往门口走,周母忽然叫住她。
“那个杯子——保温杯,你拿了吗?”
“拿了。”
周母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杯子是你自己买的,用了好几年,有回你出差落在这儿的。我收拾橱柜翻出来,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还你。”
林晚握着门把手,没回头:“一个杯子,不值什么。”
“是不值什么。”周母声音低下去,“就是觉得该还。”
她走到门口,周母从藤椅上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她身后。林晚转身,看见老人弯下腰,朝她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以前的事,对不住。”
林晚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里是薄薄的病号服料子和一把骨头。她什么都没说,松开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走到楼下,晚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饭店的油烟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方蕊发来的:“姐,供应商又催了,说最迟明天中午。”
林晚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明天上午我去银行。合同照签,款照打。”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另外,帮我约一下医院社工科,周六上午,入户评估。”
她收起手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小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子不急,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第九章 姐弟摊牌
周六上午九点,林晚把整理好的救助材料装进文件袋,出门前给方蕊打了个电话,让她把社工科的联系人电话发过来,再有变动随时通知。
方蕊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昨天周明远他姐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工作室地址。我没给。她说有急事。”
“那今天正好,我去她们家。”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林晚把背包拉链拉上,“材料是给他们整理的,总要交代清楚。”
到周家楼下时刚过九点半。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几户人的鞋架和纸箱,她侧身走过,上了四楼。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的声音隔着防盗门都听得清。
“你说你在赵家过得跟条狗似的,那你当年别去啊!”周明娟的嗓门又尖又高,“你傍上赵清雅的时候怎么不想妈?你开着人家的车,住着人家的别墅,我跟你借五万块钱周转你都说没有——现在妈要死了你跑回来哭穷?”
“我哭穷?”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闷在客厅里,“姐,你当年劝妈让林晚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林晚家底薄,没背景,跟着她周家翻不了身。你说赵家姑娘对明远有意思,让妈去跟明远做工作——”
“我什么时候——”
“前年三月,就在这屋里。你坐那张沙发上,妈坐你旁边。你说晚晚一个画图的,挣不了大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你说赵清雅家里那是上了一层的门槛,明远要是够不上那就是他自己没本事。”周明远的声音忽然拔高,“这话你说没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她没觉得意外,这两年偶尔想起来,大约也猜得到这个家里当年是怎么商量的。只是亲耳听见,和心里猜,到底不一样。
周明娟终于找回了声音:“我说的有错吗?妈后来也是同意的。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没长脑子?你要是不想离,妈还能把你绑去民政局?”
“你——”
“行了。”
林晚伸手推开门。客厅里,周明远站在电视柜前面,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有汗渍。周明娟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膝盖上搁着手机,指尖发白。茶几上摊着几盒药和一只没洗的杯子。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周明娟先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送材料。”林晚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挨着那几盒药,“医院和基金会的申请表格,我已经填了基本信息和医保情况,剩下的需要家属签字确认。周六的入户评估约好了,社工上午到。”
周明娟扫了一眼文件袋,没伸手:“这能顶什么用。”
“能顶一部分。按现在的医保政策和大病救助标准,走完流程能覆盖三到五成。公益配捐那边我在对接,如果顺利,能再补一些。剩下的缺口——”林晚顿了一下,把文件袋重新拿起来,抽出里面一张纸,平放在茶几上,“你们自己商量。”
周明远终于开口:“晚晚,你先坐下说。”
“站着就行。”林晚把那张纸往两人中间推了推,“缺口的解决方式,我列了两条。第一,这套老房子可以抵押,按现在的评估价,贷出来的钱足够进移植仓和前期治疗。第二,周明远你跟赵清雅把情况说清楚,她出十万是心意,剩下的有没有可能再拿一部分,你自己去谈。”
周明娟立刻皱眉:“房子抵押?这房子是妈的——”
“房子是妈的名字。”林晚打断她,“你有意见,去跟你妈说。她同意抵押,银行就能办。她不同意,你就跟你弟弟商量第二条。”
“赵清雅那边……”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清雅的钱是她爸的,她说十万就是十万,我开不了这个口。”
“你开不了口,那就卖房。”
“房子卖了妈以后住哪儿?”
“那就想办法把赵清雅那关过了。”林晚看着他,“周明远,你现在的妻子身家上亿,你妈差八十万进不了移植仓。你跟我说你开不了口。”
周明远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转开视线。
周明娟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冷笑一声:“林晚,你说得轻巧。你当初跟我弟离婚拿了车拿了设备走,现在倒来指点我们家怎么弄钱——”
“车是我自己出钱买的,设备也是。”林晚看着她,语气没变,“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你要翻旧账,我陪你翻。前年三月你坐在那张沙发上,跟妈说赵清雅家境怎么怎么好,说了不下三遍。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原话?”
周明娟的脸涨红了,张嘴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指尖在手机屏上用力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周明远站在电视柜前,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地板。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件穿久了的高档衬衫没了型。
林晚把茶几上那张纸收回文件袋,拉链拉上,拎在手里。她看了看这间客厅:墙上还挂着周母前年过寿时拍的全家福,周明远站在中间,穿的是她给他挑的灰色毛衣,那时候他们还没离。电视柜旁边搁着几盒没拆的营养品,大概是赵清雅托人送来的。沙发扶手磨出了浅色的印子。
“两条路,你们选。选好了告诉我,材料我周六送医院社工科。过时不候。”
她转身走向门口。
“晚晚。”周明远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手搭在防盗门上。
“你……就不能先借——”
“不能。”
林晚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她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身后似乎传来周明娟又拔高的声音,周明远在低声回击什么,隔着门板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她下楼,推开单元门。外面太阳很大,小区里有人晾被子,红的蓝的挂在铁杆上。她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从昨夜到今早一直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蕊发来的微信:“供应商那边搞定了,下午必须打款,财务在等。”
林晚一边往小区外走一边回:“知道了。现在回去处理。”
刚发出去,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张总那边的助理:“林设计师,商场改造项目二期考虑加一个中庭景观,下周三前麻烦给个初步概念。”
她停在小区门口,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拦了辆车。上车报完地址,她靠在后座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袋子里那份材料里夹着一张缴费通知单的复印件,自费部分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八后面五个零。
她看了两秒,把文件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来着?”
“青年路,创意园区。”
车拐上主路,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林晚把文件袋的边角抚平,想起刚才周明远被噎住的表情,想起周明娟涨红的脸,想起周母弯下腰的那一躬,还有那个保温杯——现在还搁在她工作室的桌上,杯口有道裂痕,是两年前她出差前磕的。
她收回目光,在手机上点开和方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拆迁评估那套房子的资料,帮我再问问。抵押贷款的事,银行那边有没有熟人。”
发完她锁了屏,靠回椅背。车窗外的城市在阳光里亮得发白,公交车、电动车、路边收废品的三轮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打款的事,又过了一遍中庭景观的概念方向。
车拐进园区入口时,她睁开眼,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工作室在园区最里面那栋二楼的拐角,落地窗开着,能看到里面亮着的灯和挂着的一张商业体效果图。
林晚拎着文件袋走进楼里,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稳而快。
第十章 赵清雅的底线
咖啡是赵清雅选的店,园区外沿街一间日式手冲,下午三点,店里只坐了两桌。林晚到时,赵清雅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浅烘的耶加雪菲,旁边放着一只手机和一本没翻开的杂志。
她今天没穿那身见周明远时的套装,一件烟灰色羊绒开衫,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比上次在赵氏楼下少了几分凌厉,却更让人不敢放松。
“坐。”赵清雅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等服务生把菜单递过来,她又补了一句,“这家的瑰夏不错,不过你要是等下还有事,就点杯茶。”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要了一杯美式。她没打算客套,开门见山:“你找我有事,电话里说也一样,为什么非要见面?”
赵清雅用勺子在杯沿轻轻刮了一下,放下,抬眼看她,笑得很淡。“电话里说,你可能会挂。当面说,你至少会听完,因为你是个讲道理的人。”
“你连这个都调查过。”
“不用调查。周明远跟我提过你,提的时候还有点怕。”赵清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这个人,只对真正让他心虚的人用那种语气。”
林晚没接话。咖啡上来了,她握了握杯壁,没喝。
赵清雅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后靠,像是准备好了要讲一段早就打好的腹稿。“我就直说了。周母的治疗费,八十万,我知道你手里有。那个项目预付款,昨天到账的,对吧。”
林晚手指停在杯柄上。“你查我的账户?”
“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兴趣。”赵清雅摇头,“周明远昨晚跟我提了,说你那边正好有一笔钱。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其实他一直想拿你那笔钱去堵他家的窟窿,自己又不肯出面,就等着你心软。”
她顿了一下,观察林晚的表情,见林晚不为所动,反而露出一点近似赞许的神色。“你不意外。”
“我为什么要意外。”林晚说,“他当年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也是让别人开的口。”
赵清雅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但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见惯了同类把戏的人在表达一种默契。“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借钱,也不是为了替周家说话。我来告诉你我的底线。”
服务生过来续水,两人都没开口。等脚步声远了,赵清雅才继续。
“我知道周明远在外面撑面子。他穿什么、开什么车、跟谁吃饭,我从来不管,因为他撑出来的门面,最后是挂在我赵家的招牌上。他在外面怎么演,是他的事。但周家想从我这里动大钱,不行。”
“八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大钱。”林晚说。
“对赵氏来说不算,对我个人来说,那是我账上一天的浮动。”赵清雅语气平平,“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周家的事,一旦开了口,就没有尽头。今天八十万,明天骨髓移植排异,后天康复护理,再后天周明娟的儿子要上学。我不是开善堂的,我也不会替周明远养他一大家子。”
林晚看着她。这个女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半点遮掩,倒让她不好用“冷血”两个字简单地扣上去。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赵清雅似乎就在等这一句。她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一字一句地说:“两个条件。第一,周明远公开认错,当年抛妻的事,他要当面跟你道歉,当着周家人的面,把话讲清楚——是他自己攀高枝,不是你哪里不好。第二,以后周家的钱,他不能再沾手。他跟我结婚,进赵氏,就必须跟周家在经济上划清界限。我做他的妻子,不做他一家人的提款机。”
林晚沉默了几秒。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你这是给他一个机会,还是给我一个交代。”
“都是。”赵清雅说,“他要是答应了,我出剩下的钱,走我的账,但以周明远的名义。他要是做不到,那他就继续当他的赵家女婿,周家的事,他自己想办法。”
林晚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比想象的苦。
“你既然把他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留着他。”
这一句问出来,赵清雅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她盯着林晚看了两秒,像是重新评估这个人。
“因为有用。”她说,语气平静,“周明远这个人,会算计,也肯低头。这两样放在一个人身上,能办成很多别人办不成的事。我在赵氏做的是整合和梳理,很多事需要一个听话又能撑场面的人在前面跑。他跑得不错。”
“用完了呢。”
“用完了当然会放。”赵清雅说得轻描淡写,“他要是聪明,这几年把自己的路铺好,走的时候还能拿点东西。他要是把心思全花在怎么从我这多挖一块,那最后就是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
她看着林晚,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他狠。”
林晚摇头。“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被捧着长大的大小姐,什么都不懂,只会拿钱压人。”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比他清醒。”林晚把杯子放下,“你们俩是一路人,但他不如你。他看不清自己,你看得清他。”
赵清雅笑了一下,这回的笑里有一点真实的东西,很快又收回去。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桌面。“这是我私人助理的联系方式。你手上那份救助方案,如果能走正规渠道解决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我可以补。但我刚才说的两个条件不变。你把这话带给周明远,或者让周明娟带,都行。”
林晚没接名片,也没推回去。她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躺在桌面上,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卡片的边缘镀了一层亮线。
“你不怕我把条件告诉他,他先去找你闹。”
“他不敢。”赵清雅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被赶出赵家的门。他要是敢闹,那说明他已经想好了退路,可惜他没有。”
她绕过桌子要走,经过林晚身边时停了半步,低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林晚,你那个工作室,做得挺好。别因为周家的烂账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她径直走向门口,推门出去。玻璃门合上时带进一阵风,林晚面前的纸巾被吹得翻了个角。
她坐在原位,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拿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只印了一行小字,是赵清雅亲手写的:条件不变,随时有效。
林晚把名片收进口袋,拿出手机,翻到周明娟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又退出去,点开周明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赵清雅找过我了。你想让你妈进移植仓,就按她说的做。”
发完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下午的阳光已经很斜了,街面上铺着一层金红。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放回兜里,忽然想起刚才赵清雅最后那句话里的语气——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个同样在牌桌上的人,给另一个人的提醒。
她往园区方向走,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几卷电线和成箱的灯具。她看了一眼,脑子里闪过商场中庭的概念——用挑高的钢结构做骨架,顶上悬灯,光线从高往下落,像一口倒扣的井,人在下面走,影子会拉得很长。
这个想法让她脚步快了一些。
回到工作室,她推开门,空调的凉意扑在脸上。方蕊从工位上探出头:“回来了?供应商那边又来电话催了,财务在等。”
“知道了。”林晚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桌上那个保温杯还在老位置,杯口的裂痕朝外,像一道浅浅的疤。她把杯子拿起来,倒了杯热水,拧紧盖子,放进抽屉。
屏幕上,甲方发来的二期概念需求在邮箱里闪着未读标记。她点开,扫了一遍,新建一个文档,开始打字。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敲得很密。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周明远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
她继续打字,把中庭骨架的草图轮廓敲进文档的备注栏。窗外园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的屏幕上倒映着那些光点,还有她自己专注的侧脸。
第十一章 签字之前
周明远是在周三晚上回的家。
说是家,其实是赵家那套三层别墅,他住在二楼靠楼梯的那间客房,主卧在三楼,赵清雅从结婚起就没让他搬上去过。他进门时赵清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份文件,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杯底压着两张A4纸。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东西。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撑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脸。从林晚那儿收到那条消息后,他在外面绕了两天,想了一句又一句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
“清雅,我妈的事——”
“我知道。”赵清雅打断他,翻过一页纸,红茶的雾气在她面前飘了飘,“你姐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妈的病要八十万,你现在凑不出来。”
周明远喉结动了动:“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从公司那边先支一笔?算我借,从年底分红里扣。”
赵清雅这才抬起头。她的目光很平,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份需要核算的报表。
“你的年底分红去年是十二万,前年是八万。你要借八十万,就算不收你利息,你拿什么还?”
周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以后会好起来,想说他是周家唯一的儿子,想说母亲躺在病床上等钱进移植仓。但这些话在赵清雅面前一文不值,她只认数字和凭证。
“那是我妈。”他最后只说出这一句。
赵清雅点点头:“是你妈,不是我妈。我上次跟你姐说过了,出十万是看在你面子上。再多,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说规矩两个字的时候,把手里那两张纸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周明远低头一看,最上面一行字加粗印着“离婚协议书”。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后面的条款一条没看清,只看见末页赵清雅已经签好的名字,笔画干脆利落。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姐第三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赵清雅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我给过你机会。上个月我跟你说,你妈的事你可以处理,但别拿赵家的钱去填。你当时点头了。结果呢?你找林晚借,你让你姐去堵她工作室的门,你还想从公司账上支钱。”
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明远,你在这段婚姻里的角色是什么,咱们一开始就说清楚了。你站我的台面,我给你平台。但你妈那台手术是个无底洞,你一旦跳进去,你就不是台面上的人了。”
周明远盯着那两张纸,手指凉得发麻。他离婚过一次,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上一次他签得很快,因为周母在旁边催,因为赵清雅已经向他伸出手,因为他觉得林晚太安静了,安静得配不上他的野心。可这一次,赵清雅是他自己拼命够来的,够到了才发现够的是笼子外面的锁。
“我不签。”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虚。
赵清雅没有意外,也没生气。她把文件收回自己面前,从旁边抽了支笔,放在纸上。
“不签也行。你妈那边的八十万,你自己想办法。我这边已经把话说完了。”
她站起身,拿起文件往楼上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半秒。
“对了,你上次刷的那张副卡我停了。别墅的车你最近也别开了,司机我调去接我爸。”
脚步声沿楼梯往上,越来越轻。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慢慢暗下来,最后剩他一个人搁在黑暗里,面前那杯红茶彻底凉透。
他是第二天下午来找林晚的。
林晚正在给供应商做付款计划表。方蕊在门口拦了一下,周明远没硬闯,就站在走廊上等,等了四十分钟。林晚出来时看见他靠着墙,身上那件衬衫还是上周见她时穿的,领口皱了一圈。
“去楼下说吧。”她没请他进工作室。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园区刚剪过的青草味。周明远站在她对面两步远的地方,搓着手,开口比上次还难。
“林晚,你能不能帮我跟清雅说句话。”
林晚看着他。上一次他来,是说“妈想见你”。这一次是一句连主语都不全的请求。
“说什么。”
“就……你跟她说,让她别跟我离。你跟她说,我妈这病治好了,我以后不会再多管家里的事。你让她信我。”他语速快起来,像是背过的,“你说话她听得进去,那天你们不是聊过吗?你告诉她,我这样做是为了顾全大局,我妈把我养这么大,我不能……”
林晚打断他:“周明远,你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妈化疗第三个疗程已经定了,排期在月底。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月底,但具体哪天……我这两天一直忙……”
“你妈的手术排期还剩几天?”
“我姐在管这事,她应该清楚——”
“我问你剩几天。”
周明远的嘴张着,眼神闪烁了两下,没说出数字。他这两天满脑子都是赵清雅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是那辆被调走的车,是那张被停掉的副卡。母亲的手术排期在哪个抽屉里压着,他根本不知道。
“林晚,我求你。”他跨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你借那八十万,就当投资。我以后还你双倍,不,三倍。我跟你写借条。赵清雅那边我肯定能谈下来,只要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推我一把……”
林晚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两年前他坐在她对面,把离婚协议推过来,说“晚晚,你签吧,咱们好聚好散”。那时他穿的是她给他挑的衬衫,袖口还留着她在上面画的小小标记。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求她替他向另一个女人求情,拿她当筹码,拿八十万当杠杆,拿母亲的手术排期当筹码里最轻的那一枚。
“我不借。”她说。
三个字落地,周明远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也不会替你去求赵清雅。她给你开的条件,让她当面拟协议,是她的事。你签不签,是你的事。”
“林晚——”
“你妈的手术排期只剩八天。”林晚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很稳,“我上午问过医院社工科,移植仓的排班表我看了。八天之内筹不到钱,排期自动取消,后面再排要等至少两个月。”
周明远靠到墙上,后背蹭着那层白灰,人一点点往下滑。他蹲在楼梯间的墙角,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抖。
林晚没有看他这副样子。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经过工作室门口时方蕊探出半个身子,她冲方蕊摇了摇头。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拨了医院社工科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你好,我是周素兰家属这边的联络人林晚。移植排期的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公益配捐的审核周期,能不能压缩到五天以内。另外,我这边有一份房产共有人同意书需要补签,我下午送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桌上那份自己做好的救助路径表。表格第三栏是周明娟的名字,后面标着待签字。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拿笔在那一栏上画了个圈,又翻到第五栏,写着周明远——需要他本人签署放弃产权处置权。
窗外方蕊端了杯水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林晚冲她点头,继续说电话:“对,家属那边我来协调。时间上我可以保证。”
挂了电话,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的。桌上那张表格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她昨天写的:老房抵押额度待评估,预估可覆盖七成。
她拿起笔,在这一行下面补了一句:剩余部分申请配捐,个人不垫付。
写完,她把表格收进文件夹,站起身。窗外园区的路灯已经亮了,方蕊还在加班,键盘声从工位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林晚拉开抽屉,那个保温杯还在里面,裂口朝上。她没再动它,把抽屉推回去,拎起包,和方蕊打了个招呼,出了门。
楼梯间的灯亮着,空荡荡的,周明远已经不在了。地上有一团被捏皱的纸巾,滚在墙角。林晚绕过它,下楼,往医院的方向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周明娟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去家里谈共有人签字的事。
她回了一个字:有。
第十二章 第三条路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晚带着社工科杨干事和一名公益基金会的审核员到了周家老房。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的墙皮斑驳,扶手上积着灰。周明娟早早等在单元门口,看见林晚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工作牌的人,脸色变了变,把林晚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还带人来了?不是说好就谈签字的事吗?”
林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救助路径表递过去:“抵押贷款、医保报销、大病救助、公益配捐,这四块都要走流程。基金会的审核员今天要现场评估房屋情况,张干事要确认家庭收入结构。你签不签共有人同意书,直接决定后面三步能不能走。”
周明娟接过表格,目光先落在“老房抵押预估额度”那一栏,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她侧身让开路,没再说什么。
三楼那套两居室,家具还是老样式,电视机柜上摆着周父的遗像。周母靠在里屋床上,听见动静想起来,被张干事按住了。杨干事跟周明娟要了户口本和房产证,跟基金会的审核员在客厅茶几上铺开一堆材料。
“房产证上是你和你母亲两个人的名字。”基金会审核员抬头看周明娟,“抵押需要全部共有人签字。你母亲那边……”
“她签不了,她人还在床上。”周明娟打断他。
“可以上门公证。”林晚站在阳台门口,声音不大,“街道司法所提供上门服务,我昨天已经问过了。今天签委托书,明天公证员就能来。”
周明娟张了张嘴。她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又看了一眼客厅里两个忙碌的外人,手指绞着衣角。杨干事把收入认定表推过来,让她填家庭年收入和负债情况。她拿笔的手顿了顿,把每月房贷和儿子补习班的开销都写了上去。
“你弟弟的收入你了解吗?”杨干事问。
“他……他现在在赵家的公司。”周明娟的声音低下去,“他媳妇管钱,他手上没多少。”
“那赵清雅女士名下资产,能作为共同还款来源吗?”
周明娟没吭声,把目光投向阳台。林晚正站在那儿,望着楼下那排梧桐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赵清雅那边,周明远自己去谈。他今天在办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明娟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林晚转过身来,“赵清雅的条件他答应了,今天去签。签完他手上会有一笔安置费,具体数目他没说,但够补最后的缺口。”
周明娟的嘴唇抖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张表填完了。杨干事核对了一遍,把抵押贷款申请书翻到签字页。周明娟看着自己名字上方那个空位——那是周母的位置。
“进去跟她说一声吧。”林晚说,“她同意就按手印,公证的事我来安排。”
里屋光线暗,窗帘只拉开一掌宽。周母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她看见林晚进来,愣了一下,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几秒,又落到跟在后面的周明娟身上。
“妈。”周明娟把申请书放到床头柜上,“房子要抵押。晚晚带了人来评估,能贷出一笔,加上公益配捐,缺口就小多了。”
周母没看那张纸,眼睛一直盯着林晚。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晚晚,你垫了多少?”
“我还一分没垫。”林晚站在床尾,语气平静,“今天就是来把流程走完。您按手印,后面的手续我和您女儿跑。”
周母慢慢抬起手。周明娟把印泥盒打开,她拇指蘸了一下,在签名栏旁边按下一个模糊的红印。按下之后她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
“我以前……”她声音断了一下,“你进门那几年,我没给过你好脸。”
“过去的事今天不谈。”林晚把申请书收起来递给基金会审核员,“您把病治好,比说这些有用。”
周母闭上眼,把手缩回被子里。
中午时分,周明远来了。他开的是一辆白色轿车,不是赵清雅常坐的那辆黑色商务车。他下车时林晚正站在单元门口和杨干事核对材料,远远看见他西装皱巴巴的,外套拎在手里,领带歪到一边。
“签完了。”他走到林晚面前,嗓音发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她给我一套小公寓,在城东,六十多平,还有一笔钱,我谈到了十八万。”
林晚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钱什么时候到账?”
“三天内。”周明远把复印件折起来,“房子在办过户,我准备挂出去租。十八万我留两万自己过渡用,剩下十六万全部给我妈治病。”
“那你直接跟基金会那边对接。”林晚侧身让开楼道口,“你姐在里面填表,你进去吧。”
周明远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西装袖口上一小块油渍。他张了张嘴:“林晚,那两万你……”
“我出两万应急,借条你姐签。这钱是我个人垫的,跟你的十六万不冲突。”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借条,上面金额、日期、还款方式都写好了,“你姐已经签了字。你看看,没问题就是这样。”
周明远接过借条,盯着上面“出借人林晚”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借条折好还给她,低头进了楼道。
下午两点,所有材料清点完毕。杨干事把厚厚一摞文件装进档案袋,在封面标注了“周素兰移植救助专项”。基金会的审核员现场出了预审意见:老房评估价一百二十万左右,抵押可贷出七十万上下;公益配捐按病种和家庭收入认定,预计能配到三十万;医保和大病救助覆盖剩余自费部分,最终个人缺口压到十八万以内。
周明远那十六万到账后,缺口只剩两万。
林晚出的就是这两万。她把钱转进医院指定的救助账户,截图发给周明娟,附了一句:借条你收好,一年内还清。
周明娟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晚晚,今天那个审核员问我共有人意见,我其实想躲。躲不过去。
林晚没再回复。她坐在回工作室的出租车上,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高架桥的车流缓缓挪动,司机在听一档交通广播。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公证委托书约在明天上午十点,抵押贷款面签定在周四,基金会的配捐材料周五之前要补齐收入证明——周明娟签了那份收入认定表,但没有提供赵清雅那边的资产说明。
这不影响配捐审批。赵清雅和周家已经没有法律上的姻亲关系。
她睁开眼,给方蕊发了条消息:项目预付款可以转了,明天让财务走流程。
方蕊秒回:太好了,供应商那边我通知了,按原价。
林晚靠进座椅里。出租车驶下高架,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伸手按住包带,指尖碰到文件夹硬邦邦的边角。那张救助路径表还在里面,第五栏周明远的名字后面,已经打上了勾。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医院社工科发来的排期确认:周素兰,移植仓安排在下周三上午,请家属提前一天办理入院。
她把这条消息转发给周明娟,然后退出对话框。
工作室群里方蕊发了一张照片,是商场改造项目的第一期效果图,甲方刚刚在群里点了确认。下面跟着一长串点赞。林晚点开图看了一眼,放大,又缩小,退出了群聊。
出租车拐进园区的路,工作室那栋楼在远处亮着灯,方蕊的工位灯没关。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摸到那个保温杯的轮廓,隔着一层帆布。车停稳,她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
八天。现在还剩五天。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方蕊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林晚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进去,打开商场项目的施工图,继续改昨天没改完的那面幕墙节点。
第十三章 移植仓外
移植仓在住院部十二楼,电梯口拉了一道临时隔离带,家属只能送到这里。
林晚到的时候,周明娟正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看见林晚,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晚把社工要的回执递过去。周明娟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手在包带上搓了搓,开口说:“以前的事,我嘴欠。”
她说得很轻,眼睛看着走廊地砖上一条裂缝。
林晚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包带往肩上顺了顺,说:“照顾好你妈。”
周明娟的肩膀塌了一下,像被人抽掉了一根撑着的棍子。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林晚转身往电梯口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护士推着器械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噔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周母的随身物品。护士叫住周明娟,说了句什么。周明娟接过来翻了两下,忽然抬头喊:“晚晚,等一下。”
林晚回过头。
周明娟从那堆东西里拣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递过来:“我妈让护士带给你的。进仓前写的。”
林晚接过便签。纸是从医院药盒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虚浮,能看出手在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保温杯你别扔。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又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走廊那头周明娟在跟护士说“移植排异风险”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
电梯下行。林晚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大衣口袋。她没有看第二遍。
一楼大厅比楼上安静,服务台后面的社工小陈正在整理材料,看见林晚,招了招手。林晚走过去,把最后一份审核回执交给她。小陈翻了翻,确认无误,在电脑上做了一个勾选标记,说:“全部齐了,基金会那边周一就能启动配捐拨付流程。”
“周家的抵押贷款呢?”
“银行那边已经收到公证书了,放款大概三个工作日。”
林晚点点头。小陈犹豫了一下,说:“林女士,这家属里头,您出的钱最少,跑的路最多。”
“我不是家属。”林晚说。
小陈一愣,随即笑了笑,没有再多问。林晚朝门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大厅另一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周明远。
他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明显松垮,肩膀那块撑不起来,头发也没打理,后脑勺一撮翘着。他站在窗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但没在看。他的视线越过林晚,投向电梯间方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和林晚的对上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周明远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嘴张开,像是要喊她的名字。林晚没等他出声,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外有风。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甲方的对话框。
“陈总您好,第二期工程节点的材料我下午发您邮箱确认,幕墙深化方案今天内定稿。”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对方回了一个语音。林晚点开,陈总的声音沉稳:“这么快?第一期的结算单我刚签完,设计费已经走财务了。第二期你直接来我办公室签补充协议,造价可能比第一期上浮百分之十五,你测算一下人力能不能跟上。”
林晚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她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十二楼的窗户在晚风里亮着灯,有几扇拉上了浅蓝色的窗帘。
人力。方蕊前天说想介绍一个同学过来实习,还没定。上浮百分之十五,意味着第二期的预付款会比第一期更充裕。工作室的房租三月到期,房东上周透了口风想涨租。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给方蕊发了条消息:第二期造价上浮,你那个同学如果靠谱,可以约面试。
方蕊回得很快:我马上联系她。
林晚把手机收好。走下台阶的时候,她碰到一个人上来。是社工小陈,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说:“林女士,差点忘了——周素兰进仓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晚停住脚步。
“她说,杯子手柄上那道裂纹,是她当年手滑磕的,一直没跟你说。”小陈说完,看了林晚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句,“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我专门说这个。”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住院部楼下的通道口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她低头看着自己大衣口袋的位置,那里有折叠的便签纸,硬硬的一小块。
“知道了。”她说。
小陈点点头,转身跑回大厅。林晚继续往下走,穿过医院门口的停车场,经过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后座窗户降下了一半,赵清雅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翻,侧脸对着外面。她大概看到了林晚,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隔着车窗玻璃停了一瞬。
林晚没有停步。两个人隔着车窗默然交错,像两辆夜间行驶的车,各自沿着各自的车道。
赵清雅的车窗升了上去,深色的玻璃重新合拢。那辆车缓缓启动,汇入主路的车流。林晚往反方向走,朝地铁站去。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娟发来的消息:我妈明天早上第一台进仓,医生说状态还行。谢谢你今天跑一趟。
林晚看完,把手机锁屏。地铁入口的风很大,扶梯往下沉,灯光一节一节地亮。她站在扶梯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签纸,纸的边缘已经被攥得有些软了。
她没有打开看。出地铁的时候她路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摆着各种保温杯,有黑色的,有银色的,有带提绳的。她看了几秒,没有进去。
到工作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方蕊还在,桌上摊着一堆材料,见她进来,说:“陈总那边确认了,第二期下周一去签合同。”
“把面试约在明天下午。”林晚把大衣挂好,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商场二期的幕墙节点图已经调出来了,她新建了一个图层,开始标注材料规格。
方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看她的脸,没多问,回去做自己的事。
九点多的时候,方蕊先走了。工作室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灯全开着。她改完最后一版节点图,保存,发到甲方邮箱。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张便签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保温杯你别扔。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格。那格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离婚证的复印件、工作室第一份合同的备份、一张刚接商场项目时拍的工地照片。她把抽屉推回去,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扔进笔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社工小陈拉的一个群消息,里面是基金会拨付进度的截图。周明娟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
林晚没有回复。她关掉群聊,打开日历,在周一那格填上“签合同”三个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园区里很安静,对面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她的那辆旧车停在最边上,漆面有些暗,但洗得很干净。
她看了很久,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第十四章 工作室的灯
三个月过得比林晚预想的快。
商场一期做完那天,甲方陈总亲自到现场看了一圈,站在中庭抬头看了很久的采光顶,回头对她说:“二期的设计费我让财务这周走流程,你们准备进场。”林晚点头说好,手里攥着测量尺,指节有点发白。方蕊在旁边偷偷用胳膊肘碰她,她没理,等人走了才弯了弯嘴角。
工作室账上的数字从四位数重新爬回六位数。她把方蕊的工资涨了一档,又招了个刚毕业的助理,小姑娘叫陶然,画图手快,就是坐不住,第一天就把打印机的纸塞反了。
那天下午林晚正在改二期的消防分区图,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市一院血液科的护士,问她是不是林晚。
“是。”
“周桂芬女士让我代问一句,她之前跟你借的那两万块钱,借条约定的还款时间是不是下个月?她怕逾期,托我确认一下。”
林晚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护士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林晚把笔帽叩上,说:“按借条来,不用提前。”
“好,我转告她。”
电话挂了。陶然端着水杯从茶水间探出头,问:“林姐,谁住院了?”
“一个长辈。”林晚没多说,把手机扣回桌上,视线落回屏幕上的消防分区图。红色标注线在图纸上横平竖直,她把一个小火分区往西挪了半格,重新拉了道标注。
那两万是三个月前的事。周母进仓前,周明娟凑了一笔,公益配捐到账需要走流程,中间差了几天。周母在病房里把一张皱巴巴的借条塞给林晚,字是周明娟代写的,按了周母的手印。林晚当时没打算要,但周母攥着她的手不放,说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林晚就把借条收了,叠好放进包里,后来夹在工作室的票据夹里,跟供应商的发票混在一起。
她没再想这件事,直到这个电话。
方蕊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盒颜料,是给样板间做色板用的。她把颜料往桌上一放,说:“听说周明远走了,你知道吗?”
林晚抬头。
“我同学在赵氏下面的建材公司做行政,说周明远上个月离职了,手续办得特别快,一天就清了。听说是去外地了,具体哪儿不知道。”方蕊一边拆颜料盒一边说,语气随意,像在讲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旧闻,“赵清雅那边好像也再婚了,朋友圈有人发的,婚礼在郊区一个庄园,挺低调。”
林晚没有接话。她把消防分区图存了盘,又打开一张新的图层,开始排二期的照明点位。陶然喝完水凑过来看,指着一个点位问:“林姐,这个间距为什么比旁边小?”
“那边有个消防栓,光要避开。”林晚说。
陶然哦了一声,掏出本子记。
方蕊看了林晚一眼,没再往下说。她知道林晚的脾气——听可以,不接话就是不想聊。
下班的时候方蕊和陶然一起走了,林晚留下来把二期的预算表过了一遍。供应商那边回复得很快,材料单价跟一期持平,她核对完最后一栏,把表格发给了方蕊。起身倒水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工位角落。
那个保温杯在那里。
三个月前周母出院后,林晚去过一次医院。不是探病,是去送社工需要的结案回执。周母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见林晚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从床头柜里摸出那个旧保温杯,说这是你以前落的,一直放在家里,我住院的时候让你姐给我带来的。
林晚当时没接那杯子。她办完事就走了,回执交给了护士站。第二天,周明娟把保温杯送到了工作室,放在前台就走了,没留话。
保温杯在工位角落放了快两个月,林晚一直没动它。直到有天陶然收拾台面,拿起来问:“林姐,这杯子谁的?好旧了。”林晚说放那儿吧。后来她自己去洗了,用洗洁精把内壁的茶垢搓了好几遍,又用开水烫了两轮,倒扣在沥水架上晾干。第二天她把杯子放到工位右手边,抓了一撮茶叶扔进去,泡了杯茶。
杯子不保温了,水凉得很快。但她没换。
周母出院后住在周明娟家。周明娟家在市二院旁边,两室一厅,她老公常年跑货运不在家,儿子住校,正好腾出一间给周母养病。林晚后来从社工小陈那里知道,周明娟第一个月就把老房挂出去了,挂牌价压了十万,不到两周就有人接。卖房的钱还了抵押贷款,剩下的刚好够周母后续的复查和药费。
周明远去了外地。方蕊说的那些,林晚后来也从别处零星拼出个大概:他离开赵氏之后,先是在城南一个建材市场帮人看店,后来经朋友介绍去了省外一个地级市,在朋友开的小公司里做销售。具体好不好,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赵清雅再婚的消息,林晚也看到了。朋友圈有人转了婚礼现场的照片,布置得很精致,赵清雅穿白色礼服站在花架下,旁边的人只露出半个侧脸。林晚划过去,没点开放大。
这些事一件一件落定,像图纸上的标注,每条线都有了归处。
二期合同是上周签的。陈总把设计费往上提了五个点,理由是“一期现场配合到位,设计师亲自盯节点,省了我们不少事”。林晚签字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回来把合同锁进柜子,跟一期那份并排放。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陶然先走了,方蕊去工地送色板还没回来。工作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亮得发白,她改完最后一版幕墙大样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路过工位的时候,她看见保温杯里还剩半杯冷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但味道还在。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找一支红笔,手碰到最里面那格。拉出来,里面已经空了。离婚证复印件、第一份合同、工地照片,还有那张便签,都在上个月被她整理归档了,文件袋上贴着标签,放进了文件柜最上层。抽屉里只剩几支备用的签字笔和一包没拆封的打印纸。
她把抽屉推回去,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在日历上把明天要跑的三家材料商圈出来,编号一二三。写完,她把笔插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园区里的路灯今天开得早,暖黄色的光照在空车位上,她的旧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车顶落了一层薄灰。隔壁楼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最东边一间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影走动。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留着,透进一点路灯光。
她回到工位,把保温杯里冷掉的茶倒了,重新抓了撮茶叶放进去,走去茶水间续上热水。路过打印机的时候,陶然下午打错的那张纸还卡在出纸口,她顺手抽出来,是一张作废的平面图,背面空白。她把纸翻过来,铺在台面上,从笔筒里拿了支铅笔,随手画了个方框,又在方框里加了几道线。画完扔进废纸篓,回工位坐下。
水杯里的茶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打开电脑,把二期的材料清单拖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归好。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保温杯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右手边那摞图纸的边缘。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方蕊发来消息说色板送到了,甲方确认明天上午去签字。林晚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材料清单。
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车位,照着那辆旧车,照着园区里唯一还亮着的那扇窗。
第十五章 新的合同
签字那天上午,甲方发来消息,说合同已盖章,让她十点半到现场。
林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商场五楼的临时办公区。甲方项目负责人姓陈,四十出头,戴着安全帽从工地里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见面第一句就是:“林设计师,二期还得你来。一期那几个节点,要不是你在现场盯着,我们内部验收都过不了。”
林晚把提前准备好的补充协议递过去。陈负责人翻了两页,直接翻到签字页,抽出笔筒里的签字笔,落笔之前抬头看她一眼:“有个事先说清楚,这次主案设计指定你本人,不接受挂名。”
“行。”
笔尖落下去,名字落在纸上。林晚从包里取出自己那份,核对条款,签字,合上文件夹。
从办公区出来,她没有立刻下楼。商场五层走廊尽头有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外面的高架桥,上午的车流不断。她站在那里把合同又翻了一遍,确认付款节点:定金百分之三十,七个工作日内到账。按一期同等体量算,这笔定金足够覆盖前期量房、深化和第一批材料预付款。
手机振了一下。她拿出来,是一条转账提醒,附言写着“谢谢,对不起”。
周明娟。金额三千。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借条上写的还款节奏是每月三千,分十二期,从周母出院后第二个月开始。今天是第一期。她点开对话框,周明娟的头像还是几年前那张旅游照,没换过。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收到。
那边没有再回。
林晚把手机装进口袋,合同放进包的内侧隔层,拉好拉链。下楼的时候路过一层的橱窗,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短风衣,平底靴,头发扎得利落,肩上挎着一个装图纸的帆布包,包侧袋里插着两卷材料色卡。她看了自己一眼,继续往扶梯走。
回工作室的路上堵了十分钟。她在车上等红灯,顺手给陶然发消息:合同签了,下午排深化的活。陶然秒回:收到,方蕊那边色板已经入库了。
车拐进园区的时候,林晚注意到门口那排银杏树掉了不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停好车,从副驾拿了图纸袋,锁车,穿过车位区往楼里走。旧车还是老样子,驾驶位的门把手有点松,她上周用螺丝刀紧过一次,勉强撑着。
工作室里,方蕊正在电脑前调一版节点大样,见她进来,转头问:“签了?”
“签了。”林晚把合同抽出来,锁进柜子,和一期那份并排放好。柜子里原来是空的,现在一个文件格放两家商场的合同,旁边是项目进度表和她自己画的节点索引。
“甲方要求主案是你本人,”林晚走回工位,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上午一期陈工特意提的。”
方蕊笑了一声:“他上次还说没见过设计师往工地跑那么勤。”
“勤不勤的不管,二期节点比一期重,地下管线那部分要提前两个礼拜进场。”
陶然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林晚一杯:“材料商那边我问了一圈,上次涨价那家这次愿意按原价锁三个月,条件是预付款早一周到。”
“等定金到账就走流程。”林晚把咖啡放到一边,打开电脑,点开二期合同扫描件,逐条对照付款节奏,把关键日期填进项目进度表。表上原来只有一期的节点:量房、方案汇报、深化交底、现场巡检、收口验收。她在下面拉了一行新的,把二期的几个阶段填进去,颜色选深蓝,和一期区分开。
忙到中午,方蕊点了外卖,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吃。陶然吃到一半忽然问:“芳姐那边,后面真就每月三千这么还?”
“借条写的清清楚楚。”林晚把外卖盒盖好,抽了张纸巾擦手,“走正规路子,对谁都好。”
“那她之前还闹过……”陶然没往下说。
方蕊接了一句:“人总会变。”
林晚没接话。她把桌面收干净,站起来走到窗前。园区里那排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保洁员推着车从树下经过。她看了一会儿,回到工位,继续整理二期材料清单。
下午两点,甲方定金到账短信跳了出来。她核对金额,截图存档,随即联系供应商,把第一批材料的合同和付款流程推进系统。出来的时候碰到方蕊正跟新来的实习生讲节点图的标注规范,实习生拿着本子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打断,回工位继续做自己的事。
下班前,她收到一条短信,是周明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下个月的提前转,我这边有点周转,先跟你打个招呼。”
林晚看完,锁了屏。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借条复印件——原件在周明娟手里,她留了复印件——确认上面的还款日期和金额。借条是手写的,签字是周明娟的,日期是周母出院那天。她看完,放回文件夹,重新合上抽屉。
文件柜最上层那个文件袋还在,标签是她自己所写:旧事。她没去翻,只是目光从标签上掠过,抬手关掉了柜门。
陶然先下班,顺口问她走不走。林晚摇摇头,说还有几张图要过一遍。方蕊走的时候,从工位底下拖出两个纸箱:“新买的两块样板上周到了,我放这儿,你要不要看?”
“放你那边,明天咱们一起过。”
工作室最后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亮着,她把二期深化图最后一张大样过完,存盘,关掉软件。站起来的时候脖子有点僵,她伸手按了两下,绕着工位走了半圈。
保温杯还在桌上。她拿起来,杯里的茶是下午续的,还剩小半杯,温的。她喝了一口,放回原处。
椅子拉开,她准备关灯走人。路过窗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窗玻璃映出的是她自己,一个人,身后是缩小的工位、空着的椅子、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电脑,还有那排刚整理过的材料架。她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细节,但轮廓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两年前从周家搬出来、只带了一台设计电脑和一箱衣物的晚上,她记得很清楚。电梯里她拎着箱子站着,脚边是电脑包,身上只有一张银行卡和手机。那天的路灯也是这样的光。
她伸手拉上一半窗帘。
剩下的一半留着,透进一点路灯光。她关掉灯,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包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清楚,一层一层。
出了楼门,园区里的路灯照着空车位。旧车还停在那里,车顶比早上多了一层新落的树叶。她走过去,把叶子从车顶扫下来,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块地面。
明天得去商场量地下一层的管线。她把地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挂挡,驶出车位。园区出口的杆抬起来,车灯扫过路边的银杏树。
叶子又落了一片。
第二天上午,林晚刚到工作室,甲方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对方是商场二期项目的负责人,语气直接:“林设计师,一期那几个节点图我们内部过了,效果图和现场还原度都很高,领导点名让你继续做主案。合同下午能签吗?”
“可以。”林晚把手机夹在耳边,翻开日程本,“下午两点我带资料过去。”
挂了电话,方蕊从隔断后探出脑袋:“成了?”
“成了。”林晚把消息转到工作群,陶然发来一个鼓掌的表情。方蕊已经开始翻排期表:“那我把驻场时间重新排一下,这次得去两个人吧?”
“你跟我去。”林晚说完,低头整理合同资料。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响起来,她一张张码齐,装进文件袋。
下午两点,甲方办公室。合同条款比一期细,工期紧了一个月,但主案设计师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林晚逐条看完,签字,盖章。对方递过来一份副本,她收好。
出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提示:周明娟转入一笔款子,金额正好是借条上第一笔还款的数。紧跟着一条附言,只有五个字:“谢谢,对不起。”
林晚站在商场中庭的扶梯口,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停车方向走。
回到工作室,她把合同锁进文件柜,顺手拉开最上层那个标着“旧事”的文件袋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旧名片,是周家最早给她介绍第一个项目的联系方式。她合上袋口,推回原位,站到窗前。
外面天色还亮着,园区里下班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身后是自己的工作台,图纸架,样板块。不是两年前拎着箱子站在路灯下的那个影子了。
她关掉电脑和灯,锁好门。明天要去商场地下室量管线,方蕊已经把卷尺和记录板放进了车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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