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大鹏
来源 | 具身之家Robots(ID:jushenhome)
今年7月中旬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苏度科技的展台前排起了队。观众把随身带的矿泉水瓶、笔袋、手机递进去,机器人来者不拒。有媒体在现场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没看到一次明显失手。
这是苏度科技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它急于向外界证明自身实力:不是表演、没有预训练,而是给啥抓啥。
作为一位“技术范儿”创业者,苏度科技CEO韩铮还在一个月之后的世界机器人大会上放出“豪言”:要在不挑物体、不挑环境的前提下,率先在特定任务上做到超过99%的成功率。
当然,从融资节奏上也能看出其技术实力。2025年5月才成立的公司,17个月里已经跑完5轮融资。最新一轮超10亿元,在国庆节前完成,由上海国投先导、孚腾资本、国泰海通联合领投,小米等老股东加注。更早轮次的投资方名单更长:2025年6月天使轮,11月Pre-A拿到国寿股权,2026年4月A轮迎来了宁德时代、阿里、腾讯、蚂蚁、高瓴、IDG等12家。
在这样的背景下,估值从4月的20亿美元(约136亿元),一路推到本轮后市场传闻的200亿元。然而,一家不采真机数据的公司,凭什么拿到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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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DO R1机器人|图片来源:苏度科技
数据从哪来?
这家公司背后的两位“关键先生”,私交可追溯至21世纪初的北航学生时代,为实验班体系前后级,均在微软亚研受过训练。
董事长兼CTO苏昊,师从李飞飞参与ImageNet项目,在斯坦福读博期间主导创建ShapeNet数据集和PointNet骨干网络,2018年入职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后推动SAPIEN仿真平台,论文在Google Scholar被引超过15万次,2025年归国任教复旦大学。
CEO韩铮是连续创业者,前两次创业的公司分别卖给了华米科技和优客工场,苏度是第三次。
两人更为深厚的交情要追溯到十五年前,据量子位报道,2011年前后韩铮在湾区做智能硬件创业,拜访客户期间曾在苏昊斯坦福宿舍的地板上陆续睡了一年多,彼时聊的话题是3D重建,以及“和3D相关的最宏大叙事”是什么,一个隐约的答案正是其后来创业的机器人。
具身智能行业有一笔算不拢的账。启明创投主管合伙人周志峰称,行业普遍认为需要凑够100万到200万小时训练数据,主流做法是真人穿戴动捕设备遥操机器人,一条一条采集,百万小时量级的真机数据,意味着数亿乃至数十亿元投入。
苏度的做法是不采真机数据,走Sim2Real(仿真—真实)路线。大规模仿真训练为主,真机验证为辅,据称其数据体系单日可生成百万级规模的训练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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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度科技联合创始人、CEO韩铮
韩铮的解释从行业最熟悉的类比讲起。“机器人没有自己的‘互联网数据’。大语言模型训练时,互联网上已经有海量文本、图像、代码和视频,很多信息在人类过去几十年的生产和交流中已经沉淀下来。机器人面对的是另一种世界。”
更难的部分是预测物体组合出来的环境、光照,以及人对这些物体操作之后会发生什么,形变、材料、空间、时间延迟和状态变化,这些没有一个现成的“物理世界的互联网”可以爬取。
特斯拉的路径也走不通。
韩铮在《硅谷101》播客里做过类比:特斯拉没有FSD时车已经能卖出去,几百万司机每天帮它产生数据;机器人很难在没有功能时先卖出几百万台,再让每个用户穿着动捕服长期遥控。他甚至设想过一个替代方案,人人穿上一套符合人体工程学、成本足够低的“钢铁侠式”外骨骼盔甲,机器人也许能直接从海量真实操作中获取数据,但现实显然并非如此。
所以答案写在仿真器里。苏昊的判断是,顶尖仿真器能使数据获取的边际成本极速递减,符合Scaling Law的第一性原理。这不算凭空押注,他一手推动的SAPIEN平台正是苏度仿真体系的源头,做了二十年三维视觉的学者,把公司最核心的资产押在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上。
第一份证据是2026年4月20日发布的具身操作模型Sudo R1。据称,在完全不使用真机数据的前提下,它对未知物体首次抓取成功率98%,两次尝试内接近100%,工业场景操作成功率99.5%。
第二份证据是速度,一位苏度科技投资人向量子位透露,从1个技能到10个只花了3个月,背后是基础技能被复用、组合和迁移,公司把这个可复用单元命名为“原子能力”。架构上,上层模型负责理解指令、分析环境、拆解任务,底层技能负责稳定完成抓取、插接等动作。“上层模型可以更通用,接触真实物体的底层技能必须可靠。”韩铮在外滩大会上说。
泛化被韩铮放在第二位。“泛化不是目的,具身智能规模落地前提是高可靠性。实验室里再多fancy的演示,偶尔成功,在某个场景下成功率很低,然后不断补数据,还是很难进入商业化。”
产线上的三分钟
市场越热,越需要有人证明自己不是又一个故事。苏度给出的证明,是宁德时代的产线。
今年WAIC上最重的演示,是苏度与宁德时代合作的电池模组产线:四台同型号机器人协同,完成上料、电芯装配、除尘扫码、成品下料。有媒体在现场掐了表,整个流程3分钟以内,10组20个电芯的装配需要约15分钟,速度仍与人工有差距。
苏度软件工程负责人对此并不回避:“下一步要做的,是用一个聪明的大脑把硬件的全部潜能发挥出来。”
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指标是部署速度。方案迁移到另一家电池厂,集成商调用公开技能库的适配周期约为1至2天。在传统工业机器人“单工位定制开发”的惯性面前,通用能力的商业价值不在峰值性能,而在迁移成本。
韩铮的解释是,不同模组尺寸、不同产线形态均可通过搭建机器人智能体快速适配,通常无需额外数据采集,也不要求集成商具备模型训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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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度给自己定下了目标,2026年下半年在头部客户完成POC与小批量,2027年百台级交付,2028年千台级规模,上海临港的万台级生产基地已完成备案。
谈及竞争格局,韩铮在《硅谷101》里逐个点评硅谷玩家:Physical Intelligence和Skild同属“造大脑”阵营,走hardware-agnostic路线;Figure归入“本体+模型”阵营,但模型侧能力“要稍弱一些,没有那么专注”;特斯拉Optimus思路类似苏度,开放硬件给第三方开发,但暂不提供底层操作模型。
真正让他警惕的只有一个组合,DeepMind加波士顿动力,这个判断本身也解释了苏度为什么把仿真器视为核心资产而非工具。
韩铮给公司设定的终局是一个反复使用的类比:验证Sim-to-Real是对的,只是副产物,他希望10年后大家回看,这是iPhone+iOS时刻。1000个开发者里有100个找到小批量部署场景,其中5到10个做出超级应用。但这个时刻有个前提,得先有1000个开发者。
挤泡沫的时刻
苏度科技的首秀,正赶上行业的挤泡沫时刻。
9月10日的外滩大会,韩铮与蚂蚁灵波沈宇军、自变量王潜、破壳许华哲同台,主题叫“物理智能:分歧与抉择”。主持人问什么被高估了,韩铮的答案有些意外:最被高估的一点是中国供应链的先进程度。
他的理由是,供给端虽有较多选择,部分传感器和关键部件分布在汽车、工业机器人等成熟行业,但这些能力尚未自然转化为适配具身机器人迭代、规模化制造和可靠运维的成熟供应体系。
分歧是多向的。沈宇军把瓶颈指向另一端,不是Sim to Real的差距,而是Real to Sim的规模化,如果传感器噪声等底层信息搬进仿真器这件事,不可规模化复制,只谈Sim to Real的gap逐渐变小,可能价值不大。
分歧背后,是行业收入成色正被反复拷问。
据人形机器人场景应用联盟统计,2026年上半年国内公开披露的人形、具身机器人中标项目共218个,总金额17.23亿元,其中教育科研机构采购占55.5%,政府及国资公共平台占20.6%,工业企业订单只占21.1%,而且大多是样机测试、展厅展示和实训试点,并非产线上的常态化复购。
梅卡曼德创始人邵天兰9月在朋友圈连续开炮,称一批“攒局型”具身智能企业靠数采中心和关联交易做出“虚假的、不可持续的收入”。另据凤凰网财经报道,一家头部具身智能公司在IPO审计中收入被砍掉一半,原因是近一半收入属于关联交易和零碎收入。
数据仿真本身并非原罪,用仿真器摊薄数据成本,逻辑成立。但走到规模化交付门前,成功率口径、部署周期和复购意愿就是要在产线上反复检验的问题。99.5%是实验室口径还是产线口径,换一家工厂还剩多少,第二年客户续不续单,这些是每家押注仿真路线的公司都绕不开的必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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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昊则把时间轴拉得很长,他在央视《面对面》里,回顾自己二十年研究经历时说:“我一开始不觉得人工智能的问题这辈子能解决,我是按照进庙当和尚的心态去干的。”
在他看来,物理智能不是人的替代者,而是人的协作者,把翻身、搬运这样的体力活交给机器,把照护者的时间还给陪伴与关怀。“物理世界是智能最古老的老师,最诚实的考官,也是智能最终的基石。我们选择把答卷交给它。”
未来,苏度科技会坚持两条腿走路:一是可靠性落地,从工业产线开始,按时间表走向千台级规模;二是技术摸高,尽早让操作模型具备平台价值。至于那个“iPhone+iOS时刻”何时到来,留给了十年后。
接下来,苏度科技要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在未来一两年,把千台级交付做出来,等那1000个开发者出现。苏度科技坚信,只要做到99%+的任务可靠性和成功率,具身智能公司就没有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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