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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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那天,陈川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纸边压着一只没电的遥控器。
他说:“林静,房子归你,存款也给你。孩子跟你。”
我正在给三个孩子剥西瓜,刀尖停在瓜皮上。
陈安、陈朔、陈宁是三胞胎,十六岁,刚从考场回来,校服后背都汗湿了。三个人坐成一排,鞋尖挨着鞋尖,像一排没来得及收走的椅子。
我把西瓜切成小块,问陈川:“你吃吗?”
“不了。”
“协议我看不懂。”
“你以前做人事,应该看得懂。”
“我以前做人事,不代表我现在还懂法律。”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桌上的离婚协议往我这边推了两厘米。
“房子在南城锦园,归你。车给我。存款按六成给你,剩下的我拿走。三个孩子每个月生活费,我会按现在的三倍给。”
陈朔忽然抬头。
“为什么是三倍?”
陈川看他:“什么?”
“生活费为什么是三倍。”
“你们三个。”
“一个人的标准乘三,还是现在总额乘三?”
陈川没说话。
陈安把手里的西瓜放回盘子里,纸巾擦了两下手。她有个习惯,紧张时会把纸巾叠成很小的方块,叠到最后什么都擦不了。
陈宁低头看手机,屏幕黑着,手指还在上面滑。
我看着协议最后一页。
那一页签名处,陈川已经签好了。
他的字歪了一笔。
以前他签文件,最后一笔总会收得很干净。公司里的人说他签字像盖章,不拖泥带水。
我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有一阵了。”
“有一阵是多久?”
“孩子中考结束以后。”
“你倒是记得日子。”
他没回答。
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长得很乱,陈川上周还修过。他剪掉了最上面的几枝,说这样才不会倒。
现在剪口发白,叶子往外散。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
“六成是你主动给的?”
“嗯。”
“为什么?”
“你照顾孩子这么多年。”
“不是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没什么为什么。”
陈朔把椅子向后拖了一点,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
“我和姐姐跟妈妈。”
陈川皱眉:“你们先别插话。”
“生活费要三倍。”陈朔说。
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陈川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们现在花不了那么多。”
“以后会花。”
“上大学以后?”
“补课,房租,交通,吃饭,生病,换手机,可能还有别的。你不说清楚,我就按三倍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宁忽然问:“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陈川的脸动了一下。
很轻。
他低头拿起那只没电的遥控器,按了两次,电视没有亮。
我把西瓜盘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先吃吧,放久了不好吃。”
陈朔没拿。
他说:“爸爸,你可以不要妈妈,但不能让妈妈一个人扛三个。”
陈川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我盯着协议上那一行字。
共同财产,女方百分之六十。
这句话看起来体面,像一块提前擦干净的玻璃。伸手碰上去,还是会疼。
“一个人说要把体面留给你,通常是因为他已经替你决定了,什么叫体面。”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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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川照常去上班。
他站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三次,还是松的。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你不解释?”
“晚上说。”
“晚上你回来吗?”
“回来。”
陈安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手里拿着一只空书包。
“爸爸,你今天会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那就是不回来。”
“我没这么说。”
“你以前说看情况,就是不回来。”
陈川拿起车钥匙。
陈宁从后面探出头:“爸爸,冰箱里的酸奶是我的,别拿错。”
“我不拿。”
“你上次拿了。”
“那次是你妈让我拿的。”
我低下头洗杯子。
水流开得很大。
陈川出门后,陈朔拿着那份协议进了厨房。他没碰水,只站在旁边看。
“妈妈,你签不签?”
“你希望我签吗?”
“我希望你别一边说不签,一边半夜改简历。”
我的手停住。
昨晚一点多,我确实在手机上改了一份简历。
那是很多年前的。
我离开人事部以后,手机里还留着旧简历。空窗期写了十六年,自己看着都像一条不该存在的横线。
“你看见了?”
“你把手机放在饭桌上。”
“那你还看。”
“我没看内容,只看见你把工作经历删了两遍。”
他讲得平静,像在说一道数学题。
陈安拉开冰箱,拿出酸奶,没插吸管。
“妈,你要不要去上班?”
“去哪里?”
“什么都可以。陈朔说家政门店在招人。”
“家政门店?”
“不是说你没用。”陈朔补了一句,“只是先有钱。”
我看着他们三个。
三胞胎小时候睡一张大床,谁哭都不肯承认,最后三个人一起哭。后来大了,床不够,他们把被子分成三条,中间各留一条线,说谁过线谁赔一颗糖。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坐在我面前讨论我的生活费。
手机响了,是陈川的母亲打来的。
她开口就说:“林静,陈川最近压力很大,你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我没有闹。”
“那你就签了吧。房子给你,孩子给你,他也没亏待你。”
“他有没有亏待我,不是用房子算的。”
“你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往后日子长着呢,别太硬。”
我捏着抹布,抹布上的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妈,您放心,我不会闹。”
她沉默了一下。
“你能这么想最好。”
电话挂了。
陈安把吸管插进酸奶,吸了一口。
“她好像希望你哭。”
“她只是怕麻烦。”
“那爸爸呢?”
“他也怕麻烦。”
陈朔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问:“你写什么?”
他说:“补充条件。”
“什么条件?”
他把笔帽扣上。
“妈妈占六成,生活费三倍。房子不能卖,至少等我们三个都毕业。”
我笑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买菜。”
“菜也要讲价。”
陈安看着他:“你这样说,爸爸会觉得我们只认钱。”
“他要是只看见钱,那是他的事。”
我把协议从他手里抽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川忘了拿文件,站在玄关,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没有进来。
过了几秒,他说:“补充条件我晚上看。”
然后拿走桌上的黑色文件袋。
那只文件袋边角磨白了,像用了很久。
我以前见过它。
它里面总是放着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三个孩子小时候的疫苗本。
他每次整理完,都会把文件袋塞进鞋柜最下面。昨天他把它放在餐桌上,像故意让我们看见。
又像只是忘了。
“女人最难的不是重新开始,是别人都以为她除了重新开始,没有别的路。”
03 转
家政门店在南城商圈的后面,门口挂着几张保洁员招聘广告。
我进去的时候,前台女人正在嗑瓜子。
她看了看我:“做钟点工还是住家?”
“先问问。”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身体有没有问题?”
“没有。”
“家里几个孩子?”
“三个。”
她抬头看我,瓜子壳停在嘴边。
“都多大?”
“十六。”
“那还好,不用接送。”
我笑了笑:“他们不用我接送。”
她把登记表推过来。
“以前做什么?”
“人事。”
“坐办公室的?”
“嗯。”
“那你能做家务吗?”
“能。”
“不是说会不会做饭,是能不能听话。客户说什么你做什么,嫌累也别当着客户的面说。”
我低头填表。
姓名,林静。
年龄,四十三。
婚姻状况,已婚。
我在那一栏停了很久。
前台女人伸手敲了敲桌子:“还没离呢。”
“还没。”
“那先别填离异,系统不让空着。”
我写了已婚。
笔尖划破了纸。
下午回到家,三个孩子正在客厅分一盒草莓。
陈宁说:“姐姐多拿了两颗。”
陈安说:“我今天少喝了一瓶牛奶。”
陈朔在旁边称草莓,拿厨房秤一颗颗称。
“你们有病啊。”我说。
他们三个同时看我。
陈朔把秤放下:“妈,你今天应聘了?”
“谁告诉你的?”
“你包里有登记表。”
“你翻我包?”
“你包拉链没拉。”
“那也不是你翻的理由。”
“对不起。”
道歉很快,也不走心。
我把登记表揉成一团,准备扔掉。
陈安说:“你不用去。”
“为什么?”
“你做不好。”
“我以前管三百个人。”
“那是人,不是厕所。”
陈宁坐到我身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妈妈,你可以不去,但是你要有钱。”
“我知道。”
“你知道吗?爸爸今天没去公司。”
我看向陈宁。
“他去了。”
“没有。他在小区门口坐了两个小时,车没开走。”
陈朔说:“他还把车里的纸撕了。”
“你们盯着他干什么。”
“他盯着你。”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陈朔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三份饭团,已经凉了,包装上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哪来的?”
“爸爸送的。”
“他人呢?”
“送到门口就走了。”
“为什么不进来?”
“他说你在睡。”
我看着那三个饭团。
我早上八点半就出门了。
陈安拿起其中一个,拆开包装。
“不是我们喜欢的口味。”
“什么口味?”
“豆沙。”
三个孩子从小不吃豆沙,陈川知道。
我把饭团扔进垃圾桶。
陈宁忽然说:“爸爸最近总问房产证放在哪。”
“他问过你?”
“问过。前天晚上问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在妈妈那里。”
“然后呢?”
“他说,不能放在抽屉里。”
我没说话。
陈朔看着我:“妈妈,爸爸是不是把房子卖了?”
“协议里房子给我。”
“给你的东西,为什么还问放哪。”
“可能他忘了。”
“他不会忘。”
这三个孩子有时候太了解陈川了。
晚上七点,陈川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
他把菜放进厨房,拿出一包豆沙面包。
陈宁说:“我们不吃豆沙。”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
陈宁低头拆吸管,没再说话。
饭桌上没人动筷子。
陈川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没去公司?”
“有事。”
“什么事?”
“处理文件。”
“跟离婚有关?”
“有一部分。”
“房产证你问孩子做什么?”
他拿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怕你找不到。”
“我住了十六年,找不到一张证?”
“你总把东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比如?”
“比如冰箱上面。”
“房产证放冰箱上面?”
“以前户口本放过。”
我想起来了。陈川说的是三胞胎上幼儿园那年,我把户口本放进冰箱旁边的杂物盒,找了两个晚上。
他竟然记得。
我看着他低头喝汤。
“陈川,你到底想离婚,还是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他没有回答。
陈安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问:“爸爸,明天还回来吗?”
陈川说:“回来。”
“看情况?”
“回来。”
他这次说得很快。
可他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转身又拿出来洗了一遍。
那只碗本来已经很干净。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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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第二天没有回来。
第三天也没有。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公司有事。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四天早上,我收到家政门店的电话,让我下午去试工。
我换了件深色外套,把头发扎起来。出门前,陈朔站在玄关挡住我。
“你去哪儿?”
“上班。”
“今天不是周六吗?”
“人家缺人。”
“你不用去。”
“我需要钱。”
“协议还没签。”
“他不付生活费了吗?”
“不是。”
“那你拦我干什么。”
陈朔没说话。
陈安从房间出来,手里攥着陈川的黑色文件袋。
“这个在爸爸书房的抽屉里。”
我接过来。
文件袋比前几天厚。
拉链卡住了,我用力扯开,里面掉出几张纸。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
第二张是房屋转让委托书。
第三张是银行存款清单。
还有一张手写纸。
上面写着:
陈安,补课费。
陈朔,眼镜。
陈宁,舞蹈鞋。
每一项后面都没有金额。
纸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字:林静不要知道。
我手里的纸轻轻抖了一下。
陈安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爸爸要离婚吗?”
“是。”
“那他为什么把钱都给你?”
“我不知道。”
陈朔把那张手写纸拿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有半个指印,墨水没干透,像是刚写不久。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川进门,看见文件袋,脸色一下沉下去。
“谁让你们动我东西?”
陈朔说:“你把东西放在书房抽屉里,不就是让人找的。”
“闭嘴。”
“你要离婚就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要把房子给妈妈,也说清楚。”
“这是大人的事。”
“我们三个不是大人,也不是东西。”
陈川把文件袋从我手里抽走。
我没松手。
“你要拿什么换这场离婚?”
“没有换。”
“那为什么房子和存款都给我。”
“我说了,照顾孩子这么多年——”
“这种话你对你母亲说去。她喜欢听。”
陈川抬头看我。
“你非要把事情说得难看?”
“你先把它做得难看。”
陈宁坐在鞋柜边,抱着膝盖,小声说:“爸爸,你是不是欠钱了?”
陈川没有回答。
陈安看见他沉默,走过去,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公司股东会通知。”
她念得很慢。
“陈川承担……全部经营责任。”
我看向他。
“你公司出事了?”
“没出事。”
“那这是什么?”
“内部文件。”
“谁让你承担全部责任?”
“没人。”
“陈川。”
他把手按在文件袋上,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自己处理。”
“所以你准备离婚,把房子给我,再把自己摘出去?”
“不是摘出去。”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陈朔忽然笑了一声。
“你想一个人去扛。”
陈川转头看他:“你少在这里装聪明。”
“我没装。你每次修灯泡,站在凳子上不让我们扶。你洗车,手破了也不说。你做什么都要一个人。”
“这跟离婚没关系。”
“有。”
陈朔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手写纸,举到他面前。
“你写林静不要知道。你都准备好了,还说跟她没关系。”
陈川一把夺过纸。
陈安说:“爸爸,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知道以后,会跟你一起扛?”
“她不用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她就会把钱拿出来。”
“她会。”
“她会把三个孩子的学费拿出来,会卖掉房子,会去工作,会说没关系。然后她一边说没关系,一边晚上改简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陈川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让你再过那种日子。”
“哪种日子?”
“什么都要算,什么都要忍,买一件衣服要先看三个孩子缺不缺东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有工作,有自己的钱,有人叫你林经理。后来你每天只剩下林静,陈安他们的妈妈。”
他的眼睛没有红,声音也没哑。
他说这些话时,像在汇报一份早就写完的工作总结。
我忽然问:“所以你决定把我从婚姻里请出去,让我拿着房子,带着孩子,等你一个人把责任扛完?”
“这样至少你们不会被牵连。”
“谁说不会?”
“我说。”
“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
他没说话。
我把那张手写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折成两半,又折成四半。
“陈川,我不怕穷。”
“我知道。”
“我怕的是,和你过了十六年,你连让我知道真相的资格都不给。”
客厅里静得厉害。
陈宁忽然站起来,跑进卫生间,没关门。
里面传来水声。
她反复冲洗同一个杯子,冲了很久。
陈安低声说:“爸爸,我们跟妈妈,不是因为她比较可怜。”
陈朔接着说:“是因为她从来没把我们当成负担。”
陈川看着三个孩子,又看向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公司不是我的,是我和别人一起做的。那个人拿了钱跑了,账留在我名下。我如果不离婚,房子和存款可能会被一起扣。”
“可能?”
“我还没确定。”
“你连确定都没有,就开始分家。”
“我不能等确定。”
“你能等孩子中考结束。”
他低头看着地板。
鞋柜下面有一只陈宁掉的发卡,蓝色的,卡在灰尘里。
我蹲下去把发卡捡起来,递给陈宁。
她接过,手上全是水。
“你把我排除在风雨之外,不是保护,是认定我只能站在屋檐下。”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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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没有再说离婚。
他坐在客厅里,把文件一张张摊开。
公司账目,借款合同,股东协议,律师函。
我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陈朔拿手机查了几个词,陈安在旁边记重点,陈宁负责把文件按日期排列。
她排列得很认真,排错了两次,最后干脆按纸张颜色分。
陈川没有纠正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别看了。”
陈朔抬头:“你不是要我们知道吗?”
“你们知道就够了,不用懂。”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以前说,家里谁遇到事,谁都可以问。”
陈川没回答。
我把那份房屋转让委托书推回去。
“这份不签。”
“你先收着。”
“我不要。”
“林静。”
“房子可以按协议分,钱也可以按协议分。你别把所有东西都塞给我,再把自己弄得像一个被赶出去的人。”
“我不是——”
“你就是。”
他看着我。
“你从三天前开始,就没在家里坐过超过十分钟。回来拿东西,吃一口饭,洗两遍碗,再走。你不是在处理公司,你是在练习没有我们以后怎么生活。”
陈川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
年轻时他还会抽烟,后来戒了,手指敲桌子的毛病留下来。
陈安把一张纸翻过来。
“爸爸,这里有个日期。”
“什么日期?”
“房屋转让委托书是两个月前准备的。”
我看向陈川。
两个月前,是三个孩子中考报名那天。
那天晚上,陈川问我:“如果以后只剩这套房子,你会不会觉得亏?”
我当时正在给孩子们洗校服,只说:“房子够住就行。”
他没再问。
原来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
陈朔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收据。
“这是什么?”
陈川伸手去拿,陈朔躲开了。
收据上写着,南城锦园房屋贷款提前还款,已结清。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房子贷款还有两年。
陈川一直没告诉我已经还清。
“钱哪来的?”我问。
“公司分红。”
“公司不是早就出问题了?”
“那时候还没出。”
“你提前还完贷款,然后准备把房子给我?”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把钱存起来。”
“本来就该存起来。”
“你会拿去给孩子报班。”
“他们要中考。”
“他们已经够辛苦了。”
陈安轻轻吸了口气。
“爸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只要多花一点钱,就会拖累你?”
“不是。”
“那你每次买东西都只买一份。”
“什么?”
“给妈妈买两件,给我们三个买一件。说是打折。”
陈宁看着他:“你还说三个人用一个就行。”
陈川抬手揉了揉脸。
我想起那些被我忽略的小事。
三个人的书桌上,总有一盒彩笔。不是三盒,是一盒。
陈川每次出差,带回来的护手霜只有一支,说一家人用一样的最好。
他给我买过一件大衣,标签剪掉了。我以为是商场清仓的,后来在衣柜深处发现同款还有一件,尺码小很多,袖口已经磨了。
那是他的。
他从来没穿过。
陈川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套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用签转让,也不用搬出去。我只是想先把债务和你们分开。”
“所以你打算自己去坐牢?”陈宁问。
“不会。”
“新闻里都这么说。”
“我没有犯法。”
“那你怕什么?”
陈川看着她,半天后说:“怕你们看不起我。”
没有人说话。
他低头把文件边角对齐。
“我以前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后来发现,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好。合伙人拿走的钱,我追回不来。员工工资还要发,供应商还在催。我每天坐在车里,不敢上楼。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吃饭,我说在外面吃过。”
陈宁小声说:“豆沙饭团也是因为不敢进门吗?”
陈川看了她一眼。
“那天不知道买什么。”
“你知道我们不吃豆沙。”
“我那天忘了。”
陈宁撇了撇嘴,眼泪掉下来。她立刻扭头去找纸巾,找了半天没找到,拿起桌上的文件擦脸。
陈川想说什么,没说。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陈朔拿出自己写的补充条件,放到桌上。
“这个还算数。”
陈川看着那几行字。
“生活费三倍?”
“嗯。”
“你们知道我现在拿不出吗?”
“知道。”
“那还写?”
“先写着。以后有了再给。”
“共同财产妈妈占六成?”
“这也是你先提的。”
“我不是给了吗?”
“那是你给的,不是我们谈的。”
陈川抬头。
陈朔说:“妈妈不能只拿你施舍的六成。”
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陈川看了我很久,拿起笔,在那张纸下面写了一行字。
房屋归林静和三个孩子共同居住,林静占六成,三个孩子各占一成,剩余两成归陈川。生活费按实际收入支付,最低不低于原标准。
他写完,把笔放下。
“这样行吗?”
陈朔看向我。
我说:“你问孩子干什么。”
“这是你们的家。”
陈川说:“以前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是在给十六年的某一处空白补字。
我没有签离婚协议。
那天晚上,陈川睡在客厅。沙发太短,他的脚伸到茶几下面,碰倒了陈宁的水杯。
陈宁起来擦水,陈川也起来。
两个人一起擦。
他擦桌子,她擦地。
没有人说对不起。
第二天,陈川把离婚协议收进文件袋,又把文件袋放回鞋柜最下面。
我问:“还离吗?”
他说:“等公司这件事处理完,再谈。”
“你不是说不能等?”
“现在能等了。”
“为什么?”
他低头换鞋,系了两次鞋带。
“因为你知道了。”
“真正的共同生活,不是替对方把苦都藏好,而是苦端上桌以后,谁也没有先走。”
06 尾声
公司最后没有像陈川预想的那样彻底垮掉。
合伙人被追回了一部分钱,剩下的债务按月分期。陈川卖掉了那辆车,开始每天坐公交去上班。
他不再穿那件剪掉标签的大衣。
那件大衣被我从衣柜里拿出来,送去改短了袖子。改衣服的人把多余的布料塞进袋子里,说可以做两个小布包。
陈宁拿去装耳机。
陈安拿去装口红。
陈朔嫌颜色太淡,最后拿来装钥匙。
三个孩子的成绩出来那天,陈安考得最好,陈朔差两分进重点班,陈宁说自己不想再看见任何试卷。
陈川在厨房切西红柿。
我站在门口问:“晚上吃什么?”
“面。”
“谁煮?”
“我。”
“你会吗?”
“会。”
“上次你把面煮成了一锅糊。”
“那次火大了。”
陈朔从客厅喊:“生活费什么时候到账?”
陈川说:“月底。”
“月底是哪天?”
“最后一天。”
“按三倍。”
“知道。”
陈宁说:“爸爸,舞蹈鞋也算生活费吗?”
“算。”
“那我的耳机呢?”
“你不是有吗?”
“坏了。”
“怎么坏的?”
“我坐坏的。”
“那算你的。”
陈宁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我没钱。”
陈川把火关小。
“知道了。”
陈安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们两个加起来,比妈妈还能花。”
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别算我。”
“妈妈,你也要生活费。”陈朔说。
“我有工资。”
“你还没上班。”
“家政门店没录用我。”
“为什么?”
“说我不像做家政的。”
“那你像什么?”
我想了想。
“像一个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的人。”
没人接话。
陈川把面捞进四只碗里,最后一只碗装得太满,他又夹走一筷子,放到我碗里。
“你的少吃点,晚上睡觉胃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管这个了。”
“以前也管。”
“你管过?”
“管过。你没听见。”
我拿起筷子,没有挑出来。
晚上十点多,三个孩子陆续回房间。
陈川坐在客厅里整理发票,纸张一张张摊开,金额很小,停车费、公交费、几杯豆浆,还有一笔买文件袋的钱。
我拿起那张买文件袋的发票。
日期是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的前一天。
我问:“你那天为什么买新的文件袋?”
“旧的坏了。”
“旧的还能用。”
“拉链卡住了。”
“所以你把离婚协议放进去?”
“嗯。”
“故意放在餐桌上?”
他停了一下。
“不是故意。”
“那为什么没收起来?”
“忘了。”
我看着他。
他低头继续整理发票,把一张公交卡充值单压到最下面。
“陈川。”
“嗯。”
“以后别忘这么大的事。”
“好。”
他答得很快。
我去厨房洗碗。
洗到最后一个时,陈宁从房间出来,没开灯,蹲在地上给自己的耳机缠线。
她缠了半天,越缠越乱。
我问:“要我帮你吗?”
她把耳机递过来。
“妈妈,你别去家政门店了。”
“为什么?”
“他们说你不像做家政的。”
“他们说得也没错。”
“那你做什么?”
“再想想。”
她点点头,坐在厨房门口等我。
我把耳机线一点点解开,陈川在客厅里叫我,说有一张发票找不到了。
我说:“自己找。”
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又问:“你放冰箱上面了吗?”
我看了一眼冰箱顶。
户口本、旧钥匙、半包纸巾,还有那只没电的遥控器,都在上面。
我没有抬头,只把解开的耳机线绕成一个很松的圈,放进女儿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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