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04年4月13日,沈阳合金投资跌停。
第二天,新疆屯河和湘火炬跟着跌停。这三只股票在随后的几周里连续跌停,流通市值蒸发逾150亿元。市场起初以为这只是一次股价调整。很快人们发现,一个控制资产超过1200亿元、旗下拥有177家子孙公司和19家金融机构的资本集团,正在同一时间整体失控。
4月15日之后,债权人蜂拥至上海德隆大厦。从2003年10月的"啤酒花事件"和随之而来的宏观调控算起,到2004年4月30日,德隆系公司再没有获得过一笔银行贷款。
德隆系的创始人唐万新,此前被称为"股市第一强庄"。他构建的这套体系,曾被当作中国民营企业走向产业整合的样板。
从400元到1200亿
故事的开头并不难看。
1986年,唐万新和几位伙伴用筹集来的400元,在乌鲁木齐开了一家名叫"朋友"的彩色冲印社。当时彩色摄影冲印在新疆是个稀罕生意,这笔钱赚得不难。1992年,德隆正式成立。
真正的转折在1992年下半年。深圳股市传出将通过认股抽签表发行新股的消息,28岁的唐万新请了5000人从乌鲁木齐赶到深圳排队领取认购抽签表,一人一天劳务费50元,这些人一排就是三天。这是中国资本市场最早的一批"打新"队伍之一,也让唐万新第一次摸到了资本的游戏规则。
1996年到1997年,德隆出资约2.5亿元,先后控股新疆屯河、沈阳合金、湘火炬。这三只股票后来被称为"老三股",是德隆帝国的地基。
产业整合不是空话
值得注意的是,德隆早期的产业整合,做得并不差。
以水泥为例。德隆入主新疆屯河后,2000年以屯河向天山股份出让51%水泥实物资产的方式,完成了对占全新疆60%生产能力的水泥市场的整合。剥离水泥业务后的新疆屯河,把主业转向番茄、胡萝卜、红花、枸杞等新疆特色果蔬加工,做成了亚洲第一、世界第二的番茄酱产能。
电动工具行业的案例更典型。整合之前,中国的电动工具产量已占全球的70%,但销售收入只占10%,利润占有率还不到1%——典型的"有产量没定价权"。德隆整合之后,行业对外谈判能力和出口效益都有明显提升。
2002年,德隆旗下公司实现销售收入40亿元,上缴利税4.5亿元。到2003年,德隆的员工总数达到10万人,是当年胡润百富榜上员工数量最多的企业。
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德隆的问题不是不会做产业。它的产业整合逻辑,在很多案例里是成立甚至是有效的。
钱从哪来
问题出在钱上。
产业整合需要长期资金。收购一家企业、完成整合、做出效益,回收期通常要五到十年。而德隆拿到钱的方式,是另一回事。
德隆的融资模式可以概括为两条循环:一条是"有价证券托管→资产抵押→银行贷款→投资→再抵押→再投资";另一条是资产担保,包括子公司之间的互相担保。
更主要的一条渠道,是它自己控制的金融机构。
2000年1月,德隆在上海浦东注册成立德隆国际战略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亿元。同年,它开始搭建金融平台。2001年,上海友联经济战略研究中心有限公司成立,2002年更名为上海友联管理研究中心,这个平台成为德隆统一调配旗下金融机构资金的枢纽。
到2004年,德隆控制的金融机构包括德恒证券、恒信证券、中富证券、大江国投、伊斯兰信托、金新信托、新疆金融租赁、新世纪金融租赁等。而2001年以前,这个名单上只有四家。
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卖理财产品。
德隆的委托理财形式主要有两种:完全信托方式,以及三方监管方式。承诺的收益水平,普遍高于银行同期存款利率,部分产品的保底收益在10%左右。对企业客户和个人客户都有吸引力。
检察机关后来查明:2001年到2004年,仅通过六家金融机构,德隆系就非法吸收了450亿元公众资金。
以金新信托为例。这家公司7年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201亿元,案发时仍有42亿元未能兑付。资金流向同样有据可查:同期德恒证券等德隆系机构转入金新信托资金154亿元,而金新信托向德恒证券等德隆系机构划出资金228亿元。
钱在体系内部来回打转,每一次转手都产生新的账面资产。
裂缝在期限上
真正致命的地方,是期限。
资产端是五到十年的产业投资,负债端是半年到一年的理财产品。这道裂缝从第一天就存在,只是在融资顺畅时不会被注意到。
只要钱能不断进来,这个循环就能转,而且转得很快。企业规模扩大、账面资产增加、还款记录良好,反过来又能支撑更大的融资。它看起来像一台永动机。
但它是一台没有缓冲的机器。
单一企业遇到兑付困难,可以处置资产换取时间。德隆不行——它的资产是分散在各家子公司里的股权和实物,而负债是集中到期、必须用现金兑付的理财资金。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体系会在同一时间失血。
裂缝出现得很早。2000年12月的"中科事件"引发第一波冲击;2001年4月,学者郎咸平公开质疑德隆,随后金新信托发生挤兑风波。此后类似的挤兑又发生了五次以上,每一次都被压了下去,每一次也都在削弱这套循环的基础。
它为什么没有被更早发现
德隆的19家金融机构,分属证券、信托、租赁等不同的监管领域。每一家在自己的监管边界内,账面都能说得清楚。但把19家连起来看,才是一个完整的资金调配体系——而这个体系,不在任何单一监管者的视野里。
这也是系族模式最难被察觉的地方:风险不在某一家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上,而在这些机构之间。
德隆自己显然清楚这一点,所以它把平台设在了上海。2000年注册的德隆国际战略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亿元;2001年成立的上海友联,负责统一调配。新疆是产业基地,上海是资金中枢,两地相隔三千多公里。
格林柯尔:另一种挪用
同一时期,广东顺德还有另一个系族在搭建。
顾雏军是热能工程师出身。1995年回国后,他投下5000万美元在天津建成了亚洲最大的非氟制冷剂生产基地。2000年7月,格林柯尔科技控股在香港创业板上市,募资5.5亿港币——这是他的第一桶金。
2001年10月31日,格林柯尔以5.6亿元收购科龙电器20.6%的股权,成为这家国内制冷家电龙头企业的第一大股东。此后收购节奏加快:2003年拿下美菱电器,随后是扬州亚星客车,2004年初收购ST襄轴29.84%的国家股股权,形成横跨家电和汽车的四家上市公司版图。
顾雏军的收购手法有一个固定动作:在股权转让完成之前就进驻目标公司,入主董事会。这意味着,钱还没付完,他已经能调动手里的资源。
收购科龙这个案例最能说明问题。原合同约定收购20.6%股权需要5.6亿元,后来签署的补充合同把金额降到3.48亿元——这3.48亿元,相当于科龙3.75亿元注册资本的全部。
2005年4月29日,科龙电器公布2004年年报,巨亏6000万元,而此前披露的业绩预告是盈利6000万元。同年8月,顾雏军被捕。
格林柯尔与德隆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德隆是先从自己控制的金融机构拿钱去投产业,格林柯尔是先从已控股的上市公司拿钱去收购下一家公司。路径相反,本质相同:用来做长期投资的,都是不属于自己的短期资金。
顾雏军案后来经历了一次再审。2019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宣判:虚报注册资本罪、违规披露和不披露重要信息罪改判无罪,挪用资金罪成立。因服刑期限超出再审判决确定的刑期771天,他此后获得了国家赔偿。
那一轮的完整名单
德隆和格林柯尔不是孤例。2000年前后,中国的资本市场同时存在多个系族,结局高度相似。
中科系的标的公司康达尔,1999年和2000年股价连续翻番,最高涨到84元,流通市值达62亿元。幕后操纵者吕梁通过入主上市公司、发布虚假信息配合二级市场炒作。2000年年底内部反目,2001年年初资金链断裂,涉及资金54亿元。吕梁在2001年2月出逃,此后下落不明。
四川的托普系走的是另一条路。托普软件把软件卖给四川省内多个地市的税务部门,快速做大规模,创始人宋如华身家一度超过100亿元。2004年3月,宋如华以2元的价格将所持1800万股股权卖给部下,同时辞去托普软件董事长职务。2005年,证监会对其作出永久性市场禁入决定。2011年10月,他在成都双流机场入境时被捕,2013年因挪用资金2.86亿元获刑9年。
还有亿安科技。这只股票在1999年10月到2000年2月间成为A股第一只百元股。证监会查实,广东的四家公司自1998年10月起,集中资金,利用627个个人股票账户和3个法人股票账户操纵股价。
代价承担者扩大了一圈
与拓荒期相比,这一轮的代价承担者明显扩大。
上一轮主要是股民。这一轮,德隆系通过自己控股的金融机构吸收了450亿元资金,其中大量来自购买委托理财产品的企业和个人。金新信托201亿元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中,42亿元没有兑付。银行同样被卷入——2004年之后,商业银行开始自查关联方贷款,德隆的债务链条上挂着大量银行和非银行金融机构。
处置用了两年。2004年8月,华融资产管理公司受政府委托整体托管德隆系,成为首家托管处置大型民营企业的金融资产管理公司。2004年9月8日,德隆与华融补签资产托管补充协议,将梳理出的31家壳公司交由华融处置——这批壳公司主要控制着德隆的金融机构和上市公司股权。此后,华融先后对德隆系三大集团实施破产清算。
2006年4月29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唐万新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并处罚金40万元;因操纵证券交易价格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40万元。德隆系3家企业共被处罚金103亿元。
商业观察:眼光决定上限,结构决定生死
德隆的失败,本质是一个结构问题:期限错配。
这个逻辑对今天的出海企业同样适用,只是错配的维度增加了——除了期限,还有币种和法域。
出海企业常遇到三种错配。用短期贸易融资支撑长期的产能建设;借入美元负债投入本币资产,或反过来,让汇率波动直接冲击资产负债表;资金在一地合规募集、投到另一地使用,两地的申报义务和税务义务各自独立,而企业往往只按一地的规则准备。
德隆的账上大概有177家子公司的完整名单,也有10万名员工的工资表,但它没有一张能看清资金期限的表。这不是记账的问题——它的每一笔委托理财都签了合同,每一笔贷款都有凭证。缺的是把这些合同按到期日排成一列的视角。
在长期服务出海企业的过程中,我们观察到一种现象:多数企业能准确说出自己欠银行多少钱,但说不清这些债务的期限结构、币种结构和法域结构。而这个系列上一期讲的是"规则还没到",这一期讲的是"规则到不了"——当一家企业把资金调配藏在19家机构的往来之间,任何单一监管者都看不完整。
产业整合的思路可以是对的。德隆的水泥整合和电动工具整合,都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效果。但钱的结构必须是干净的。能不能做成一件事,取决于眼光;能不能活到做成的那一天,取决于资金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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