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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一护林员连续投喂野狼3天,第4天狼没来,老汉寻去一看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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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来客

长白山的冬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半,天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墨,从山尖往山脚洇。老赵头把最后一块劈柴塞进灶膛,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粉条,热气糊了满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往外瞅了一眼——雪已经没过了院子里的木栅栏,只剩下最上头那截被风吹得发亮的红松杆子,像根孤零零的筷子戳在白面缸里。

护林点就他一个人。三间砖房,四面漏风,一到冬天墙上挂霜,夜里能冻裂水缸。林场十年前就撤了人,只留他这一个老光棍看林子,每月一千八的工资,年底再给两千块“辛苦费”。老赵头算了算,这钱够买两百斤大米,五十斤豆油,剩下的还能割几斤猪肉冻上,够他对付一整年。

他正往灶眼里添柴,忽然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

哗啦——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碎了雪壳子。

老赵头耳朵尖,在这山上待了二十年,狼嚎熊叫都听惯了。他侧着耳朵又听了听,哗啦哗啦,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不是人。人踩雪是闷的,这动静轻,还有爪子扒拉木栅栏的指甲声。

老赵头慢慢站起身,顺手抄起门后的铁锹。他没急着出去,先凑到窗边往外看。

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月光都遮成了毛茸茸的一团。院门口立着个灰影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尾巴耷拉着,耳朵却竖得溜直。

是狼。

老赵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这山上二十年,见过的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那些狼都精得很,见了人就跑,从不往人跟前凑。这只狼不对劲——它站都站不稳,四条腿打着颤,雪地上滴答着血点子,把白茸茸的雪面砸出一串红坑。

老赵头攥紧铁锹把,指节发白。他仔细看了看,那狼的左后腿上有道口子,皮肉翻卷着,冻成了黑紫色。它的肚子瘪得贴了脊梁骨,肋骨像搓衣板似的,一呼一吸都看得清清楚楚。

狼也看见了他。那双眼睛在雪夜里泛着幽幽的黄光,可那光里没有凶气,倒像是——老赵头说不清,那眼神跟他当年在集上看见的、被拴在柱子上的狗崽子一模一样。

狼往前挪了半步,前爪一软,整个身子栽进了雪里。

老赵头攥着铁锹站了好一会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想起林场老场长说过的话:“山上的东西,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可他也记得另一句话:“狼是喂不熟的,你喂它一顿,它记你一辈子,往后你走夜路,它就在后头跟着,跟到你家里去。”

灶上的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响,香味儿飘了满屋。老赵头咽了口唾沫,转身进了灶房。

他盛了一碗酸菜,又掰了半块苞米面饼子,想了想,把那碗底剩下的几片五花肉全拨拉到碗里。端着碗走到门口,他没开门,把碗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

碗底蹭着门槛,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外头的狼猛地抬起头,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老赵头赶紧把门插上,退到灶边坐着。他听见外头有稀里哗啦的响动,像是碗被拱翻了,又像是舌头舔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动静没了。老赵头又等了一袋烟的工夫,才重新把门打开一条缝。

碗还在门槛外头,舔得干干净净,连酸菜汤都没剩。雪地上那串血点子还在,可狼已经不见了。

老赵头把碗捡回来,在灶台上蹲了半宿。他抽了半盒“大前门”,烟灰弹了一灶台。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候在老家种地,地头上有只黄狗,总跟着他屁股后头跑。那狗后来被公社的打狗队套走了,他蹲在田埂上哭了一下午。

第二天,老赵头多炖了一锅苞米面糊糊。他往里头搁了半勺猪油,又切了几片腌萝卜。等到天擦黑,他把糊糊盛在碗里,照旧从门缝底下塞出去。

这一回狼没让他等太久。

天刚黑透,院墙外头就响起了爪子踩雪的沙沙声。老赵头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还是那只灰狼,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可这次它没栽倒,只是远远地站在院门口,黄眼睛望着窗户。

老赵头把碗推出去,退回灶边。他听见外头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心里头忽然有点热乎。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总嫌他吃饭吧唧嘴,说他像个牲口。后来老伴走了,他一个人吃饭,再吧唧嘴也没人管了,反倒吃不出滋味了。

第三天,老赵头往糊糊里搁了半块豆腐。那是他留着过年的,一直冻在窗外头的坛子里。他把豆腐切成小丁,和着白菜叶子炖得烂糊糊的,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淡,又捏了一撮盐。

天还没黑,狼就来了。

这回它直接趴在了院门口,尾巴卷着身子,像条大狗似的。老赵头推开一条门缝,把碗放在门槛上,没急着关门。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防备,倒像是——老赵头觉得,倒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吃吧。”老赵头说。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劈柴裂开的动静。

狼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碗舔干净了。然后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墙根下,蜷着身子趴下了。

老赵头愣了半天。他关上门,坐在灶边,听见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后半夜他起来添柴,扒着窗户往外看——雪还在下,那只狼蜷在墙根下,身上盖了一层白,像个雪堆。

第四天,老赵头特意炖了一锅骨头汤。他把秋天晒的干蘑菇泡发了,和着骨头炖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山珍的鲜味儿。他自己喝了一碗,把剩下的全倒进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

天黑了。老赵头把搪瓷盆端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串熟悉的脚印还在,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

老赵头等了半个钟头。他又把门开大了些,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直晃。他把搪瓷盆放在门槛外头,又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喂——”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掉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老赵头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回屋拿了手电筒,顺着雪地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脚印往林子边走。脚印断断续续的,被新雪盖得只剩浅浅一层凹痕。他走了大概百十步,手电筒光柱里忽然出现了一团灰乎乎的东西。

老赵头愣住了。

那只狼躺在雪窝子里,身子蜷成一团,四条腿僵直地伸着。它的头枕在前爪上,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散了。雪落在它的身上,薄薄一层白,像是给它盖了床被子。

可它身边——它蜷着的身子中间,拱着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狗崽似的,眼睛还没睁开,粉嫩的鼻头一抽一抽的,往母狼肚子底下拱。母狼的奶头干瘪瘪的,其中一只狼崽叼着奶头,使劲嘬着,发出细弱的吱吱声。

老赵头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母狼的脑袋。它的毛又硬又凉,像冻透了的草皮。它的后腿伤口已经溃烂了,骨头都露了出来,黑糊糊的一片。老赵头想起头一天它栽倒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它舔碗时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这只母狼快死了,它是来找他的。它把自己的崽子,托付给了他。

老赵头把三个狼崽揣进棉袄里。那点热乎气儿贴着他的肚皮,一拱一拱的。他把母狼从雪窝子里抱出来,找了个背风的石头缝,用石头垒了个坟,上头压了块平整的青石。

等他抱着狼崽回到家,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他赶紧添了把柴,把搪瓷盆端回来,在灶上热了热。三个狼崽挤在他棉袄里,嘬着他的手指头,嘬得啧啧响。

老赵头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个大雪天。她拉着他的手,说:“老赵,往后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

他那时候没哭。二十年了,他都没哭过。

可这会儿,他怀里揣着三只没娘的狼崽,灶台上放着一盆没送出去的骨头汤,窗外头风雪交加,他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个小东西。它们挤成一团,肚皮贴着肚皮,睡得正香。老赵头把搪瓷盆里的骨头捞出来,把汤倒进一个小碗里,又掰了半块苞米面饼子泡进去。他嚼了两口,觉得没滋味,又捏了一撮盐。

“往后,”他对着三只狼崽说,“咱爷四个过。”

第2章 山上有狼

狼崽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老赵头给它们起了名儿。最大的那只,额头上有撮白毛,叫大花;中间那只,腿短身子圆,叫二胖;最小的那只,瘦得跟条黄鼠狼似的,叫三丫——老赵头说它长得像他早夭的小闺女。

头一个月,老赵头当爹又当娘。他把自己喝的奶粉省下来,兑了温水,用眼药水瓶一滴一滴往狼崽嘴里挤。三丫体弱,总抢不上奶,老赵头就把它揣在怀里单独喂。夜里睡觉,他把三个狼崽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搁在炕头,箱子里垫着他的旧棉袄。狼崽半夜哼唧,他就起来摸摸它们的肚子,看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尿了。那阵子屋里总飘着股臊味儿。老赵头不嫌,他把尿湿的棉袄拿到灶边烤干,翻个面再垫回去。他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总嫌他邋遢,说他衣裳穿三天就一股烟味儿。现在他衣裳上是奶味儿、尿味儿、烟味儿,还有狼崽身上的腥膻味儿。

一个月后,狼崽睁眼了。

大花睁眼那天,老赵头正蹲在灶边啃窝头。他看见纸箱子里有动静,凑过去一瞧——大花顶着一脑门白毛,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看见他的脸,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

“认人了。”老赵头咧嘴笑了。他伸出手指头,大花张嘴就叼住了,嘬得啧啧响。二胖和三丫也醒了,挤过来抢他的手指头。三丫抢不过,急得呜呜叫。

老赵头把三丫拎起来,搁在手心里托着。三丫的肚子鼓溜溜的,像个小皮球。他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你倒是会享福。”老赵头把它放回去,又往碗里掰了半块窝头。

开春的时候,狼崽断奶了。老赵头开始喂它们苞米面糊糊,里头搁点剁碎的野菜和肉渣。三个家伙吃得呼噜呼噜的,脑袋拱在碗里,尾巴撅得老高。大花霸道,总把二胖和三丫挤开,自己霸着碗中间。二胖憨,被挤开了也不恼,绕个圈再从边上拱进去。三丫精,它干脆爬到碗沿上,脑袋朝下,直接对着碗底吸溜。

老赵头蹲在旁边看,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笑。他想起生产队时候喂猪,也是这么挤挤挨挨的一群,抢食抢得欢实。

“慢点慢点,”他用烟卷点点大花的脑门,“你是老大,得让着小的。”

大花抬起头,嘴角挂着糊糊,黄眼睛亮晶晶的。

到了夏天,狼崽的个头窜了一截。大花已经有半大狗那么高了,毛色灰中带白,额头那撮白毛像朵花。二胖还是圆滚滚的,跑起来肚子一颤一颤,像揣了个皮球。三丫长得最慢,可性子最野,整天在院子里撵鸡追雀,把老赵头晒的干蘑菇扒拉得满地都是。

老赵头不拴它们。他白天上山巡林子,三个家伙就跟在后头,在林子里撒欢儿。大花爱往深处跑,老赵头吹声口哨,它就颠颠地跑回来。二胖走不远,总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溜达,像个小尾巴。三丫最粘人,老赵头走哪儿它跟哪儿,有时候老赵头停下来歇脚,它就往他鞋上一趴,拿他的脚当枕头。

林场的人都知道老赵头养了三只狼。有人劝他:“老赵,你养那玩意儿干啥?狼是白眼狼,养大了该咬你了。”

老赵头吧嗒着烟嘴,闷声说:“它们妈托付给我的。”

“啥?”

“没啥。”老赵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山了。”

其实他心里也打鼓。夏天有一回,大花撵一只野兔,撵出二里地远。老赵头喊了半天没喊回来,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坏了,到底是野物,养不熟。他闷闷地往回走,走了半道,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大花叼着那只野兔,尾巴摇得像把扇子,嘴里呜呜地叫着。

老赵头蹲下去,摸摸它的脑袋。大花把野兔放在他脚边,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你这小子。”老赵头笑了,把野兔拎起来,“走,回家炖肉。”

那天晚上,一锅兔肉炖蘑菇,老赵头吃了两碗饭。三个狼围在他脚边啃骨头,啃得嘎巴嘎巴响。他喝了二两小烧,脸热乎乎的,看着三个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老伴。她要是活着,准得骂他:“老赵你疯了?养三只狼,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她不在了。他养了三只狼,日子也过了。

秋天的时候,老赵头带着三个狼去林子里捡蘑菇。大花和二胖在前面跑,三丫跟在他脚边,一会儿闻闻树根,一会儿扒拉扒拉落叶。老赵头捡了一筐榛蘑,又摘了些山葡萄,紫嘟嘟的,酸得倒牙。

回来路上,大花忽然停住了。它抬起头,耳朵竖得溜直,鼻子朝着林子深处吸溜。二胖和三丫也停了下来,三个脑袋挤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赵头顺着它们的方向看过去。密林深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一声悠长的嚎叫,从很远的山那边传过来。

大花的身子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二胖退了两步,躲到老赵头腿后头。三丫却往前迈了一步,耳朵支棱着,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老赵头蹲下去,把三丫搂在怀里。他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敲鼓。

“那是你爹。”老赵头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也许那是它爹,也许不是。山上的狼,谁说得清呢。

他搂着三个狼,站在林子里,听着那声嚎叫渐渐远去,被风吞掉了。然后他拍拍大花的脑袋:“走了,回家。”

大花回头看了看林子深处,又看了看老赵头,最后低下头,跟着他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老赵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外头风声,想着白天那声狼嚎。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三个家伙会走。它们属于林子,不属于他这三间破砖房。

可他转念一想,走了也好。他一个糟老头子,能陪它们几年?它们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日子。就像他年轻时候,从山东老家跑到东北来,他爹站在村口骂他:“你小子走了就别回来!”可他到底还是回去了,在他爹死的那年。

老赵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听见外头有爪子挠门的声音——是三丫。它每天晚上都要挠一回门,挠开了就钻进来,往他炕边一趴。老赵头下地开了门,三丫溜进来,在屋里转了个圈,又趴到他鞋上。

“你个粘人精。”老赵头嘟囔了一句,把门关上。

他躺回炕上,听着三丫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窗外头,大花和二胖趴在院子里,守着这个家。

山上的秋天短,一眨眼就过去了。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老赵头给三个狼在院子里搭了个窝,木板钉的,里头铺了干草。可它们不领情,大花和二胖挤在门口睡,三丫照旧挠门进屋。

老赵头算了算日子,从那个雪夜到现在,整整一年了。他蹲在灶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骨头汤,想起去年这时候,他往门外塞了一碗酸菜粉条。

那碗汤,引来了三个小东西。

他往灶眼里添了把柴,听着外头三个狼踩雪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还挺快。

第3章 意外的访客

第二年开春,雪还没化透,林场来了人。

那天老赵头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他打算开河以后去河里捞点小鱼,给三个狼改善伙食。大花趴在墙根晒太阳,二胖在追自己的尾巴,三丫蹲在老赵头脚边,拿他的鞋带当磨牙棒。

忽然,大花猛地站起来,冲着院门口低吼了一声。

老赵头抬头一看,院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三只狼,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老、老赵?”那人声音发颤。

老赵头眯起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是林场的会计小刘,大名刘志远,三十来岁,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往年都是他来给老赵头送工资,一年来一回,放下钱就走。今年怎么这时候来了?

“小刘啊。”老赵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来吧,别怕,它们不咬人。”

刘志远站在院门口,腿肚子直打哆嗦。大花冲他龇了龇牙,二胖躲到了老赵头身后,三丫却摇着尾巴跑过去,围着刘志远的裤腿闻来闻去。

“这、这真是狼?”刘志远的声音都劈叉了。

“狼。”老赵头走过去,把三丫拎回来,“三只,去年冬天捡的。”

刘志远小心翼翼地迈进院子,眼睛一直盯着大花。大花蹲在墙根下,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尾巴尖儿轻轻晃着。

“它们不咬人?”刘志远又问了一遍。

“不咬。”老赵头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我给你倒水。”

刘志远在板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蛇皮袋子放在脚边。他接过老赵头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那水里一股烟味儿。

“老赵,”刘志远缓过劲儿来,“我这次来,是场长让我跟你说个事。”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说。”

“林场要卖了。”

老赵头的手顿了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掸。

“省里要搞旅游开发,把这片林子划给一个什么公司,建滑雪场。”刘志远低着头,不敢看老赵头的脸,“场长说,护林点要撤,你这活儿……到年底就没了。”

老赵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头明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半天没说话,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大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那这片林子呢?”老赵头问,“林子归谁?”

“归公司。”刘志远说,“说是要修路,建缆车,砍一部分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场长说让我来通知你一声,年底之前搬走。”

老赵头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他低头看着大花的脑袋,那撮白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雪夜,母狼栽倒在雪地里的样子。他想起那碗酸菜粉条,想起骨头汤,想起母狼临死前把崽子托付给他的那个眼神。

“林子没了,”老赵头的声音很轻,“它们咋办?”

刘志远愣了一下,看了看院子里三只狼。“这……这是野物,放山上就行了呗。”

老赵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拎着半瓶白酒出来。他给自己倒了一缸子,又给刘志远倒了一缸子。

“喝酒。”他说。

刘志远接过缸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看着老赵头的侧脸,那张脸像被风吹了几十年的石头,硬邦邦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赵,”刘志远小声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场长说说,看能不能……”

“没难处。”老赵头打断他,“我光棍一个,搬就搬。”

他仰头把酒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他抹了把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大花!”

大花噌地窜过来,蹲在他面前。老赵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摸了摸凑过来的二胖和三丫。

“你们仨,”他说,“往后这林子要是没了,你们咋办?”

三个狼歪着头看他,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三丫凑过来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

刘志远那天没走。老赵头留他吃了顿饭,炖了只野兔,又开了瓶罐头。两个人喝了半斤酒,刘志远话多起来,说起他刚考上大学那会儿,他爹送他到火车站,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两千块钱,一块一块的,是他爹卖了一个夏天的菜攒下的。

“我爹说,”刘志远红着眼睛,“他说儿子,你在外头好好混,别回来。”

老赵头听着,没说话。他又想起自己他爹。他爹死那年,他回去的时候,爹已经埋了。坟头长满了草,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什么话都没说。

“小刘,”老赵头忽然说,“你要是将来有出息了,别学我。”

刘志远看着他。

“别学我一个人往山里跑。”老赵头又点了根烟,“人这一辈子,身边得有人。有人的地方才有家。”

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三只狼。大花趴在墙根,二胖挤在它旁边,三丫蹲在门槛上,脑袋朝里,看着他们。

“它们也是。”老赵头说,“它们仨,就是彼此的家人。”

那天晚上,刘志远睡在里屋,老赵头睡在外屋炕上。三丫照旧挠门进来,趴在他炕边。大花和二胖挤在院子里,守着这个家。

半夜的时候,老赵头听见林子里有狼嚎。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山顶上传来的。大花站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趴回去,没有回应。

老赵头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不知道这片林子还能存在多久,也不知道这三个家伙将来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他现在还能守着它们,一天,算一天。

第4章 雪上加霜

那之后,日子好像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老赵头每天照样上山巡林子,三个狼照样跟在后头。可老赵头心里头有了事,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烟抽得比以前凶,一天两盒。大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总走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二胖还是憨乎乎的,追松鼠追得满山跑。三丫最敏感,老赵头坐下来歇脚的时候,它就爬到他腿上,拿脑袋拱他的胸口。

老赵头摸着三丫的脑袋,想起刘志远说的话。“年底之前搬走。”他算了算,还有八个月。八个月,够他把这片林子再走一遍。

他开始记东西。用个破本子,把林子里的大树都记下来——哪棵是红松,哪棵是椴树,哪棵被雷劈过,哪棵被熊蹭过皮。他记了满满一本子,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认真。

“这棵是老伴走那年种的。”他拍着一棵胳膊粗的红松,“那年我在这山上栽了一百棵,就活了这一棵。”

大花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老赵头笑了笑,把本子揣进怀里。

“走了。”他拍拍大花的脑袋,“上西坡看看。”

西坡有一片野核桃林,秋天的时候他带三个狼来过,捡了一麻袋核桃。三丫爱吃核桃,老赵头拿石头砸开壳,把核桃仁喂给它。大花和二胖也爱吃,可它们抢不过三丫,三丫会拿爪子护食。

老赵头走到核桃林边上,忽然站住了。

林子被人砍了。

十几棵核桃树倒在雪地里,树茬子白生生的,像骨头茬子。树头被拖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压着雪,压着枯叶。

老赵头蹲下去,摸了摸那些树茬子。是新茬,最多半个月。他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走了没多远,又看见一片被砍倒的树——椴树、桦树,还有两棵水曲柳。

大花跟在他身后,鼻子贴着地面闻来闻去。二胖和三丫站在倒树旁边,不敢往前走了。

老赵头掏出烟,点了半天没点着。风大,火柴一划就灭。他把烟揉碎了,撒在倒树上。

“这是偷伐。”老赵头自言自语。他在这山上二十年,知道偷伐是怎么回事。附近村里的农民,冬天没事干,上山砍点木头卖钱。以前他巡林子,看见偷伐的就撵。有一回他还跟人动了手,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棍子,躺了半个月。

现在他老了,撵不动了。再说,这林子年底就不归他管了。

老赵头往回走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他走得慢,三个狼跟在他后头,谁也不闹。走到半道,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

老赵头回头一看,雪地里站着个人。那人个子不高,穿件黑棉袄,手里拎着把油锯。他看见老赵头,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跑。

“站住!”老赵头喊了一声。

那人跑得更快了。老赵头撒腿就追。他老了,腿脚不行了,可他还是追了出去。大花噌地窜出去,像支箭似的。二胖和三丫也跟着跑,三个灰影子在雪地里飞奔。

那人被大花拦住了。大花没咬他,只是挡在他前面,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手里的油锯啪嗒掉在脚边。

老赵头追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扶着膝盖,弯着腰,好半天才直起身。他看着坐在地上那人——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脸冻得通红。

“你哪儿的?”老赵头问。

年轻人不说话。

“我问你哪儿的!”

“靠山屯的。”年轻人声音发颤。

老赵头知道靠山屯。在山那边,离这儿三十里地,穷得叮当响。屯子里的年轻人冬天没事干,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低下头,不吭声。

老赵头蹲下去,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冻得起了皮,嘴唇裂了口子,往外渗血。老赵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年轻人接了,手抖着点着,狠吸了一口。

“我爹病了。”年轻人忽然说,“肺上的毛病,得吃药。我……我没办法。”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你走吧。”他说。

年轻人抬起头,不敢相信。

“油锯留下。”

年轻人站起来,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赵头一眼。老赵头冲他摆摆手:“走吧。别再来了。”

年轻人跑了。雪地里只剩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老赵头把那把油锯拎起来,沉甸甸的。他拎着油锯往回走,三个狼跟在他身边。大花时不时回头看看林子深处,二胖低着头,三丫走几步就抬头看他。

那天晚上,老赵头把油锯锁在箱子里。他坐在灶边,一口一口喝着闷酒。三个狼围在他脚边,大花趴着,二胖趴着,三丫蹲着,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子要没了。”老赵头说,“你们也要没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像是跟三个狼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跟我爹说,我要去东北。我爹说,你去吧,走了就别回来。我就走了。走了三十年,回去的时候,我爹没了。”

他抹了把脸。

“我这辈子,净干些错事。种地种不好,做工做不长,老婆也没了。就这林子,我守了二十年。”他看着三个狼,“你们仨,是我最后守着的东西。”

大花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赵头摸着它的耳朵,摸到那撮白毛。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老赵头说,“我豁出命去,也得把这林子保住。可我老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老赵头喝完了半瓶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三个狼围在他身边,大花和二胖趴在桌子底下,三丫跳上桌子,蜷在他胳膊旁边。

半夜里,老赵头被冻醒了。他抬起头,看见三丫趴在他胳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笑了笑,把它抱起来,放到炕上。

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雪还在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雪夜,母狼栽倒在雪地里的样子。

那只母狼,它把崽子托付给他,是因为它知道,这山上的日子不好过。它想给崽子找条活路。

老赵头关上窗户,躺回炕上。三丫挨着他,热乎乎的。

“放心吧。”老赵头对着黑暗说,“只要我活着,就护着它们。”

第5章 山雨欲来

开春以后,山上的雪化得很快。

老赵头带着三个狼巡林子的时候,总能听见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推土机,在靠山屯那边修路。听说要修一条柏油路,从镇上通到林场,以后游客的车就能直接开进来。

老赵头站在山顶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推倒的林子,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大花站在他旁边,耳朵竖着,听着那隆隆的声响。它的尾巴耷拉着,不再像往常那样晃。二胖趴在老赵头脚边,把脑袋埋在前爪里。三丫站在老赵头另一边,黄眼睛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老赵头说,“咱去东沟看看。”

东沟是他常去的地方。那里有条小溪,春天的时候溪边长满了野芹菜,三个狼爱吃那玩意儿。老赵头走到溪边,发现溪水浑了。泥沙从上游冲下来,把清澈的溪水搅成了黄汤。

老赵头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闻了闻。有股子柴油味儿。

他站起来,望着上游。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树被推倒了,露出一片黄褐色的土。土被雨水冲着,一道一道流进溪里。

“完了。”老赵头轻声说。

那天晚上,老赵头没做饭。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头那片林子。夕阳把树梢染成金红色,林子里有鸟叫,有松鼠在枝头跳。他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三个狼围在他身边,谁也不闹。大花趴在他左边,二胖趴在他右边,三丫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们三个,”老赵头开口了,“记住了,这片林子,是你们的家。”

他伸手摸了摸三丫的脑袋。

“往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你们是从这儿来的。”

三丫舔了舔他的手。大花把头搁在他腿上。二胖蹭了蹭他的胳膊。

老赵头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刘志远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两个人,穿着西装,皮鞋锃亮,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老赵,”刘志远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旅游公司的王总和李经理,他们来看看场地。”

老赵头蹲在院子里,正在给三丫梳理毛。他抬头看了看来人,没起身。

王总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他走进院子,看见三只狼,吓了一跳:“这这这……这是狼?”

“狼。”老赵头说。

王总往后退了一步。李经理也跟着退了半步。刘志远赶紧说:“王总别怕,它们不咬人。”

王总干笑了一声,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老赵同志,”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是来跟你商量这个护林点的事。根据合同,年底之前你得搬走。不过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公司可以给你一笔补偿……”

老赵头打断他:“多少?”

王总愣了一下。“五万。”

老赵头没说话。他继续给三丫梳毛,梳子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

“老赵,”刘志远在旁边小声说,“五万不少了。”

“五万。”老赵头重复了一遍,“这片林子,值五万?”

王总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老赵同志,这是政策。再说了,这林子也不是你的,是国家的。”

老赵头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可站在那儿,像棵老松树似的。他看着王总,目光平静。

“这林子,”他说,“我守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没让一把火着起来,没让一棵树被偷砍。你们来,推土机一推,缆车一建,林子没了。你们给我五万,让我走。”

他顿了顿。

“我走。可它们呢?”他指了指三个狼,“它们往哪儿走?”

王总看了看那三只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咳嗽了一声:“这个……野生动物嘛,放归山林就行了。”

“放归山林。”老赵头又重复了一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

“行。”他说,“我搬。”

刘志远松了口气。王总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又回来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年底之前搬完,公司给你安排车……”

“不用。”老赵头说,“我自己搬。”

那天晚上,老赵头把三个狼叫到跟前。他坐在灶边,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咱得走了。”他说。

三个狼看着他。

“这林子要没了。你们得回山里去。”老赵头的声音很平静,“大花,你是老大,你得带着它们。”

大花歪着头。

“山里不比这儿。有吃的,也有危险。你们得学会自己找食,学会躲着人。”老赵头说着说着,嗓子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别往人跟前凑。人这东西,有时候比狼还狠。”

三丫凑过来,舔他的手。老赵头把它搂在怀里,搂得很紧。

“我给你们找个好地方。”他说,“北坡那边有个石洞,背风,离水源近。你们去那儿。”

大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赵头冲它摆摆手:“去吧,先去看看。”

大花推开门,出去了。二胖跟着出去了。三丫从他怀里挣出来,也跟了出去。

老赵头坐在灶边,听着外头的风声。他听见三个狼踩雪的沙沙声,渐渐远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一声嚎叫。是大花的声音,从北坡那边传来的。那嚎声很响,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老赵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个狼没回来。

第6章 最后一夜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老赵头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个搪瓷缸,一床被褥,还有那个记满了树的本子。他把本子揣在怀里,其他东西打了两个包袱。

三个狼白天在山里,晚上回来。它们在北坡那个石洞里安了家,可每天傍晚还是回到院子里来。老赵头给它们留饭,苞米面糊糊,有时候加点肉渣。大花和二胖在院子里吃,三丫还是挠门进屋,趴在老赵头脚边吃。

老赵头看着它吃,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三丫最粘他,也最放不下他。

“三丫,”他说,“你得跟着大花。”

三丫抬起头看他。

“大花是老大,它护着你们。你得听它的。”

三丫低下头,继续吃糊糊。它吃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呼噜呼噜地抢。

老赵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月底的时候,刘志远又来了一趟。这回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别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赵头往麻袋里装东西,半天没说话。

“老赵,”他终于开口,“你搬到哪儿去?”

“镇上。”老赵头头也不抬,“租个房子。”

“那……”刘志远看了看院子,“那它们呢?”

老赵头停下手里的活。他站起来,望着北坡的方向。

“它们有它们的去处。”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槛上。

“这是场长让我给你的。”他说,“五千。场长说,这是他个人的,不是公司的。”

老赵头看了看那个信封,没去拿。

“替我跟场长说声谢谢。”他说,“钱我不要。”

刘志远把信封捡起来,塞进他兜里。

“老赵,”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个好人。”

老赵头笑了一声。“好人?”他摇摇头,“好人没好报。”

刘志远走了。老赵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他掏出那个信封,摸了摸。五千块,够他在镇上活一阵子的。

可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三个狼都回来了。老赵头把最后一点苞米面全做了,又切了半块豆腐,炖了一锅糊糊。他把糊糊盛在三个碗里,摆在院子里。

大花、二胖、三丫围在碗边,谁也没先吃。

“吃吧。”老赵头说,“最后一顿了。”

三个狼抬起头看他。

老赵头蹲下去,摸了摸大花的脑袋,摸了摸二胖的耳朵,摸了摸三丫的鼻子。

“大花,你是老大。”他说,“往后你护着它们俩。”

大花舔了舔他的手。

“二胖,你憨,别让人骗了。”

二胖拿脑袋蹭他的胳膊。

“三丫,”老赵头看着它,嗓子眼发堵,“你最精,可你也最粘人。往后……往后别挠人家门了。”

三丫钻进他怀里,使劲拱。老赵头搂着它,搂了很久。

那天晚上,老赵头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三个狼趴在他身边,大花挨着他的左腿,二胖挨着他的右腿,三丫趴在他怀里。

天快亮的时候,老赵头听见林子里有鸟叫。他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泛了白,树梢上挂着一层薄雾。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三个狼站起来,看着他。

老赵头往北坡走。三个狼跟在他身后,像往常巡林子一样。走到石洞跟前,老赵头停下来。石洞背风,朝阳,洞口有棵老椴树,夏天的时候能遮阴。洞里头铺着干草,是他前几天来铺的。

“就这儿了。”老赵头说。

大花走进去,在干草上趴下来。二胖跟着进去,挨着大花趴下。三丫站在洞口,回头看着老赵头。

老赵头蹲下来,看着三丫。他伸出手,三丫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

“进去吧。”老赵头说。

三丫没动。

“进去。”老赵头的声音重了些。

三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它站在洞口,黄眼睛看着老赵头,那眼神老赵头认得——去年冬天,母狼栽倒在雪地里之前,也是这么看他的。

老赵头站起来,转过身。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三丫跟上来了。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丫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回去。”老赵头说。

三丫不动。

老赵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三丫脚边扔过去。石头砸在地上,噗的一声,溅起一片雪。三丫往后跳了一步,呜呜叫了一声。

“回去!”老赵头喊。他的声音嘶哑,在山谷里回荡。

三丫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它转过身,慢慢走回了石洞。它走进洞里,挨着二胖趴下来,把头埋在前爪里。

老赵头站在山腰上,看着那个石洞。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洞口那棵老椴树上。他看见大花从洞里探出头来,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它缩回去了。

老赵头转过身,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院子里,把两个包袱拎起来,把门锁上。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砖房,一个木栅栏,院子里还摆着三个碗,碗底还剩一点糊糊。

老赵头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往山外走。他走过了那片被砍倒的核桃林,走过了那条被泥沙搅浑的小溪,走过了他栽的那棵红松。

他走出林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在他身后,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下山,走到公路上。公路边停着一辆班车,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了,他透过车窗往回看。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青灰色的影子,融进了天边。

老赵头闭上眼睛。他怀里揣着那个记满了树的本子,兜里揣着场长给的五千块钱。

他忽然想起三丫挠门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一棵接一棵,没完没了。

老赵头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第7章 镇上

镇上比老赵头想象的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三轮车、摩托车、小汽车堵成一锅粥。路两边是各种铺子——饭馆、超市、药店、理发店,喇叭里放着流行歌,震得人耳朵疼。老赵头拎着两个包袱站在街口,半天没动弹。

他上一次来镇上还是三年前。那时候街没这么宽,铺子没这么多,人也稀稀拉拉的。现在好像全中国的人都涌到这儿来了。

老赵头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三十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洗脸盆。电视他捣鼓了半天才打开,里头正放着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又唱又跳的。他看了两眼,关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车声人声。这声音跟山里的不一样。山里是风声、水声、鸟叫声,这里的声儿都是硬邦邦的,砸在耳朵上,让人睡不着。

第二天,老赵头出去找房子。他走了几条街,问了几个地方,最后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带个小院子。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周,胖乎乎的,说话大嗓门。

“你一个人住?”周大姐问他。

“一个人。”

“干啥的?”

“以前看林子。”

周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把钥匙给他,又指着院子说:“这院子你随便用,种点菜啥的都行。”

老赵头接过钥匙,进了屋。屋里空荡荡的,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塑料画,画的是牡丹花,俗气得很。他把包袱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老赵头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北坡石洞边上那棵老椴树。

他站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桌子擦了,地扫了,床铺了。他把那个记满树的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把搪瓷缸摆在桌上。

晚上,他出去买了点菜,自己做了一顿饭。苞米面糊糊,炒了盘土豆丝。他坐在桌前吃,吃着吃着就停了。

没人抢食了。没有大花把脑袋拱进碗里,没有二胖在旁边转悠,没有三丫爬到他腿上讨吃的。

他把筷子放下,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老赵头又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镇上的夜空没有星星,路灯的光把天染成灰蒙蒙的橘色。他抽了一根又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他竖起耳朵。

又是一声。是狗,不是狼。老赵头叹了口气,把烟掐灭。

过了几天,老赵头开始找活儿干。他去了几个地方,人家都嫌他年纪大。后来他在镇上找了个看门的活儿,给一家粮库看大门。一个月一千五,包住不包吃。老赵头想了想,应了。

粮库在镇子东头,离他租的房子不远。他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活儿不累,就是坐在门卫室里,登记进出的车辆,偶尔起来巡逻一圈。他干得认真,跟以前看林子一样。

粮库里养了条狗,是条黄毛土狗,瘦得跟条绳子似的。老赵头头一回见它,它冲他汪汪叫。老赵头蹲下去,伸出手,它闻了闻,不叫了。

“你叫啥?”老赵头问。

狗当然不会回答。可从那以后,它天天跟着老赵头。老赵头坐门卫室里,它就趴在门口。老赵头出去巡逻,它就跟在后头,摇着尾巴。

老赵头有时候恍惚,觉得身后跟着的是三丫。

日子一天天过去,镇上开始热起来。老赵头把棉袄脱了,换上件单褂子。他每天早起遛弯,顺着镇子边上的小路走一圈。路上能看见远处那片山,青蒙蒙的,像一道影子。他总是站在路边,看一会儿,然后回去。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山上,大花趴在他左边,二胖趴在他右边,三丫钻在他怀里。灶膛里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骨头汤。他抽着烟,看着窗外的雪。

大花忽然站起来,往外跑。二胖跟着跑了。三丫从他怀里挣出来,也跑了。他追出去,看见三个狼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院门口忽然空了。

老赵头醒了。枕头湿了一块。他坐起来,擦了把脸。

外头天刚蒙蒙亮。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枣树发芽了,嫩绿的小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

老赵头站在枣树下,忽然想:山上的树,也该发芽了吧。

第8章 山那边

镇上的日子跟山上不一样,一天一天过得快。

老赵头看粮库看了三个月,跟那条黄狗混熟了。他给它起了个名,叫“小黄”。小黄每天跟着他,他吃啥它吃啥。老赵头有时候煮个鸡蛋,掰一半给它。小黄叼着鸡蛋,摇着尾巴跑到一边吃,吃完了又跑回来,趴在他脚边。

粮库的老板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人挺和气。有一回他看见老赵头蹲在门口喂小黄,笑着说:“老赵,你倒会养狗。”

老赵头说:“以前养过三只狼。”

孙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赵你可真能逗。”

老赵头没解释。他摸了摸小黄的脑袋,小黄舔了舔他的手。

夏天的晚上,老赵头坐在院子里乘凉。枣树长满了叶子,把月光筛得碎碎的。他摇着蒲扇,喝着茶,听着镇上的各种声响。小黄趴在他脚边,偶尔竖起耳朵,听听远处的动静。

老赵头有时候会想起山上的日子。想起冬天坐在灶边烤火,三个狼围着他。想起春天带它们去林子里捡蘑菇。想起夏天它们在溪水里扑腾。想起秋天那满山的金黄。

他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有一天,粮库来了个人,是老赵头在林场时候认识的。那人姓李,以前在林场开拖拉机,后来不干了,跑镇上做生意。他看见老赵头,愣了一下:“老赵?你咋在这儿?”

老赵头说:“搬下来了。”

李师傅在他旁边坐下来,递了根烟。两个人抽着烟,聊了几句闲话。李师傅忽然说:“哎,你听说没有?林场那旅游项目,黄了。”

老赵头的手顿了一下。

“咋黄的?”

“说是资金没到位。那公司就是个皮包公司,骗政府补贴的。省里查下来了,项目停了。”李师傅吐了口烟,“林子保住了。”

老赵头半天没说话。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掸。

“那林子……真保住了?”

“保住了。”李师傅说,“场长又回去了。听说还要招护林员呢。”

老赵头把烟抽完,摁灭在鞋底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李师傅,”他说,“我请个假。”

那天下午,老赵头跟孙老板请了假。他坐班车到林场路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土路。路两边长满了草,比他走的时候茂盛多了。

他开始往上走。

路很长,他走得慢。走到半道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他摸出打火机,照着路。打火机的火苗很小,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片地。他走了一段,打火机烫手了,他灭了,借着月光继续走。

走到护林点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间砖房。房子还在,木栅栏还在。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把他的膝盖都淹了。他推开栅栏门,走进去。门锁着,他从兜里摸出钥匙——那是他走的时候带走的,一直揣在身上。

钥匙有点涩,他拧了半天才拧开。

屋里一股霉味儿。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锅盖歪在一边。他走的时候摆的三个碗还在,碗底那点糊糊早就干了,裂成了几块。

老赵头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三个碗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他往北坡走,走得很快。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到石洞跟前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老赵头站在洞口,往里看。石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下来,往洞里看。

洞里空荡荡的,干草还在,可没有狼。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干草,冰凉的,带着潮气。

老赵头在洞口坐了很长时间。他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那片林子。树绿得发亮,鸟在枝头叫,风里有松脂的香味儿。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棵老椴树底下,蹲着个灰影子。

老赵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那灰影子站起来,朝他转过脸来。

是三丫。

它瘦了,毛色也没以前亮了,可那双黄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地看着他。

老赵头蹲下来,伸出手。三丫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拿脑袋使劲拱他的胸口,呜呜地叫。老赵头搂着它,搂得紧紧的。他摸到它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手。

“瘦了。”老赵头嗓子哑了。

三丫舔他的脸,舔他的手,舔个没完。老赵头由着它舔,他闭上眼睛,觉得眼睛里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往外涌。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有了动静。大花从树后面走出来,后面跟着二胖。大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黄眼睛看着他。二胖挤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胳膊。

老赵头伸出手,一只手摸大花的脑袋,一只手摸二胖的耳朵。三丫还钻在他怀里。

“你们仨,”老赵头说,“还活着。”

大花舔了舔他的手。它的舌头上有个口子,结了痂。老赵头摸了摸那个口子,心里头一紧。

“受伤了?”

大花没动。

老赵头看了看二胖,它的耳朵缺了一小块。他看了看三丫,三丫的右前爪上缠着不知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

“你们仨,”老赵头的声音在发抖,“打过多少架?”

三个狼围着他,谁也不动。老赵头搂着它们,搂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老赵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他说,“咱回家。”

三个狼跟着他,往山下走。走到护林点,老赵头推开栅栏门。院子里的草被他踩平了一片。他走进屋,把窗户打开,把灶台上的灰擦了。他找了把扫帚,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

大花趴在墙根下,二胖在院子里转悠,三丫跟着他进屋,趴在门槛上看着他。

老赵头把锅刷了,烧了一锅水。他从包袱里摸出半包挂面,下了进去。没有菜,他掐了几把院子里的野草,扔进锅里。

面煮好了,他盛了三个碗,摆在院子里。三个狼围过来,呼噜呼噜地吃。老赵头蹲在旁边,端着碗,看着它们吃。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第9章 守山

老赵头给孙老板打了个电话,说不干了。

孙老板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老赵,你干得好好的,咋不干了?”

“我回山上了。”

“回山上?”

“林子保住了。我要回去。”

孙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那个月工资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来取都行。”

老赵头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又去找了周大姐,把房子退了。周大姐问他去哪儿,他说回林场。周大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都是属山的。”

老赵头笑了笑。

他坐班车到林场,找到场长。场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陈,脸黑黑的,跟老赵头是老相识。他看见老赵头,愣了一下:“老赵?你咋回来了?”

“听说林子保住了。”

“保住了。”陈场长说,“可护林员的编制没了,经费也紧张。你要是回来,工资可能比以前还少。”

“多少?”

“一千五。”

“行。”

陈场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老赵头的肩膀:“老赵,你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老赵头回到护林点,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他把漏风的墙缝堵上,把裂了的窗户修好,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他去镇上买了米面油盐,又买了些白菜土豆,用麻袋背回来。

大花、二胖、三丫跟在他身后,像以前一样。大花走在最前面,二胖挤在中间,三丫在他脚边。老赵头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看它们还在,心里头就踏实。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早上,老赵头带着三个狼去巡林子。中午回来做饭,吃完歇一会儿,下午再去。晚上,他坐在灶边烤火,三个狼围着他。

可也有些不一样了。

三个狼比以前野了。有时候它们跑出去一整天,天黑才回来。老赵头不拦它们。他知道,它们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有一回,大花出去三天没回来。老赵头急得满山找,嗓子都喊哑了。第四天早上,大花回来了,身上带着伤,嘴角有血,可精神头很好。它叼着一只野兔,放在老赵头脚边。

老赵头蹲下去看了看它的伤——皮外伤,不碍事。他松了口气,把野兔拎起来。

“你这是打架去了?”他问。

大花摇了摇尾巴。

那天晚上,老赵头炖了兔肉。三个狼围着他啃骨头,啃得嘎巴嘎巴响。老赵头喝了二两酒,看着它们,笑了。

“你们仨,”他说,“真行。”

入冬以后,雪下得很大。老赵头把火炕烧得热热的,晚上三个狼挤在屋里。三丫还是挠门进屋,趴在老赵头脚边。大花和二胖挤在门口,守着门。

有一回夜里,老赵头听见外头有动静。他爬起来,趴在窗户上看。雪地里站着一只狼,灰白色的,个头很大。它站在院门口,朝这边望着。

大花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外头的狼也看见了它,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老赵头没开门。他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大花和外头的狼对望。过了一会儿,外头的狼转身走了,消失在雪夜里。

大花回到炕边,趴下来,把头埋在前爪里。

老赵头摸了摸它的脑袋。“是你的伴儿?”他问。

大花没动。

老赵头笑了笑,躺回炕上。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总跟他念叨:“老赵,你说咱闺女要是活着,该多大了?”他那时候不说话,闷头抽烟。现在他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老伴还在,要是闺女还在,这日子会是什么样。

可日子没有如果。他有的,就是这三间砖房,这片林子,和三个不会说话的伴儿。

腊月里,陈场长上来了一趟,给他送工资。陈场长坐在灶边,喝了碗热水,看着三个狼在院子里跑。

“老赵,”陈场长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得慌?”

“不闷。”

陈场长沉默了一会儿。“你闺女……有信儿没有?”

老赵头摇摇头。他年轻的时候有个闺女,三岁那年发烧,没来得及送医院,没了。后来老伴又怀过,没保住。再后来老伴也走了。

“我后来想,”老赵头说,“要是那时候有电话,有汽车,我闺女也许能活。”

陈场长没说话。他掏出烟,递给老赵头一根。两个人抽着烟,看着外头的雪。

“老赵,”陈场长忽然说,“你这一辈子,苦。”

老赵头笑了一声。“苦啥。我有这片林子,有它们仨。”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大花、二胖和三丫,“够了。”

陈场长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赵头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打着手电筒下山。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点光越来越小,最后被林子吞掉了。

他转身回屋。三个狼跟在他后面。大花先进屋,二胖挤着进去,三丫在最后,回头看了看院门口。

“进来吧。”老赵头说。

三丫进了屋。老赵头把门关上,把寒风关在外面。

他坐到灶边,添了把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三个狼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六十岁了。

六十岁。他在这个护林点,守了二十一年。头二十年,他一个人。最后这一年,他有三个伴儿。

老赵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外头风声很紧,屋里的火很暖。他听见大花打了个哈欠,二胖翻了个身,三丫在梦里哼唧了一声。

他慢慢睡着了。

第10章 归途

第二年春天,雪化得早。

老赵头带着三个狼去巡林子的时候,发现山脚下多了些人。那些人拿着仪器,到处测来测去。老赵头走过去问,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戴着安全帽,说他们是县里林业局的,来做资源调查。

“这片林子要建保护区了。”年轻人说,“省里批的。以后这山上的树,一棵都不能砍。”

老赵头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那护林点呢?”他问。

“护林点保留。”年轻人说,“我们还要增加几个点,多招几个人。大爷,你是这儿的护林员?”

老赵头点点头。

“那你放心,编制的事我们正在报。以后你们这些老护林员,都有保障。”

老赵头回到护林点的时候,太阳正落山。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林子。大花站在他旁边,二胖趴在门槛上,三丫蹲在他脚边。

“你们听见没?”老赵头说,“林子保住了。以后都不砍了。”

三个狼看着他。

老赵头蹲下来,搂住大花的脖子,搂住二胖的脑袋,搂住三丫的身子。他搂着它们,搂了很久。

那天晚上,老赵头做了一桌子菜。他把存着的干蘑菇泡了,把坛子里的野核桃砸了,把春天晒的蕨菜拌了。他炖了一锅骨头汤,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三个狼围着他,吃得很欢。老赵头坐在门槛上,端着碗,看着它们吃。

“大花,”他说,“你以后别打架了。林子保住了,没人来砍树了。”

大花抬起头,嘴角挂着骨头渣。

“二胖,”他说,“你以后别光顾着追松鼠。也学学找食。”

二胖呼噜呼噜地吃着,头也不抬。

“三丫,”老赵头看着它,“你……”

三丫停下来,黄眼睛看着他。

老赵头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去年冬天,他拿石头扔三丫,撵它走。他想起三丫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没事。”他清了清嗓子,“吃吧。”

三丫低下头,继续吃。老赵头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他会老得走不动,老得看不清东西,老得再也上不了山。到那时候,三个狼怎么办?

可他转念一想,那时候它们也老了。也许它们比他先走。也许它们会一直留在这片林子里,活到很老很老。

他忽然想起母狼。那只在雪夜里栽倒在他门前的母狼,把崽子托付给他,然后死在了雪地里。

它为什么来找他?

因为它知道,他会好好待它的孩子。

老赵头站起来,把碗收进屋里。三个狼跟着他进屋。大花趴在炕边,二胖挤在门后,三丫跳上炕,趴在他枕头旁边。

老赵头躺下来,摸着三丫的脑袋。三丫呼噜呼噜的,像只猫。

“三丫,”老赵头在黑暗里说,“你妈要是活着,该多好。”

三丫舔了舔他的手。

老赵头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过那片林子,吹过北坡的石洞,吹过母狼的坟。

老赵头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年轻了,二十岁,刚从山东来到东北。他站在林子边上,看见一只灰狼从林子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三只小狼崽。那灰狼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崽子跑进了林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的背影。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三丫还趴在他枕头旁边,大花和二胖在院子里,踩得雪地嘎吱嘎吱响。

老赵头坐起来,穿上衣裳。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儿。

他看见林子里有条路,弯弯曲曲的,往山顶上走。

老赵头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大花跑过来,二胖跟着跑过来,三丫从屋里蹿出来。三个狼围着他,尾巴摇得欢实。

老赵头深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巡林子去。”

他往山上走。三个狼跟在他身后,像以前一样。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林子上,照在他身上,照在它们身上。

老赵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知道,他还会走很多年。陪着这片林子,陪着它们。

他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狼跟在后面,黄眼睛亮晶晶的,像三盏小灯。

老赵头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还很长,天还很蓝,林子还很深。

他有的是时间。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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