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空降市委书记，刚把车停进大院，前书记的司机就猛踹车门

我空降市委书记，刚把车停进大院，前书记的司机就猛踹车门

一

林远的车刚停稳在市委大院三号楼前，右后车门就挨了一记闷响。

那声响像有人抡着铁锤砸在门板上，震得他耳膜嗡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推门，驾驶座上的临时司机小孙已经喊出了声：“哎！你干什么？”

林远透过车窗看出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寸头，黑脸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正站在车门外，右脚还悬在半空——刚才那一脚，是他踹的。

小孙下了车，挡在门前：“你哪个单位的？这是市委新来的林书记的车！”

那人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小孙，直直钉在车窗上：“我知道是新来的。我找的就是他。”

林远推开车门，站了出来。秋末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屑从院子里卷过来，他抬手拂了一下西装前襟，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是林远。你是哪位？”

“赵大勇。”那人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林远听不清，“周书记的司机。”

周书记——周继明，刚调走的前任市委书记，三天前才办完交接。

林远点了点头：“赵师傅，有事？”

“有事。”赵大勇往前逼了一步，小孙想拦，被林远抬手止住了，“林书记，你新来，我不跟你绕弯子。周书记走了，我赵大勇没走。这大院里的一草一木，哪辆车该停哪，哪个人该走哪条道，我比你清楚。你今天头一天上班，我就把话撂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号楼斑驳的外墙，又落回林远脸上。

“你的车，以后停后院去。这前院的车位，是周书记在的时候定的。你换个地方，大家都方便。”

林远看着他，没急着开口。

旁边楼门口已经站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人，有秘书科的，有行政处的，还有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既不走近也不离开，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林远沉默了几秒。赵大勇以为他怂了，嘴角刚要往上挑，林远开口了。

“赵师傅，市委大院的车位，是公家的，还是周书记私人的？”

赵大勇脸色一变。

“如果是公家的，”林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说的‘周书记定的’，就是一句糊涂话。如果是周书记私人的，那你给我指一指，哪个文件写了前书记可以私分大院车位？”

赵大勇张了张嘴，黑脸涨成紫红。

“你的车，平时停哪儿？”林远又问。

“我……我停后院。”

“那好。”林远回头对小孙说，“把车停后院去。赵师傅，你带个路。”

赵大勇站在原地没动，拳头攥了攥又松开。林远已经转身往楼里走，经过台阶上那个端保温杯的中年男人时，那人微微侧身，低声说了一句：“林书记，您刚来，有些事……不急。”

林远看了他一眼。国字脸，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领子白得发亮。

“你是？”

“吴成海，市委副秘书长。”

林远点点头：“吴秘书长，麻烦你通知一下，九点半，三楼会议室，班子成员碰个头。”

吴成海推了推眼镜：“周书记……前任周书记定的规矩，新书记到任，先休整三天，不急着开会。”

林远已经迈上了台阶：“那是周书记的规矩。从今天起，我的规矩是——到岗即开工。”

他走进楼门，没再回头。

身后，赵大勇还站在那辆黑色帕萨特旁边，秋风把他灰夹克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他盯着林远的背影，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林远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从踹车门那一声响起，这场仗就已经开始了。

二

九点半的会，林远坐在长桌正中的位子上。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是市委班子的全部成员。林远扫了一圈，心里默默对着名单：市长郑怀远，副书记方宏达，常务副市长李建业，纪委书记孙明礼，组织部长周敏，宣传部长刘文远，统战部长何伟。

加上他自己，八个人。

“都到齐了。”林远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今天这个会，不算正式常委会，就是碰个头，认识认识，也把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捋一捋。谁先说？”

沉默。

七个人里，有五个人在翻面前的笔记本，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市长郑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远等了几秒，目光落在郑怀远脸上：“郑市长，政府那边最近有没有压手的事？”

郑怀远五十出头，方脸，头发灰白，闻言抬了抬眼皮：“林书记刚到，先熟悉熟悉情况，工作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又是“不急”。

林远笑了笑：“郑市长，我来之前，省里的领导跟我谈过一次话。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去的那个市，情况复杂，但最复杂的事，往往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我今天早上刚进大院，就看见了一件摆在最显眼处的事。”

七双眼睛同时抬了起来。

“大院前院的车位，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

没人说话。但林远注意到，常务副市长李建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纪委书记孙明礼的眉头拧了起来，组织部长周敏低头翻了一页笔记，翻得有点快。

“今天早上，前任周书记的司机赵大勇，踹了我的车门，跟我说前院车位是周书记定的，让我把车停到后院去。”林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这种事，在咱们市，是不是常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李建业咳了一声：“林书记，赵大勇这个人，脾气是爆了点，但老周在的时候……”

“李市长，”林远打断他，“周书记已经调走了。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我。我问的不是赵大勇的脾气，我问的是——大院的车位，有没有‘前书记定’这一说？”

李建业闭上了嘴。

纪委书记孙明礼这时候开口了：“林书记，有件事，本来不该今天说，但既然您问到了，我就直说——关于大院车位，还有前院那几间办公室的分配，纪委这边收到过几封匿名信。信里反映的问题，比车位要多。”

林远看着他：“信呢？”

“压着。”孙明礼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老周在的时候，没法查。老周刚走，还没来得及动。”

“那就现在动。”林远合上笔记本，“孙书记，会后你把那几封信整理一下，直接报给我。”

孙明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林远看得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喘口气的光。

散会后，吴成海跟了上来，在走廊里低声说：“林书记，赵大勇的事，您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司机，翻不起浪。”

林远停下脚步：“吴秘书长，今天早上你说‘有些事不急’。现在你又替赵大勇说话。你觉得，一个司机踹新书记的车门，是小事？”

吴成海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林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您刚来，就跟老周留下的人闹僵，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老周留下的人？”林远看着他，“吴秘书长，你是市委副秘书长，你是老周留下的人，还是市委的人？”

吴成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到我办公室来。”

三

下午两点，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翻材料。

这是一间朝南的屋子，前任周继明用了六年。林远进来第一件事，是把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摘了。画是周继明挂的，落款是一个本地企业家。林远让人把画收进库房，换上了一幅普通的全市地图。

办公桌上还留着一些周继明的痕迹——一个黄铜笔筒，一盒没开封的龙井茶，抽屉里有一本翻烂了的通讯录。林远把通讯录翻了一遍，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电话，很多名字后面标注了职务和关系。他没急着动，把通讯录放回原处。

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书记，我是孙明礼。信的事，我整理出来了。您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

“来吧。”

三分钟后，孙明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死了。

“信一共四封，都是上半年陆续收到的。写信的人用了打印字体，没有署名，但反映的事很具体。”孙明礼把信封放在桌上，“第一封，反映大院前院东侧那排平房，名义上是老干部活动室，实际上被改成了私人会所，里面装修花了七十多万，是市财政出的钱。第二封，反映周书记的专车，除了那辆帕萨特，还有一辆丰田越野，挂的是私人牌照，但油费、保险、维修全部走的市委办账目。第三封……”

他顿了顿。

“第三封反映赵大勇。说他名义上是司机，实际上插手了大院后勤采购，食堂、物业、绿化，都有他的人。第四封……”

“第四封是什么？”

孙明礼把信封往林远面前推了推：“第四封反映的是您。”

林远抬起头。

“信里说，您在邻市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跟一个开发商走得太近，那个开发商后来拿了市里一个重点项目。”孙明礼的声音很稳，“信里写得很细，时间、地点、项目名称，都有。”

林远沉默了几秒。

“信是谁转来的？”

“直接投到纪委门口的举报箱里。我调过监控，投信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林远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孙书记，这四封信，你信哪一封？”

孙明礼看着他，没绕弯子：“前三封，我信。第四封，我不信。因为您来之前，省纪委那边有过函询，关于那个开发商的举报，已经查清了，您没问题。”

林远笑了一下：“省纪委的结论，信里没写。写信的人，知道前三件事，也知道我的事——但不是全部。”

“您是说，写信的人，是在您来之前就准备好这些信的？”

“至少是在我来之前，就知道了我要来。”林远把信封放进抽屉，“孙书记，这件事先不动。赵大勇那边，你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赵大勇在大院后勤采购里插了多少手，经手了多少钱，跟哪些供应商有往来。不要打草惊蛇，暗着查。”

孙明礼点头：“我明白。”

他起身要走，林远叫住了他：“孙书记，你在这个市干了几年了？”

“今年是第九年。”

“前八年，周继明在的时候，你过得怎么样？”

孙明礼站在门口，背对着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书记，您知道纪委最怕什么吗？”他转过身，“不怕案子难查，不怕得罪人。就怕一件事——你查了一半，上面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到此为止’。”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林远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大院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楼下院子里，赵大勇正站在一辆黑色丰田越野旁边，拿着块抹布擦车。那辆车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林远想起孙明礼的话——那辆丰田越野，挂的是私人牌照，花的却是市委办的钱。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小孙：“小孙，你去查一下，院里那辆黑色丰田越野，车主是谁。”

四

答案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小孙把查到的信息放在林远桌上。那辆丰田越野的车主登记名叫“赵小军”——赵大勇的儿子，今年二十六岁，在市交通局下属的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购车时间是三年前，车价四十二万。

一个事业单位的年轻职工，月工资四千出头，买一辆四十二万的车。

林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他正要起身去开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吴成海。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僵。

“林书记，我来跟您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

“坐。”

吴成海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茶杯放在桌边，翻开笔记本：“这周有几个会，一个是全省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一个是市委理论中心组学习，还有……”

“吴秘书长，”林远打断他，“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想明白了吗？”

吴成海的笑容收了收，合上笔记本：“林书记，我想了一晚上。您问我是老周留下的人，还是市委的人——我当然是市委的人。”

“那你昨天为什么替赵大勇说话？”

吴成海沉默了一下：“因为赵大勇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

“他在周书记身边开了八年车。八年里，大院里的后勤、采购、接待，明面上是行政处在管，实际上赵大勇说了算。食堂换个承包商，他要点头；物业续签合同，他要过目；就连大院绿化，种什么树，都是他定的。”

林远看着他：“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吴成海苦笑了一下：“林书记，您刚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周书记在的时候，赵大勇就是他的耳朵和眼睛。谁在背后说了什么，谁跟谁走得近，周书记当天就能知道。有一回，行政处的一个副处长在食堂吃饭，随口说了一句‘赵大勇管得太宽了’，第二天就被调去档案科了。”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吴成海低下头：“我上有老下有小，在这个位子上熬了六年，我不想因为一句话就……”

“就什么？”

“就被调去档案科。”

林远看着他，心里有数了。吴成海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能扛事的人。这种人，你逼他，他往后退；你给他撑腰，他可能往前走两步。但两步之后会不会又缩回去，不好说。

“吴秘书长，你今天能说这些，比昨天强。”林远站起来，“你回去把大院后勤近三年的采购合同、财务凭证整理一份清单，明天下班前给我。”

吴成海脸色微变：“林书记，这些材料，行政处那边……”

“你是市委副秘书长，行政处归你协调。如果有谁不配合，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吴成海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过身来。

“林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赵大勇今天早上，去了周书记家里。”

林远看着他。

“周书记虽然调走了，但他家还在市里。赵大勇每周都去，每次去都拎着东西。今天早上，他拎了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盒虫草。”

“你怎么知道的？”

吴成海犹豫了一下：“行政处的小王住在周书记家隔壁。他今早看见的。”

林远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吴成海走后，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人来人往，上班的、送文件的、扫地的，各走各的路。赵大勇不在，那辆丰田越野也不在。

他掏出手机，给孙明礼发了一条短信：赵大勇今早去了周继明家。查一下周继明在市里的房产情况，不止一套。

五

三天后，孙明礼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材料，脸色不太好看。

“林书记，周继明在市里的房产，查到了三处。一处是市委家属院的老房子，他住了十几年，那套没问题。第二处在城东翡翠小区，一百四十平，登记在他妻子名下。第三套……”

孙明礼把材料翻到第三页。

“第三套在城南麓山别墅区，独栋，三百多平，带院子。登记的名字叫周继明，但购房款不是他出的。付款方是一家叫‘远航建设’的公司，法人代表叫郑远航。”

林远接过材料，看了看：“郑远航是什么人？”

“市里做市政工程起家的，这几年拿了不少政府项目。他跟周继明的关系，外面传了不止一年两年。”

“购房款什么时候付的？”

“三年前。一次性付清，一千两百万。”

林远把材料放下：“远航建设这几年拿了哪些政府项目？”

孙明礼又翻了一页：“市里新修的滨江大道，三标段；老城区改造的第三期；还有今年刚开工的经开区路网工程。三个项目加起来，合同金额超过三个亿。”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勇跟远航建设有没有关系？”

“有。”孙明礼指着材料上一行字，“远航建设下面有个劳务分包公司，法人代表是赵大勇的侄子。这个公司专门给远航建设的工地供应建材，沙子、水泥、钢筋，都走这家公司。”

“赵大勇的儿子那辆丰田越野……”

“也是远航建设那边出的钱。走的是劳务公司的账，名义是‘项目奖励’。”

林远把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书记，这些材料，够不够立案？”

孙明礼想了想：“周继明已经调走了，对他的问题，需要报省纪委。远航建设和赵大勇这边，如果证据确凿，市纪委可以先行初核。”

“那就先动赵大勇。”林远说，“从劳务公司查起，查资金流向，查那辆车的购车款，查赵大勇在大院后勤采购里的经手情况。快查快办，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孙明礼点头，但没动。

“还有什么事？”

“林书记，赵大勇背后是周继明。周继明虽然调走了，但他现在是省人大农业农村委员会的副主任，级别还在。动赵大勇，周继明一定会知道。他一个电话打过来……”

林远看着他：“你怕？”

孙明礼沉默了几秒：“我不怕。但我怕您顶不住。”

林远笑了一下：“孙书记，我来这个市之前，省里的领导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去那个市，第一件事不是搞经济，是把盖子揭开。’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盖子下面，已经烂透了。’”

孙明礼看着林远，眼神里那点犹豫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很少见的坚定。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我这就去办。”

六

赵大勇被带走那天，是个雨天。

市纪委的人是在大院后勤办公室找到他的。他当时正跟食堂承包商谈续签合同的事，桌上摆着两份合同文本，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纪委的人进去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找我？”

“赵大勇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赵大勇把笔往桌上一扔，“我犯什么事了？”

“请你配合。”

赵大勇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夹克，慢悠悠地穿上。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行政处的、食堂的、物业的——目光最后落在食堂承包商脸上，笑了一下：“老陈，合同的事，回头再说。”

他被带走的时候，大院里不少人看见了。有人站在楼门口看，有人趴在窗户上看，还有人假装路过，脚步放得很慢。

林远站在三楼办公室窗前，看着赵大勇被带上车。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赵大勇没打伞，灰夹克很快就湿透了。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射向三号楼。

林远知道他在看什么。

赵大勇被带走的当天下午，周继明的电话就打到了林远的手机上。

“林书记，我是周继明。”

声音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周主任，您好。”

“我听说，赵大勇被纪委带走了？”

“是。”

“他一个司机，能有什么事？”

林远没绕弯子：“周主任，赵大勇的事，纪委在查。具体问题，等查清了会向您通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书记，你刚来，有些事我不便多说。但赵大勇跟了我八年，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得罪过不少人。如果有人想借他来做什么文章……”

“周主任，”林远打断他，“纪委查案，只看证据，不看文章。您放心，有问题查问题，没问题也不会冤枉谁。”

又是一阵沉默。

“好。”周继明说了一个字，挂了电话。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大院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金黄。

第二天一早，孙明礼来了，手里拿着新查到的材料。

“林书记，赵大勇交代了一些事。”

“说。”

“他承认，那辆丰田越野是远航建设出钱买的。他承认，他在大院后勤采购里吃了回扣，三年累计大概七十多万。他承认，周继明在麓山别墅的购房款，是他牵的线，远航建设一次性付清一千两百万，名义是‘咨询服务费’。”

林远听着，没说话。

“但他只承认这些。”孙明礼把材料翻到后面，“再往下问，他就不说了。他反复说一句话——‘你们去问周书记，我都是听他的。’”

林远把材料看完，放下。

“孙书记，赵大勇是棋子。周继明才是下棋的人。但周继明现在在省人大，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动不了他。”

“那怎么办？”

林远想了想：“赵大勇交代的这些，够不够把远航建设牵进来？”

“够。”

“那就从远航建设查起。查他们的项目资金，查他们的纳税记录，查他们跟政府部门的往来账目。赵大勇只是小角色，远航建设才是周继明的钱袋子。把远航建设查透了，周继明就藏不住了。”

孙明礼点头：“我这就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书记，还有件事。”

“说。”

“吴成海今天早上来找过我。他说赵大勇被带走后，行政处有人开始往外转移材料。食堂的合同、物业的账本、还有大院维修的发票，有人往车上搬。”

林远眉头一皱：“谁？”

“行政处的副处长，叫钱志强。”

“拦下来。”

“已经拦了。”孙明礼说，“东西扣在行政处会议室里，人也在。您看怎么处理？”

林远站起来：“我去看看。”

七

行政处的会议室在二号楼一层。林远走进去时，钱志强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口半开着，里面是成摞的合同和账本。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钱志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见林远进来，慌忙站起来。

“林书记，我……我就是整理整理材料。”

“整理材料？”林远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这些是行政处的账，你往哪儿搬？”

“往……往库房搬。”

“库房在几楼？”

“在……在负一层。”

“那你为什么往楼下车上搬？”

钱志强额头上开始冒汗：“我……我是想先放车上，再往库房搬。”

林远把那本账册放下，看着他：“钱志强，赵大勇今天早上被带走，你下午就急着搬账本。你是怕这些账本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看见？”

“没有！林书记，我就是正常整理……”

“正常整理？”林远拿起箱子里一张发票，“这张发票，是去年十一月，大院食堂采购一批海鲜，金额三万八。经手人签字是谁？”

钱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是……是赵大勇。”

“食堂采购海鲜，三万八，一次？”林远把发票翻到背面，“背面还写着‘远航建设郑总来院用餐’。钱志强，市委食堂采购海鲜招待远航建设的郑总，这笔钱走的什么科目？”

钱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东西，纪委要全部带走。”林远对门口的两个工作人员说，“一个箱子都别落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钱志强：“你写一份说明，把去年全年经你手、跟赵大勇有关的采购、报销、合同，全部列出来。今天下班前交到纪委。写清楚了，算你主动配合。写不清楚……”

他没说完，走了出去。

钱志强瘫坐在椅子上，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当天下午，钱志强的说明交上来了。三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数字、日期。涉及赵大勇经手的采购项目十一个，涉及金额两百多万。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大院前院东侧平房的装修改造——名义上是老干部活动室，实际花了七十三万，全部由市财政拨款。装修完之后，那排平房的使用权被赵大勇以“老干部活动”的名义交给了远航建设，实际上变成了远航建设接待客户的私人会所。

林远把这份说明看完，又看了一遍。

“孙书记，”他拿起电话打给孙明礼，“前院东侧那排平房，现在还在用吗？”

“在用。远航建设的人每周都去。”

“明天上午，你带人去把那排平房封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点登记。然后通知远航建设，让他们派人来接受调查。”

“好。”

“还有，”林远顿了顿，“把这份说明复印一份，报省纪委。”

电话那头，孙明礼的声音很稳：“明白。”

八

省纪委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走进了林远的办公室。领头的是个省纪委的处长，姓何，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

“林书记，省纪委领导让我们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周继明同志的有关情况。材料我们收到了，有些问题需要核实。”

林远给他们倒了茶：“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您做什么。我们就是来跟您通个气——周继明同志的问题，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涉及他的违纪违法事实，我们会依法依规查办。他本人在省人大的工作，已经暂停了。”

何处长喝了口茶，又说：“还有一件事。周继明今天上午给我们打了电话，说想跟您见一面。”

林远看着他：“他想见我？”

“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省纪委的意见是，见不见由您决定。但我们建议，如果见，最好在我们的陪同下。”

林远想了想：“见。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在省纪委的谈话室。”

林远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林远开车去了省城。省纪委的谈话室在一栋不起眼的灰楼里，走廊很窄，灯很亮。周继明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他比林远想象中老一些。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见林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周继明先开口了：“林书记，赵大勇的事，是我让他去找你的。”

林远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来，我也知道你来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查我。所以我让赵大勇去踹你的车门，就是想试试你——看你是个什么反应。如果你忍了，那说明你怕事，我就有机会。如果你不忍……”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不忍，那说明我低估你了。”

林远没接话。

周继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在这个市干了六年。六年里，我修了三条路，建了两个工业园，GDP翻了一番。这些事，你不能否认。”

“我没否认。”林远说。

“但你还是要查我。”

“周主任，”林远看着他，“你修的路，建的项目，功劳是功劳。但功劳不能抵罪。远航建设给你的别墅，赵大勇替你收的钱，这些事，跟功劳是两码事。”

周继明沉默了很久。

“林书记，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查我，是为了立威，还是为了别的？”

林远想了想：“我查你，是因为你的事已经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了。赵大勇踹我车门那天，大院里至少有十个人看见了。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司机踹新任市委书记的车门，而没人敢拦。周主任，你觉得这样的事，该不该查？”

周继明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但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林远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了，又像是没认。

“林书记，”他站起来，“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你运气好。如果早三年，你查不动我。”

林远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九

周继明的案子，省纪委查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远航建设的资金链被彻底查清，涉及政府项目违规中标、偷税漏税、行贿等多个问题。公司法人郑远航被采取强制措施。赵大勇以受贿罪、职务侵占罪被提起公诉。周继明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

消息传回市里那天，大院里静了一下午。

林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前院东侧那排平房已经腾空了，门口贴着纪委的封条。那辆黑色丰田越野被拖走了，车位空着。赵大勇常站的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一辆新来的快递三轮车。

吴成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书记，这是下周常委会的材料，您看一下。”

林远接过文件翻了翻：“吴秘书长，你来市委几年了？”

“今年是第七年。”

“想不想换个岗？”

吴成海愣了一下。

“行政处那边，钱志强调走了。行政处缺个处长。你兼着吧。”

吴成海张了张嘴：“林书记，我……”

“你什么？”

吴成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怕干不好。”

林远看着他：“你在市委当了六年副秘书长，大院里的事，你比谁都清楚。赵大勇的事，你以前不敢说，现在敢说了。行政处的摊子，你接过去，先把那些陈年烂账理清楚。”

吴成海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干。”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书记，还有件事。”

“说。”

“食堂承包商老陈，昨天来找我。他说以前给赵大勇送过不少钱，现在赵大勇进去了，他想把那些钱退回来。”

林远想了想：“让他写个说明，把送钱的经过写清楚，交到纪委。钱退到市财政的廉政账户。写清楚了，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写不清楚，那就按行贿处理。”

吴成海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后，林远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雨早就停了。大院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但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芽苞，在初冬的灰白天空下，一点点绿，很小，但看得清。

林远想起孙明礼说过的那句话——纪委最怕的，是查了一半，上面一个电话说“到此为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孙明礼。

“孙书记，周继明的案子结了。但还有一件事没完。”

“您说。”

“大院后勤采购的制度，要重新定。食堂、物业、绿化、维修，所有合同，全部公开招标。财务走账，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行政处那边，吴成海兼着处长，你帮他把关。”

孙明礼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林书记，这个事，我早就想做了。”

“那就做。”

十

三个月后，全市两会上，林远作政府工作报告。

报告里有一段话，他加进去的，不长：

“过去一年，我们处理了一些人，查了一些事。处理人不是目的，查事也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老百姓知道，这个市的事，有人管；这个市的规矩，有人守。”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远没抬头。他看着报告纸上的字，想起赵大勇踹车门那天，想起吴成海端保温杯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孙明礼说“我怕您顶不住”，想起周继明在省纪委谈话室里说“如果早三年，你查不动我”。

他知道，那些话，那些人，那些事，都不会就这么过去。

但至少，今天的大院里，车停在该停的地方，人走在该走的道上。

会后，林远走出礼堂，外面阳光很好。吴成海跟上来，低声说：“林书记，赵大勇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嗯。”

“他儿子那辆车，已经被法院查封了。赵大勇老婆前两天来市委办，想找您求情。我没让她进来。”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对。”

吴成海笑了笑，那笑容比几个月前自然多了。

林远往停车场走，路过前院那排平房。封条还在，门上的锁换了新的。一个年轻干部正拿着钥匙开门，看见林远，赶紧站好。

“林书记。”

“这房子准备做什么用？”

“行政处定了，改成老干部活动室。真的活动室，里面有棋牌、有书报、有茶水。”

林远点点头：“好。”

他走到车边，小孙已经发动了车。林远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想起赵大勇踹车门的声音——那一声闷响，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小孙，去滨江大道。”

“好。”

车开出大院，拐上主路。滨江大道是新修的，双向八车道，路面平整，绿化带里种着新栽的银杏。林远看着窗外，想起远航建设在滨江大道上偷工减料的那些标段——现在全部返工重修了。

车开到滨江大道路口，停在一个红灯前。旁边的人行道上，几个老人正沿着江边散步。一个老头牵着小孙子，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林远看着那孩子，想起报告里那句话——“目的是要让老百姓知道，这个市的事，有人管。”

他收回目光，对前排的小孙说：“走吧。”

绿灯亮了。车往前开，江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也带着江水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