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十天
孙德厚六十六岁那年,娶了四十八岁的赵春梅。
赵春梅是菜市场卖豆腐的,在孙德厚楼下那个摊位摆了十来年。孙德厚退休后每天早上遛弯,回来的时候顺手买块豆腐。赵春梅见了他就笑,说孙叔今天又买豆腐啊,他说嗯,你家的豆腐嫩。就这么买了三年,两个人从点头之交变成了能聊几句的熟人。
后来孙德厚的老伴走了。走得很突然,夜里睡过去就没醒来。孙德厚一个人过了大半年,瘦了十几斤,邻居都说他老得快。赵春梅在菜市场看见他,说你最近咋瘦成这样,他说没事。她给他多切了一块豆腐,说什么也不收钱。他推了半天,最后收下了,回家炖了一锅豆腐汤,喝了两天。
再后来,孙德厚的儿子从外地回来看他,说爸你一个人不行,得找个伴。孙德厚说找什么伴,都这把年纪了。儿子说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才需要人照顾。孙德厚没吭声,可脑子里闪过了赵春梅那张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大嗓门,隔着半个菜市场都能听见。
他去找赵春梅,在她摊位前面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春梅,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凑合过吧。”
赵春梅正在切豆腐,刀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孙叔,你说真的?”
“真的。”
“我比你小十八岁呢。”
“我知道。”
“我还有个儿子,没结婚,在外地打工。”
“我知道。”
赵春梅想了想,说:“行。”
就这么简单。两个人在民政局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近亲吃了顿饭。孙德厚的儿子特意赶回来,看了赵春梅一眼,客客气气地叫了声“赵姨”。赵春梅的儿子没回来,说工作忙走不开,打了个电话,叫了声“孙叔”。孙德厚说哎,挂了电话,心里有点空,但没表现出来。
新婚那天,孙德厚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墙上挂了新的挂历,床上铺了新的被褥,厨房里添了一整套新碗筷。赵春梅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旧拖鞋。她把拖鞋放在门口,跟孙德厚的拖鞋并排摆着,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孙德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双拖鞋,忽然笑了。六十六了,还能有个伴。他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婚后的日子挺舒坦。赵春梅会做饭,把孙德厚养得脸色红润了些。孙德厚每天还是去遛弯,回来的时候给赵春梅带一份豆浆油条。赵春梅说你不用天天买,家里有早饭。他说我顺路。其实是特意绕远去买的,那家店的豆浆浓,赵春梅爱喝。
邻居们都说孙德厚变年轻了,走路腰板直了,说话声音也大了。有人开玩笑说老孙你这是第二春啊。他嘿嘿笑着,不接话。
到了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孙德厚先醒的。他坐起来穿衣服,准备去遛弯。赵春梅还在睡,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牙刷刚塞进嘴里,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他含着满嘴泡沫跑出来,看见赵春梅坐在床边,弯着腰,捂着嘴,干呕不止。
“春梅?”他跑过去,一手扶住她肩膀,“咋了?”
赵春梅摆摆手,说不出话。她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孙德厚拍着她的背,急得团团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直起腰,喘着气。
“可能是昨晚吃坏了,”她说,“你那个红烧肉太油了。”
孙德厚回想了一下。昨晚的红烧肉确实油了点,他吃着也觉得腻。可赵春梅平时胃口好得很,吃什么都香,从来没见她不消化。
“要不去医院看看?”他说。
“不用,歇会儿就好了。”
可第二天早上,她又吐了。第三天,还是吐。连着吐了四天,赵春梅的脸都瘦了一圈。孙德厚坐不住了,拉着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问了问情况,量了血压,听了心跳,说可能是胃炎,开了点药。吃了两天药,没见好,反而吐得更厉害了。这回连喝水都吐。
孙德厚急了,带她去了区医院。挂了消化内科,医生开了B超单子。做B超的时候,医生拿着探头在赵春梅肚子上滑来滑去,滑了好几遍,表情越来越古怪。孙德厚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啥情况?”他问。
B超医生没回答,又滑了一遍,然后说:“你们去妇科看看。”
孙德厚愣住了。“妇科?”
赵春梅也愣住了。她坐在检查床上,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从B超室出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去妇科的路上,孙德厚攥着赵春梅的手,手心全是汗。妇科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又开了验血单和B超单。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凉冰冰的,孙德厚觉得屁股底下像坐在冰窖里。
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看孙德厚,又看了看赵春梅,清了清嗓子。
“孙德厚家属?”
“我是她丈夫。”孙德厚站起来。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静:“你爱人怀孕了。大概七周。”
孙德厚没听明白。“啥?”
“怀孕了。”医生又说了一遍,把化验单递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HCG值很高,B超也看到了孕囊。是宫内孕,胎心还没看到,可能还太早,过一周再复查。”
孙德厚盯着那张化验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他一个也看不懂。可“怀孕”两个字他听懂了。他转过头看赵春梅,她坐在椅子上,脸色比刚才还白,两只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不可能。”赵春梅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干,“我都四十八了。我儿子都二十六了。怎么可能?”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孙德厚,说:“四十八岁怀孕虽然少见,但不是不可能。你还没绝经吧?”
赵春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自己都乱了。
孙德厚站在那儿,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六十六了。他六十六了,他媳妇四十八。他们结婚才十天。怀孕七周。七周前他们还没结婚呢,可七周前他们已经在处对象了。有那么一回,就一回,在赵春梅原来租的那间小屋里。那天下了雨,他帮她收摊,淋湿了衣裳,她让他进屋擦擦。后来就……
他以为四十八岁的女人不会怀上了。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走在路上,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孙德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赵春梅跟在后面,步子很慢。走了半条街,孙德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赵春梅也停下来,看着他。她的眼圈红了,嘴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说什么都行。骂她也行,怨她也行,哪怕是说“打掉吧”也行。她等着。
孙德厚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是汗。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他看着赵春梅,看着她红了眼圈、抿着嘴的样子,忽然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盛豆浆时笑眯眯的脸,想起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样子,想起她把拖鞋摆在他拖鞋旁边时弯下的腰。
“春梅,”他说,“你咋不早说?”
“我哪知道……”赵春梅的眼泪掉下来了,“我都这个岁数了,我以为早就不能了……”
孙德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他的手粗,擦得她脸皮发疼。可她没躲。
“别哭了,”他说,“哭啥。”
“你……你不怪我?”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怪她?怪她什么?怪她四十八岁还能怀上?怪他六十六岁还能让女人怀上?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荒唐归荒唐,事已经这样了。
“怪你干啥,”他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赵春梅抬起头看他,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消息传开的时候,全家都炸了锅。
孙德厚的儿子从外地打电话来,声音高得隔着手机都能震耳朵:“爸!你六十六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孙德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那孩子生下来谁养?你七十的时候他刚四岁,你八十的时候他刚十四,你能活到那时候吗?”
孙德厚攥着手机,没说话。儿子说的这些,他都想过。六十六岁,说句不好听的,明天死了都有可能。孩子生下来,他拿什么养?拿什么陪?
“爸,”儿子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不让你找伴。你找个伴照顾你,我没意见。可这孩子……你考虑清楚。”
“我知道了。”孙德厚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赵春梅从卧室出来,坐在他对面,不说话。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过了很久,赵春梅开口了:“德厚,要不……我去打掉吧。”
孙德厚抬起头看她。她坐在那儿,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四十八了,脸上的皱纹遮不住了,可此刻她看他的眼神,怯怯的,跟年轻姑娘似的。
孙德厚把烟掐灭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仰着头看她,两只手放在她膝盖上。
“春梅,”他说,“你愿意生吗?”
赵春梅的嘴唇抖了抖。“我……我怕。”
“怕啥?”
“怕你嫌我。怕你儿子怨我。怕这孩子生下来没爹没娘。”
孙德厚握紧了她的手。“我嫌你干啥?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认。儿子那边,我去说。至于这孩子……他爹还活着呢。能活一年就养一年,能活十年就养十年。活到哪天算哪天。”
赵春梅低下头,看着他攥着她的手。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手背上。
那天晚上,孙德厚给儿子打了电话。父子俩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儿子叹了口气,说:“爸,你自己拿主意吧。需要钱跟我说。”
挂了电话,孙德厚走回卧室。赵春梅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他躺到她旁边,也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他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他的种。
六十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干了一辈子活,搬过砖,扛过水泥,种过地,养过猪。现在这双手放在一个四十八岁女人的肚子上,里面有个还没成形的小东西。他觉得荒唐,又觉得踏实。说不上来的感觉。
“春梅,”他轻声说,“你说咱这孩子叫啥好?”
赵春梅睁开眼看他,嘴角弯了弯。“你还真想名字了?”
“嗯。想一个。”
她想了想,说:“叫孙天赐吧。老天给的。”
孙德厚念了一遍。“天赐。行。”
他躺下去,把赵春梅搂进怀里。她靠着他,身子暖乎乎的。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床尾那双并排放着的拖鞋上。大的那双是他的,旧了,边都磨毛了。小的那双是她的,也旧了,可摆在一起,挺齐整。
他闭上眼睛。六十六岁,新婚十天,媳妇怀孕了。日子还得过。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今天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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