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没有大声争吵,只走到两名士兵面前,说了一句:“给我个面子,把人放了吧。”
这句话听着平常,分量却不轻。两名士兵认得老汉,也知道他的外甥正在马家军中任班长,自己正是那名班长手下的人。更要紧的是,他们到村里是为了征粮,得罪当地富户,后面的差事恐怕也不好办。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没有再为难龚兴贵,翻身上马进村征粮。老汉趁这个机会把龚兴贵带到隐蔽处,催他赶紧离开。可龚兴贵没有动,他还在等一个人——战友刘生标。
那时的龚兴贵,刚从病中缓过来,脸色灰白,身上没有多少力气。此前,他和刘生标在战斗中与部队失散,为躲避搜捕,只能沿着人烟稀少的地方前进。白天酷热,夜里寒冷,口渴和饥饿轮番折磨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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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路,他们甚至不敢靠近村庄。谁也不知道哪户人家会通风报信,哪条路上会突然出现搜捕队。两个人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破,脚底磨出了血泡,仍然相互搀扶着向前走。
走出荒僻地带后,龚兴贵染上风寒,身体很快垮了下来。刘生标没有把他丢下,而是一路背着他,找到这座破庙。为了弄到药和食物,刘生标几次冒险进入村庄,向乡亲们求助。
药材难找,他便按照一位老乡提供的土办法熬药。龚兴贵喝下几碗后,病情总算有了起色,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连站稳都很困难。刘生标见近处已经讨不到吃的,便决定走远一些,多找些粮食回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两名骑兵经过破庙。龚兴贵听见马蹄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士兵搜遍他全身,没有发现粮食和财物,恼怒之下便要把他带走。对他们来说,一个病弱的陌生人,既不能交差,也没有油水可捞,生死似乎只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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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一直留意着破庙里的动静。他看出龚兴贵和刘生标身份不寻常,却没有立即声张。等士兵准备动手时,他才出面阻拦。这个举动并非没有风险,毕竟替一个红军说话,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
老汉救下龚兴贵后,再次劝道:“你已经被他们看见了,不能继续等,赶紧走。”
龚兴贵却回答:“刘生标还没回来,我得等他。”
这份坚持,不是意气用事。刘生标曾经背着病重的他穿过荒路,也曾为了几碗药冒险进村。两个人从枪火和饥寒中走出来,早已不是普通的同乡关系,而是把性命交给过对方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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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太阳逐渐西斜,刘生标仍然没有出现。龚兴贵明白,破庙的位置已经暴露,马家军随时可能折返回来。继续留下,等来的或许不是战友,而是第二次搜捕。经过反复权衡,他只得离开,独自向兰州方向寻找部队。
这一路并不顺利。行走多日后,龚兴贵遇到一批被押往兰州的红军战士。双方很快认出了彼此,但谁也没有直接喊出他的身份。押送队伍中的军官在场,稍有暴露,所有人都可能受到牵连。
几名战友对军官说,他只是途中遇到的老乡,希望能让他跟着队伍走。军官同意了,却没有给他俘虏的口粮。几位战友便从自己的饭里匀出一部分,悄悄递给龚兴贵。
粮食不多,却救了他的命。
相处之后,龚兴贵得知,这些战友并没有放弃与组织联系,正准备寻找机会脱身。他提出留下来帮忙,却没有得到批准。组织认为,他尚未暴露身份,应当先行脱离险境,不能为了营救战友把所有人置于更大风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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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来后,龚兴贵很不舍,但还是服从安排。身体恢复一些后,他继续寻找失散部队。经历一百多天的辗转和躲避,他终于抵达援西军司令部驻地,重新回到队伍中。
原以为此生再难见到刘生标,龚兴贵却在驻地意外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原来那天刘生标走得太远,返回途中迷了路,始终没能找到破庙。后来他也经历了多次险境,最终辗转回到了部队。
两人见面时,先是相互打量,随后紧紧抱在一起。刘生标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龚兴贵说起破庙和老汉,刘生标才知道,自己的战友曾与死门关擦肩而过。
新中国成立后,龚兴贵继续在部队工作,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刘生标则转到国家物资储备系统任职。多年以后,龚兴贵专程寻找当年救命的老汉,才得知老汉曾因出手相救遭到报复,长期躲避,直到局势稳定后才回到故乡。两位老人再次见面时,那座破庙、那句“给我个面子”,以及失散后重新相逢的战友情,都被一一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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