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婆婆一周哭五回,老公心疼,我瞬间醒悟提离婚,哄不起她
楔子
“你就不能顺着妈一点?”
赵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加班后的疲惫和一丝不耐烦。
林晚星抱着怀里刚入睡的孩子,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婆婆秦秀兰的抽泣声时断时续,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太阳穴上。
这是她坐月子的第十二天,也是婆婆第一次哭。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一章 月子里第一次哭
厨房里的抽泣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灶台上噗噗冒气的砂锅盖。林晚星侧躺在床上,左边乳房涨得发硬,女儿小满含住乳头的力气不小,吸得她后背一层薄汗。她腾出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听见防盗门咔嗒一响。
赵铭回来了。
客厅里秦秀兰的哭声陡然抬高了调门,像憋了许久终于等到听众。林晚星听见拖鞋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赵铭压低的嗓音:“妈,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秦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门后闷闷地传出来,“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你加班到这么晚,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下午炖了排骨,想着你七点能到家,结果热了两回……”
瓷碗磕在水池边沿,发出一声脆响。赵铭忙不迭地说:“妈,我不饿,在公司吃了点。你别哭,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秦秀兰的哭腔拖长了,“你从小就爱吃排骨,我五点去菜市场挑的,回来焯水去腥,小火煨了两个钟头。你媳妇坐月子,我连你一口热饭都顾不上,我这当妈的……”
话没说完,抽泣又盖了上来。
林晚星闭了闭眼。小满刚吃完奶,嘴角溢出一小口奶渍,她拿手帕去擦,动作慢了些。小满哼唧两声,小脸皱成一团,她赶紧将孩子竖抱起来拍嗝。
客厅里脚步声朝卧室来了。
赵铭推开门,站在床边。他没开大灯,背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绷着。小满趴在林晚星肩头打了个奶嗝,小手攥着她睡衣领子。
“晚星,”赵铭开口,声音夹在岳母的抽泣和孩子嗝声之间,有些烦躁,“你就不能顺着妈一点?”
林晚星拍嗝的手停了一下。
“我一直在喂奶。”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哑,“小满从六点闹到现在,刚睡。”
“我知道你辛苦。”赵铭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却是在忍着什么,“可妈忙活一下午,你哄她两句能怎么样?你就说‘妈辛苦了’,或者‘明天热了吃也行’,一句话的事。”
“我哄她?”
“你是晚辈,妈是长辈,哄哄怎么了?”赵铭的声调终于压不住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五十多岁了还在伺候我们,你就不能……”
“赵铭。”林晚星打断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满,孩子被说话声惊得又哼了一下。她放轻声音,“你饿不饿?”
“我不饿。我在说妈——”
“你去吃饭。”她重新拍着小满的背,一下一下,力道很轻,“排骨热一热就能吃。我在喂奶,出不去。”
赵铭在床边站了几秒,呼吸粗重。最后他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客厅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长条亮色。
秦秀兰的哭声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诉说,夹杂着赵铭含混的安慰。林晚星听见碗碟碰撞,听见赵铭说“好吃,还是你炖的香”,听见秦秀兰破涕为笑时那声带着鼻音的嗔怪:“你慢点吃,骨头吐碗里。”
他们在外边吃饭,说话,偶尔笑一声。
林晚星低头看小满。孩子的脸在昏暗里看不分明,鼻息暖融融地扑在她锁骨上。她轻手轻脚将小满放进婴儿床,刚直起身,刀口一阵牵扯痛,她扶住床栏缓了几秒。
卫生间在卧室外面。她得出去,得经过客厅。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门边的外套披上,轻轻拉开了门。
客厅灯光明晃晃地照着餐桌。赵铭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秦秀兰坐在对面,眼眶还红着,嘴角却翘着,正在说老家哪个亲戚下个月要来城里看病。两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小满睡了?”赵铭问,语调自然,仿佛方才卧室里的对话没发生过。
“嗯。”林晚星朝卫生间走。
秦秀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晚星啊,汤在锅里温着,你一会儿喝一碗。奶水不够的话,晚上让小满加点奶粉也行,别把孩子饿着。”
语气里满是关切,好像刚才哭到喘不上气的人不是她。
林晚星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浮肿的脸,眼下青黑,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想起怀孕时赵铭说“等孩子生了我带,你只管休息”。那时她信了。
出来时客厅已经收拾干净。秦秀兰在厨房洗碗,流水声哗哗的。赵铭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会儿。”
林晚星没过去。她听见小满在卧室里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赵铭,”她扶着沙发扶手站着,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让我哄你妈。我坐月子第十二天,夜里起来喂三次奶,白天睡不了整觉,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赵铭放下手机,眉头拧起来:“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就一句话的事,让她高兴一下,家里就太平了。妈这人不坏,就是心思重。”
“她心思重,我心思就不重?”
“你怎么又来了?”赵铭压低声音,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她还在呢,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较劲?”
“我较劲?”林晚星轻声反问。
卧室里小满哭了起来,先是短促的一声,接着是持续的哼哼。林晚星转身进去。婴儿床里小满扭动着腰,小脸憋得通红,大概是尿了。她弯腰去拿纸尿裤,刀口一抽一抽地疼。
客厅里赵铭没有跟进来。秦秀兰的说话声从厨房悠悠传来:“铭啊,冰箱里还有我切好的水果,你给晚星端一碟进去。她喂奶容易饿。”
“好,知道了妈。”
林晚星将小满的湿尿裤换下来,卷好扔进垃圾桶。小满不哭了,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她,手脚无意识地挥舞。她把孩子抱起来,这次没放回婴儿床,而是揽在怀里坐在床沿。
客厅里秦秀兰在说今天楼下邻居问她怎么没去跳广场舞,赵铭笑了几声,说“你就在家歇着吧,别累着”。秦秀兰哎哟了一声,说“我哪敢累着,我累着了谁给你们做饭”。
然后又是笑声。
林晚星低头,鼻尖贴了贴小满温热的额头。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腥味,是这间卧室里唯一让她觉得踏实的东西。床头柜上放着赵铭端进来的果碟,苹果切成了小兔子的形状,是秦秀兰的手艺。她没动。
客厅里的笑声又响了一次。这次秦秀兰在说赵铭小时候的趣事,赵铭笑得很大声,是他加班回家后最放松的状态。林晚星想起自己母亲前天打电话来,问她恢复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林母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那就好,不好就说”。
她当时没说不好。
小满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拳头慢慢松开。林晚星没把孩子放下,就这么抱着。她知道一旦放下,小满很快就会醒,下轮喂奶在两个小时之后。她合上眼,刀口疼,乳房涨,后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
客厅的灯终于关了。赵铭推门进来,看见她抱着孩子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伸手按了开关,卧室亮起来,小满被光一刺,眉头皱了皱。
“别开。”林晚星说。
赵铭的手停在开关上,最终还是按灭了灯。他摸黑上了床,被子窸窣一阵,很快就传来刷短视频的声音,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蓝幽幽地晃。
林晚星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咔”地裂了一道缝,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满,在心里默默算着——这是第十二天,后面还有第十八天,月子才结束。
她突然想,别人坐月子是不是也这么熬过来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客厅里秦秀兰的咳嗽声打断了。秦秀兰还没睡,在卫生间里洗漱,水声哗哗的,然后是一声拖长的叹息,像是累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铭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灭了。
“睡吧。”他说,背对着她。
林晚星没应声。她抱着小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客厅最后一盏灯也熄了,久到赵铭的呼吸变得绵长。小满在她怀里睡得无知无觉,小嘴微微翕动,像在梦里吃奶。
她轻轻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刀口在躺下时猛地一抽,她咬住下唇没出声。枕头底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给你炖鲫鱼汤,让你爸送过去。”
林晚星打字:“不用,这边有吃的。”
发完她又删了,重新打:“好,谢谢妈。”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枕头洇湿了一小块,冰凉的。客厅很安静,秦秀兰的卧室门关着,赵铭的呼吸均匀,小满偶尔咂一下嘴。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在安睡,只有她醒着。
第二章 猪蹄汤里的委屈
猪蹄汤是上午十点端进来的。
林晚星刚喂完奶,胸口还涨着,睡衣前襟洇出两团深色的水渍。秦秀兰推门的时候没敲门,一只手端汤,另一只手还攥着厨房的抹布,汤碗边沿油亮亮的一圈,白气往上冒,整个卧室很快漫开一股浓重的肉腥味。
“趁热喝,凉了更腥。”秦秀兰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小满的襁褓掖了掖角,“我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的前蹄,两个多小时小火煨出来的,你看这汤色,奶白奶白的,下奶最好了。”
林晚星看了一眼碗面,浮着厚厚一层油,几块猪蹄皮肉翻卷着泡在里边,汤里连一点配菜都没有。她的胃轻轻拧了一下,从产后第三天开始她就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赵铭给她订的医院月子餐也是清淡的,护士交代过头两周饮食要循序渐进。
“妈,太多了,我喝不了这么多。”她尽量把语气放软,“半碗吧,剩下半碗中午热了再喝。”
“喝不了?”秦秀兰的声音不高,但那股笑意从脸上退下去了一点,“你奶水不够,小满夜里老是醒,不就是没吃够油水?我们那时候坐月子,一天三顿猪蹄汤,连喝一个月,哪有喝不了的道理。”
“我肠胃不太舒服,昨天喝了点排骨汤就拉肚子了,陈……我打电话问了医院,说产后第一周肠胃功能还没恢复——”
“医院懂什么坐月子。”秦秀兰打断她,声音还是不高的,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我生赵铭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你婆婆我身子骨到现在也没落下什么毛病。这汤我炖了三个小时,你就当是吃药,闭着眼睛灌下去。”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有要走的意思。林晚星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小满,小满刚吃饱,睡得正沉,小拳头举在耳旁,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油腥味直冲鼻腔,她压着胃把汤咽下去,第二口就有点顶了。勉强喝了小半碗,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妈,真喝不下了,剩下这些我放冰箱,晚上让赵铭帮我热。”
秦秀兰盯着碗里剩下的汤,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她端了碗出去,门没有带紧,留了一道缝,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林晚星靠在床头,胃里一阵阵地泛酸。她伸手够到手机,给赵铭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带一盒益生菌,我肠胃不太舒服。
赵铭没回。
午饭是秦秀兰端进来的,一碗白粥,一碟清炒丝瓜,没有猪蹄汤。林晚星松了口气,但粥是凉的,丝瓜也咸了,她没说什么,就着温水把粥喝了。整个下午秦秀兰没进她的房间,只进来抱了两次小满,每次抱出去十来分钟,就送回来,说“孩子饿了,找你”。
傍晚赵铭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林晚星听见他在玄关换鞋,秦秀兰迎上去的声音比平时热情,问他想吃什么。赵铭说随便,然后脚步声往卧室方向来。
门推开,赵铭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婴儿床。
“你今天喝猪蹄汤了?”
林晚星一愣:“你妈跟你说了?”
“没说,我问的。”赵铭走到床边坐下,手机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是他和秦秀兰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下午四点多发的,秦秀兰说“没事,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了?”林晚星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往上翻了两条,秦秀兰没发什么具体内容,只发了三张照片——一张是菜市场里拎着猪蹄的塑料袋,一张是灶台上煨着的小砂锅,还有一张是厨房垃圾桶里倒掉的汤渣特写。
“这是干什么?”林晚星把手机还给他。
“妈说她就心里难受,跟我念叨两句。”赵铭把手机收起来,清了清嗓子,“她说你一口没喝,她白忙活一上午。晚星,猪蹄汤下奶,你就算不爱喝,喝两口应付一下也行啊,她忙前忙后的。”
“我喝了半碗。”林晚星说,“我肠胃不舒服,昨天夜里拉了两次肚子,今天早上又跑了一趟厕所,你知不知道?”
“那你跟她说啊,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说了肠胃不舒服喝不了太油的,她说医院懂什么坐月子,让我闭着眼睛灌下去。”林晚星的声音压着,小满在旁边睡着,她不想吵醒孩子,“赵铭,我不是没喝,我喝了半碗,胃到现在都是酸的。”
赵铭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为难时的习惯动作。林晚星看着他,想等他说一句“那算了,我跟妈说一声别炖了”。
但他说的是:“要不你去跟妈道个歉,就说今天确实不舒服,不是故意不领情。她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也不容易。”
林晚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歉?”
“就说句话的事,你哄哄她,这事就过去了。”赵铭的语气带着商量,甚至带着点讨好,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秦秀兰那边翻墙过来的,“她哭了一下午了。”
“她哭了一下午?”林晚星问,“因为我没喝完一碗猪蹄汤?”
“也不是光因为这个——”赵铭顿了顿,“反正你去说句软话,她心里就顺了。我妈这个人你知道的,她吃软不吃硬。”
林晚星靠在床头,刀口隐隐抽痛,她看着赵铭,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像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你走近多少,他就退后多少,永远照不到真实的你。
“赵铭,我为你生下小满,剖腹产刀口现在还在疼,我每天夜里起来四回喂奶,我的肠胃出了问题,你关心过一句吗?”
赵铭抬起头看她,眉头皱起来,张嘴想说什么。
“你妈哭了一下午,你就来让我道歉。”林晚星说,“那我呢?我疼了半个月,我瘦了八斤,我委屈了,你让我跟谁道歉?”
“你怎么又扯到这些。”赵铭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下意识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我妈为这个家付出多少?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她容易吗?你就不能体谅她一下?”
“她不容易,所以我就得容易?”林晚星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赵铭,你妈不容易不是你造成的,是命运造成的。但让我委屈,是你造成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空气里。赵铭的脸涨红了一下,嘴唇嚅动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不可理喻。”他说。
林晚星听见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自己,当初恋爱的时候赵铭最打动她的一句话就是“我会站在你这边”。她信了,信到怀孕七个月还在加班赶项目,信到产前三天还在核对图纸,信到躺在这张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理解错了这个人的承诺。
赵铭摔门出去了。门板弹回来撞上门框,小满被震得一惊,小脸皱起来,嘴一瘪就要哭。林晚星赶紧侧身把孩子搂过来,轻声拍着,小满在她怀里哼了两声又睡过去,睫毛湿漉漉的。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小满的襁褓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客厅里传来秦秀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问什么。赵铭回答了什么听不清楚,然后是秦秀兰一声拉长的叹息,那声音从门缝下钻进来,像一只手,慢慢攥住了林晚星的胃。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找益生菌,只找到半盒过期的。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小本子,是产前买的,打算记录孩子每天吃奶的时间和大小便次数。她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产后第一天用铅笔写的一行字:小满出生,六斤八两,赵铭说辛苦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铅笔痕已经有点糊了。然后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日期和一行新的字:产后第十五天,猪蹄汤。没喝完。要道歉。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外面天完全黑了,客厅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章 陈阿姨来了
林晚星是在产后第十八天早上做的决定。
那天小满从凌晨三点断断续续闹到六点,她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来回走,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赵铭在隔壁房间睡得沉,秦秀兰的房间门关着,她听到小满哭,但没有出来看。
林晚星没有怪她的意思,但她确实撑不住了。
上午赵铭起来,端着杯子站在餐桌边喝水,头发乱糟糟的,眼圈也发青。林晚星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走到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赵铭,我想请个月嫂。”
赵铭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妈不是在吗?”
“你妈在,我很感激。”林晚星扶着桌沿坐下来,声音很低,“但你也看到了,我恢复得不好,小满又闹,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请个月嫂主要是帮我做产后餐和照顾孩子,你妈可以歇一歇。”
赵铭把杯子放下,搓了搓脸:“请月嫂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住家的一个月八千到一万。我自己出,从我的工资卡里走。”
赵铭沉默了片刻。客厅里秦秀兰正在阳台晾尿布,晾衣杆碰到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压低声音:“你要是觉得累,我跟妈说让她多帮帮你——”
“赵铭。”林晚星打断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谁帮我的问题。我是在告诉你,我需要专业的护理,我自己出钱,请你支持。”
她很少用这种句式跟他说话。“请你支持”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夫妻之间连请一个帮手的支持都需要郑重其事地请求了?
赵铭最后点了头,说行吧,你看着办。
当天下午林晚星就在网上平台联系了月嫂中介,晚上就定了人。陈阿姨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按响了门铃。
陈阿姨四十八岁,短头发,戴着手套,背着一个双肩包,进门先换鞋、洗手,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林晚星指定的位置。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第一句话是:“我先看看产妇的伤口和你今天吃的东西。”
她查看了林晚星剖腹产的刀口愈合情况,皱了皱眉,说恢复得不太好,有轻微的红肿,这几天要少抱孩子,多躺。又打开冰箱看了看,说猪蹄汤太油了,产妇肠胃受不了,奶水质量也会受影响,今天开始重新安排餐单。
秦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陈阿姨在翻冰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是陈阿姨,我请的月嫂。”林晚星介绍了一句。
秦秀兰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提了提:“哦,月嫂啊。那挺好的,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她说完就回厨房了,面粉袋的口敞着,案板上的面团才揉了一半。
陈阿姨没多问,换了围裙进了厨房,跟秦秀兰说:“大姐,产妇的餐我来做就行,您歇着。”秦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声:“那敢情好,我正好腰不舒服。”她出了厨房,却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有看。
那天中午陈阿姨做了小米粥、清蒸鲈鱼和一份焯水青菜。林晚星吃了整整一碗粥,是产后以来胃口最好的一顿。陈阿姨又帮小满洗了澡,脐带护理做的干净利落,小满整个过程都没怎么哭。下午陈阿姨把孩子哄睡,给林晚星端来一盆艾草水泡脚,说驱寒,对腰好。
林晚星靠在床头,脚泡在温热的水里,第一次觉得这一天是有人在帮她分担的。
但秦秀兰的叹气声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断过。
起初是在阳台上。隔壁刘婶来借葱,秦秀兰在阳台门口跟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林晚星的卧室门没关,听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嘛,我这个当奶奶的想抱抱孙子,人家请了专业人士,嫌我笨手笨脚。”秦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尾音拖着一丝颤,“我熬了半个月的汤,人家月嫂说太油。你说我这老婆子是不是什么都不懂?”
刘婶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秦秀兰又叹了一声:“算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只要我孙子好,我怎么都行。”
林晚星躺在卧室里,脚还泡在艾草水里,觉得那水一点点凉下去了。
赵铭是晚上七点半到家的。陈阿姨给他也留了饭,他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走进卧室。林晚星正靠着床头给小满喂奶,看到他进来,抬头扫了一眼。赵铭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赵铭坐到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声音很轻:“晚星,今天陈阿姨来了,妈好像不太高兴。”
林晚星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小满吃奶。小满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唇一拱一拱的。
“下午她在阳台上跟刘婶说了半天,我回来的时候碰见刘婶了,她说——”赵铭顿了一下,“说妈抹眼泪了。”
“所以呢?”林晚星抬起头,目光平静。她太累了,连愤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是平平淡淡地问。
“要不让陈阿姨走吧。妈好像心里不太舒服。”赵铭的声音更小了,“她今天晚饭都没怎么吃。”
林晚星把孩子从左边换到右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牵扯着腰背的酸疼。换好之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赵铭,我请月嫂是因为我撑不住,不是因为嫌弃你妈。陈阿姨的工钱我自己出,没花家里一分钱。你妈心里不舒服,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因为她不舒服就让我把帮我的人赶走。”
“我不是让你赶走,我就是——”
“你就是觉得你妈哭了我就得让步。”林晚星看着他,“赵铭,这是第三次了。她第一次哭是因为你没吃上热饭,我道歉了。第二次哭是因为孩子哭闹吵到她,你没说什么,但晚上你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这是第三次。”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着。小满在她怀里打了个奶嗝,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赵铭低着头,手机壳被他抠得咔咔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妈年纪大了,她一辈子不容易。你就不能——”
“体谅她一下。”林晚星替他把话说完,声音里没有起伏,“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赵铭坐在床边沉默了一阵,起身出去了。他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卧室里只剩下小满模糊的哼唧和客厅里秦秀兰压低了的说话声。虽然听不太清,但那个语调林晚星已经熟悉了——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像一根细针扎在一团棉花上,不流血,但每一下都往肉里钻。
陈阿姨端着温水敲门进来,看了一眼林晚星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林老师,夜里孩子我来带,你好好睡一觉。你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林晚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小满,孩子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呼吸平稳而温热。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陈阿姨是外人,但她做的事情、说的每一句话,都比这个家里的人更像她的家人。
她把小满哄睡放进小床,翻身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还亮着,赵铭和秦秀兰小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听得清几个字——“月嫂”“花钱”“不高兴”——像是风里的碎片,落进她耳朵里,然后沉淀下去。
她摸过手机,翻到和母亲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妈,我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还没发出去,她删掉了。小满在梦里哼了一声,她伸手在襁褓上轻轻拍了两下。
窗外有风,吹动秦秀兰白天晾在阳台上的尿布,发出啪啪的轻响。林晚星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能不能撑到出月子。
第四章 姐姐来串门
产后第二十天,赵娟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婴儿用品。门是陈阿姨开的,赵娟换了鞋进来,先往客厅扫了一眼,见秦秀兰坐在沙发上择菜,叫了声妈,然后就径直往林晚星卧室走。
林晚星刚喂完奶,正靠在床头闭眼歇着。小满在小床里睡着,呼吸均匀。听到敲门声她睁开眼,赵娟已经推门进来了。
“晚星。”
赵娟叫了她一声,脚步在床边停住了。林晚星冲她笑了笑,想坐直一些,腰上使了两次劲才撑起来。赵娟赶紧上前把枕头垫在她背后,手碰到林晚星肩膀的时候顿了一下——隔着睡衣都能摸到骨头。
“你怎么瘦成这样。”赵娟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才在床边坐下来,“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娟的眼神很直接,没有客套的意思,就那么在等她回答。她想了想,说:“夜里要起来喂两三次,白天也不太能补觉。”
“我妈不是在这儿吗?她不能搭把手?”
“她……也有她的事。”
赵娟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嫁出去了,但赵铭是我弟弟,这个家的事我管得了。”
林晚星看着她,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但她忍住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真没什么,可能就是刚生完,身体还没恢复。”
赵娟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逼问,转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同事从国外带的护腰,你喂奶的时候垫着,能舒服点。”
林晚星接过来,指尖碰到赵娟的手,温热的。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午饭是陈阿姨做的。秦秀兰一上午都在客厅择菜,但等陈阿姨进了厨房,她也跟着进去,说“我来我来,你不知道赵铭喜欢吃什么”。陈阿姨没跟她争,退到一边打下手。饭菜上桌的时候,秦秀兰做了四菜一汤,其中两个是赵铭爱吃的口味,一个是赵娟小时候喜欢的糖醋排骨,剩下一盘炒青菜和一锅鲫鱼汤。
林晚星被陈阿姨扶着出来,在桌边坐下。她面前摆的是鲫鱼汤和米饭,陈阿姨给她盛好放在手边。赵娟坐在她旁边,赵铭坐在对面,秦秀兰坐在赵铭右手边——那个位置离汤盆最近,方便她给儿子盛汤。
饭吃了没几口,秦秀兰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后腰。
“腰又疼了?”赵铭立刻侧过头问。
“没事,老毛病了。”秦秀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忍耐,“昨晚没睡好,头也有点晕。可能是这几天干活干猛了,到底不比年轻时候。”
赵铭的筷子停住了:“那您下午歇着,别忙了。晚上我叫外卖。”
“叫什么外卖,多不干净。”秦秀兰看了林晚星一眼,目光收回的时候很自然地在赵铭脸上停了一下,“你上班累,吃外卖怎么行。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赵娟一直没说话,低头啃着排骨。听到这里,她把骨头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妈。”
秦秀兰抬起头:“嗯?”
“晚星坐月子呢。”赵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不能老让赵铭围着你转,她才是需要照顾的人。腰疼头晕就去医院看看,别在家里硬撑着,回头又说是伺候月子累的。”
饭桌上安静了。
秦秀兰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一点点往下塌。她看着赵娟,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抖:“我什么时候说是伺候月子累的?我就是提一句腰疼,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娟儿。”赵铭的声音硬起来,“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赵娟看着他,“我说错了吗?晚星瘦成什么样你看不见?她坐月子,妈天天在客厅坐着择菜,月嫂做饭带孩子,妈到底在累什么?”
“赵娟!”赵铭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大了起来。
秦秀兰的眼泪落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滚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赵铭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转过头来看着赵娟,又看了一眼林晚星。
那一眼很短,但林晚星读懂了——他觉得是她们两个串通好了。
“姐,你今天是来看孩子的还是来吵架的?”赵铭的声音压低了,但火气没压住,“妈身体不舒服,说一句都不行?晚星都没说什么,你激动什么?”
“赵铭,你——”
“行了。”林晚星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她放下手里的汤勺,声音很平:“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她站起来,陈阿姨赶紧过来扶她。她没看任何人的脸,转身回了卧室。
身后是秦秀兰压抑的哭声,赵铭低声安慰的声音,和赵娟放下碗筷时瓷器碰撞的脆响。
小满在小床里动了一下,大约是外面的动静吵到了。林晚星走过去轻轻拍了两下,孩子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了。她在床边坐下来,背对着门,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慢慢陷进掌心。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很累,比夜里起来喂三次奶还要累。
赵娟走的时候来跟她道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晚星,照顾好自己”,然后就走了。林晚星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赵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林晚星。”赵铭站在门口,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你是不是跟我姐说什么了?”
“我说了什么?”
“她说你脸色不好,休息不好。她一来就冲着妈去,不是你跟她告状是什么?”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产后第二十天,她第一次用这么直接的目光看他。赵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有告状。”林晚星说,“她问我休息得好不好,我说夜里要起来喂奶,白天补不了觉。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她能说那些话?”
“赵铭。”她的声音很轻,“你姐有眼睛,她自己会看。”
赵铭的嘴唇抿紧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星收回目光,看向小床里的孩子。她的手指轻轻拨开小满额前的细发,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出去吧,孩子刚睡着。我知道你觉得是我挑的事,从第一次你妈哭开始你就这么觉得。那就不说了。”
赵铭站在门口没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那边,秦秀兰还在小声抽噎,赵铭走过去,低声说着什么。
林晚星能听见几个字:“别哭了,腰还疼不疼?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医院。”
她低下头,把脸靠在小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栏杆。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在这个家里,只要秦秀兰一哭,错的就永远是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说了什么,没说什么。赵铭的立场从来就没有动摇过,他只是希望她配合着演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安安静静地当好那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人。
陈阿姨端着一杯热水轻轻推门进来,看见她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放在床头,什么都没说,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林晚星抬起头,拿手机翻到和母亲的聊天框,把那句删掉的话重新打了一遍:妈,我想好了。
这一次,她按下了发送。
第五章 第三次第四次眼泪
孩子夜里两点开始闹。
林晚星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小满尖锐的哭声拽了起来。她撑着胳膊坐起身,伤口还隐隐发疼,腰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酸得使不上劲。她抱起小满,轻轻拍着,从床头走到床尾,从卧室走到窗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是秦秀兰翻身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很重的叹气。林晚星下意识把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了按,脚步挪到门边,想往外走。
可小满不领情,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小腿在她臂弯里蹬来蹬去。林晚星只好坐回床边,撩起衣服喂奶。孩子含住的那一刻,哭声终于断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刚松一口气,隔壁又一声叹气,这次更长,像是故意叹给谁听的。
第二天早上,赵铭从卧室出来,秦秀兰已经在厨房了。她背对着客厅,肩膀一抽一抽的,锅铲停在半空,锅里煎着的鸡蛋“滋啦”冒着烟。赵铭走过去,叫了声“妈”。
秦秀兰没回头。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压着,却恰好能让客厅里抱着孩子的林晚星听见:“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一晚上被吵醒三回,心口直突突。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跟你姐拉扯大,那会儿再苦也没这么熬过……”
赵铭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星。
那眼神林晚星太熟悉了。意思是:你看,妈又哭了,你去说句话。她抱着小满坐在沙发上,没动。赵铭等了几秒,自己走过去拍了拍秦秀兰的背,低声说了几句。秦秀兰的抽泣渐渐收了,但眼圈红着,早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赵铭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开口了:“晚星,要不晚上你哄孩子去客厅?妈睡眠浅,被吵醒了就睡不着。”
林晚星把粥碗放下。
“去客厅?”
“就这几天,等妈缓一缓。”
“我昨天夜里两点、四点、六点各醒了一次。”林晚星看着赵铭,“你睡在卧室里,你醒了几次?”
赵铭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睡觉沉。”
“你睡觉沉。”林晚星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妈被吵醒,我就得抱着孩子去客厅,大冬天的,客厅暖气片坏了还没修,你让我跟孩子睡沙发?”
秦秀兰坐在桌子对面,筷子夹着咸菜,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嘴唇抿着,眼皮耷拉下来,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赵铭看了他妈一眼,压低声音:“那你总得想个办法吧。妈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我身体好?”林晚星的声音很平,没有拔高,“我产后二十二天,伤口还没好利索,每天夜里起来三四次,白天睡不了两个小时。赵铭,你跟我说你妈身体不好。”
赵铭没接话。他低头扒饭,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去换衣服上班。经过林晚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秦秀兰嚼咸菜的声响。林晚星低头看怀里的小满,孩子吃饱了,正闭着眼,小嘴微微翕动,呼吸均匀。她抱着孩子回了卧室,关上门。
陈阿姨正在叠尿布,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叠好的尿布码得更整齐了一些。
第二次哭发生在四天后。
那天下午赵娟打来电话,秦秀兰接的。林晚星在卧室里喂奶,隐约听见秦秀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一开始还正常,说着孩子长得像谁、满月酒怎么办。后来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你说我偏心?我偏心谁了?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哪样比你弟少?你嫁出去多少年了,我一个人带你弟容易吗……”
林晚星把奶瓶从小满嘴里轻轻抽出来,侧耳听。秦秀兰的哭声越来越大,像是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
“你弟媳妇坐月子,我天天伺候,我说过一句累没有?你倒好,打个电话就来数落我。你爸要是还在……”
挂了电话,秦秀兰在沙发上坐着哭,手里攥着手机,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回自己房间哭,就在客厅,谁经过都能看见。
陈阿姨端着盆去阳台晾尿布,经过客厅,脚步都没慢。秦秀兰的哭声在她身后响着,陈阿姨晾完尿布回来,顺手把客厅的窗户关上了。天冷,怕孩子被风吹着。
赵铭下班回来,一推门看见他妈靠在沙发上,眼睛肿着,纸巾扔了一茶几。他包都没放,走过去问怎么了。秦秀兰把手机推给他:“你姐,说我偏心你。我偏心你还伺候你媳妇月子?”
赵铭劝了几句,秦秀兰哭得更伤心了。赵铭站起来,往卧室走。
林晚星正抱着小满在屋里来回走,孩子有点闹觉。赵铭站在门口说:“姐打电话来说妈了?”
“我在屋里,没听见具体说了什么。”
“姐肯定说妈偏心我了。你给妈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就说姐的话跟咱俩没关系。”
林晚星停下脚步。
“我打电话?给你妈解释你姐说的话?”
“你就说几句软话,让妈心里舒服点。”
“赵铭,”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你姐打电话说了什么,你妈自己听得清清楚楚。你姐为什么会那么说,你心里没数?你让我去替你姐道歉?”
“又不是道歉,就是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林晚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解释你姐说错了?解释你妈不偏心?赵铭,你姐有眼睛有脑子,她说那句话不是无缘无故的。你让我打电话,是想让我告诉你妈,连你姐说的都不算数,只有你媳妇顺着她才行?”
赵铭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妈哭,为什么每次都需要我来负责?”林晚星看着他,目光直直的,“她哭,是因为你姐说了她不高兴的话。你姐说的,你去跟你姐说。你妈难受,你去哄。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我推到前面?我是什么?你家的灭火器?”
赵铭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很久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客厅里秦秀兰的哭声已经收了,变成低低的哽咽。赵铭的声音传过来:“妈,别哭了。姐那边我去说。”
林晚星靠着床沿慢慢坐下。小满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妈哭,为什么每次都需要我来负责。她等了赵铭一个晚上,等他回到卧室说一句“你说得对”,或者“我当时没想明白”。可赵铭进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进来倒头就睡,给她一个后背。
那天夜里,林晚星没有睡。小满两点闹了一回,她喂完奶把孩子放下,拿过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她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离婚流程。看完,她点开另一个页面,输入:一室一厅 租房 押一付三。她把合适的房源一条一条截图存进相册,藏在一个叫“工作资料”的文件夹里。
存到第五张的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林母发来的,就两个字:睡没?
林晚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快了,妈。
她知道,这一次不是模糊的念头了。她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到陈阿姨的对话框。陈阿姨白天问过她,说有些私人的事如果她需要帮忙,可以等孩子睡了跟她聊。林晚星当时没回。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陈阿姨,您之前说的那家月子中心,最便宜的那个套餐,能帮我问问还有没有名额吗。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小满在旁边睡得正沉,呼吸细细的。窗外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林晚星闭上眼,第一次觉得,心里那个口子不再往外淌血了,它在慢慢结痂。结痂的地方硬硬的,不碰不疼,碰了就提醒她——有些事,忍不过去的。
第六章 满月酒前一晚
产后第二十八天,秦秀兰从早上起来就忙开了。她翻出老黄历,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回去。中午吃饭的时候把筷子一放,对着赵铭说:“满月酒我看了,就定后天。酒店我看了三家,城南那家最好,大厅能摆八桌。你大舅二舅那边我还没通知,晚上我打电话。”
赵铭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行,妈你看着办。”
林晚星正抱着小满喂奶,闻言抬起头:“后天?你不是说就家里人吃个饭吗?”
“家里人?”秦秀兰把碗轻轻搁下,声音里带着那种委屈的颤,“满月酒就家里人吃?你出去问问,哪家孙子满月不请亲戚的?我这边兄妹四个,赵铭他爸那边还有三个,算下来八桌都算少的。我秦秀兰头一个孙子,不办,我这脸往哪搁?”
林晚星耐着性子说:“妈,小满才二十八天,抵抗力弱。酒店那种地方人多、空气也不好,医生说过,满月内的孩子尽量别去人多的地方。”
“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说法。”秦秀兰不以为然地摆手,“赵铭那会儿满月,我抱着他走了十几里地,挨家挨户发红鸡蛋。男孩没这么娇贵。”
“妈,这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秦秀兰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强行压下去,眼圈开始泛红,“我也不是要你把孩子交给谁,就我抱着,在席上走一圈,让大家看看。这是礼数,是老规矩。”
林晚星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妈,孩子太小,我不能冒这个险。满月酒可以办,但小满不去酒店。亲戚要看,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秦秀兰没再说话,站起来开始收碗。她的手在抖,碗碟碰得叮当响,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赵铭看了林晚星一眼,那意思是——又来了。
果然,没出两分钟,厨房里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
秦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我养了几十年儿子……现在连抱孙子办个酒都不行……我这个奶奶还有什么意思……”
赵铭放下碗,脚步急促地进了厨房。林晚星听到厨房里赵铭压低了声音在劝:“妈,你别这样,晚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担心孩子……”
“我不管孩子吗?我不是为孩子好吗?我带孩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秦秀兰的哭声一下子放大了,那种又委屈又愤懑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想着你,什么都是为了你……现在好了,你娶了媳妇,你媳妇说了算,我什么都不是……”
“妈,谁说你不是了……”
“你就会嘴上说!”秦秀兰哭得更凶了,“你抱着我干什么,你去抱你媳妇去啊,她才是你家里人,我是外人!”
林晚星坐在餐桌前,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小满在她臂弯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软软的,对这个世界的争吵一无所知。
赵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是那种林晚星已经看了二十八天的表情——疲惫、为难、带着一点她越来越熟悉的抱怨。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搓了一把脸,像是在组织语言。
“晚星。”
“嗯。”
“就这一次,行不行?”赵铭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的,尾音往下沉,“就满月酒那天。妈高兴高兴,抱一圈能怎么样呢?咱们那么多亲戚的孩子满月都抱出去了,不都好好的?”
林晚星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些。她没有看赵铭,声音很轻:“赵铭,你刚才在厨房,你妈说了什么?”
“她说……”
“她说她什么都不是。”林晚星替他说完,“她说她养了几十年儿子。她说她是为了你好。”她抬起头,看着赵铭的眼睛,“我就问你一句,如果今天我说,我要抱着小满去酒店挨桌敬酒,你妈拦着不让,你会怎么跟我说?”
赵铭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会跟我说,我妈有经验,听她的。”林晚星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对不对?”
赵铭搓脸的手停住了。
“这二十八天,你妈哭了五次。”林晚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第一次是我喂奶没顾上给你热饭,第二次是孩子夜里哭闹吵了她,第三次是我不喝那碗猪蹄汤——我吐了,赵铭,我喝下去就吐了,你当时在加班,你不知道。第四次是你姐说了一句话。今天是第五次。”
“晚星,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记,我是长记性。”林晚星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吓人,“每一次,你都跟我说——’你让让妈‘’你给妈道个歉‘’就这一次‘。赵铭,你数数,有多少次了?”
赵铭低下了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被逼到墙角后才有的不情愿:“她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对,她不容易。”林晚星点点头,“所以我应该容易。我应该在她哭的时候把我的孩子交出去,应该在她委屈的时候咽下我自己的委屈。赵铭,你妈不容易,那谁容易?我容易吗?我生小满的时候侧切伤口疼了半个月,我喂奶喂到皲裂流血,我夜里两个小时醒一次——你妈哭,你心疼。我疼,你看见了吗?”
赵铭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恼羞成怒的固执上:“那你说怎么办?嗯?你告诉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她就想抱孙子办个酒,这个要求过分吗?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件事上跟她较劲?”
“我不是跟她较劲。”林晚星垂下眼,看着怀里的小满,“我是在保护你的儿子。可你好像从来没有站在他那边想过。”
“你——”
厨房里秦秀兰的哭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在提醒什么。赵铭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站起来,又坐下去,最后用一种又急又乱的语气说:“我先去看我妈。晚星,你再想想,后天的事,真没那么严重。就顺她一次,好不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那里面传来了赵铭低声下气的劝慰声,和秦秀兰断断续续的哭诉声——“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都是那个女人……”“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林晚星抱着小满站起来,回了卧室。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小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手放在小满的襁褓上,掌心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客厅里赵铭的声音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秦秀兰那标志性的、带着颤的哭腔,尖尖细细的,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太阳穴上。
她突然想起陈阿姨前两天收拾厨房时随口说的一句话。陈阿姨那天在擦灶台,背对着客厅里又在抹泪的秦秀兰,低声对林晚星说:“我干了快十年月嫂,见过各式各样的婆婆。你婆婆不算最厉害的,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
“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哭会让你为难。”陈阿姨把抹布拧干,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是太知道了。她哭,不是因为她伤心,是因为她知道有人会心疼。”
林晚星当时没接话,只是把奶瓶从消毒锅里捞出来,一个一个码好。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心里,然后在这第五次哭声响起的时候,忽然就长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小满。孩子的眉毛很淡,像两片刚冒出来的柳叶,鼻尖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那么小,那么软,把所有的信任都交在她手上。
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亮了。那个叫“工作资料”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点开,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那些一室一厅的截图,那些离婚流程的页面,还有陈阿姨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点开。
“月子中心问过了,最便宜的套餐还在,二十八天,一万二,可以分期。”
林晚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客厅里秦秀兰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赵铭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他在等她出去,等她像前四次一样,妥协、让步、道歉、息事宁人。
她站起来,把小满的襁褓拢了拢,然后拉开卧室的门。
赵铭果然站在客厅里,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带着那种近乎乞求的期待。
林晚星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铭,满月酒的事,你妈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铭的表情一下子松了,嘴角甚至弯了弯。
“但不是因为我觉得她是对的。”林晚星接着说,“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赵铭的笑僵在脸上:“什么……什么意思?”
林晚星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反锁。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陈阿姨的对话框。屏幕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熬了二十八天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陈阿姨,月子中心麻烦您帮我定下来。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发完之后,她翻到母亲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妈,我可能需要回家住一段时间。等我电话。”
她把手机放下,侧身躺到小满旁边。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林晚星闭上眼,脑子里再没有翻来覆去的“怎么办”,只剩一件事清清楚楚地悬在那里,像一个早就该落下的锤子——
明天是满月酒。后天,她要谈一件更重要的事。
第七章 我说离婚
林晚星回到卧室之后就没有再出去。她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小满的背,听着外头的动静。
赵铭在客厅里站了大概十几分钟,期间她听见秦秀兰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了什么,大意是“算了算了你别跟晚星吵,是妈不好”——每个字都是自责,每个字都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可林晚星现在已经能听出这话术底下的意思了:是她林晚星不懂事,是她不领情,是她让一个“一心为儿子”的老人受了委屈。
赵铭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早已盘算好的、打算来“解决问题”的表情。他没有开大灯,只就着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在床沿坐下来。隔着林晚星和小满,他伸手碰了碰妻子的胳膊。
“晚星。”
林晚星没动,也没应声。
“妈刚才跟我说了,满月酒的事,她也不是非要大办。她就是觉得老家那边亲戚多,咱们不请人家,人家会觉得咱们看不起人。”赵铭的声音很轻,带着讨好的柔软,“要不这样,酒席办小一点,就家里几桌。孩子抱出去敬酒的事,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但是你得给妈一个台阶下,行不行?”
林晚星缓缓转过头看他。
赵铭以为她松动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就去跟妈说一声‘妈辛苦了,这事听您的’,她就高兴了。真的,就一句话的事。”
“赵铭。”林晚星打断他。
“嗯?”
“今天是你妈这一周之内哭的第五次。”
赵铭愣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什么叫‘这一周之内’?妈那是……”
“你听我说完。”林晚星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第一次,产后第十二天,你加班回来晚了,她说她忙了一天连儿子的热饭都顾不上,在厨房抹泪。你当时坐在沙发上叹了半天气,然后进卧室跟我说,‘你去哄哄妈,她心里难受’。”
赵铭张了张嘴。
“第二次,产后第十五天,小满夜里闹觉,她第二天当着你的面说脑袋疼,说你小时候多好带,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难缠。你听完跟我说,‘你要不白天多抱抱孩子,让妈休息一下’。”
赵铭的手从她胳膊上收了回去。
“第三次,猪蹄汤。我喝了半碗吐了小半碗,告诉她我肠胃不舒服。她没说话,转个身去阳台上坐着抹眼泪。你回来看到她在阳台,回来问我,‘你到底跟妈说了什么?’”
“晚星,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赵铭的声音开始发虚。
“第四次,赵娟姐来家那天说了句‘妈你别老护着铭铭’,她当场就红了眼眶,饭都没吃完就回屋了,你追进去哄了半个钟头,出来之后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林晚星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翕动,什么都不知道。
“第五次,今天。因为我要请月嫂,因为我说满月酒不让孩子挨桌敬酒。你妈在客厅里哭得喘不上气,你坐在那儿陪着她,从头到尾没有进来看我一眼。后来你进来了,进来干什么?进来让我去道歉。”
赵铭的脸涨红了。他像是要辩解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的话却是:“那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不容易。”
“她不容易,所以呢?”林晚星直视着他,“所以我就该没日没夜地熬着?我产后二十八天,赵铭,到今天为止我连一次超过三个小时的觉都没睡过。你跟我说过一句‘你辛苦了’吗?没有。你每次开口都是‘你哄哄妈’、‘你让让妈’、‘妈不容易’。”
“我也上班啊,我也压力很大……”
“你上班,我没上班吗?我休产假之前一个月工资一万五,赵铭,这个家的房贷我出了一半,孩子的用品我买了一大半。我不是伸手问你妈要饭吃的人,我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道歉?”
这话说得太清楚,清楚到赵铭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他大概从没见过林晚星这样说话——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情绪的外露,只把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像做项目汇报一样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至于吗?就为这点事你要跟我算账?”
“不至于。”林晚星说。
赵铭松了一口气。
“不至于你紧张什么?”林晚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赵铭,我们离婚吧。”
赵铭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把这个话题化解成玩笑:“你别闹了,月子里的人情绪不稳定,我理解。你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
“我没闹。”林晚星打断他,“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赵铭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盯着林晚星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吧?孩子才刚满月,你要离婚?就因为我妈哭了?就因为我让你去道个歉?”
“不是因为你妈哭了。”林晚星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妈一哭,你就变成另一个人了。你听不见我在说什么,你看不见我是什么样子的。你只看得见你妈的眼泪,从来不看我的。”
赵铭沉默了。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小满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林晚星拍了拍他,声音再次响起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妈养大的是你,不是我。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还你妈的债。”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赵铭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慌乱。
“晚星,你听我说,”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你不能这样。孩子怎么办?咱们好好说行不行,你有什么委屈你告诉我,我改。”
“你怎么改?”林晚星问,“你妈明天再哭一场,你还不是要我去道歉?”
赵铭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就是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林晚星心里最后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了。他要她给出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站在我这边一次,只要你说一句“妈你别哭了,晚星没错”,这件事就有转圜的余地。但他没有,他在那几秒钟里计算了、权衡了、退缩了。
“赵铭,”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你出去吧。明天你跟你妈说,满月酒不办了。我要休息了。”
赵铭还想说什么,但林晚星已经侧过身去,把小满拢在臂弯里,背对着他。那个背影写满了拒绝——不是赌气的拒绝,是清楚地、没有商量余地地关上了门。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林晚星感觉到眼眶一热,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抱着怀里的小满,闻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把脸埋进襁褓的边缘。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明天,她要给母亲打电话。
第八章 两边老人的态度
林晚星是第二天早上给母亲打的电话。
她本来想好了一套说辞,挑着轻的说,只说月子里有点累,想请她过来帮几天忙。可电话一接通,听见林母在那头“喂”了一声,那些编排好的话全散了。
“妈——”她叫了一声,嗓子就堵住了。
林母那边静了两秒,然后问:“晚星,你在哭吗?”
“没有。”林晚星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了。”
“我下午过来。”林母没有追问,只说了这一句。
挂了电话,林晚星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小满刚吃过奶,睡得正沉,小拳头蜷在耳边,嘴巴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满意的梦。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指尖温热,一切正常。她靠着床头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赵铭昨晚沉默的那几秒钟。
秦秀兰一大早就起来了。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得比平时都大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林晚星没出去。她不想在母亲来之前再跟婆婆打照面。
赵铭上班走的时候推开卧室门探了探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林晚星闭着眼睛装睡,听见他叹了口气,门又轻轻带上了。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林晚星去开门。林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脖子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丝巾。她看见林晚星的第一眼,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好几秒,嘴唇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先把右手那袋东西递过来:“给你炖了鸡汤,保温桶装着,还热。这袋是给小满的衣服,你小时候穿过的样子我给改了改。”
林晚星接过袋子,鼻子一酸。林母已经侧身进来,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往客厅里走。她放下东西,洗了手,走到摇篮边看小满,弯腰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长得真好。像你小时候。”
这时候秦秀兰从厨房出来了。她脸上堆着笑,手上还拿着抹布,热情得有点过分:“哎哟,亲家母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来看看晚星和孩子。”林母直起身,语气平平淡淡的。
秦秀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那声叹得又重又长:“亲家母啊,你可来了。我正愁呢,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晚星这两天都不怎么理我。你说我这心里,真是……”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颤起来。这套动作林晚星已经太熟了。秦秀兰哭的时候有个习惯,会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眼角去瞟人,看对方有没有被她的眼泪打动。往常赵铭在的时候,这一眼瞟过去,马上就能换来儿子一句“妈你别哭了”。
可今天坐在对面的是林母。
林母没有像赵铭那样急着去安慰,也没有像林晚星那样沉默着忍耐。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秦秀兰,等她哭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亲家母,晚星从怀孕到生孩子,没让你照顾一天。她肚子大了还自己挤地铁上班,产检都是自己去的。这些你知道吧?”
秦秀兰的哭声顿了顿。
“坐月子这一个月,你在她面前哭了五回。”林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夜里孩子闹她起来喂奶,白天还要看你的脸色。亲家母,我女儿够不容易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秦秀兰的嘴张了张,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没了,那套行云流水的哭腔像是被人从半截掐断了。她愣愣地看着林母,半天憋出一句:“亲家母,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里难受……”
“谁心里难受?”林母问,“你儿子加班没吃上热饭,你哭。孩子哭闹吵到你了,你哭。晚星喝不下猪蹄汤,你又哭。你哭的都是你自己的委屈。晚星呢?她委屈了跟谁说?”
秦秀兰彻底不说话了。
赵铭是六点多到家的。他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林母坐在沙发上,秦秀兰坐在餐桌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林晚星抱着小满在卧室里,门开着一条缝。
“妈,您来了。”赵铭叫了一声,笑得有点勉强。
林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直接说:“赵铭,你坐。我有话问你。”
赵铭坐下了,像个小学生被叫到办公室一样拘谨。
“你媳妇生孩子,坐月子,”林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给学生讲题,“你妈哭了五回,你逼着晚星道歉了几回?”
赵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支吾着:“妈,不是逼……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林母看着他,“觉得你妈委屈,觉得晚星该让着?赵铭,你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你在产房外面,她疼了十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人都虚脱了。你妈哭五回,你护着你妈五回。你护过晚星一次没有?”
赵铭的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秀兰。秦秀兰正用纸巾擦眼角,动作很轻,没有出声。往常她这样,赵铭马上就会过去。但今天林母坐在这里,那道眼神像是秤砣一样压在他身上,他动不了。
“妈,我……”赵铭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想那么多。”
“你确实没想。”林母点点头,“你只想你妈养你不容易。可赵铭你想过没有,你妈养你不容易,那是你爸走得早,跟你媳妇有什么关系?你媳妇嫁给你,不是来替你还债的。”
这句话和林晚星昨晚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赵铭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肩膀缩了缩。他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林晚星正抱着小满站在门口,脸色平静。
“晚星,”赵铭站起来,“我们回房间说吧。”
“不用。”林晚星说,“就在这儿说。你告诉你妈,满月酒不办了,孩子太小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赵铭看看林晚星,又看看秦秀兰。秦秀兰正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眼眶里蓄着泪,嘴唇微微发抖。这个表情他看了三十年,太熟悉了。他只要说一句“妈你别哭了,就按晚星说的办”,事情就解决了。可这句话堵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晚星,满月酒的事咱们再商量……”他最后说出来的话软绵绵的,没有落点。
林晚星没再看他。她抱着小满走到林母身边坐下来。林母伸手接过外孙,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脸,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星,语气很稳:“晚星,你怎么决定的,妈都支持你。”
林晚星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劝和、没有“为了孩子忍一忍”。就只是一句——你决定的,妈都支持。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这一个月里她听了太多“你不能这样”“你忍忍”“你让让”,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决定就好。
“妈,”她轻声说,“我想好了。”
秦秀兰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客厅里只有小满发出的一两声轻轻的咿呀。赵铭站在两个母亲和妻子之间,像个被抽掉了主心骨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第九章 搬出去
赵铭那天晚上没有回卧室睡。林晚星半夜起来喂奶时,看见他蜷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没有叫他,喂完孩子躺回去,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赵铭出现在卧室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衬衫,胡子刮了,像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大事。林晚星正给孩子拍嗝,没有抬头。
“晚星,我想了一晚上。”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副认真谈话的姿态,“我有一个办法。”
林晚星抬起眼睛看他。
“让我妈回老家。”赵铭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她在城里住不惯,老家有老姐妹,回去反而自在。我们这边请个保姆,或者让你妈来帮忙。咱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
他说完,甚至点了一下头,好像在肯定自己的方案。
林晚星手上的动作没停,小满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嗝。她把孩子竖着抱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回老家,你觉得这是谁的错?”
赵铭愣了一下。“什么谁的错?”
“你让她回老家,是因为她在城里待不下去,还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赵铭的表情明显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上话。窗外有送奶工在楼下按铃,清脆的响声传上来,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突兀。
“晚星,我不是在追究谁对谁错……”他搓了搓手,“她是我妈,我把她送回老家,邻居怎么看我?亲戚怎么看我?我姐那边……”
“所以你想的是别人怎么看你。”林晚星把小满轻轻放进小床里,转过身来。她产后二十八天,身体还很虚,站久了腰会酸,但此刻她站得很直,手扶着床栏,“赵铭,你从头到尾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些事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可它从来都是你的事。”
赵铭皱眉:“什么意思?”
“你妈第一次哭,是因为我没给你留热饭。那饭是我故意不给你留的吗?孩子那天闹了一下午,我抱着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可你听完你妈的话,第一反应是怪我。”林晚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妈第二次哭,是因为孩子夜里吵到她。那是孩子的错吗?是我能控制的吗?你妈第三次哭,是因为我没喝那碗猪蹄汤。赵铭,我产后肠胃出了问题,医生说过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我跟你说过,你听进去了吗?”
赵铭的喉结动了动。“我……我跟妈说了,她说猪蹄汤对下奶好……”
“她说的话永远是对的。”林晚星打断他,“你妈说的每句话你都觉得有道理,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要想一想是不是我不懂事。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秦秀兰大概听见了争执,在门口转了一圈。她没有进来,脚步声又远去了。紧接着厨房的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传过来,像是在宣告什么。
赵铭压低了声音:“晚星,她毕竟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
“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你和你姐,确实不容易。”林晚星点了点头,“所以我进门之后,我体谅她,让着她,她说我爱听的我就听,她说我不爱听的我也忍。可赵铭你想过没有,她的不容易是你爸造成的,是你家的事,不是我嫁进来就欠她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什么地方。赵铭坐直了身体,脸色有些发白。
“你总说让我忍忍,让我让让,让我道歉。”林晚星继续说,“你每一次说这些话,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你的家庭里,我的感受排在最末位。你妈情绪不好,你紧张;我情绪不好,你觉得忍忍就过去了。赵铭,你是我的丈夫,可你把自己活成了你妈的儿子,只活成了你妈的儿子。”
赵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些泛红。
“我妈昨天来,你看见了。”林晚星说,“她就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替我说,一个字都没劝和,她就说‘你决定就好’。她是来帮我的,不是来添乱的。我嫁给你三年,我什么时候在你家有过这种底气?”
赵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靠着墙,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塌下去。
“晚星,我改。”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别走。我让我妈回老家,满月酒不办了,请月嫂的事也听你的。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林晚星看着他。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小床边,把小满蹬开的一角被子重新掖好。孩子睡得安稳,小嘴微微翘着,不知道大人的世界正在裂开。
“赵铭,你说这些,是怕我走,还是真的明白问题在哪?”
赵铭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她。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妻子要走,这个家要散,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件事。至于问题到底在哪,他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他觉得自己已经让步了,已经说得够低了,为什么林晚星还是那副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表情?
“你说让我妈回老家,”林晚星直起身来,“你心里其实也知道你妈有问题,对吗?”
赵铭没有否认。
“可你从头到尾没有对你妈说过一个‘不’字。”林晚星说,“你不敢跟她说‘妈你别哭了,这件事不怪晚星’,你也不敢跟她说‘妈,孩子的事听晚星的’。你只敢来跟我说‘你忍忍’‘你让让’。因为你知道我会忍。你觉得我脾气好,我讲道理,所以我应该让着她。”
她顿了顿,看着赵铭的眼睛。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忍不下去了。”
赵铭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个字都站不住脚。林晚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确实这样做了。他每一次哄完母亲,转过身来就劝妻子,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
“我今天就搬走。”林晚星说,“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
赵铭的身体晃了一下。“晚星,你别冲动。我们再谈谈——”
“我已经决定了。”她绕过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旅行袋,开始往里放小满的衣物、尿布、奶瓶。她的动作很稳,一件一件叠好,没有丝毫犹豫。
赵铭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很陌生。她不再是他印象里那个性格温和、凡事好商量的林晚星了。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就这么走了?”
“嗯。”林晚星把袋子拉链拉上,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随身包里。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还在衣柜和梳妆台上没动。她只拿了最要紧的。
“晚星,你再想想。”赵铭跟在她后面走出卧室,“孩子还这么小,你身体也没恢复——”
“就是因为孩子小,我才要走。”林晚星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让他从小就看到,他妈妈在这个家里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那个人。”
赵铭停在客厅中央。秦秀兰的房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出来说点什么了——哪怕是抹着眼泪说一句“都是我不好,我走就是了”。可今天,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堵墙,又像是一张绷紧了的鼓面,谁也不去碰它。
林母从客房出来。她接过林晚星手里的旅行袋,轻声说:“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东西慢慢搬,不急。”
林晚星点了点头,把小满从床上抱起来,用包被裹好。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又安静地睡过去。
她走到门口,赵铭追上来两步。
“晚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靠“再谈谈”解决的冷战,“你能不能……你还能不能回来?”
林晚星回过头。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林母抱着旅行袋的身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照在她脸上,脸色苍白却平静。
“等你弄明白你错在哪里再说。”她说。
然后她走了出去。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合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赵铭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隔壁邻居家的门关得严实,楼道尽头的窗户外面,阳光正好。他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他动一下脚才又亮起来。
客厅里,秦秀兰的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头来,眼睛红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赵铭听见动静,转过脸去。
“妈。”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您回屋吧。”
秦秀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又把门关上了。
赵铭一个人站在玄关,脚边还放着一双林晚星的拖鞋,粉色的,歪歪斜斜地摆着。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家空得厉害。
第十章 离婚拉锯
林晚星搬回娘家的第三天,赵铭来了。
那天下午小满刚睡下,林母在阳台上收衣服,门铃响了。林晚星透过猫眼看见赵铭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看起来是阿胶和红枣之类的补品。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像是出门前认真收拾了一番。
林晚星开了门,但没有让开身子。
“我来看看孩子。”赵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看看你。”
“孩子刚睡。”
“那我等他醒。”赵铭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这些是给你买的,你月子里没补好,我妈说阿胶补气血……”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了。赵铭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那里,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个他并不陌生的房子——结婚前他来过很多次,结婚后逢年过节也来,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像个外人。
林母从阳台进来,看见赵铭,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赵铭面前,语气淡淡的:“坐吧。”
赵铭坐下了。
“晚星,我们再谈谈。”他开口,双手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天的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我妈她……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个性格,一辈子改不了。”
林晚星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她看着赵铭,等他说完,才问:“赵铭,你妈哭的时候,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吗?”
赵铭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晚星看见了。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我知道。”他说,“可妈年纪大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就当……就当看在我的份上,别跟她计较了。”
林晚星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小满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声。赵铭下意识地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林晚星却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回去吧。”她说,“孩子醒了我会告诉他爸爸来过。”
赵铭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林晚星已经转身进了卧室,轻轻把门带上了。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赵铭磨蹭了一会儿,最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一切归于安静。
林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汤。她看了女儿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碗递过去:“趁热喝。”
林晚星接过来,喝了一口。
第二次是五天之后。
那天是周末,赵铭来得比上次早,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说是秦秀兰做的红烧肉和鲫鱼汤,专门给林晚星的。他在门口就把饭盒盖子掀开了,热气冒出来,浓郁的酱香混着鱼汤的鲜味。
“妈知道错了,”赵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愿意改。你回去之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满月酒的事也按你的意思来,不办了也行。”
林晚星接过饭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请他进来。
“你妈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她问。
赵铭嘴唇动了动:“她说不该在你月子里哭,让你心情不好。”
“还有呢?”
“还有……”赵铭的眼神有些闪躲,“她说不该逼你喝猪蹄汤,不该提满月酒那些要求。”
林晚星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然后她说:“赵铭,你妈哭的时候,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吗?”
赵铭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焦躁。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回到这个问题上。
“我知道,”他说,语速比上次快了,像是想尽快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你难受,你委屈。可妈年纪大了,她哭也不是针对你,她就是一辈子苦惯了,有点事就忍不住掉眼泪。你要是回来了,我保证以后不让她在你面前哭——”
“你保证不了。”林晚星说。
赵铭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你回去吧。”林晚星把保温饭盒重新盖好,递还给他,“这个带回去,你妈做的菜是给你吃的,不是给我吃的。”
赵铭没接饭盒,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眶。
“晚星,你非要这样吗?”
“是你在非要。”林晚星平静地说,“你非要我原谅一个你连错在哪里都说不清楚的人。”
门关上了。林晚星把饭盒放在门口的杂物架上,等赵铭走了再处理。她回到卧室,小满正在婴儿床里挥舞手脚,看见妈妈过来,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林晚星把他抱起来,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他身上奶香混着爽身粉的味道。
第三次是十天之后。
这一次赵铭带了一束花。粉色的玫瑰配白色的满天星,用淡紫色的包装纸扎着,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赵铭自己挑的。林晚星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花梗上还绑着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字迹是秦秀兰的——那种老一辈人特有的、用力过猛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刻意的郑重。
“妈亲自写的。”赵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夹克,看上去比前两次精神了些。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要显得轻松一些,“她说以前是她做得不对,让我一定把你接回去。”
林晚星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她把花放在鞋柜上,没让赵铭进门。小满这两天有点闹觉,她不想吵到他。
“赵铭,我再问你一次。”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妈哭的时候,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吗?”
这一次赵铭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远。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新夹克上的拉链头,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可妈年纪大了。”
六个字。和第一次、第二次一模一样。
林晚星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彻底明白了什么之后的释然。她看着赵铭,像是看着一个从来不曾真正认识的人。
“赵铭,”她说,“你回去吧。明天我让律师把离婚协议发给你。”
赵铭猛地抬头:“晚星——”
“房产权归你,孩子抚养权归我,你每个月付三千抚养费。”林晚星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邮件,“你回去看看,有问题让律师联系我。”
“晚星,你别这样——”赵铭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她。
林晚星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这一次她没有靠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而是径直走回了卧室。小满正好醒了,正在婴儿床里哼唧,她把他抱起来,坐到床边喂奶。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地板上,把婴儿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正专注地吃着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她胸口。林晚星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手机,给赵娟发了条消息:姐,我和赵铭要离婚了。
赵娟的电话十分钟后就打过来了。
“我想跟你确认一下,”赵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是认真的吗?”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星能听见赵娟那边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是正在吃晚饭。然后赵娟说:“我妈确实过分了。我理解你。”
就这一句话。没有劝和,没有“再想想”,没有“为了孩子”。
林晚星喉咙里有些发紧,她应了一声:“谢谢你,姐。”
“别谢我,”赵娟的声音低下去,“是我该替我妈跟你说对不起。她那个人……一辈子把眼泪当武器,把赵铭当命根子,谁进了这个家她都觉得是来抢的。我劝过她,没用。”
“我知道。”
“晚星,”赵娟顿了顿,“你以后还是我弟妹,孩子还是我侄子。这点不会变。”
挂了电话,林晚星把小满竖起来拍嗝。林母端着一碗煮好的馄饨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女儿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小满,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林晚星拿起勺子,“我明天去拟协议。”
林母嗯了一声,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钱够不够?请律师的钱妈这里有。”
“够。”林晚星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是荠菜鲜肉馅的,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妈,谢谢你。”
林母抱着小满在房间里慢慢走着,孩子在她肩头打了个响亮的嗝。
“谢什么。”她说,“你是我女儿,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
第二天下午,赵铭收到了律师发过去的离婚协议。据律师后来转述,赵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红着眼眶把协议打印出来,一页一页翻完了。然后他给律师回了电话,声音哑哑的,说第三条抚养费的支付方式要改一下,月初打款,他怕自己月中会忘。
律师说可以。
赵铭又说,房子的事没问题,他不要林晚星出一分钱。最后他问了一句:“她……晚星有没有说什么?”
律师说没有。
赵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那就这样吧。我签。”
挂电话之前,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句:“妈年纪大了。”
律师没有接话。
第十一章 办手续那天
办手续那天是个周三。
林晚星出门前给小满喂了奶,换了干净衣服,把他交给母亲。林母接过孩子,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嗯。”
她没有化妆,套了件松身的针织衫,把头发随手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比怀孕前瘦了一圈,颧骨微微突出来,眼下的青色还没褪干净。但眼神是静的。
三月底的天气,风里还带着凉意。她到的时候赵铭已经在了,站在登记处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缩着。看见她走过来,他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铭的脸色比她还差,嘴唇发白,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领子翻得不太整齐,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来了。”他说。
“嗯。”
沉默了几秒,赵铭忽然开口:“昨晚妈又哭了,问我是不是要让她没孙子。”
林晚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哭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赵铭的声音哑哑的,“我劝到快一点她才回屋。”
林晚星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拎着,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看着赵铭的眼睛,语气很平:“她哭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月子里哭了多少次?”
赵铭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哭的时候,”林晚星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跟我说的是‘妈不容易,你让让她’。”
赵铭低下头,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接话。
林晚星也没再追问。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先推开了登记处的门。
里面人不算多,他们在等候区坐了一会儿,叫到号的时候一前一后走进去。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平静,按流程核对了身份证、结婚证和协议,然后抬头看了他俩一眼。
“都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星说。
工作人员看向赵铭。赵铭顿了一下,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半晌才挤出一个“嗯”字。
表格是早就拟好的,条款没有争议。房子归赵铭,不需要林晚星支付任何费用;家里那辆车林晚星开走,本来就登记在她名下;存款对半分,数额不大;孩子抚养权归林晚星,赵铭每月支付三千元抚养费,月初打款。探视权也写清楚了,每周一次,提前一天联系。
工作人员把材料翻了一遍,问:“抚养费支付方式确认一下,每月几号?”
“五号之前。”赵铭说。
“单独付还是跟其他款项合并?”
“单独,我转账。”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系统里做了标注。打印出来的表格上有几处需要签字,赵铭先签,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手好像顿了一下,但还是把名字写完了。林晚星在他后面签,笔划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名字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很轻。
钢印盖下来的时候,“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林晚星听见那声响,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拔掉了。像是一根埋了很久的管子,从肉里抽出来,痛是钝的,但紧接着就是空。
工作人员把两份证件分别递给他们,语气公式化地说了句“后续如果有争议可以走法律途径”,然后叫了下一位。
赵铭接过他那份,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星把证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晚星。”
她抬起头。
赵铭张了张嘴,眼睛有点红。“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会的,”林晚星说,“你是孩子的爸爸。”
赵铭像是被这句话卡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低头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林晚星的手机震了。他当着她的面操作完,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三千的抚养费,五号才到日子,他今天先转了。又多转了两千,备注写着:给孩子买衣服。
“这个月提前给了,”赵铭说,“多的是我单独给孩子的。”
林晚星看了一眼到账数字,点头:“收到。抚养费以后按时就行,抚养费之外的按自己的心意来,你愿意给就给,我不主动要。”
赵铭的表情松了一下,随即又皱起来。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合上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登记处。台阶上风大了些,赵铭站在她左边挡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过很多次,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手插回口袋里,有些僵硬地站着。
“那我走了。”他说。
“嗯。”
赵铭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晚星。”
“嗯?”
“我妈她……其实不是坏人。”
林晚星没接这句话。她只是看着他,把风衣的扣子系好了,然后说:“赵铭,你回去吧。”
赵铭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人流里。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脸,林晚星不知道那是擦汗还是擦别的,她没有再看,把视线收了回来。
风还在吹,路边的玉兰树刚冒出花苞,枝头光秃秃的,但能看见一点白。
林晚星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哭。胸口那个被拔掉东西的空洞,此刻被另一种东西慢慢填满——很轻的、绵长的、从肩头一直卸到脚底的松弛。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正确的时刻断掉了,而断裂的瞬间,没有痛,只有长长的“嗡”的一声余响,然后安静。
她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回到娘家的时候,林母正在客厅里抱着小满,孩子刚睡醒,睁着眼睛东看西看。林母抬头见她进来,先看了看她的脸,见她没什么异样,才低头逗怀里的小满。
“回来啦,小满刚吃过,没闹。”
“嗯。”
林晚星换了鞋往里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多了一张婴儿床,实木的,浅蓝色床围,铺得整整齐齐。原来放在窗边的那张书桌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位置给婴儿床靠墙安置,床头的置物架上放好了纸尿裤、湿巾和小衣服。床头柜上的台灯换了灯泡,比以前亮了些,灯罩边上夹了一个小小的暖光夜灯。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拖得很长。
林母抱着孩子走到她身后,语气平常,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婴儿床是你爸找人买的,昨天刚装好。他说实木的稳当,孩子睡着我放心。夜灯你留着晚上用,喂奶的时候方便。”
林晚星回头看她。
林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拍着小满的背:“看什么,妈本来就是老师,带学生带惯了,带个外孙还带不了?”
“妈。”
“嗯。”
“我今天办完了。”
林母点头,没多问手续的事。“办完了就办完了。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排骨,给你炖汤。”
“好。”
林晚星走到婴儿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床围的边角。布料柔软,洗过的,还能闻到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弯腰把脸贴在小满的襁褓上,孩子在她肩膀窝里蹭了蹭,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
林母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晚星,你爸让我跟你说,孩子户口上哪边都行,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办。”
“嗯。”
“还有,”林母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婆婆那边要是找过来,你别出面,我来应付。”
林晚星直起身,回望着母亲。林母的头发已经有了不少白,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但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里面撑着。
“她不会来。”林晚星说。
“来不来都没关系。”林母把孩子递给她,“你抱会儿,我去炖汤。”
林晚星接过小满,孩子小小的身子贴在她胸前,温热的、软软的。她抱着他走到窗边,玉兰花的苞映在玻璃上,白白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娟发来的消息:办完了?
林晚星单手回了两个字:办完了。
赵娟的消息很快弹回来:好。孩子下个月体检我陪你去,你别一个人跑。
林晚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复太多,只发了一个“嗯”字过去。
小满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一个圆,然后慢慢闭上,呼吸变得绵长。林晚星抱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走,新的婴儿床靠在墙边,床垫是淡灰色的,上面铺了一条柔软的隔尿垫。窗外有邻居家的孩子在楼下跳绳,绳子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又鲜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睫毛贴在下眼睑上,小嘴还微微嘟着。
林晚星走到床边坐下,把后背靠在床头上。这个房间她住了二十多年,从小学的奖状到大学的毕业照都还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现在多了一张婴儿床,多了一个孩子,多了一种以前没想过的生活。
她闭上眼,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回来了。
不是靠谁给的。
是自己挣回来的。
第十二章 重新开始
离婚后第二个月,林晚星在离母亲家步行十分钟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
六楼,有电梯,朝南的阳台能看到小区里那排银杏树。签合同那天林母陪她去的,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是带着孩子自己住,房租主动让了两百。林晚星没还价,当场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用的是自己卡里的钱。
搬进去那天下着小雨。赵娟开车来帮忙,后备箱塞了两个收纳箱,一个装小满的衣物和奶瓶消毒器,一个装林晚星的设计资料和几件换洗衣裳。林母抱着小满先上楼,赵娟和林晚星来回搬了三趟。
“这房子采光不错。”赵娟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客厅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比你之前那个婚房亮堂。”
林晚星正在厨房烧水,听到这话没接。婚房是赵铭选的,朝北,冬天阴冷,那时候秦秀兰说“年轻人火力旺,不怕”。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两个杯子,端出来给赵娟倒了杯温水。
赵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家具都是现成的?”
“嗯,房东留下的,能用。”
“你妈说你晚上还要接活干?”
林晚星在沙发上坐下来,小满刚被林母哄睡,放在卧室的婴儿床里。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产后腱鞘炎还没完全好,抱久了会酸。“白天我妈带,我抽空画图。晚上孩子睡了再接点外包,时间灵活。”
赵娟点点头,没有再说“别太累了”这种话。她了解林晚星的性子,看着软,其实心里有数。坐了一会儿,赵娟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什么?”
“我给小满的,你别推。”赵娟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林晚星送她到门口,赵娟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晚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我妈那边……我也会劝着。”
“姐,”林晚星叫住她,“你别为我跟你妈闹僵。”
赵娟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无奈:“我跟她闹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门关上后,林晚星回到客厅,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千块钱。她没矫情,收起来放进卧室抽屉里,和赵铭这个月刚转来的抚养费放在一起。三千抚养费,加上赵娟给的,够付大半个月的伙食和奶粉了。
日子很快有了新的秩序。
每天早上六点半小满醒来,林晚星喂完奶把他交给林母,自己洗漱完坐在电脑前。上午是精力最好的时段,她接了一个品牌logo的外包项目,甲方是个做烘焙的年轻夫妻,要求改了三版还没定。林晚星把前两版稿子重新看了一遍,在草图纸上勾了几个新方向,拍了照片发过去。对面很快回了消息,说第四版感觉对了。
中午林母做饭,她带孩子。下午小满午睡,林晚星跟着补一觉,然后继续画图。傍晚林母回自己那边,她一个人做饭、喂奶、洗澡、哄睡。等小满彻底安静下来,通常已经快十点。她给自己泡一杯温牛奶,接着做外包的第二份稿子。
钱来得不算快,但够用。她把之前攒的存款算了算,不请保姆的情况下,能撑八个月。如果每个月稳定接两到三个外包,收支基本能平。
搬进新家的第三周,陈阿姨来了一趟。
是林母亲自打电话叫的。“你月子没坐好,落下毛病以后遭罪。”林母在电话里说,“让陈阿姨再来帮你看看,花不了多少钱。”
陈阿姨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艾草包和几盒暖宫贴。她先看了小满,说孩子养得不错,体重长得可以。然后拉过林晚星的手看指甲和脸色,摇了摇头。
“还是虚,嘴唇颜色太淡了。你月子里是不是没怎么睡好?”
林晚星笑了一下没回答。
陈阿姨没追问,从袋子里掏出艾草包教林母怎么煮水,说晚上泡脚,去寒气。又教林晚星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说对产后腰背恢复有好处。忙完这些,陈阿姨坐在沙发上喝了杯水,突然说了一句:“那个,你婆婆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
林晚星的手顿了一下。
“问我你是不是请了新的月嫂。”陈阿姨撇撇嘴,“我说没有,我过来看看老朋友。她就没再打来了。”
林母皱了皱眉,陈阿姨摆摆手:“没事,她那性子我清楚。你们过你们的,别受影响。”
陈阿姨走的时候塞给小满一个红包,说是补的满月礼。林晚星推了一次没推掉,只好收下。送到楼下,陈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你这步走对了。我在户上干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女人月子里受的气,能记一辈子。趁早走出来比什么都强。”
林晚星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陈阿姨走远,初冬的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是凉的,呼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那天晚上小满八点半就睡了。林晚星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把衣柜里整理出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在衣架上。有几件是她怀孕前的,收在母亲家一直没拿出来。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产后一直穿哺乳睡衣所以没机会穿的。她对着镜子套上,领口有点松,腰间还差一点没完全恢复,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用一个抓夹固定在脑后。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嘴唇有了血色,眼下虽然还有一圈淡淡的青,但不是那种睡不醒的灰败。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轮廓,吸了口气,把开衫的扣子扣上两颗。
然后她走到客厅,拉开餐桌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文件——之前在公司负责的项目资料、几个设计平台的获奖证书、还有两本设计年鉴。她把它们一份一份拿出来分类,按时间排列。项目经理的履历对接下来接项目有帮助,她需要整理一份新的作品集。
手机亮了一下。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甲方发来的消息,问她最近接不接活,说有个连锁书店的品牌视觉项目,周期两个月,预算还不错。
林晚星给对方回了四个字:接,什么时候聊?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明天上午十点,我把资料发你。
林晚星把手机放下,转身看向卧室方向。小满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均匀绵长。她走到卧室门口,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婴儿床靠在大床旁边,孩子的小拳头举在耳朵两侧,睡得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电脑前打开新项目文档,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书店项目-晚星设计”。
输入完文件夹名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婚房客厅的落地窗,窗外是高压线塔和灰扑扑的楼顶。另一张是今天拍的,新家阳台望出去那片金黄的银杏,阳光落在树梢上,叶脉透亮。
她把第一张删了。
删完之后手机提示存储空间释放了,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林晚星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嗒响了一声。她转了转脖子,拨通林母的电话。
“妈,明天上午我有个项目要谈,你能早点过来吗?”
“能,我六点就醒。”林母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忙你的,我过去给你带两个包子。”
挂了电话,林晚星把书店项目的需求文档打开,一页一页往下翻。甲方要求品牌风格偏文艺温暖,主色调倾向大地色系。她拿起笔在草图纸上随手勾了一个书脊堆叠的图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小满在卧室里轻轻哼了一声,她放下笔起身去看,孩子只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她掖了掖被角,回到客厅继续画。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笔没停。
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第十三章 他的探视日
赵铭是周六上午十点到的。
林晚星刚把书店项目的第二版方案发给甲方,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赵铭说他在楼下。她嗯了一声,说门禁按402。
挂了电话,她去卧室看了一眼小满。孩子刚喝完奶,被林母抱在怀里拍嗝,小脸涨得通红,两只脚蹬来蹬去。林母抬头看她:“来了?”
“嗯,楼下。”
林母把小满递过来,自己去阳台收衣服,顺手把客厅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带上了。林晚星站在门口等,门铃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夹了个鲨鱼夹,脸上什么都没擦。无所谓,她想,本来也不是给谁看的。
门开了。
赵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母婴店的logo。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上次在民政局门口见到时更明显了,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衬衫是皱的,领口歪着,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他以前出门从来不会这样。
“进来吧。”林晚星侧身让了让。
赵铭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以前他穿的拖鞋还在,只是被挪到了最下层。他没说什么,穿上之后走进客厅,眼睛先往卧室方向看。
“小满在睡觉?”
“刚醒。”林晚星朝卧室扬了扬下巴,“你去看看吧。”
赵铭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脚步放轻了往卧室走。林晚星没有跟过去,她坐回电脑前,把方案往下拉,继续看甲方的反馈批注。耳朵里能听见赵铭低低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像是在跟小满说话,听不太清。
过了几分钟他抱着孩子出来了,姿势比离婚前熟练了一些。小满在他怀里东张西望,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衬衫扣子。
“她重了。”赵铭说,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上次称是十一斤二两。”
赵铭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林晚星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回电脑前。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满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你这里挺好的。”赵铭开口,“采光比那边好。”
“嗯。”
“妈搬过来跟我住了。”
林晚星光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她以前那个房子租出去了,租客刚续了半年,她不想折腾,就住我这儿。”赵铭停顿了一下,“她……还是老样子。”
林晚星没接话,继续看屏幕上的批注,但手指没有动。她大概知道赵铭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等他开口。
“你走之后她哭得更厉害了。”赵铭的声音低下去,“以前一天哭一回,现在有时候一天两回。有时候是因为我加班回去晚了,她坐在沙发上等我,见我进门就开始掉眼泪,说‘我是不是害了你’。有时候是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在客厅坐着,我听见动静出去看,她就在那儿抹脸。”
他停住了,像是在等林晚星说点什么。林晚星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点了保存。
“我哄她哄不动了。”赵铭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小满啃手指的吧唧声。林晚星转过身来,看着赵铭。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线。
“我到现在也不觉得妈有多大的错。”赵铭抬起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疲惫,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是太爱我了。她没有恶意,她只是……不会表达。”
林晚星看着他。她以为听到这种话会生气,但真的听到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在辩解。
“她爱你是你的事。”她说,声音不大,“我从来没有拦着她爱你。但你那时候的婚姻里,你没把你妻子放在你母亲前面。一次都没有。”
赵铭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但没有说出来。
“你让我道歉的时候,你觉得是在解决事情。”林晚星继续说,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加快语速,“其实你是在告诉她——你哭,你就赢。所以她一直哭,一直赢,一直赢到把我赢出这个家。”
赵铭低头看着小满。孩子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正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变了。”他终于说。
“嗯。”林晚星点头,“因为我不用再哄你妈了。”
赵铭的脸色变了。先是耳朵根发红,然后是脖子,最后连颧骨上都浮起一层暗红。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小满背上轻轻拍着,节奏乱了几拍。小满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他赶紧放轻。
林晚星把视线移开,去看阳台上晾着的那排小衣服。林母不知什么时候回屋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站起来,从赵铭手里接过小满,孩子到了她怀里,立刻安静下来,脑袋往她胸口拱。
“你坐。”林晚星抱着孩子往卧室走,“我给她换块尿布。”
她关上门,把孩子放在床上换尿布。小满喜欢换尿布的时候蹬腿,两只脚丫子在空中踩来踩去。林晚星拿湿巾擦干净,扑上爽身粉,动作利索。她发现自己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不会像月子里那样抖了。
换好出来,赵铭站在客厅窗户旁边,背对着她看外面那棵银杏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肩膀的轮廓被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
“树挺好看的。”他没有回头。
“秋天到了。”
赵铭转过身来,看了她一会儿。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茶几上那个母婴店的纸袋递给她。“给小满买的,两件连体衣,我问了店员,说是这个月龄穿的。”
林晚星接过来。纸袋轻飘飘的,她往里看了一眼,蓝色和黄色各一件。
“谢了。”
赵铭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系完鞋带站起来,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来看着林晚星。小满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下个月……我还能来看她吗?”
“能。”林晚星说,“提前发消息就行。”
赵铭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满。孩子已经闭上眼睛,开始进入下一场小觉。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走到阳台上,透过玻璃往下看。赵铭正从单元门出来,走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林晚星没有躲,他就站在那儿朝上望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背影比三个月前佝了,肩膀往两边塌下去。
林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茶几上。“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林晚星抱着小满坐到沙发上,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说他现在每天要哄他妈两回。”
林母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袋连体衣看了一眼标签,没说话,放回去了。
“妈。”林晚星偏过头,“你说他什么时候能明白?”
林母想了想。“也许一直都不明白。也许哪天累极了,就明白了。但这跟咱们没关系了。”
林晚星点头。她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里今天上午拍的银杏叶。阳光正好从叶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阳台上。她挑了九张,准备发个朋友圈,配了一行字:秋天到了,接新项目,加油。
发出去之后没几分钟,点赞就多了起来。赵娟在下面留言:树好看,你更好看。
林晚星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抱着小满站起来。孩子在她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走到电脑前坐下,点开书店项目的方案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动着。
窗外风一吹,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几片,有一片贴在阳台玻璃上,金灿灿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重新拿起铅笔,在草图纸上继续画起来。笔尖沙沙的声音和孩子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小小的客厅。
第十四章 我自己的路
书店项目的方案改了四稿,甲方那边的品牌负责人周姐每次回复邮件都很快,意见也提得具体,不绕弯子。林晚星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第五稿发过去那天晚上,她哄睡了小满,坐在电脑前等回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转来转去。林母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她一眼:“还不睡?”
“等个邮件。”
“明天看不行?”
林晚星摇头。周姐说过,这个项目月底要定稿,下个月进制作。她心里有数,甲方催得紧,自己这边就不能松。
十一点出头,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林晚星点开,周姐回了三个字:可以了。后面跟了一句:视觉逻辑很清晰,落地性强,下周一签合同。
林晚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拿起铅笔在草图纸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把电脑合上,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小满。孩子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脚边。她进去把被子掖好,退出来的时候林母正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还亮着。
“妈,回屋睡。”
林母揉着眼睛站起来,迷迷糊糊地问:“过了?”
“过了。”
“那就好。”林母拍了拍她的胳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周一签完合同,首付款打过来,数目比她预想的多了两千。周姐在电话里说:“我跟老板申请了一下,你的方案省了我们很多后期沟通成本,该给的。”林晚星说了谢谢,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看着短信里的到账提醒,站了好一会儿。
她给林母打了个电话:“妈,晚上别做饭了,我买点菜回去,咱们吃火锅。”
“不过年不过节的,吃什么火锅?”
“项目定了。”
林母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行,那我先把菜洗上。”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小满被林母抱去卧室哄睡了。林晚星在厨房洗碗,热水冲在手指上,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笔钱的用途。房租、日常开销、小满的奶粉尿布,这些是固定的。剩下的她打算留出一部分,注册一个工作室。之前接活都是零散的,有一单没一单,现在有了这个书店项目的案例,她可以正式对外挂个名头。
她擦干手,打开手机查了查注册流程。个体户,工作室性质,不需要太多手续。她拿笔记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核名、材料、银行开户、税务登记。林母第二天早上看到那张便利贴,站在冰箱前看了半晌,扭头问她:“你要开公司?”
“工作室,就我一个人。”
“钱够吗?”
“够。加上之前攒的,周转没问题。”
林母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揭开锅盖搅了搅粥,又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就是别太累,小满还小。”
“我知道。”
接下来的两周,林晚星一边做书店项目的收尾文件,一边跑注册的事。核名那天她在系统里填了三个备选,第一个“晚星视觉设计工作室”就通过了。她拿着核准通知书从行政大厅出来,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举起来挡了挡光,纸面上“晚星”两个字被阳光映得透亮。
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没写多少字,就一个词:工作室。底下赵娟第一个评论:恭喜林老板。后面跟着一串点赞。
注册下来之后,林晚星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遍。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原来堆着杂物和赵铭留下的一些旧书。她把旧书装进纸箱塞到床底下,支了一张二手办公桌,把电脑和手绘板摆上去,墙上钉了块软木板用来贴草图和进度表。小满的婴儿床就在旁边,她画图的时候孩子醒了,就伸手推两下摇铃,再不行就抱起来哄一会儿。
林母承担了大部分带娃的事。白天林晚星在桌前坐三四个小时,林母就推着小满去楼下公园转。有时候回来孩子睡着了,林母轻手轻脚地放在婴儿床里,冲林晚星比个噤声的手势。林晚星点点头,铅笔不停。
书店的项目正式验收是在一个周五下午。周姐来了她家里一趟,看了看最终交付的整套视觉文件,又翻了翻她打印出来的品牌手册样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封底的颜色,你改过?”
“改过。之前的蓝色偏冷,印刷出来可能会闷。我调了一版偏暖的。”
周姐合上手册,抬头看她:“晚星,你做事很踏实。我们下半年还有一个系列讲座的海报和物料,想继续找你,长期合作,你有没有兴趣?”
林晚星愣了一下。长期合作,意味着稳定的收入流。她点头:“有。”
“那我把框架协议发你,你看看条款。”
周姐走了之后,林晚星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变得稀疏。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周姐的名字和电话整整齐齐印在上面。她攥了攥名片,转身回屋,在软木板上钉了第一张正式的排期表。
赵娟来的时候是十月底的一个周末。她提了两大袋东西,一袋婴儿辅食和衣服,一袋水果。进门先把东西放下,凑到婴儿床边看小满。
“长开了,”赵娟说,“眼睛像你。”
小满正醒着,挥着手咿咿呀呀。赵娟伸手逗了两下,回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林母递的水喝了一口。
“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赵娟开口。
林晚星正在给赵娟削苹果,手没停。“什么话?”
“她说她那时候有些事做得欠妥当,让你别往心里去。”
削苹果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动。林晚星把苹果皮削完,切了块放在盘子里推到赵娟面前。“嗯。”
赵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弟现在住我妈那儿。你是不知道,我妈一天到晚念叨他,几点回家、吃了什么、衣服穿没穿够,连他出门倒垃圾都要问一句去哪儿。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快扛不住了。”
林晚星拿了一块苹果自己咬了一口,没接话。
赵娟又说:“他跟我也没说几句,最后就叹气,说以前你在的时候,他觉得家里那些事都不算事。现在他自己面对,才知道不轻松。”
“姐,”林晚星放下苹果核,“这些话你不用替他说。”
“我不是替他说,”赵娟正色道,“我是想告诉你,你走对了。你在的时候,我妈那些眼泪,你忍了。你走了,那些眼泪就落在他头上了。他早晚得明白,但明白也晚了。”
林晚星笑了一下。她没有评价赵铭,也没有评价秦秀兰。她只是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果皮收拾了,又给赵娟续了杯水。
赵娟待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抱了抱小满,又抱了抱林晚星。“有空来我那儿坐坐。我那个花店最近接了个婚庆的单子,忙不过来,你要是有兴趣,帮我做个Logo。”
“行,回头我看看。”
赵娟走后,林晚星坐在电脑前,把周姐发来的框架协议逐条看完。条款不苛刻,价格也合理。她回复了确认邮件,然后打开朋友圈,翻了翻自己这几个月发的内容。最早的时候是八月,搬回娘家那天,她拍了一张阳台外面天空的照片,配了一个句号。九月是小满的侧脸,然后是银杏叶。十月开始多了工作相关的内容——草图、色卡、软木板上的排期表。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照片里小满趴在爬行垫上,旁边露出办公桌的一角,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海报草稿。配文是:她睡她的,我画我的。
评论区里有人问她怎么兼顾的,她回了一句:有人帮忙,自己别闲着。
林母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她手边。“刚才娟子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没有。”林母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毛衣织了两针,“我就是想说,你现在这样挺好。有活干,有钱赚,孩子也长得好。别的都跟你没关系了。”
林晚星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萝卜汤,林母炖得清淡,不像从前的猪蹄汤那样油腻。她喝完把碗放下,走到软木板前,用图钉把周姐的名片钉在最上方。然后拿起铅笔,在草图纸上画下了赵娟花店Logo的第一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小满在爬行垫上抓起一只布兔子,咯咯笑了一声。窗外天暗下来了,林母起身去开灯,客厅里亮起暖黄色的光。林晚星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租来的房子,墙角的纸箱还没拆完,但办公桌上已经堆了三个项目的文件。她低头继续画,铅笔线条一笔比一笔稳。
第十五章 哄不起的人
林晚星接到赵铭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印刷厂确认宣传册的纸张克数。她看到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等把事情交代完了,才回拨过去。
“什么事?”
赵铭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能见一面吗?就……有些话想说。”
他的声音听着不太对,比平时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林晚星想了想,周六林母带小满去公园,她有两个小时的空档。
“周六下午两点,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
“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改稿子。周姐那边又推来一个做茶饮品牌的客户,要一套完整的VI,报价比前几个都高。她打开文档建了个新文件夹,把客户需求一条条往下捋,捋到一半,脑子里闪过赵铭刚才的语气。她没往下想,把注意力拉回项目排期上。
周六下午,林晚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里翻着设计网站上的参考案例。赵铭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脸颊陷下去一块,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像是刚洗过没吹,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身上那件灰色夹克皱巴巴的,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着。他向来在意穿着,以前出门总要对着镜子整理半天。
赵铭在她对面坐下来,跟服务员要了杯温水。他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关节有些发白,像是在借那点温度。
“你看着挺好。”他说。
“还行。”林晚星放下手机,“你说有事要谈,什么事?”
赵铭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妈最近……不太好。”
林晚星没有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从上个月开始,她情绪特别差。有时候吃着饭就哭了,说想小满。夜里也哭,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有人抽抽搭搭的,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赵铭的声音越压越低,“我每天下班到家,不是先吃饭,是先哄她。哄完了,她好了,饭也凉了。周末我想加个班,她说一个人在家害怕,我就只能待着。上周我想去健身房,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在屋里喊头疼,我回去给她找药、倒水、陪她坐着……一个下午就没了。”
他说着说着,手在杯壁上不自觉地搓,好像要把那些话从掌心里搓出来。
“我现在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你当时有多累。”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杯碟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林晚星看着赵铭那双熬红的眼睛,心里没有太大波澜。她听他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听一个已经翻篇的故事。
“你终于知道了。”她说。
赵铭点了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子。“晚星,我知道我错了。我妈那边确实有问题,我以前总觉得你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过你有多难。这半年我一个人扛着,才明白你当时是什么感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回应。林晚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过了,”赵铭的声音突然有些急,“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这次我会处理好。我妈那边我会跟她划清界限,我需要她帮忙的时候才让她来,平时不让她插手我们的事。我以后一定把你放在第一位。”
他说“第一位”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迫切的笃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的承诺。
林晚星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她曾经以为会过一辈子的人——她的语气很平。
“赵铭,我不需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
赵铭愣住了。
“我需要的是,你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任何人把我放在最后一位。”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哭的时候,你让我道歉。她闹的时候,你让我忍。她想要什么,你就让我给什么。从头到尾,我在你那个家里的位置就是——如果她高兴,我就存在;如果她不高兴,我就不该存在。”
赵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现在说把我放第一位,是因为你自己扛不住了。你在你妈那边累了,所以你想到我了。可是赵铭,你扛不住是因为你终于自己面对她了。如果你身边现在站着的是我,你确定你还会觉得累吗?还是我又该懂事地替你分担了?”
赵铭的手指攥紧了杯子。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哑。“我……是真的想改。”
“我知道你现在是真心的。”林晚星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没有软下来,“但你没有变。你只是累了。等你缓过来,你妈一哭,你还会觉得我不够体谅你。因为你骨子里就认为,她哭是有原因的,我不顺着她是不够大度的。这个习惯,改不掉的。”
赵铭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杯沿。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那件皱巴巴的夹克里,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呢?”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胸腔里。
“孩子你随时可以来看。”林晚星说,“提前跟我说一声,别赶着我忙的时候来。小满需要爸爸,这我不会拦着。但我和你,回不去了。”
赵铭没有再说话。他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沉默地坐了很久。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的阳光从桌面上慢慢挪到了墙角。
最后还是林晚星先站起来。“我四点要回去,我妈带孩子去公园差不多该回来了。”
赵铭跟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抿了又松,到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晚星拿起包,走出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铭还站在座位旁边,低着头看桌上的水杯,像是不知道该拿这半杯凉水怎么办。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风里有桂花的味道,十月末的下午,天蓝得干净透亮。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小满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林母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正指楼下的花猫给小满看。小满看见她了,伸着两只胖胳膊哇哇叫,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林晚星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门,林母把小满递过来,孩子啪一下抱住她的脖子,热乎乎的脸贴在她肩膀上。
“谈完了?”林母问。
“嗯。”
林母没再追问,只是去厨房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林晚星一手抱着小满,一手拿筷子吃饭,小满伸手要抓她的筷子,她挡了回去,顺手把一块蒸南瓜掰碎了喂进孩子嘴里。
吃完饭,她把小满放在爬行垫上,自己坐到电脑前。周姐下午发了份新合同过来,她看了一遍,在签字处敲下自己的名字。邮件发出去之后,她翻了翻赵娟的消息,花店Logo出了两版方案,赵娟选了第二版,说清爽、不啰嗦。
林晚星打开稿子开始做最后调整。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小满在她脚边的垫子上滚来滚去,咿咿呀呀地叫。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抬起头继续调色。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林母轻手轻脚走过来,把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落满了整间屋子,照亮了墙角的纸箱,照亮了软木板上越钉越多的名片和便签,也照亮了林晚星在草图纸上新画的那条线——笔直,干净,从起点到终点,中间没有犹豫。
她画完那笔,放下铅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小满爬过来拽她的裤腿,她弯腰把孩子捞起来,让小满坐在她腿上。母女俩面对着屏幕上还在渲染的效果图,小满伸手指那些花花绿绿的色块,嘴里发出含混的“要、要”。
“不能要,”林晚星把她的手轻轻按住,“这个是明天要发给客户的。”
小满不听,还是伸着手往前够。林晚星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不让她碰键盘。孩子急得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要不要我抱一会儿?”
“不用,我哄得住。”林晚星说着,把桌角那只布兔子拿过来塞给小满。小满接了兔子,立刻忘了电脑的事,低头专心地啃兔子的耳朵。
林晚星继续调色。屏幕上的色块一点点规整起来,线条走向清晰,主色调是她选了又选的一套偏灰的蓝和暖木色——克制,干净,有呼吸感。
她换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定了稿,把文件打包发给赵娟。微信那头很快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跟着一行字:就这个。我明天就去印。
林晚星回了个“好”,把电脑合上。小满已经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兔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板上。林母过来把孩子接过去放床上,回头低声跟她说:“厨房有银耳汤,你喝一碗再睡。”
她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厨房盛汤的时候,路过客厅那面软木板,上面钉着周姐的名片、三个项目的排期表、一张小满的满月照——是林母用手机拍了洗出来的,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十一月中旬,茶饮品牌提案。
她端着碗站在板子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明天要做的三件事。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赵铭刚才在咖啡馆的样子——那个低着头、握着凉水杯、不知道该不该放下的样子。
她停了一瞬,把“给赵铭发探视时间表”加在了列表最后一行。然后合上本子,喝完碗里的银耳汤。
厨房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林母在卧室里哼着歌哄小满。歌声调子不准,断断续续的,但小满安静地听着,很快就没了动静。
林晚星把碗洗了,关了厨房的灯。经过卧室门口时探头看了一眼,小满蜷在林母怀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的印子。她轻轻把门带上,走到自己房间,拉开被子躺下。
明天还有三个设计稿要改,茶饮品牌那边的客户约了上午十点线上过方案,赵娟花店的物料清单要确认,印刷厂那边也得盯一下打样。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事,然后慢慢把呼吸放匀。房间外面,城市的夜色正在一寸寸深下去。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是赵铭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今天对不起。
她没有点开,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第十六章 各自的路
赵娟把花店物料做好之后,又给林晚星介绍了一个做烘焙工作室的朋友。对方刚盘下一间临街铺面,需要一整套视觉,从logo到包装到手提袋,要求简洁但要有记忆点。林晚星去看了场地,回来熬了两个晚上,初稿发过去,对方几乎没改就通过了。
“你做事让人放心。”烘焙工作室的老板姓孙,三十出头,说话干脆,“我后面还有两季新品要上,包装要不要一起做了?”
林晚星说行。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拿笔在软木板上钉了第二张名片——孙老板的。板子上三张名片排开,位置刚好占满一排,旁边是小满满月照和那张写着“茶饮品牌提案”的便利贴。她把茶水间那盆快要枯掉的绿萝剪了两枝插在水杯里,搁在窗台上,然后坐下来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
不算不知道,算完之后她靠在椅子里愣了一会儿。
比在公司的月薪还多了四千多。
赵娟后来打电话问她情况,她把数字说了,赵娟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你这才刚起步,后面还得了?”又说,“我弟那个抚养费你该收收,别替他省。”
“没省,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林晚星说,“他也没迟过。”
赵娟顿了一下,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林晚星把手机放桌上。赵铭最近确实准时,每月十五号,三千块,备注栏里只写“抚养费”三个字,从不晚,也不多说什么。每隔两周来看小满,待两个小时左右,有时带点玩具,有时空手来。小满对他不算陌生,但也不太黏,多数时候是赵铭坐在地垫上陪她搭积木,搭一会儿孩子就自己爬走了。
上周六赵铭来的时候,小满正扶着沙发学走路,摇摇晃晃迈了两步,一头栽进林晚星怀里。赵铭坐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想起什么又收住了。
“她长牙了?”他问。
“两颗了。”林晚星把孩子扶正,让她继续扶着沙发。
赵铭点点头,没再说话。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林晚星说:“嗯。”
然后他就走了。
她心里没有波澜。那种刚离婚时偶尔泛上来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遗憾的东西,早就像退潮一样退干净了。赵铭是个好人,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但好人不等于对的人。他把所有该给妻子的东西都分给了母亲,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又一句“你忍忍”。她不恨他,但也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心疼他。
日子往前走,小满长得很快。林晚星的手机相册里全是孩子的照片,趴着的、翻身的、咧嘴笑的、抓着她手指头往嘴里塞的。林母每天变着花样做辅食,南瓜泥、西兰花米糊、鸡肉松,小满来者不拒。她比同龄孩子壮实,胳膊腿都圆滚滚的,林母抱久了会喘。
“是不是该减肥了?”林母掂了掂她,开玩笑。
小满听不懂,揪着外婆的衣领咿咿呀呀。
周岁宴的事是林母先提的。她说孩子第一个生日,不办大,但也不能太冷清。林晚星想了想,说那就请几个人来家里吃顿饭吧。她列了名单,林母、赵娟、周姐、孙老板,还有之前公司关系不错的两个前同事。
赵娟接到电话的时候说:“行,我肯定来。用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那我给小满包个红包。”
周岁宴定在周日下午。林母做了一桌菜,赵娟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个红包。纸袋里是一套小衣服,藕粉色,领口绣着两只小兔子。
“你花店不忙?”林晚星接过东西。
“再忙也得来。”赵娟蹲下来逗小满,小满伸手抓她的耳环,她偏头躲开,笑骂了一句小坏蛋,然后站起来,把红包递给林晚星,说,“这是我弟让我转交的。”
林晚星接过来,红包不厚。
赵娟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说他尊重你的决定。”
林晚星把红包放在茶几上,没接话。赵娟也没有再说。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让林晚星觉得舒服,赵娟从来不多问,也不替赵铭说话,她只是该来的时候来,该说的时候说,说完了就翻篇。
周姐和孙老板前后脚到,拎了水果和一套儿童绘本。两个前同事带了玩具和零食。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小满被轮番抱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娟怀里,抓着她胸前的扣子不撒手。
林母在厨房里盛汤,林晚星进去帮忙,林母低声说:“赵铭他姐人不错。”
“嗯。”
“他妈没来?”
“没请。”林晚星把汤端出去,“也没问。”
林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饭桌上大家聊花店、聊设计、聊小满以后上学的事。周姐说她认识一个幼儿园,口碑很好,就是名额紧,让林晚星提前留意。孙老板说她想在店里做一个亲子烘焙区,问林晚星有没有兴趣做空间设计。赵娟说花店下个月要在商场做快闪,物料还得麻烦林晚星。
林晚星一边给小满喂米糊一边应着,脑子转得飞快。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小满开始犯困,林母接过去哄睡。林晚星收拾碗筷,赵娟帮她端盘子进厨房。
“你头发是不是剪了?”赵娟忽然问。
林晚星愣了一下,摸了摸耳侧。上周她去剪的,把原先的长发剪到肩膀,又染了个偏栗的颜色,不明显,但在光底下看得出来。
“剪了有一周了。”
赵娟打量她,说:“好看。显精神。”
林晚星笑了笑,没有多说。
晚上客人都走了,林母在给小满洗澡。林晚星坐在客厅地垫上整理红包和礼物,把赵娟那个红包单独拿起来。她捏了捏,里面是六百。
她把六百块放进小满的存钱罐里——那是个陶瓷的兔子,赵铭买的,从第一次探视带过来的。赵铭买东西总是这样,实用里带一点笨拙的可爱,跟他这个人一样。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对方说是孙老板的朋友,做文创品牌的,听说了她的设计,想约时间谈合作。
林晚星看着那条短信,没有立刻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有人在楼下遛狗,狗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等主人。很远的地方,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跟半年前她坐在厨房里喝银耳汤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
她低头回了那条短信:你好,可以约下周。
然后她走到工作室那间屋子的窗前,把灯打开。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草图,屏幕亮着,旁边是软木板,上面钉着四张名片、周姐的排期表、小满的照片、还有一张新贴的便利贴,写着“亲子烘焙区实地测量”。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带着初冬的凉意。身后客厅里传来小满咯咯的笑声,大概是林母在给她穿衣服。笑声脆生生的,一下一下,像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林晚星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接起来,她声音清晰:“孙老板,你上次说的那个空间设计的项目,我看了场地,这周末可以给你出方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一边听一边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把台灯往近处挪了挪。灯光照着铺开的图纸和那支用了一半的铅笔,照着她新剪的头发,也照着她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窗外夜色沉静,屋子里的灯光暖而明亮。小满的笑声又从客厅传过来,林母在喊她:“晚星,小满找你呢。”
她应了一声,对着电话那头说:“好,那先这样,我回头把合同发你。”然后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客厅走去。脚步轻而稳,像踩着一条终于踩实的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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