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华核药：四面楚歌

把一门冷门生意做热，通常有个副作用：同行也开始算账。这是所有做First in Class企业的一种经营悖论。

诺华正遇上这件事。

2025年，Pluvicto和Lutathera两款核药合计卖出28.1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两款药又贡献17.29亿美元收入。其中，Pluvicto销售额同比增长57%。如此增速，足够让同行认真翻一遍管线。

10月12日，BMS宣布核药RYZ101取得Ⅲ期积极结果。一个月前，Lutathera的同成分竞争产品接连获得美国批准。还有人干脆把药物、同位素供应和销售网络一起装进并购清单。与此同时，来自国内的同行们也在虎视眈眈。

诺华的收入还在增长，但围着核药这块业务做大文章的同行，明显多了。N司的先发优势，并没有形成护城河。

核药其实并不是个新的治疗品类。

1940年代，放射性碘就已用于部分甲状腺癌治疗。此后的靶向淋巴瘤核药也拿过上市许可，却没能广泛普及。使用门槛、医生习惯和其他新药的竞争，让漂亮的科学概念遇上了难看的商业现实。2013年，拜耳的镭-223产品Xofigo获批，α核药已经有了商业先例。

诺华入场时，选择用金钱换时间。

2017年，它宣布约39亿美元收购“AAA核药批发商”达总的公司，将Lutathera收入囊中；2018年，又以约21亿美元拿下Endocyte，获得后来成为Pluvicto的核心资产。两笔交易约60亿美元，搭起了业务骨架。

两款产品积累的临床证据，分量都不轻。

在针对进展期中肠神经内分泌瘤的NETTER-1研究中，Lutathera治疗组20个月无进展生存率为65.2%，高剂量奥曲肽对照组为10.8%。Pluvicto的VISION研究则把特定经治前列腺癌患者的中位总生存期，从对照组的11.3个月延长至15.3个月。

Lutathera打开神经内分泌瘤市场，Pluvicto把生意带进前列腺癌。两款药分别于2018年、2022年获美国批准。核药终于有了能让大药企财务部门兴奋的收入规模。

诺华愿意把一项疗法当作长期业务经营。买产品只是起点，临床开发、生产设施和医院合作都得持续花钱。后来者可以买到一个分子，却很难用同一张支票买齐这些“运营层面的积累”。

理解核药，不妨把它想成带导航的放射源：配体识别目标，核素释放辐射，损伤肿瘤细胞。配套显像则帮助医生筛选患者，提前观察药物能否到达目标组织。

这套办法有吸引力。相较于外照射放疗逐处处理病灶，核药可以经血液到达多处符合靶向条件的肿瘤。它与ADC也有相似的递送思路，不过放射性载荷能波及周围细胞，发挥作用的过程与传统化学毒素有所不同。

经营这门生意，还有一位格外严苛的客户：时间。

放射性核素持续衰变，生产、质控放行、运输和医院排期必须配合。普通药品可以多备一些库存，核药的库存却自带倒计时。医院也需要相应设施和人员，销售代表拿着说明书上门，离患者完成治疗还差好几步。

德国ITM就交了一次学费。它的ITM-11已经走到美国上市申报，2026年8月仍收到FDA完整回复函，问题涉及生产质量控制和第三方商业设施检查。公司称，监管方没有提出新的疗效或安全性问题。临床这一关过了，工厂照样能拦住收入。

但正是这些麻烦，给诺华提供了护城河。

越早把供药和医院协作跑顺，越有机会摊薄成本、积累处方。按这套商业逻辑，诺华押注的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基础设施，后续产品也能从中受益。

设施也会反过来催着企业找患者。工厂建好之后，折旧照常计提；治疗中心接入之后，需要足够的处方支撑运营。扩适应症于是有了双重意义：扩大可治疗人群，也提高已投入资产的使用效率。核药投资越热，这张重资产账单就越值得细读。

然而，同行已经开始补课，而且分头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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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靠近收入端的竞争，来自Lutathera的同成分产品。

毕竟，仿制也不是中国药企独有的技能。

今年9月，Curium宣布BEXLUTRY获得FDA批准，走的是505(b)(2)申报路径；Lantheus的BRAVNETSA随后获得最终批准，走仿制药ANDA路径，被认定与Lutathera生物等效、治疗等效。

具体折扣和放量速度尚无足够公开数据，但支付方已有了新增选择。对原研药而言，这会增加守住议价空间的难度。

供应链门槛能够拖慢竞争，原研溢价却没有长期壁垒。

而此次BMS最新披露的核药新品，瞄准的是新一代核药治疗机会。

RYZ101使用锕-225，属于α核药；诺华两款主力产品使用镥-177，属于β核药。α射程短、能量沉积密集，这种物理特性值得下注，却不能自动兑换为临床胜利。

此次RYZ101研究纳入的是镥-177治疗后仍进展的胃肠胰神经内分泌瘤患者，对照为研究者选择的标准治疗。它没有与Lutathera正面头对头，但诺华的龙头地位，大概率是要开始慢慢动摇了。

另一边，诺华引以为傲的Pluvicto所聚焦的前列腺癌市场，竞争也在升温。

阿斯利康的PSMA靶向α项目AZD2265进入VECTRA-01Ⅲ期；诺华自己的锕-225项目AAA817也在推进后期临床。龙头并未放下研发预算，等待别人来升级产品。

财力雄厚也不保证每笔下注都顺利。

PNT2002曾达到Ⅲ期研究主要终点，合作方Lantheus仍在2026年一季报中表示，暂不推进上市申请，也不继续追加该资产投资。由于核药的“重资产属性”，阳性数据与一门值得继续投入的生意之间，依然隔着距离。

另一些公司正在并购桌上追赶。

Telix与ITM宣布拟合并，计划把诊断产品的商业基础、治疗管线和同位素供应组合起来；Curium与Lantheus也宣布拟合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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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视线拉回国内，中国公司也在进入更实在的阶段。

2026年4月2日，百洋医药公告，其商业化合作产品吉伦泰——锝[99mTc]佩昔瑞特加肽注射液，已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这款1类创新核药由佛山瑞迪奥申报，百洋旗下百洋智合及其关联企业拥有独家商业化权益。对百洋而言，产品已经走到可以承接处方、兑现收入的阶段。

吉伦泰走的是诊断路线，靶向整合素αvβ3，用于SPECT/CT显像，获批用途为可疑肺癌患者区域淋巴结转移的辅助检查。它与诺华的治疗核药分处不同环节，也为中国公司提供了另一种切入方式：从诊断产品起步，积累医院合作和商业化经验。

临床阶段的追赶者同样在向前推进。

先通医药的SSTR靶向治疗药XTR008原适应症上市申请已获受理，并于2026年7月启动新适应症Ⅲ期；恒瑞PSMA项目HRS-4357开展Ⅲ期研究；东诚旗下蓝纳成的镥-177项目处于Ⅱ期，锕-225项目进入早期临床。

核药的增长空间仍在。诺华已把Pluvicto在美国推进到更早治疗阶段；FAP、整合素等新靶点，也让行业继续向更多实体瘤探索。

但诺华最难防住的，恰恰是自己的成功。

它花钱买下资产，验证疗效，建设产能，把核药做成了一门足以吸引大药企的生意。每多卖出一支药，都在替这个赛道做一次路演。同行看见收入，也开始寻找自己的切入口。

仿制药盯着价格，新一代产品争夺疗效优势，并购则加快补齐供应能力。诺华仍在增长，却需要花更多的钱，才能守住增长。龙头要经营一整门生意，追赶者可以挑一个有利可图的缺口下手。

诺华的“四面楚歌”在于，对手的热情，恰好证明了它当年的眼光。

先发优势可以买到时间，买不到永久的清静。诺华亲手证明了核药值得下注，只是现在大家发现，制造端的护城河其实也那么深，它很难阻止别人坐上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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